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體藝術家李亦凡 × 張碩尹聊創作:從電玩遊戲談到科技與AI的藝術思考

新媒體藝術家李亦凡 × 張碩尹聊創作:從電玩遊戲談到科技與AI的藝術思考

甫得到2024金穗大獎的實驗短片《難忘的形狀》中,動作滑稽的大舌頭角色叨唸著虛擬世界的真真假假;走出《渦 UZU》互動電影計畫沉浸體驗的日式宿舍,竟也分不清是否真順利登出了少女復仇遊戲。李亦凡、張碩尹兩位操弄虛實世界界線的藝術家,在此談論人與科技、與藝術間微妙交織的關係。

借用遊戲引擎,李亦凡打造出他大舌頭、動作誇張的虛擬角色,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黑色幽默,卻在談無比嚴肅的社會與科技倫理,但在必勝客廣告MV《就愛逗陣HOT》中與歌手黃宣、導演廖人帥也能放開手玩。

張碩尹則巧妙結合線上、線下體驗,參與他的《休息-QK》、《渦 UZU》等藝術企劃,現實世界化作沉浸式遊戲場域,難分是在遊戲世界還是現實?現在談到數位科技,AI崛起無疑是繞不開的議題,他們也不急著立刻以此為創作核心,對談中兩人談過往打電玩的經驗,如何選擇、運用(和不運用)數位媒介,談科技與藝術的現況,以及對此的恐懼與期待。

(圖片提供:李亦凡)
2023年李亦凡與導演廖人帥、歌手黃宣使用3D數位技術,共創魔性、大膽視覺風格的必勝客廣告MV《就愛逗陣HOT》。(圖片提供:李亦凡)

Q:回溯你們的創作歷程,數位科技媒介如何成為創作的選擇?

 張碩尹
我的廣告系背景和早期的塗鴉創作有些連結,廣告領域有設計和攝影,多是圖像的選擇,塗鴉也可以看作是牆上的印刷術,是將圖像元素轉化到牆上。從這個角度看,塗鴉其實是圖像與空間的對話。

去英國讀書後,因為不是藝術背景出身,繪畫對我是滿困難的,所以選擇能回應的創作媒介。後來我開始喜歡回收材料、製作小型機械裝置,再讓它們笨拙地動起來,逐漸才接觸到其他科技形式,包括2021年開始做錄像藝術。

(攝影:劉哲均,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2021年「肥皂——張碩尹計畫」中,張碩尹與音樂人陳嫺靜共同創作出《肥皂》互動電影和〈SOAP〉單曲。(攝影:劉哲均,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李亦凡
我跟碩尹出發點不一樣,從小就喜歡畫畫,但大學真的進到美術系後,發現自己對傳統繪畫訓練不感興趣,反而看了很多電影。畢業後,我嘗試結合機械偶動畫和投影裝置,一直到現在的創作,都是在回應最初想做動態影像、想要敘事的渴望。

2019年左右,我決定完全轉向數位創作,這解決了實體作品的倉儲問題。我也是滿宅的人,興趣也跟網路文化有很大的連結,做數位掌握度可以很高,對我是滿舒適的狀態。

(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以獨樹一格的幽默為2022年《NEXT——台新藝術獎20週年大展》製作宣傳影片。(圖片提供:李亦凡)

Q:談談你們最近的創作,好像剛好都有「遊戲」元素?

 李亦凡
遊戲在我生命中一直很重要,2019年後我開始用遊戲引擎創作,某種程度上是在回應自己的成長經歷。小時後玩電動控制數位身體是件很直覺的事,好像突然就會了。我尤其喜歡第一人稱射擊遊戲,有種特別的操作感,玩家的視角跟角色是一致的,剛開始可能不習慣,但過一陣子就會變得很自然。

我作品中的角色有種扮演性,比如那大舌頭角色,一開始只是想模仿遊戲中舌頭不能動的狀態,後來就變成一種表演,有時候還拍到忘記這個設定,有些混亂和隨性。角色與我個人的界線越來越模糊,就像台北雙年展展出的《難忘的形狀》(2023),裡面的角色一直咳嗽,是因為我在拍攝時確診COVID-19了,我很喜歡作品跟創作者之間這種親密的關係。

