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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全新創作《潮》──專訪無垢創辦人林麗珍

文/歐陽辰柔

攝影/汪德範

圖片提供/無垢舞蹈劇場

 

「所有前面的舞蹈,都是為了做三部曲。而三部曲是為了《潮》,就這樣。」林麗珍瀟灑地說。六十年的舞蹈歷練,孕育出三齣代表作,正當大家以為她的藝術生涯已臻於完滿之時,今年卻再度發表新作《潮》。走到最成熟燦爛的時刻,她不求翻越顛峰,而是向下,如溫暖的海流,傳遞希望到更廣、更遠的地方。

 

如果沒看過林麗珍跳舞,可能很難想像她其實是一名戰士。

 

個子嬌小,眉宇慈祥,講起話來緩慢溫柔,而且總是和先生陳念舟一同靜靜進退的她,採訪當天應我們的攝影需求,拿來一大束豐美的芒草。以為會像平時一樣,安靜地完成拍攝工作,結果手才碰到草稈,她就開始搖擺這束高出自己許多的金色植物,繼而劇烈,現場大幅舞動起來。最後「嚇」的一聲,無比專注而威嚴,所有人屏氣凝神,忘了說話。

 

回到立定,她擦了一下汗,露出笑容:「來吧,我們進去喝一杯茶。」

 

圓滿後的八年,再迎新作

比起其它舞團幾乎每隔一、兩年就有新作問世,林麗珍率領的無垢舞蹈劇場似乎「簡單」許多。自1995年創團以來,二十餘年僅發表過《醮》(1995)、《花神祭》(2000)、《觀》(2009),合稱「天地人」的三部曲。對作品超乎尋常的雕琢,讓她成為台灣絕無僅有,「十年磨一劍」的編舞奇人,不僅屢次受邀至法國亞維儂藝術節、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契訶夫國際劇場藝術節等全球一線的舞台演出,還被歐洲文化藝術電台arte封為世界八大編舞家,名響國際。

 

2014年,林麗珍在國家兩廳院重現《觀》,以更成熟淬鍊的手法演繹心中的古老傳說;2015年《花神祭》再度登場,由導演陳芯宜費時十年拍攝完成的《行者》,完整記錄舞團的蛻變,也在該年底藉募資躍上大螢幕,更廣泛地傳遞無垢的凝緩美學。正當無數人動容於林麗珍締造了自己的三部神話,登上難以企及的顛峰時,今年春天在國家兩廳院主辦的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她又默默發表了全新製作《潮》。

 

「我有點想放下了。」林麗珍說,「之前做《觀》,認為自已在劇場領域已經登到最高點,那時候就想要休息,因為再上去非常困難。現在做《潮》,不是想超越它。Samo和白鳥,在這麼殘酷的狀況下分離,不能讓他們生生世世一直尋覓;劇場我感覺該結束了,但在精神領域,卻覺得要讓他們再回去做一件事情。」

 

《觀》描述發誓守護山河的鷹族兄弟Yaki和Samo,為了河流的神靈白鳥而彼此爭奪,結果造成山河變色,Samo被族人遺棄,獨自流浪遠方,而白鳥的魂魄也冰封海底。悲愴的結局,示現當慾望凌駕自然戒律時,所有生靈都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林麗珍細述禮敬天地的寓言,但夢裡,相愛而被迫拆散的Samo和白鳥,卻不斷回到身邊,敦促她繼續推動命運的齒輪。

 

從虛到實,不斷精進的舞蹈之路

走進排練場旁的小房間,林麗珍介紹起這次舞台設計的模型。相較於《觀》深邃綺麗的視覺印象,這次使用破千碼的長布,營造出純淨的「白」,似雪又似雲,而置中的那一粒種子,正是沉睡千年的白鳥。

 

潮,亦即潮水,冰融化而成,是種子遷徙的軌跡,也是一切的源頭和歸宿。白鳥此次歸來,正是要帶著希望與愛的種子,重新孕育這個世界。身兼無垢團長的先生陳念舟本身也是愛花人,林麗珍在丈夫細心培育的種子裡,看見生命的力量。從破殼到發芽,小樹到大樹,時間不停刻畫年輪,內裏逐漸紮實,就像人生從單薄走向豐厚。「年輕時做不到,但當你走過很多東西後,就會慢慢沈澱下來。假使沒有到這年紀,我也沒辦法做。」

 

16歲看了美國現代舞大師保羅・泰勒(Paul Taylor)的表演深受啟發,為了學舞還鬧過家庭革命,但林麗珍對自己的選擇從未有絲毫懷疑。她考入文化舞蹈科,而後在長安女中任教時,連續五年帶領學校摘下舞蹈比賽的冠軍,還發表個人舞展,奪目的才華讓她迅速在藝術界累積知名度;然而32歲那一年,為了照顧剛出生的兒子,她離開第一線,回歸單純的家庭生活。「結婚生子,世界開始改變,因為要繞著別人走。初期覺得很委屈,一生功夫都沒了,每天窩在家裡洗衣服。但後來慢慢開始欣賞,因為那是你生命很重要的部份,為何不去欣賞?」

 

這一段在家的沉潛,讓她學會有時把自己退到後面,成全別人,並看見周圍每個人的重要性。這種包容擴大到天地萬物,化為後來製作三部曲的養分。45歲創作《醮》,她笑稱當時就知道自己老了,所有一切都慢下來,但主軸還扣著人。《花神祭》循四季的篇章,藉植物談自然界的繁華和凋零,《觀》援引動物中的老鷹為神格化的象徵,至於《潮》,則以順海流前行的種子為意象。她擔心人類的過度自私與自我膨脹,會引導自己走向不歸路,「我不能當預言家,但那在眼前漸漸地來臨。所以我希望有更好、更溫暖、更包容的東西,接納環境裡的一切,而不單以人為主。」

