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可以模擬語氣、情緒，甚至複製一個人的字跡，親手寫下一個字，還有什麼無可取代？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決審評審張曼娟相信，答案藏在落筆時投入的心意，以及無法被複製的人的溫度。
寫了大半輩子的字，張曼娟對手寫依然有著敏銳的感受。身為作家、中文系教授，也長年投入兒童教育，她熟悉文字如何被閱讀，更在意親手寫下時，字會呈現什麼樣子。這次受邀擔任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決審評審，她第一次坐上評選席，面對不同年齡、各有姿態的作品。離開熟悉的書頁與課堂，眼前一張張來自不同書寫者的作品，也為她打開了另一種理解漢字的角度。
驚喜之外，她在字裡看見什麼
創辦「張曼娟小學堂」超過21年，張曼娟看著學童的字「一年不如一年」，也曾聽家長說：「反正以後都用打字，有什麼關係？」因此走進決選會場，滿室作品首先帶來的是驚喜：「還有這麼多人在寫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尤其低年級參賽者的表現，更讓她印象深刻，甚至笑說評選結束回家後，自己都得「懺悔」，提醒自己應該好好練字。
真正坐上評審席，她關注的不只有結構是否準確，也包括線條流露出的美感與個人特質。自小習書法的張曼娟臨過許多字帖，明白漢字在規範之外，仍有很大的藝術空間。面對年紀較小的參賽者，她總忍不住多看幾眼，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成長環境，讓孩子這麼早便願意投入其中。紙上的筆畫於是成了一道線索，讓她循著每個人的字，讀到技巧之外更多屬於書寫者的訊息。
一個人的字，藏著他的樣子
張曼娟相信，漢字不只有結構與筆畫，也會留下書寫者當下的情感。她常以顏真卿的〈祭姪文稿〉為例，開篇尚且工整，隨著悲痛湧現，後段的力量逐漸變得強烈；蘇東坡的〈寒食帖〉也有相似變化，「越寫到後面，整個字龍飛鳳舞，好像要穿透紙、飛到別的世界去。」人的情緒進入筆端，即使相隔千年，依然能循著字被感受到。
這件事，她自己也深有體會。小時候的字方正，卻不算漂亮，從國中到五專，她總會尋找班上字寫得好看的同學通信，一邊模仿、一邊摸索，逐漸形成自己的筆跡。她說：「透過一個人的字體，你幾乎就可以立刻想到他的個性。」曾有人希望取得授權，將她的手跡開發成字型，她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想把我的字變成一種字體，因為它是我的專屬。」對張曼娟來說，字之所以如此私密，正因為其中留著一個人的性格、情感，以及一路走來的痕跡。
手寫的魔力，仍在
2017年，張曼娟出版手寫散文集《當我提筆寫下你：你就來到我面前》。當時她正經歷照顧家人的低潮，常帶著紙筆到淡水河邊、大稻埕或貓咖啡館，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一個字上。「它像一張網接住我，也像一道橋，把我從那個時空，送到下一個時空。」現實依舊沉重，埋首於字裡的片刻，給了她暫時安放自己的空間。談起這股力量，她想到人們抄經時的心情：「那個專心誠意、一筆一劃的過程，裡面有一種虔誠。」她珍惜的正是人在書寫時全心投入的狀態，也將這樣的堅持帶進小學堂：老師上課要親自寫板書，不以PPT代替。當粉筆在黑板上緩緩寫出一個個字，學生不只讀到內容，也親眼經歷文字成形的過程；張曼娟相信，其中自有一份美感與情緒，是直接播放投影片所沒有的。
硬筆書法大賞裡，提筆的人換成了參賽者。不同年齡的人坐在紙前，專注完成眼前的作品，也實踐了她所珍惜的書寫狀態。科技可以代勞許多事情，筆尖移動的每一刻，仍得由自己經歷。無論寫給別人或自己，當心神隨著字一步步往前，那一刻，便是張曼娟所說的「手寫魔力」。
展期｜08.29（六）～10.04（日）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六巷10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早上10點至下午5點，週一休館
電話｜02-23112940
文｜邵瀠萱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