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傳統工藝遇上現代設計!日星鑄字行 張介冠X一間印書行 顏宏霖對談「工藝傳承」這檔事

工藝是文化的載體,而文化則是一代代累積而成的結晶。如何把上一世代巧手磨鍊的技藝向新世代傳遞,需要的是決心與智慧。我們邀請全球僅存的中文繁體鑄字廠日星鑄字行掌門人張介冠,和開發出隨身活版印刷機的年輕設計師顏宏霖,談談他們認為工藝傳承的可能方式與執行甘苦。


進入主題前,可以先說說兩位是怎麼認識的嗎?

張:我去找台大城鄉所老師時認識的。宏霖他們的實習由陳良治老師負責,帶他們進來了解日星運作上的問題和協助活動。最早有五個人,最後只剩下他一個。

顏:因為我自己的公司也在大同區,比較近所以常跑這邊。上那堂課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活版印刷和鉛字是什麼。沒想到字是這樣一顆一顆做出來,有重量,覺得很漂亮。

當時很多打雜的工作他都幫忙,像銅模箱壞掉了,就請他重新做一個。工廠改建也麻煩他。

宏霖開發的「隨身活版印刷機」,是利用日星的鉛字結合迷你印刷盒,讓大家體驗活版印刷的樂趣。這是受那段在日星鑄字行的日子的影響,找了一個方式拋磚引玉,吸引更多人重視這項工藝嗎?

顏:因為名片是大家在數位時代,還有在交換的紙,可能10個人之中9個人都有,很多人還有不同種名片,如果想試著讓他們接觸活版印刷,這是很好的切入點。這產品也改造了很多代,才能順利量產。我有和設計師討論,找了2、30種版型去選,最後選出10種常用的,把活版限縮在一個小的欄位,在這些空格去玩,只要填滿它就可以了。

 

像這樣結合設計與鉛字的商品開發,是否有增多的趨勢?日星鑄字行會如何挑選合作對象?

顏:滿多設計師來談像這種應用性的商品開發。一般合作我們都會答應,我們比較堅持的是提供技術和諮詢,而盡量不參與他們的開發和營運。我們可以告訴他怎麼做可能會成功,但不能牽著他往前走,遲早要放手。

 

台灣近幾年吹起一股「在地」的風潮,特別是年輕一代重新欣賞老工藝的美好,這是否和來談合作的案子變多有關?

張:12、13年前決定保留日星開始,整個社會對這產業產生的化學反應,對我來說感受滿深的。民國96、97年我們第一次做銅模復刻規畫案時,雖然失敗,卻引出相當多年輕人對字型設計的熱情。後來我受邀去金萱justfont的網聚作專題分享,發現他們每個月都有聚會,卻沒有固定場所。我說他們如果有興趣,就直接到日星來,到現在也已經辦三、四年了。這只是其中一項,日星的工作其實相當多元,我們也試過和學術單位合作。

顏:最近有一些設計師又去找以前的元素,做成比較適合現代使用的東西,延續舊文化的歷史或經驗,讓更多人接觸。像完全不懂活版印刷的人,買了我們的機器,從此可能覺得也可以應用這個去創造更好的東西。

張:但這也是我最怕的。因為台灣社會的蛋塔效應滿強烈的。都是一窩蜂,很少人會真正深入去瞭解。我擔心他們的下一步是什麼?能持續多久?就我周遭的幾個案例,第一個是金萱,造了一次高峰,但他們的字型做完,下一步呢?第二個是一位來幫忙的設計師,做了一個紙製的體驗盒,也有募資,現在也遇到瓶頸。第三個行人出版社,去年是口吹玻璃,今年是跳台。那去年的玻璃杯做完以後,後續該怎麼辦。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如何讓台灣社會在這麼多元的情況下,能很穩定持續地去注意每一個該注意的問題。

 

那「隨身活版印刷機」的下一步會是什麼?

顏:接下來我想讓台灣以外的人都知道(活版印刷)。像我們有獲得日本的Good Design Award的肯定。今年會上日本的募資。他們的鉛字系統和我們一樣,目前也沒有相關產品,比較好著力。大陸有鉛字,沒有簡易機器,所以也想讓他們知道唯一的繁體鑄字在台灣。我們還調查過美國市場,但他們現在連發名片都很少了,所以要發活版名片會很難。
目前可以體驗「隨身活版印刷機」的一間印刷行,也在日星附近。這裡是否有條件成為一個手藝的聚落?