(圖片提供:李亦凡)
《就愛逗陣HOT》必勝客廣告MV劇照。(圖片提供:李亦凡)

 張碩尹
射擊遊戲我早期也玩過,但好像對快步調很不習慣。我對電玩最沉迷的時期大概是1990年代末到2000年初,所以作品借用的遊戲形式都有種時代感,像RPG、美少女遊戲(Galgame)那種。

對我來說,故事性是更大的重點,RPG遊戲如《軒轅劍》、《仙劍奇俠傳》、《三國志系列》等把歷史故事轉化成新的詮釋方式,透過互動呈現敘事讓我很有興趣。我玩遊戲其實滿文青,總希望能給我帶來新的閱讀體驗。

(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巧妙借鑑1990年代風靡一時的美少女遊戲風格。(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李亦凡
我第一次嘗試用遊戲引擎是2019年的《important_message.mp4》。繪畫是很直覺的媒材,你畫什麼馬上就能看見,而動畫軟體算圖太慢,「手感」很差,這種等待很影響創作過程。

遊戲引擎精緻度不比動畫軟體,但速度快多了,你可以把它想像成「工具的工具」,從我作品中看到的操偶系統,就是用遊戲引擎自己架構出來的操偶遊戲。在數位環境裡,很多模型是下載或買來的,本身就有種去脈絡化的感覺,當素材拼湊起來時會有種「蘋果動新聞」的特殊效果。

(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獲得2022年第20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的《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個怎麼打開》,以荒誕的黑色幽默回應數位時代下人如何深受科技影響。(圖片提供:李亦凡)

 張碩尹
會這樣創作一部分也是COVID-19下很多實體展覽都辦不了,2021年在北師美術館的《肥皂》計畫就是後來才改為線上展,為了增加互動元素就借用遊戲概念。

當疫情趨緩了,我便思考線上、線下整合,最初認真做遊戲是參與台北八德市場的《橋洞》計畫(2021)時,地點就在光華商場附近,那曾是色情遊戲的流通中心,所以我與鄭先喻做了《她與你與她的戀愛》,表面上是個美少女遊戲,但其實更多在處理國高中時的記憶,算是對那地方和遊戲歷史的觀察。

後來2022年在愛情賓館中的《休息-QK》以及2023年底在台灣文學基地的《渦 UZU》互動電影計畫選擇在這些地點實地展出,除了場景氛圍的關聯性,帶觀眾進到這些隱蔽的異質場域本身就很有遊戲性,而且這些地方給予藝術家更多自主性,不用依賴傳統展館,展出時間、地點,甚至售票形式都有更多可能性。

(圖片提供:王欣翮)
互動式手機遊戲《她與你與她的戀愛》結合線下展覽《休息-QK》,透過虛擬與物理空間的整合創造獨特觀展體驗。 (圖片提供:王欣翮)

Q:AI話題持續熱門,這些科技發展會對你們的藝術創作有影響嗎?

 張碩尹
我創作較以目的論,考慮體驗裡要有什麼元素和互動,不會特別強調科技的價值。最近有跟國外合作一個AI相關的計畫,可我並不打算直接以AI作為核心技術。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AI能不能讓體驗更有機,互動性作品最怕太套路,AI介入後你選A結果不一定到B,可能還被插入C橋段。這種曖昧性會讓體驗更有趣,可能是我下一步想試的方向。

我現在的作品許多是關於當私人空間被侵入時的恐懼感。例如我用小米AI音箱時,問太多兩岸議題會被封鎖,有趣的是聯絡到在深圳的客服,他們竟可直接遙控我的音箱,這感覺很怪。科技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但同時它又不完全屬於你,可能是企業提供的產品,可能你被某個未知的存在控制,這個矛盾很有意思。 

