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是枝裕和電影、NHK晨間劇等視覺,Canon、KIRIN、niko and ...等廣告,到311大地震後的節電標誌等社會參與,森本千絵的每一個設計,都始於一張親手繪製的畫。最近,她在Mr.Children〈產聲〉MV與14位包含底片攝影、逐格動畫、AI藝術的創作者共創。影像裡的人不斷奔跑,她也在創意路上持續前行,讓設計隨著時代與生命一起活著。
森本千絵的創意原點,得回溯到青森縣三澤市的祖父母家。她喜歡在祖父的西服店裡,感受布料的觸感和纖維中細微的色彩變化,或撿起學習花道的祖母和母親掉落的花朵和枝莖玩耍。家門前有片遼闊草原,每當她找到瓢蟲,就會把牠們放進祖父的帽子或祖母的花瓶。森本千絵回憶,由於喜歡一個人沉浸在幻想世界,到東京上小學時,一度對同儕關係感到壓力。但她總會在課本上塗鴉,放學時也常繞路,還曾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堆積如山的鐵絲吸引,飛撲進去弄得滿身是血。
後來因參加教會主日學,神父交給森本千絵為孩子創作紙芝居的任務,讓她第一次感受到,「透過繪畫去表達事情並不害羞,反而相當自在。」在小學高年級時,她開始因為筆記整理得清楚易懂而受到稱讚,進而擔綱校刊編輯、會議記錄等職務。她也為朋友畫肖像、製作生日卡片,大家開心的樣子,讓她越來越樂在其中。她說,「願意為了某個人花心思親手製作的心情,都是因為家人的愛,以及從小透過身體接觸到的大自然,所帶來的影響。」
創意是描繪從未見過的世界
國中便立志從事廣告的森本千絵,進入武藏野美術大學後,隨即大量研究海外廣告作品,並快速熟捻Mac電腦操作,以數位形式創作了大量平面藝術作品。之後她獲教授推薦進入博報堂實習,當自信之作展示在前輩們眼前時,卻得到「全都只是曾經在哪裡看過、無法打動人心的無趣作品」的批評。這才打醒了她,「原來我所描繪的,都只是自己曾經看過的世界。從那之後,我開始有意識地思考,如何提出讓人驚訝、想立刻告訴別人,如話題事件般的廣告創意。」
要想出未曾見過的創意,又要能把僅存於心中的想法傳遞給合作夥伴,森本千絵摸索出的方法是「畫」。她說,自己大學時相當擅長Photoshop影像合成,能做出接近成品的模擬圖。當她第一次與攝影家瀧本幹也合作時,對方卻向她說:「一旦看過合成的畫面,思考就會被牽著走。」森本千絵反思後也相當認同,「如果用太接近成品的形式去提案,就會不自覺地朝那個方向前進。但我腦中浮現的景色,是某種從未看過、更加美好的東西。」
她將自己的畫,比喻為團隊的地圖、旅行手冊或情書,要讓大家對「目的地」感到興奮與期待。例如由菅田將暉和小松菜奈演繹的niko and ...系列廣告,森本千絵先在大上畫紙上邊作畫邊思考,並把圖畫像繪本般裝訂成冊,再發給攝影師等每一位夥伴。她說,每一張畫最後都會變成影像裡的一顆鏡頭,「正因為是畫,才能激發大家的想像力。」
除了親手繪畫,森本千絵針對每一個專案,幾乎都會採集從案子浮現出的音樂,並製作成播放清單。她會聽著這些音樂散步或開車,讓樂音與景色、人的身影、氣味、風與光共鳴,「這些感受時而耀眼時而哀傷,同時帶著強烈力量,不斷推動著我前進。」她說,宇宙物理學家佐治晴夫曾告訴她:「比起眼睛,耳朵接收的資訊量遠遠更多,也更接近真實。」從小學鋼琴、在教會聖歌隊唱歌的她,一直都很喜歡音樂。每當自己在唱歌或聽音樂時,腦海中總會浮現出許多更自由的畫面。
首次擔綱藝術總監:與Mr.Children的初相遇
在森本千絵的職涯中,樂團Mr.Children無疑是相當重要的存在。她首次擔任藝術總監,就是2001年、Mr.Children出道10週年的精選輯廣告。她策劃了「水滴」和「防波堤」兩檔廣告,並邀請瀧本幹也拍攝。森本千絵說明,因為當時正值Mr.Children結束休團、重新復出,於是想到讓報紙沾到水滴、若隱若現透出資訊的意象。為了呈現在家中翻閱報紙時,真的滴到水的自然感,他們實際製作並印刷出整份報紙,實驗後發現,若使用一般的水會看起來像污漬,因此加入了甘油,再用注射器謹慎滴下液體。
而「防波堤」則拍攝於沖繩,由一對大學生姊姊與國中妹妹,以食指沾顏料在防波堤畫上Mr.Children的歌詞,最後包括森本千絵與瀧本幹也,連附近居民都加入作畫,到了晚上還開著車燈繼續。隔天早晨,再以4×5相機在沒有白雲的藍天下,拍下這幅「與音樂一起活著」的畫面。
跨越類比、數位、AI藝術的界線
2026年Mr.Children發行新專輯《產聲》,森本千絵說,第一次聽到歌時,感受到各個時代、各種人生片段彼此交疊融合,甚至有股想奔跑起來的衝動。「於是我開始思考,能否創作出一張持續轉動、持續活著的封面。我不想把音樂封存在一張固定的圖像裡。」
