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0點,晶華軒的燈光一盞盞暗了下來。喧囂的廚房回歸平靜,主廚鄔海明的制服上,還殘留著精準火候的油煙與餘溫。當他換上便服,終於可以停下腳步,回到單純的食客身分。台北的夜,此時正用街邊小吃的暖意、熱湯與鼎沸聲響,溫柔地接住他整天辛勞後的疲憊。
「以前滿常吃宵夜,現在少很多了。」鄔海明笑說,如今他維持1週至少4天的重訓與拳擊,身體變得比以往更有自覺,也更克制。在業界擁有好人緣的他,當身邊主廚好友約吃飯,看著餐桌上的菜色,他會忍不住開始計算起熱量:「打拳1個小時氣喘吁吁才消耗200多卡,隨便亂吃,怎麼對得起汗流浹背的自己?」他和學習泰拳多年的主廚好友,還會傳午餐照片給對方,互相勉勵,看誰吃得比較健康。
他強調:「深夜的食物,簡單一點就很好。」那必須是一碗熱氣騰騰的、帶著湯水的食物,吃起來舒服且毫不費力。白天在廚房講究的是毫釐不差的火候、節奏與精準判斷;而夜裡的餐桌,在精疲力竭之後,身體自然而然地,帶領他找到最純粹的需要。
記憶裡的猛火與綿粥,從旺角到台北的味覺鄉愁
鄔海明最早的宵夜記憶,銘刻在香港的夜色裡。年輕時在廚房當學徒,11、12點收工是家常便飯,傍晚的員工餐早已消化殆盡,深夜的飢餓感總是來得凶猛。那時,家附近的茶餐廳、大排檔與粥麵店,是年輕廚師們揮汗工作後的避風港。「手頭緊時,一碗公仔麵、雲吞麵便能撐起一個夜晚;發了工資,才捨得去大排檔點幾道熱炒海鮮。」他也分享,旺角與太子一帶的「魚粥」,美味至極。世人總以為粥是最溫柔家常的食物,但在頂級粵菜主廚眼中,一碗好粥卻是極致工藝的體現。
廣東粥講究「米開花」,要煲到米粒完全綻裂、化為綿滑細緻的「無米粥」狀態,卻又絕不能洩水散湯。那需要猛烈的火候、繁複的米粒預處理,以及近乎偏執的時間掌控。他回憶起當年煲粥的大桶比人還高,爐火點燃時宛如馬達轟鳴,熱氣逼人到必須把爐具搬到街邊。這與台灣吃得到粒粒米感的粥品截然不同。「如果想念真正的香港味,那就只能回香港。」鄔海明回答得乾脆。味道有時是極其固執的,它固著於特定城市的水質、米、火候與街道氛圍,連接著一個人最初的根。
游牧於亞洲各城市夜色
離開香港後,鄔海明的廚藝生涯跨越了新加坡、泰國、日本與澳門。在不同的城市裡,他也透過深夜的那一餐,重新閱讀每座城市的夜間表情。
新加坡的熟食中心(Hawker Centre)熱鬧且包容,烤魚與冰啤酒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公共餐桌。對於離鄉背井的香港廚師而言,那裡是同鄉確認彼此依然好好生活著的交誼廳。而日本的深夜則展現出另一種內斂節奏,在居酒屋或燒鳥店裡,板前師傅會安靜地觀察客人的用餐速度——吃得快,手上的串燒就烤得迅速些;聊得入神,便放慢節奏。那種不著痕跡的體貼與留白,是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溫柔。
剛抵達台北時,鄔海明落腳於水源市場附近。深夜提著行李抵達住處,放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隻身走進公館夜市。綿延的攤位、搖曳燈火與陌生的小吃氣味,在黑夜中勾勒出一幅熱鬧的感官地圖,那是他認識台北的起點。
鄔主廚口袋裡的宵夜據點
這晚,我們跟著鄔海明下班後的深夜路線,從「凱紅鵝肉」開始。這家由晶華軒前同事與太太共同經營的小店,他經常回訪,必點煙燻鵝肉、米粉,在他眼裡看來是「乾淨、純粹、新鮮」的極致呈現。