(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渦 UZU》互動攝影計畫在臺灣文學基地的日式宿舍打造虛實交融的沉浸式展演空間。(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李亦凡
這幾年我一直在討論創作者跟工具的關係,後來擴展到人跟科技工具的關係,於是AI就變成我無法迴避的題目了。我可能不會直接用AI創作,而想探討它的矛盾點,特別是法規方面。

我在《難忘的形狀》已經開始提到現在數位工具多變成服務訂閱,要大量資料訓練、算力要連到遠端,好像你沒有真正擁有工具。還有,像Photoshop現在有AI功能,可你想做色情暴力的內容它會直接拒絕你。這讓我很震驚,一個工具居然有權力拒絕你。這背後牽涉到比如隱私權、言論自由等,總之,AI讓我們重新思考人到底是誰?它的限制在哪?它要帶我們去哪?

 

(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在2023年《難忘的形狀》中,以半自傳的敘事手法詼諧探問影像生成工具與人之間的關係。(圖片提供:李亦凡)

Q:談到這些,可以分享啟發你們的藝術家?

 李亦凡
影響我很深的並非那麼科技前緣,而是討論後網路時期的創作者,像加拿大藝術家Jon Rafman的錄像作品《夢境日記》,就反映網路世界好似什麼都有關係卻又像沒有的狀態,串成吸引人的敘事。另一位是英國藝術家Ed Atkins,他的作品有種獨特手感和個人書寫性,像寫詩一樣即興而富有感情。

(圖片提供:李亦凡)
《NEXT——台新藝術獎20週年大展》製作宣傳影片劇照。(圖片提供:李亦凡)

 張碩尹
紐約藝術家Jordan Wolfson的作品超擬真,《(Female Figure)》是個在跳鋼管舞的機器人,當然有色情成分,但更多給我某種科技帶來的恐懼感。他還很早就做VR,《Real Violence》展現VR最血腥暴力的一面,這跟一般營造的美好世界完全相反,我覺得滿有趣。

(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遊戲照。(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Q:科技能推進創作極限,或是你們覺得有其他更關鍵的事?

 李亦凡 
我覺得這是當代一個滿有趣的現象,就是科技給你些一般自然人所不能及的能力,但當這些東西背後有更複雜的商業模式在運作時,好像又受制於它們。最後問題都會回到很形而上的層面:如果把所有工具、科技物都拿開,人到底是什麼?

(圖片提供:李亦凡)
《NEXT——台新藝術獎20週年大展》製作宣傳影片劇照。(圖片提供:李亦凡)

 張碩尹
大家常討論AI會取代很多職業,但總需要有人去coding,會有個人隱藏在那些科技後面。所以最終還是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些不一定都是美好,科技也可能放大恐懼、焦慮等負面情緒。我真正感興趣的是當人在使用科技時所產生的情感狀態,或說科技如何影響人之間的互動狀態。

(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渦 UZU》互動攝影計畫劇照。(圖片提供:張碩尹工作室)

 李亦凡 
現工作生活於台北,善於運用科技技術的媒材性鋪展作品敘事,曾榮獲第二十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亦曾獲高雄獎(2020)、Creators計畫(2021)等獎項、補助。近期展覽包括台北數位藝術中心個展,亦曾參與台灣美術雙年展、亞洲藝術雙年展、台北雙年展等。

 張碩尹 
1982年出生於台北,現工作與居住於台北與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2011年自倫敦大學金匠學院藝術碩士畢業後,其詼諧反諷的創作語彙擴及社會政治議題、自然生態與當代生活的各種層面,其合作計畫統合科技、科學與歷史等不同知識領域,媒材跨及大型裝置、錄像與劇場。

採訪整理|吳哲夫
攝影|陳藝堂、劉哲均
圖片提供|王欣翮、李亦凡、張碩尹工作室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7月號《運動的設計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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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紅台灣味模型再現高雄內惟藝術中心!專訪張立人《Re:戰鬥之城》:像打電玩二周目般開啟隱藏結局
左:《戰鬥之城》第二部〈經濟奇蹟〉劇照;右:《Re:戰鬥之城》展出中,藝術家張立人正調整城市模型。(圖片提供:張立人、內惟藝術中心)

