褚士瑩:感謝旅行教我行動就是雄辯

作為一個旅行者,我常常發現自己「回不去」了。但是一點都不後悔。比如說,旅行以後的我,無法想像自己如果從來沒有旅行的話,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又比如說,變成從事NGO工作的旅行者以後,我再也看不懂為了志工旅行,而特地去募物資、或是為了運送物資,而組織志工旅行團的邏輯。


旅行教會我對世界有了那麼多更好的看法,回頭看本末倒置的事,就好像已經學會加減乘除以後的孩子,是沒有辦法回溯自己還不會算數之前,是如何看待數字的。而這個差別的關鍵,我相信就是「行動」。莎士比亞的劇作《克利奧蘭納斯》(Coriolanus)中有一句著名的台詞「Action is eloquence. (行動就是雄辯)」,用來定義旅行魂做為結語,我想再適合不過。因為旅行,我們學會無論在財務或精神上都能夠獨立,不受年齡限制對世界充滿無止境的好奇,養成國際化的視野,對日常事物有小研究,對周圍環境會觀察,常有新鮮觀點與事物朋友很多元而且無處不在,到哪裡都能享受吃喝玩樂的趣味,無論順境逆境總是勇敢往前。無論是透過「接枝」還是「播種」得來的旅行魂,旅行的行動都讓我們因此變成有故事的人,解除金錢的枷鎖,看懂世界的潛規則,旅行的元素帶回到日常生活當中改變我們,理解我們不是泰山,真正的壯遊就是釋放自己,有能力在被誤解時哈哈大笑,行動當然就是雄辯


當一位嘉義水上鄉的英文老師跟我聯絡,她說她有三大箱、每一箱都重達二十公斤,自己親手製作的英語教育,最近因為更改教材,可能要報廢,問我有沒有用途時,作為一個旅行的NGO工作者,我知道這幾千張在台灣只會變成垃圾的護貝字卡,在緬甸資源匱乏的鄉下,對於當地的英語教師來說卻是重要的寶貝。於是我在臉書上尋找志工,三大箱很快分成了六批,一箱由農場志工帶去了緬北腊戌當地唯一的雅思(IELTS)試場,一箱跟著住在南部的保險經紀人,也是緬僑身份的馬金娥去了學運領袖在仰光辦的圖書館,另外一箱跟著來台灣受訓的兩個美渺地區的老師,一起回到緬甸,再由當地志工送到戰亂中學校跟著孩子一起逃難,停停開開的克欽邦學校。


這件小事情,就像土壤中一些散落的鐵粉,遇到磁鐵那般吸引我,雖然可以跟我無關,我卻全心全意緊緊吸附著。


能夠作為這個過程中的一份子,無論是製作教材的台灣老師,願意千里迢迢搬運的志工,或是需要在課堂使用這些教材的緬甸老師,我們彼此都不認識,這輩子甚至永遠不會齊聚一堂,但是能夠參與其中,我們都感到無比光榮。無名的旅行者們,聚集成為行動的力量,甚至不需要想一個計畫名稱來包裝,就可以順利完成讓這世界變得更美麗的一件事,在身邊許多人追尋「其實不重要的大事」時,我總是專注於這種「重要的小事」。像這樣的事情,從當背包客的少年時代,自主響應「多背一公斤」開始,二十多年間已經變成旅行者途中的日常,就像繪本中的花婆婆。在做讓這世界更美麗的事時,心態是快樂的,而不是以犧牲的態度來完成。這件重要的小事情很快地完成,志工們各自回到工作崗位,我人也繼續在泰國曼谷工作。那個星期五晚上,下班後我到健身房運動,在櫃台取毛巾和運動服裝時,櫃台後面的年輕人,非常禮貌、很精神地用泰語跟我招呼,我也微笑回答致意。就在我拿了東西,我已經轉身正要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他在我身後很快、但是很清楚地說:「Kyeizu tin ba de.」這是緬甸語的謝謝,我絕對沒有聽錯


我一回頭,他像完全沒事般,低頭忙著整理東西,頭也沒抬一下。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他應該是緬甸人吧?想必他知道我在緬甸工作,但是至於他是誰,我們是否見過面,他如何到泰國,學會泰語,混在泰國人之中工作,他知道關於我什麼,為什麼要謝謝我,他或是他的族人曾經透過這些「重要的小事」受過什麼幫助嗎?我一點也不得而知,但是我微不足道的生命,應該做對了一點什麼事


這是世界跟旅行者之間的小秘密。旅行者的世界很大,但是也很小。我鼻頭一酸,對他笑一笑,點頭走開。成為一個旅行者,或許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好的決定。

 

Text / 褚士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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