 

劇場,來自所有參與者的努力

懂得張開手擁抱,才能從外界獲得更多的能量。比起年輕時想一步登天,林麗珍形容自己因為長年投入創作,不知不覺過了門檻,現在反而是周圍的力量一直推著她前進。像這次為了延續過往作品中,使用芒草這個台灣先驅植物,彰顯對土地的情感,陳念舟和團員毛毛一大早就租車殺到東勢,希望找到之前赴亞維儂藝術節演出時,意外發現的野生極品。殊不知因道路拓寬,花草全被鏟光光。折騰了許久,最後才在友人的幫忙下,於山路拐彎又拐彎的地方,奇蹟似地發現它處都難以尋覓的美麗芒草。為了成就一個作品,這種瑣碎耗力的事多到難以數盡,陳念舟卻不覺麻煩。除了協助舞團事務,他也一直是支持妻子創作的溫暖推手。每逢夜深人靜,靈感卻倏地閃過時,林麗珍就把他搖醒,急切地想討論。「她的東西勉強不了,」陳念舟打趣地說,「所以我通常沒有跟著在旁邊起鬨,就嗯嗯好好這樣,反正水到渠成時,就出來了。」

 

跟隨舞團十幾年、飾演白鳥的首席女舞者吳明璟也說,林麗珍一直陪伴所有人,對身體的要求很嚴格,但在生活上像母親和朋友,看見每個人的優點並讓他們發揮。吳明璟自己是林麗珍口中「難得一見」的好舞者,有非常醇厚的技術,卻不求「放」,而是數年如一日地從基本功琢磨起。林麗珍說,「我對身體太了解,一看就知道問題在哪裡。他(舞者)看到的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我卻看到裡面有20個步驟,其中一個空掉就做不到。所以有些技術非常好的來練,卻達不到(那種境界),因為耐不住去享受身體漸緩的變化,就像種子一樣。」她談舞者,就像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唯有認清一次只能踏一步,才沉得住氣,磨出真正經得起考驗的技術和心志。

 

最高的境界是放手

茶喝完了,林麗珍回到排練場,坐在旁邊觀看白鳥在一整片白色的布幔上起舞。後方的鼓聲趨急,她隨節奏左右搖晃,就像和舞者一起潛入意志的核心,要逼出最深處的力量。然後她一聲大喝,白鳥尖銳的悲鳴隨之劃破空間,冰封千載的靈魂甦醒,像潮水般大量湧起並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潮》就是一個看待生命的歷程。」林麗珍轉頭對我們說,「讓白鳥和Samo見最後一次面,再分開,他們就真的可以放下了。最摯愛的卻不留住,這是最高的情操。」

 

那眼神,和緩卻堅定,就像奮戰一輩子的勇士,學會最有力量的出手,不是往前突擊,而是反向修心。直到化身一面圓鏡,收納自己的悲苦與歡喜,然後才能包容外在世界生生不息的一切。

 

天地人三部曲

《醮》

因家庭而暫停跳舞的那七年,林麗珍到了布農族部落進行田野調查,發現潛藏於原住民文化裡,真正屬於這塊土地的文化養分。1995年應國家兩廳院邀請製作的《醮》,以本土傳統節日中元節為軸心,一位因漳泉械鬥失去愛人的新娘鬼魂串起故事,闡釋她對跨族群和陰陽兩界的深深關懷,也讓無垢成為台灣50年來首個受邀參加亞維儂藝術節的舞團。

 

《花神祭》

靈感來自某天看見先生種的美麗花朵,突然間凋謝了,十分震撼。「以前我沒時間看他種花。休息了以後,卻發現哇,花怎麼長成這樣子?白,裡面還有淡淡的綠、紅,甚至帶點粉。這讓我觀察事情變得細微。創作就是要細微,才能更深入舞者身體的可能性,和應用台上的任一樣東西。」她於是發展出「春芽」、「夏影」、「秋折」、「冬枯」四支舞蹈,組成詠嘆自然更迭的史詩之作。獲得法國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前藝術總監基達梅(Guy Darmet)的盛讚:「《花神祭》的一舉一動,把呼吸都帶走了。」

 

《觀》

鷹族原本守護宛如母親一般的河流,鷹族之弟Samo卻愛上河流的神靈白鳥,捨棄誓言,導致天地血流成河。除了Samo和白鳥絕美到教人窒息的雙人舞以外,台上一切道具、舞者的衣飾,都十分精采,因為來自林麗珍長年走訪世界各地、特別是中國雲南一帶蒐羅而來的古物,包括繡片、耳環、羽毛、苗族的百褶裙、景泰藍指套……。祖靈藏在其中,陪伴舞者一次次演繹這段淒美的寓言。「雖然生命裡面有悲歡離合的事,可那個美好,一定要記得。」她說。

 

林麗珍

1950年生於基隆,無垢舞蹈劇場的創辦人及藝術總監。早年被讚譽為「台灣舞蹈界編舞奇才」,2002年榮獲歐洲最重要的文化藝術電台arte選為世界八大編舞家,並於2005年獲頒國家文藝獎。從未師承國外舞派,以台灣文化與自我內心的反觀歷練出「動如不動,不動如動」的舞作氣韻。代表作品包括《醮》、《花神祭》、《觀》,2017年再以最新創作《潮》作為三部曲的總結。

 

INFO/《潮》

Venue/兩廳院國家戲劇院

Date/03.08~03.12

Web/tifa.npac-ntch.org/2017

 

【完整內容請見《LaVie》2017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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