2024 年,曾在北師美術館矗立的那座充滿懷舊台灣味、爆紅引發排隊觀展人潮的「戰鬥之城」模型,再次於高雄內惟藝術中心拔地而起。那時,張立人已在《戰鬥之城:終》告別與他糾纏 14 年的三部曲計畫。然而在今夏新展《Re:戰鬥之城》,他重製起第一部〈台灣之光〉,對話自己未竟的遺憾。

➣本文選自La Vie 2026/7月號《台灣宵夜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2022 年台南學甲工作室租約到期後,「戰鬥之城」模型暫時撤到了朋友倉庫,如今大部分時候都典藏在台電基金會的倉庫之中。「這座城市很難得能再被建造起來,基本上都是藉著有展覽的機會把它搭好,再補拍一些畫面。」張立人說,《戰鬥之城:終》在 2024 年展出的那段時間,許多週一休館日他都泡在好不容易搭起的場景之中,用現在的技術重拍覺得不完美的第一部。

這次《Re:戰鬥之城》便播放著全新的第一部〈台灣之光(二周目)〉。他才剪完第一集,至於有沒有要補拍畫面,他邊剪邊想。重製跟當初已經有了很大不同。「就是比較釋懷的心情,你已經知道要做什麼,不會再有太多的未知或不安了。」他補充,「『終』像是說這作品跟我生命糾纏的那段時間已經結束了。現在繼續做這件事,已經不再像之前被困在裡面的感覺,等於說你已經走完一輪了,現在只是要把遊戲裡剩下的結局開完。」就像現在許多電玩鼓勵玩家打出一般結局後,透過角色累積的記憶與能力,再玩幾輪(周目)便能找出更多結局與彩蛋。但還有什麼,是他非打出不可的?

內惟藝術中心《Re:戰鬥之城》場景模型正面。(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內惟藝術中心《Re:戰鬥之城》場景模型正面。(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補完最初未竟的遺憾

回顧起來,第一部〈台灣之光〉5 集片長共約 20 幾分鐘,對比第二部的 40 幾分鐘整整少了將近一半內容。早在 2010 年,張立人便已構想出三部曲的架構,當時分鏡沒畫好、拍得零碎,在淡水、永和,到 2014 年後搬進台南學甲工廠的遷徙歷程中,他慢慢地摸索方法。

回憶起來,「最主要還是經驗的差異,那時會想快速先拍出來看看,所以為了趕時間,在畫分鏡時就把很多規劃好的支線刪掉了。」比如說,志強後來為什麼消失沉淪、士官長與阿美檯面下的間諜行動等等,這些背景與配角當初因技術與現實條件來不及交代,或只能草草帶過。「原本規劃同時間有其他角色也在行動,這些角色的行動在一周目的時候都被簡化了,所以缺少了那種很多人的命運糾結在一起的感覺。」

放映間入口。(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放映間入口。(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第一部〈台灣之光〉、第二部〈經濟奇蹟〉與第一部〈台灣之光(二周目),時刻表詳見文末。(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第一部〈台灣之光〉、第二部〈經濟奇蹟〉與第一部〈台灣之光(二周目),時刻表詳見文末。(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把這些脈絡交代清楚,整個故事的詮釋便多了不一樣的層次。這次展場中,他增加了一些機車、車輛附屬配件,以及專為拍攝二周目新增的模型,比如坦克車與重做的航空母艦(當初沒能留下)。展櫃設計成馬路的樣子,擺放著各式車輛。那些軍用車正要出發迎戰外星人,私家車則在逃難途中倉皇而行;白天望出內惟藝術中心的大面落地窗,剛好與窗外的馬路相映成趣。

