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究竟是什麼?妖怪真的存在嗎?投入台灣妖怪研究10餘年,作家何敬堯至今已梳理了超過400種台灣妖怪,並持續深入部落田野,重新認識那些藏在土地、族群文化與歷史空白裡的妖怪,也帶領人們看見台灣未曾被說完的奇幻歷史。
「現在很多人開始尋找台灣真正的歷史,但我想尋找的,是在那些藏在縫隙中、屬於台灣的奇幻歷史。」大學就讀台大外文系時,何敬堯閱讀大量希臘羅馬神話與歐美文學,開始好奇:「既然西方有自己的神話,那台灣呢?」帶著這份疑問,他進入清大台灣文學研究所,開啟了長達10多年的妖怪研究。他口中的奇幻歷史,指的是過去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如何理解世界、想像未知,以及如何透過神話、傳說與妖怪,描述那些難以解釋的事物。「歷史有正面,也有反面,而那些黑暗的一面,很可能就變成所謂的妖怪、怪物,或者成為那些被人遺忘、壓抑,甚至不願承認的歷史,例如中世紀時期的女巫。」
妖怪從何而來?
何敬堯認為,妖怪的誕生離不開3個要素:時間、空間、人。時間會改變妖怪故事的樣貌,例如今日大家熟悉的「地牛翻身」,在400年前,人們相信是因為金雞飛到地牛背上,導致地牛躁動、引發地震,但隨著時間流逝,金雞逐漸從故事中消失。而不同的空間,則會孕育出不同的妖怪。例如達悟族的神話裡,存在一條名為Kamolay的巨大蛇妖。傳說中,族人會前往小蘭嶼取走金銀財寶,卻不知道寶物屬於這條守護地底世界的大蛇。當族人帶著財寶逃回蘭嶼,大蛇便一路追趕,在海面掀起狂風與龍捲風,造成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在何敬堯看來,這也反映了達悟族如何將自身的海洋文化與對自然環境的理解,投射到妖怪的形象與特質之中。
同時,不同的人與社群,也會形塑出截然不同的妖怪文化。何敬堯舉例,在花蓮一處俗稱「女鬼瀑布」的地方,阿美族自古便流傳著Kawas的故事。傳聞一個獵人進山後失蹤,妻子四處尋找丈夫,最後在瀑布旁自盡;從此,一個長髮Kawas便徘徊在此,以長髮纏住過路者,確認對方是不是自己失蹤的丈夫。然而,後來媒體報導地方事故時,卻一律稱作「魔神仔」,其實是張冠李戴。Kawas可泛指祖靈、精靈或鬼靈,來自阿美族自身的語言和世界觀,與漢人口中的魔神仔毫不相關。「如果我們一直被叫錯名字,也會不舒服;妖怪被叫錯名字,我想它們應該也會生氣。」他笑著說。
不過,妖怪未必都是邪惡、恐怖的存在。
例如桃園許厝港附近曾有一座矮山丘被稱作「蜘蛛崙」,當地人們相信住在山中的蜘蛛精會吐出巨大蜘蛛網,在港口外製造濃霧,使海盜迷失方向,保護聚落平安。在二戰期間,甚至還流傳蜘蛛精會用蜘蛛網接住炸彈、守護居民的故事。又如泰雅族、太魯閣族與賽德克族共同流傳的「樹豆人」,則是另一種打破妖怪刻板印象的例子。這群只有豆莢大小的小矮人,居住在樹豆莢中,手持彎刀,性格勇猛,甚至會與原住民祖先交戰。何敬堯認為,樹豆人不僅展現了台灣妖精、矮人傳說的多樣性,更重要的是它們與台灣本土植物緊密相連,也呼應了妖怪如何根植於在地自然環境之中。
妖怪真的存在嗎?