她說,專輯同名歌曲〈產聲〉傳達了「今天仍然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具有意義」的訊息,她便以這首歌為基礎,用手機剪輯了一段從死通往生的影像,每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如跑馬燈般接連浮現。森本千絵認為,人生便是由這一個個瞬間的點組成,「這些點並非從出生開始,或許人是在逐漸死去的過程中,才再一次誕生。」於是她將這些點命名為「產聲點」,逐步推進企劃。
過程中森本千絵意識到,需要涵納大量的人生片段、季節感與時間,如果單憑一個人的視角來呈現,終究只是「某個人」的故事,因此她邀請了12位攝影師加入共創。不僅拍攝剛出生數週的新生兒,也獲得導演山田洋次的《家族真命苦2》授權,使用了片中靈車行駛的畫面。森本千絵每天透過攝影師的眼睛感受世界,同時著手設計專輯封面如曼荼羅般的排版,又不斷打掉重練,如此持續了兩個月。
在龐大的影像素材中,她始終覺得對生死觀的描繪有些不足。她偶然在社群看到了AI藝術家川田十夢的作品,其中一支描繪少女無論身處宇宙、大海或校園,都持續騎著自行車奔馳的影像,令她深受感動。懷著「答案的線索或許就在這裡」的念頭,森本千絵立刻聯繫川田十夢,表示希望能向對方學習,並得到「比起教導,或許更適合一起創作些什麼」的回覆,便邀請他加入共創。
她說,「這次的企劃,正是要拆除類比、數位、AI之間的界線,透過所有可能的方法,去描繪並連結生死觀與幸福感,讓作品更真實地觸及活在當下這件事。」川田十夢將實拍的奶嘴化為「奶嘴火箭」飛向下一段生命、創造出難以明辨生死的黑白海岸與男人⋯⋯,在這些影像的牽引下,森本千絵於交稿前幾天又再次將MV重新剪輯,完成了最終版本。
AI才有的創意 人手才有的記憶
當AI正大幅改變創作生態,許多創作者開始有意識地想與AI區隔,但〈產聲〉MV卻讓底片攝影、逐格動畫、AI藝術在影像裡共存,如同嬰兒來到世界般,純粹地探索從未見過的景色。「我並不否定AI,對於『只有AI才能做出來的創意』也很感興趣。我不喜歡在沒有深入理解、沒有親身經歷前,就先行否定任何事物。」森本千絵說,透過這次合作,她才得以理解AI的擅長與不擅長之處,以及未來想挑戰的方向。
她認為,AI在素描能力上仍無法超越人類,比起在電腦上繪製的線條,經過鍛鍊的人手畫出的線條更為美麗。「但要表現『時間』與『相遇』這類題材時,我認為AI非常有趣。」她解釋,以時間來說,AI能讓已經過世的親人,從照片直接走向此刻,這並非透過演員演出,而是讓「本人」實際活在某段時空中;至於相遇,像是動物與人類並肩走在車站,AI能以更富真實感與趣味性的手法實現。而日本美學中的「間」,森本千絵說,這部分過去多半由人類的想像來補足,其曖昧與留白也正是迷人之處。「但 AI能將『間』具體生成出來,從中能感受到屬於AI自身的想像力,這點非常耐人尋味。」
至今近30年的職涯中,森本千絵曾運用CG,也做過偶動畫、逐格動畫等類比創作,從一鏡到底、紀錄片到實物投影動畫等,她幾乎挑戰過各種手法。「創作方法本來就應該根據『想描繪』與『必須描繪』的內容自由選擇,若以時代區分,反而是一種不自由。」但她設想,若世界全由AI構成,溫度、誤差、碰撞甚至原創,似乎也都消失了。
她表示,過去只要做錯事,就會有人出來斥責;現在無論責備或說出自己認為正確的事,都可能被視為騷擾。在這個「小心翼翼測量彼此距離的時代」,她認為現在「已經不太會有那種不顧一切向前衝、在碰壁後崩潰,再重新站起來的戲劇性經驗了。失敗如今被視為一件麻煩的事。」但她回首過往,映現的都是低潮的波瀾萬丈,這些記憶都被身體好好記著,成為持續前進的動力。
對森本千絵來說,「那些親手創作留下的痕跡,也寄宿著記憶。當我們接觸到由某個人親手創造出的事物時,其實也是在觸碰那個人的記憶與故事。能夠去想像、感受一個人的內心深處,本身就是一種幸福。」親身接觸、誠實感受,再親手創造,設計也在這樣的迴圈中,與每個階段的自己一起活著。
森本千絵
出生於日本青森縣三澤市。武藏野美術大學畢業後,於1999年展開廣告職涯。2007年,以「發現相遇,將夢想化為形體,連繫人與人」為理念,成立工作室goen°。創作領域橫跨廣告、商品開發、裝幀與書籍設計、空間策劃、地方再生計畫、教育設計等。曾於海內外獲得多項大獎,亦擔任各類設計獎項評審。懷著貼近生命的設計理念,相信設計的力量能為人帶來幸福,持續向前邁進。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go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