劇中出現的 108 個人物角色,全由張立人親手以衛生紙漿混合白膠捏製與壓製而成。(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劇中出現的 108 個人物角色,全由張立人親手以衛生紙漿混合白膠捏製與壓製而成。(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分鏡手稿與場景模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分鏡手稿與場景模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館中樹」一區布置有第二部〈經濟奇蹟〉角色曾志強於「鄉下」場景的彩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館中樹」一區布置有第二部〈經濟奇蹟〉角色曾志強於「鄉下」場景的彩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生活沒有童話結局

談起整個三部曲,張立人解釋:「那時候就在想:故事裡的這些角色,他們承受苦難的意義是什麼。」第一部〈台灣之光〉之中,媒體將主角志強塑造成末日威脅,他被迫成為沒能阻止任何事情的英雄,而渴望出頭的小學好友阿榮受「神祕老人」蠱惑,引爆核災「台灣之光」。

於是,第二部〈經濟奇蹟〉中,JJ 集團接管了災後台灣,管控著被稱為「經濟動物」的人民,其他則流放荒野成為「鄉下人」;淪為經濟動物的志強嘗試解放信仰「先知」而偽裝身分、成為世界首富之一的阿美,被生化人貝克上校阻攔;被改造為核能源體「台灣之子」的阿榮開始失控成為輻射巨人毀壞城市,志強不顧一切衝進光中緊緊將他擁住。這一刻,阿榮回憶起昔日與志強、小明的校園歲月—他不過想有點出息罷了。

第一部〈台灣之光〉劇照。(圖片提供:張立人)
第一部〈台灣之光〉劇照。(圖片提供:張立人)
第二部〈經濟奇蹟〉劇照。(圖片提供:張立人)
第二部〈經濟奇蹟〉劇照。(圖片提供:張立人)

到了以漫畫呈現的第三部〈福爾摩沙〉,高等人類移民太空、或許沒了肉體,而「沒有價值」的人則被遺棄在失落的地球上,受到「血肉至尊」統治。張立人本就沒打算拍出這虛構的太空未來,翻閱書頁之間,也仿若穿梭在宏大宇宙之中,地球上那些轉瞬存在、太短的意識與時間。

「如果你把對世界或時間的想像拉到宇宙尺度,便會覺得一些執著或糾纏顯得很虛無。」他更關心那些地球遺民,某種程度上的「魯蛇」,就像被時局拽著走的志強與阿榮,或第二部那些鄉下人。「第三部的一個層面,就是在講歷史的重複好像螺旋那樣,似曾相識但又不太一樣的事情會一直發生。」

第三部〈福爾摩沙〉漫畫影像。(圖片提供:張立人)
第三部〈福爾摩沙〉漫畫影像。(圖片提供:張立人)
現場可翻閱第三部〈福爾摩沙〉漫畫紙本。(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現場可翻閱第三部〈福爾摩沙〉漫畫紙本。(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張立人也留下了開放式的結局:第一部二周目中,補入不同配角的時間線增加了懸念—最終按下按鈕的人到底是誰?第二部到底是真正的和解,或只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自我安慰?到了第三部,最後貝克上校打敗至尊、認出阿姆斯壯飄蕩的意識,但那真的是他的靈魂,或只是 AI 偽造的人格?他倒沒想為事情所謂好與壞下定義。

「這本來就不是一個童話故事。有點像是跟人活著一樣,你以為達到某個目標生活就很順利了?但就不是這樣。你會一直重複遇到很多問題,命運會再給你更多的考驗,就像某種輪迴,不是說到了什麼地方,從此之後就不用努力了。」

放映間門口放置2012年張立人在永和租屋處最開始製作的房子模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放映間門口放置2012年張立人在永和租屋處最開始製作的房子模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場景模型俯視。(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場景模型俯視。(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展開藝術遊戲 N 周目

14 年間,張立人也曾迷茫過。2024 年在北師美術館 3 樓播放的錄像〈明日里〉(2017),便呈現他在學甲工廠中的思索呢喃。他也在錄像〈昨日之夢〉(2024)之中,訴說著自己的記憶、人生與創作,回想起來彷彿夢一樣。究竟是什麼,促使他耗費那麼長時間,堅持自己獨立一人完成整個計畫?「因為你會有很多好奇、想要探索的東西,想要知道這東西做出來會是什麼樣子。你會想要知道自己可以跳多高,自己的手可以摸到哪邊。」