談及妖怪的真實性,何敬堯笑說一方面自己並沒有這種體質,另一方面,他研究的其實也不是妖怪存不存在。「我研究的是妖怪文化如何被人類創造出來,這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他以紅衣小女孩為例,在最早流傳的影片中,她穿著一身印有卡通圖案的紅色運動服,但經過20多年,電影、小說、插畫一次次重新詮釋,如今大家心中的紅衣小女孩,早已變成身穿破舊紅洋裝的模樣。「人們對恐怖美學的想像一直在改變,所以並沒有哪一個版本才是對的。真正重要的是人們如何塑造它、如何承認它,又如何讓它影響我們的文化。」
研究妖怪,其實是在研究人們如何面對未知,又如何將無法言說的恐懼、衝突與願望,寄託在一個超自然存在身上。在長年的田野調查中,何敬堯也逐漸改變自己的提問方式。他不再單純以民俗學視角研究妖怪,反而嘗試採取動物學、植物學、地球科學等視角去探討妖怪始末。在原鄉妖異文化研究過程,他也開始學習部落的族語,並了解當地人的日常生活與宗教文化。
「重新認識台灣妖怪,就是認識腳下的土地,以及這塊土地人們做過的夢。」在他眼裡,這些妖怪或永不可思議的存在,其實就像夢,映照著人們自身,也記錄著不同時代的人們如何理解自然、如何面對災難、如何感謝土地,甚至如何與不同族群共處。它們不只棲息於山林、河流與黑暗之中,也藏在地方的名字、族群的語言、消失的動植物,以及那些仍未被填補的歷史空白裡。
附錄:何敬堯的台灣妖怪小檔案
鰻魚神
相傳太古時代,一對天界男女神來到花蓮定居,卻遭到流浪惡神覬覦祂們飼養的動物。索討遭拒後,惡神前往東海岸,呼喚居於深海的「鰻魚神」,請求鰻魚神毀滅雙神家族。鰻魚神允諾,於是召喚海嘯淹沒陸地,同時也讓大洪水淹沒了整座台灣島。危急之際,卡那卡那富族的祖先向山豬神求助,最終成功擊敗鰻魚神,大洪水才終於退去。
卡吉匿斯
布農族傳說中,深山裡棲息著一種名為「卡吉匿斯」(Kacinis)的妖怪,會引誘人們在山中迷失方向。其外貌千變萬化,能幻化成親朋好友的模樣,藉此騙取信任,再將人帶往陌生之地。前幾年南投武界部落便曾流傳,一名老人酒後誤入山林迷路,就是受到卡吉匿斯誘拐。關於卡吉匿斯的模樣眾說紛紜,有人說它全身呈藍色,也有人形容它長著鮮紅色的嘴巴,多半出沒於懸崖峭壁附近。族人相信,若有人遭擄走,只要鳴槍驅邪,卡吉匿斯便會放人。
香蕉精
相傳香蕉樹若長年吸收日月精華,便可能化為妖怪。客家傳說中的「芭蕉女怪」,便據說是一名婦人因難產而死後,鮮血滲入土中,被香蕉樹根吸收後化為精怪。它幻化成女子模樣,深夜潛入民宅與男主人同眠,使人日漸消瘦。家人不知原因,請來乩童問神,才發現是香蕉精作祟。後來乩童以七星劍砍伐香蕉樹、挖開樹根,竟流出鮮紅如血的汁液,人們因此相信,香蕉樹根會吸食人血。
黑皮夫人
台灣傳說中的豬母鬼,主要有兩種形成原因:一種是女子含冤而死,死後化為豬母精作亂,澎湖西嶼與雲林都流傳著這類故事;另一種則是懷孕母豬因偷吃農作物遭村民打死,心有不甘而化為妖怪。在嘉義東石的豬母娘娘廟,便相傳豬妖後來受到天神點化,從此秉持善念,答應不再傷害人們,因此成為了守護村落平安的豬母娘娘神靈,也被尊稱為「黑皮夫人」。
黑山大王
台灣鄉野傳說中,狗、貓死後都有可能化為妖怪,其中由狗骨變化而成的,大多被稱為「黑狗精」。日治時期的報紙便曾記載一則黑狗精怪談:某座村莊裡,一名年輕貌美的少婦獨自在家睡覺,夢見與一名男子共度春宵,驚醒後卻發現對方真的躺在床邊。男子自稱「黑山大王」,表示兩人前世有姻緣,因此前來相會。消息傳開後,人們四處追尋這位怪客的真身,才發現他竟是狗骨變化而成的黑狗精。
龍銀
日治時期在台灣流通的飛龍圖案銀幣,民間俗稱為「龍銀」。當時人們相信錢幣有靈,能飛天遁地,只有福氣之人才獲得。它也被視為一種「錢母」,只要擁有一枚,便能錢滾錢、財源不斷。傳說中,龍銀有時藏於神祕陶甕之中,例如高雄仁武考潭的水蛙山,便流傳著山中埋藏龍銀陶甕的故事。根據台灣民間信仰,若有幸捕到會飛的龍銀,要將它裝入紅布袋,或以硃砂染紅後放進蒸籠蒸熟,才不會讓它再次飛走。
何敬堯
作家、台灣妖怪研究者。就讀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期間,開始投入台灣妖怪文化研究,並持續深耕至今。著有《妖怪臺灣》、《妖怪臺灣地圖》、《臺灣妖怪百寶圖》等作品。
文|葉欣昀 故事提供|何敬堯 圖片提供|何敬堯、魚儂、草日漫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