張:我們對面有一家版畫工作室(三二四版畫工作坊),那是我們本來的義工開的。也有兩、三個我們以前的義工在附近開店。其實中山捷運站周遭這十年來,變化相當多,開了很多和藝文相關的商店,像他(顏宏霖)這樣做木器的也有。最大的壞處是讓這邊的房租變高了。
顏:很多手作店在這裡,因為這邊有很多舊工業聚落,可以快速打樣。但這些加工業也是凋零,只有小單,大廠都移到大陸。前幾任市長有發起過「打鐵英雄」的計畫,但現在旗幟掛在那邊都爛掉了,並沒有更持久的方法。

 


不論鑄字或活版印刷都面臨衰微的困境,日星鑄字行該如何面對這個挑戰,把技藝傳承下去?

張:現有的從業者,包括全世界其它國家,大多相當高齡,還在產業線上從事正常運作的廠商其實不多。如果沒有再加入新的元素和活水,這行業遲早要消失。所以我才思考怎麼把產業帶往新方向。尤其台灣是全世界唯一使用正體漢字的國家,基於對這方面的執著和特殊情感,才決定保留,再把相關技術傳承給有興趣的年輕人。如果對版面的編輯更有興趣,可以帶他們去了解鉛字的規格,不同印刷項目間的關係,還有版面設計該如何處理,有非常多知識。但這不是兩、三年可以做到,而必須投入相當大的精力、金錢。所以才慢慢和社會各階層的人接觸,也把日星的大門打開。鑄字行原本不會讓員工以外的任一人進入廠區,包括客戶也不能進來。但為了讓大家了解這門產業,必須把以前的狀態打破。

 

所以現在有相關課程嗎?
張:我們很早就有規劃,問題是沒時間教。起步和導向相當重要,一下子打高空打得太高,不見得好。因為技術是非常實際的東西,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他興致很高地來,我們教給他,很可能做完就跑了。(笑)


最近東京印刷博物館有三個人來,他說他們現在已經到東京一家鑄字行去學鑄字了,我說那OK,在銅模製作上想知道的就儘管問。我們有接觸到的,東京還有三家鑄字行,全日本剩下500多家活版印刷廠,其實不足以支撐三家鑄字行,他們要自己想辦法。至於技術性的都不是問題,我不會說有這項技術卻暗藏。

 

像我們現在也正規劃將日星變成一座活版印刷的工藝館。因為日星到底是鑄字行,不能印刷產業鏈上的每一項東西都自己做。但可以把所有工序統一規劃在館舍中,再和學校合作,讓設計系的學生應用。還有文化的部分,從小學就讓孩子知道,文化如何藉由文字傳承,它如何引導人生走到一個更理想的境界,這對我們來說更重要。

 

有人問我,鉛字除了印刷還能做什麼?其實可以做的太多了,因為它和立體創作有關,鉛字也可以做雕塑。因為和電腦競爭不過,所以得往精緻的方向走,才能有高附加價值。印刷有四種方式,凸版、凹版、平板、孔版,業者掌握這些工藝技術,知道自己的特殊性在哪裡,找到消費者,才能變成可持續的產業鏈。但這些日星知道,卻不能這樣去做,只能釀造這樣的環境。我們的職責是趕快把鉛字做好,再來就是把活版印刷每一環節的技術,讓有心人在這裡可以學得到。就是這樣子而已。

 

Info|張介冠

17歲進入印刷產業,而後繼承父親張錫齡於1969年創設的日星鑄字行,成為第二代店主。因不捨活版印刷產業沒落,2008年展開「活版字體復刻計畫」,並透過各種活動和募資,讓大眾更認識並珍惜這項工藝。2016年與中研院數位文化中心合作,將字體數位化。目前正嘗試使用CNC機器鑄作新銅模,用科技的力量讓鉛字繼續活在數位年代之中。

 

Info|顏宏霖

畢業自實踐大學建築系,就讀台大城鄉所時,因為課堂實習來到日星鑄字行,認識了鉛字與活版印刷之美。2017年以「一張名片:隨身活版印刷機」的計畫,在嘖嘖獲得超過500萬募資,成功透過迷你印刷盒吸引大眾探索活版印刷的樂趣。目前以一間印刷行為據點,讓民眾現場試印名片,並在嘗試排版之餘,也再次感受鉛字之美。

 

採訪、整理:歐陽辰柔

攝影:張藝霖

圖片提供:一間印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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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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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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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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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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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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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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