他也坦言,過程中也會有辛苦、不想面對的時候。當初第一部先做出來, 「一方面心裡會想趕快把作品完成,回歸某種『正常』生活;另一方面就是有一些影響我滿深的人,我想能夠在他們還在的時候,讓他們看到這作品。」

他覺得創作可能不算是種理想的生活方式,對身邊的人可能沒太大意義,甚至占據了相處的時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滿任性而自私地在做這些東西。所以說,我覺得這不是一種理想,它其實更多的是一些對人生的感嘆或遺憾。」不過,他還是忍不住重回藝術這場遊戲,開始下一周目。他形容這過程「回到過去,也回到未來。」

藝術家張立人與城市模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藝術家張立人與城市模型。(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

張立人

1983 年生於台中,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造形研究所。創作以錄像與動畫為主,憑藉 2023 年北師美術館「作夢計畫」獲選的《戰鬥之城.終》奪得第 23 屆台新藝術獎年度大獎。

《RE:戰鬥之城》
展覽日期︱2026.6.6 - 2026.10.26
展覽地點︱內惟藝術中心(高雄市鼓山區馬卡道路329號)
藝術家︱張立人
展覽策劃︱劉依盈
展覽執行︱鄭亞萍
指導單位︱經濟部、文化部、高雄市政府
共同主辦︱台灣電力公司、高雄市政府文化局
承辦單位︱台電公共藝術、高雄市立美術館

*線上預約觀展|https://www.accupass.com/organizer/detail/2604030438287185861370
 (觀展人潮眾多,建議提前預約)

《戰鬥之城》錄像作品放映時刻表(作品名稱/放映時間)

第一部〈台灣之光〉|11:00、12:30、14:00、15:30、17:00、18:30 ​ 
第二部〈經濟奇蹟〉|11:30、13:00、14:30、16:00、17:30、19:00 ​ 
第一部〈台灣之光(二周目)|12:20、13:50、15:20、16:50、18:20、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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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哲夫 攝影|吳哲夫 圖片提供|內惟藝術中心、張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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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屆Max Mara女性藝術獎得主揭曉:印尼單親媽媽以工藝探問父權議題,義大利駐村即將啟動、巡迴展首站回歸故土
第10屆Max Mara女性藝術獎得主揭曉:印尼單親媽媽以工藝探問父權議題,義大利駐村即將啟動、巡迴展首站回歸故土

身為義大利品牌Max Mara旗下國際獎項「Max Mara女性藝術獎(Max Mara Art Prize for Women)」最新出爐的第10屆優勝得主,印尼藝術家Dian Suci將緊接展開為期6個月的義大利巡迴駐村計畫,後攜完成作品回鄉舉辦個展。隨本篇認識這位以工藝探問父權體制等多重社會議題的單親媽媽藝術家、其身分與創作願景關聯性的複雜脈絡,並綜觀Max Mara女性藝術獎設獎宗旨和未來系統性發展目標。

旨在支持與推廣全球女性藝術家,創立於2005年、至今兩年一度舉辦(除第8屆2019-2022年因疫情延展為3年)的Max Mara女性藝術獎,近期方由Max Mara品牌、藝術獎策展人暨評審團主席Cecilia Alemani,偕同義大利當代藝術館Collezione Maramotti及首個巡迴展合作夥伴印尼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MACAN)正式宣布2025-2027年度優勝者為印尼藝術家Dian Suci。

義大利當代藝術館Collezione Maramotti,位於Max Mara前總部建築內。(圖片提供:Max Mara)
義大利當代藝術館Collezione Maramotti,位於Max Mara前總部建築內。(圖片提供:Max Mara)

Dian Suci除能獨得Collezione Maramotti針對她向評審團提出之計畫量身訂製的6個月駐村機會,還可挾此經歷於2027年夏季回返印尼雅加達,進駐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舉行個展,再於同年秋季移師坐落義大利北部城市雷焦艾米利亞(Reggio Emilia)的Collezione Maramotti展出,作品且為該館所收藏。