與坊間僅去大骨的作法不同,凱紅的鵝肉做到了完全去骨,俐落乾淨;湯頭裡則精妙地加入些許客家米酒,將肉香輕盈地提煉出來。店內的靈魂在於「鵝油」的隱性穿引,從炸蝦捲到熬製油蔥,皆有鵝油的馥郁香氣。另外,看似尋常的「紫菜炒蚵仔」,選用澎湖沿岸、帶有堅韌嚼勁的新鮮紫菜,裹挾澎湖的海風與浪湧,與肥美鮮蚵同炒,海味的層次在舌尖上撞擊出極具立體感的鹹香。
有趣的是,凱紅老闆私下向他推薦的深夜續攤點,竟是附近的「戴記獨臭之家」涼拌臭豆腐。那種強烈到連外國名廚都退避三舍的獨特發酵氣味,在深夜卻成了無負擔的蛋白質慰藉。做粵菜的主廚深夜想吃一盤鵝肉,賣鵝肉的人下班後想吃臭豆腐,在宵夜的獨特時段裡,大家都是累了一天、渴望被食物撫慰的靈魂。
地址:台北市中山區中原街141號
營業時間:週二~六,17:00∼22:00
另一站「福刈包」,則是鄔海明眼中極具平衡感的台灣小吃代表。柔軟微甜的麵皮、油脂豐腴的五花肉、酸香爽口的酸菜與帶著甜味的芝麻花生粉,所有風味被精巧地包裹在掌心之中。這不需要精緻餐具的儀式感,在寒涼的夜風中咬 下一口,那種肥與瘦、甜與鹹的完美交融,便是街頭最易得的幸福。
福刈包
地址:台北市中山區長安東路一段53巷16號
營業時間:週一~五,16:00∼01:00;週六~日,17:00∼24:00
至於「阿隆龜山島現撈海產」熱炒,吃的就是「今晚有什麼,就吃什麼」的率真,台灣海產攤似乎有一種坦蕩的生命力。鄔海明說,魚比蝦更吸引他,看到當天現捕的漁獲直接排開,廚房旋即清蒸或爆炒,吃的是當下的鮮度,也是作為深夜裡與朋友見一面、喝一杯、互相聯繫情感的容器。
從一碗庶民涼麵,看見星級料理的創意骨血
這些隱匿於街頭巷尾的宵夜,不僅僅是鄔海明的靈魂避難所,往往也悄然映射著他的料理創作。晶華軒即將於6月下旬推出的新菜,正是源自台灣夏天隨處可見的「台式涼麵」。因為看見同事下午和深夜總愛買涼麵果腹,讓鄔海明開始思考:這樣一份便宜、快速且消暑的庶民食物,如果以Fine Dining的規格重新轉譯,會呈現出怎樣的風貌?他觀察到傳統台式涼麵受限於成本,芝麻醬與麻油的品質往往無法隨心所欲。於是,他找來了台南上乘的白芝麻,以及高雄大樹百年老店冷榨的麻油,重新調配黃金比例的醬汁;同時調整麵體粗細,使其既保有滑順的吸汁力,又具冰涼輕盈的口感。
「好的創作,不一定來自多麼昂貴的稀有食材,它往往來自你如何看待日常。」宵夜因為毫無距離地貼近生活,反而讓創作者在最放鬆的時刻,重新拾回對食物最敏銳的直覺。
在深夜,成為一個被照顧的人
談及宵夜之於這座城市、之於廚師的終極意義,鄔海明給出了一個無比溫柔的直球答案:「人在城市裡緊繃地工作,總需要一個小小的儀式告訴自己:辛苦了,現在可以休息了!」對廚師而言, 空班時間再長,心思依舊被下一場服務所制約,那不叫休息,是為了生存而填飽肚子。只有當深夜來臨,褪下制服,坐在街邊,心中才篤定地知道「吃完這餐就能回家睡覺」。
宵夜之所以有療癒的功效,是它將餐飲工作者,妥帖地安放在一張張樸實的桌前,浸泡於熱湯氤氳的霧氣裡,此刻,終於換別人來照顧自己。
香港出生,現任台北晶華酒店晶華軒中餐廚藝總監。早年由麵包、西點入行,後轉入中菜領域,曾於香港利苑酒家體系受訓, 並歷練新加坡、泰國翡翠餐飲集團、澳門金沙酒店等地,2013年帶領大阪麗思卡爾頓酒店「香桃」獲米其林一星。來台後曾任W Taipei紫艷中餐廳主廚,2019年接掌晶華軒,2026年奪下「亞洲50最佳餐廳」第64名,同年7月獲頒米其林一星。
文|張瑋涵 攝影|蔡耀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