印尼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圖片提供:Max Mara)
印尼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圖片提供:Max Mara)

5位印尼出身入圍者,由策展人X藝術家共同評選最終得主

適逢第61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開幕,第10屆Max Mara女性藝術獎日前甫在策展人暨評審團主席Cecilia Alemani領銜(註)下,自同屬評審團一員的Collezione Maramotti館長Sara Piccinini、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館長Venus Lau,以及Max Mara與Collezione Maramotti家族代表Elia Maramotti手中揭曉得獎名單:Dian Suci與Betty Adii、Dzikra Afifah、Ipeh Nur、Mira Rizki共5位藝術家於決選中競逐優勝榮譽,最終從中脫穎而出。

由左至右為Max Mara女性藝術獎策展人暨評審團主席Cecilia Alemani、義大利當代藝術館Collezione Maramotti館長Sara Piccinini、印尼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館長Venus Lau。(圖片提供:Max Mara)
由左至右為Max Mara女性藝術獎策展人暨評審團主席Cecilia Alemani、義大利當代藝術館Collezione Maramotti館長Sara Piccinini、印尼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館長Venus Lau。(圖片提供:Max Mara)

註:評審團成員除策展人Cecilia Alemani和兩位藝術館館長Sara Piccinini、Venus Lau外,尚包括另名策展人Amanda Ariawan、另名藝廊經營者Megan Arlin,以及藝術家Melati Suryodarmo和收藏家Evelyn Halim。

是藝術家也是單親媽媽

——Dian Suci從自身經驗出發,用工藝談父權等多重議題

1985年出生於印尼克布門,Dian Suci現居日惹工作生活。憑藉對空間構圖的極高敏銳度,她擅用繪畫、錄像、雕塑、裝置等多種媒材;其交織家庭敘事與國家權力的作品,從身為單親媽媽的日常經驗出發,申論法西斯主義、威權主義、資本主義及父權體制女性政治家庭化議題。此次奪得Max Mara女性藝術獎的創作計畫《Crafting Spirit: Cultural Dialogues in Heritage and Practice》欲透過印尼與義大利的比較研究,探討宗教工藝傳統與資本主義系統碰撞後產生的影響;而後並預計以祭祀物件與富宗教意象的手工製作為核心,調查信仰究竟在當代文化情境裡遭到何等剝削——然即便身處充斥不公與壓迫的體系,靈性是否能、或言該怎麼樣能作為一種文化韌性延續下去?

第10屆Max Mara女性藝術獎得主、印尼藝術家Dian Suci。(圖片提供:Max Mara)
第10屆Max Mara女性藝術獎得主、印尼藝術家Dian Suci。(圖片提供:Max Mara)

Dian Suci將工藝視為「活的檔案庫」,不僅見證國家的傳統與記憶,甚是文化、社會與經濟轉型的寫照。其願景深植印尼文化,延伸靈性概念自純粹的宗教領域,至人類藉由基於身體的細緻重複動作,為難以言表之物賦予意義的維度。《Crafting Spirit》系列新作意在重新追溯信仰、關懷與儀式感如何體現於身體姿態與體力勞動上,進而叩問信仰與工藝的交織態勢,尤其受利潤與全球化力量侵蝕下,神聖性如何轉化為具體的物質存在。

Dian Suci作品。(圖片提供:Max Mara)
Dian Suci作品。(圖片提供:Max Mara)

依循特定領域專家指導,她將透過研究、實地考察與工作室創作,摸索在大量生產與商品化進程中,淌於雙手與材料間那股靜謐的精神流動;亦將與宗教團體、大學教授、工匠及其他藝術家展開對話,由他們引導她深化研究,乃至助她掌握打造全新作品所需的技術能力。

(圖片提供:Max Mara)
(圖片提供:Max Mara)

4階段駐村計畫巡迴義大利城市

第1階段駐村計畫預定前往有「義大利綠色心臟」之稱的翁布里亞大區內城市阿西西,在被公認承載方濟各精神(Franciscanism)的聖城,體驗當地僧侶生活方式,同時審視宗教信仰及其商業化發展間存在的矛盾。第2階段則至羅馬參與聖彼得大教堂(St Peter's Basilica)的特別彌撒,針對其中的象徵意義與隱含寓意進行分析。第3階段轉而安排在普利亞大區雷契省首府雷契,經由專為她設計的培訓計畫,深度沉浸紙漿藝術歷史。最後階段將落腳佛羅倫斯,琢磨「蛋彩畫(Egg Tempera)」技術演變,兼習古老手工編織技能,從而擴展該技能在教會背景下的應用知識。

Dian Suci與Collezione Maramotti館長Sara Piccinini(右)。(圖片提供:Max Mara)
Dian Suci與Collezione Maramotti館長Sara Piccinini(右)。(圖片提供:Max Mara)

Dian Suci說明自身創作計畫《Crafting Spirit》發想自女性工匠的生活故事和勞動中所蘊含的身體記憶,「她們的工作往往徘徊在虔誠奉獻與維持生計當中。」對於此次獲獎她榮幸地說,「這份肯定為我提供擴展研究的契機,讓我在印尼與義大利之間尋求對話,且向那些將精神性封存於創造者體內的傳統與儀式學習。我帶著感激之心接下這個機會,承諾將傾聽、鑽研,並轉化這些際遇為藝術形式,致敬人類勞動的親密性和文化延續的深度。」

Dian Suci最終將攜完成作品回鄉舉辦個展。(圖片提供:Max Mara)
Dian Suci最終將攜完成作品回鄉舉辦個展。(圖片提供:Max Mara)

搭建通往世界的橋樑,巡迴首展落地雅加達首座當代藝術館

繼過去20年來與倫敦白教堂美術館(Whitechapel Gallery)的成功合作後,2025-2027年度起Max Mara女性藝術獎將轉為巡迴形式以拓展地理版圖;本屆率先攜手成立於2017年的印尼首座當代藝術博物館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開啟嶄新篇章,此後每兩年登陸世界各地不同城市。革新後的首屆獎項邀來紐約公共藝術計畫High Line Art總監暨首席策展人Cecilia Alemani,由其沿襲Max Mara品牌精神,為每屆獎項指定不同國家與機構為焦點,通過更系統化且具結構性的方式,支持新銳及中生代女性藝術家的創作發展。

Dian Suci與策展人Cecilia Alemani(右)。(圖片提供:Max Mara)
Dian Suci與策展人Cecilia Alemani(右)。(圖片提供:Max Mara)

作為當地重要文化機構,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致力藉由展覽與互動式公共計畫,呈現在地及國際跨領域藝術家創作。Museum MACAN館長Venus Lau對外表示,在Max Mara女性藝術獎首次於亞洲和印尼亮相之際,能與品牌及義大利當代藝術館Collezione Maramotti合作,館方深感榮幸。「作為國際藝術界放大女性聲音的領先平台,此獎項在形塑當代藝術論述及拓展女性藝術家發展機會等面向上扮演關鍵角色,我們自豪能參與這項倡議,促進跨越本屆活動框架的文化交流。此獎項提供為期6個月的義大利藝術環境駐村計畫,讓獲獎者得以進行深度研究、拓展人脈網絡,並發展在地尚未普及的工作方式;其影響力不僅在獲選藝術家(身上),更將強化印尼整體藝術生態系對女性藝術家的支持,激發關乎視角的全新對談,將印尼女性藝術家的創作實踐置於更平等的全球對話之中。

不懈培育創意多樣性

自創設以來,Max Mara女性藝術獎始終保有鮮明特色與核心目標,如今再闢國際行動範疇、觸及相異文化版圖,以期豐富獎項傳承,持續成為推動女性藝術家獲得真正平等的重要力量,無疑更為新一代藝術家提供靈感與正向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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