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可謂五感中最飄渺的一種,但人的情感和記憶都能輕易被它牽動,也和地域文化緊密相通。我們都不難憑空想像普羅旺斯的薰衣草香、英國玫瑰園的清甜、日本檜木的沉鬱——可是,屬於且代表台灣的香氣印記又是什麼呢?
台灣從山徑、溪谷到城市角落,生長著4,000多種原生植物,靜靜枯榮,也散發各自獨特的氣息。
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林業試驗所等相關單位的研究、保育不曾間斷,在這股風氣中,近年一些身處市場一線的在地香氛品牌,也開始轉身回望土地的原生植物,作為實驗室和市場間的橋梁,把西方主流香草之外,那些陌生卻親切的氣味引進市場,讓香氣與土地的連結,飄入市井日常。
璞草園:聞見最咫尺的生命
多年前,在城市工作的許仁和,回到苗栗卓蘭老家陪伴臥病在床的爺爺。每天推著老人家到兒時記憶中的三合院坐一坐,他發現,人在、景在,但滿天飛舞的螢火蟲不見了。
生活、生態與生產如何能共存呢?在探究的過程中,許仁和逐漸了解到,慣行農法伴隨的農藥與化學污染、生態失衡。為了在適地適種的同時創造產值,他從零開始探索以自然農法種植香草、萃取精油。2006年,「璞草園」成立,10多年來,在國內外獲得肯定,許仁和心裡的疑問卻再次長大:「相比已有2、300年歷史和應用的西方,台灣在香草產業頂多是技術厲害,卻不可能有話語權,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文化積累與土地連結,足以形成一個敘事。」
於是2020年,「尋香計畫」啟動了。
璞草園的生產基地位於台東,長期與魯凱族達魯瑪克部落合作共生農場、種植香草, 但這回,他們第一次真正跟著族人走進山林,從部落的野採文化切入,認識前所未「聞」的植物氣息:包裹阿粨(abai)的新鮮假酸漿葉,散發融入糯米的淡淡酸味;作為獵徑和部落天然地界的冷清草,竟有撒隆巴斯的味道⋯⋯。許仁和說,最初一切都無關科學,是很感受性的,「只是去感受、探索山林的豐富度,和其中有多少種可能。」接著,團隊才將新鮮的珍貴木頭、枝葉放入樣本瓶背下山,用儀器一一分析分子結構,拆解香氣的前、中、後調,從氣味出發,而非植物學,為台灣原生植物建立前所未有的嗅覺輪廓。
至今5年,採集、分析的循環不曾間斷,團隊建立起台灣東部山林的「氣味分子資料庫」。比起求廣,他們選擇先深耕花蓮玉里到台東大武山區域,目前已記錄其中近400種植物,70餘種已進一步投入生產應用。
2024年,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東分署的協助下,璞草園將柳杉、紅檜、台灣杉與台灣肖楠4種針葉樹,提煉成「解碼山林」系列產品,包括精油、擴香、蠟燭與洗沐品。許仁和坦言,不少消費者初聞到時會疑惑:「欸,這是檜木嗎?」因為市面上常見的木質調精油,多源自上百歲的漂流木。而璞草園則使用新鮮疏伐木材,並同步萃取枝梢與葉片,甚至取樣植物所處地景的空氣氣味,「其實你在森林裡聞到的不單是一塊木頭香,我們要還原的,是一顆紅檜樹在整座生態體系中交織出的氣味。」
如今,璞草園的研究部門正名為「地景氣味研究室」,專門蒐集台灣森、川、里、 海不同生態系的氣味樣本。團隊中也沒有「調」香師的職位,而是稱「配」香師。許仁和解釋,「調出來的味道一定是香的,但配香不一定。我們在山上學到:植物的氣味從來不是為人類而生,而是為了生存。」他們會在尊重原貌的前提下,把濃度調配成最符合大眾的嗅覺審美,讓人們在都市水泥裡也能藉由呼吸感受,更接近自然。
而在這場尋香旅程中,一行人原本總是直覺地往高海拔追尋,直到去年在南迴公路旁的達仁鄉採樣,意外發現淺山的魅力。「不像高山植物的氣味單純,海拔越低,氣味越跳躍、豐富、活潑。」 今年夏天,他們推出「淺山慢香」系列,打開花的氣味,有含笑花、相思花、白楸花、七里香,還有被魯凱族稱為「打獵的味道」的山棕花香(也是經璞草園的研究分析破解,發現山棕花的味道會吸引食物鏈聚集,間接提高打獵成功率)。
而許仁和很慶幸,在登高尋香的途中,有被淺山成功「攔截」,否則又將如同台灣香氛產業的迷思,「大家不斷去追求那個碰觸不到的,卻沒有真正去理解最近的事物。」
肯園:最持香的,是扎實的連結
對於一路和香氣作伴、率先將芳香療法引入台灣已屆30年的溫佑君來說,各種西方芳香植物固然是如數家珍,信手指認。曾經每年她都會帶團到歐洲踏查旅行,漸漸開始有學生發問:台灣能不能也有自己的芳香之旅?「加上我先生是歐洲人,他會嘲笑我,對地中海的瞭解比對台灣都多了。」溫佑君笑說。
種種聲音都有沉澱在心裡。多年來,溫佑君開始與團隊踏遍從山川到平原的各種地貌,面對面理解一株株島上的芳香植物。疫情期間,更集中心力向內探索,研究漸漸積聚,2022年,她與屏科大森林系楊智凱老師合著的《療癒之島》出版,為全台60種森林植物與香氣立了傳。
談到氣味的商品化,溫佑君一再強調,對於愛香的人來說,每種植物香氣都有其可愛,但大眾的接受度其實並不那麼開放。台灣人偏好花香與木質調,草本藥草類接受度較不一。而當她初次跟隨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去到宜蘭雨霧豐沛的小山村雙連埤,聞到在地原生植物「犬香薷」時,超出這兩者的選項出現了。嗅聞當下,溫佑君腦中直覺冒出「薰衣草」,「或用在地的嗅覺經驗描述是『龍眼味』。它長相清秀,香氣自葉片散發,在台灣原生植物中,帶有這樣甜美草香的非常稀少!」一個大家熟悉的味道,不用再講故事和消費者溝通,已經有力道。
嗅見了其中潛力,肯園團隊和雙連埤簽下契作,2023年首次收成製成精油、隔年推出精華液,今年春天再成功研發出化妝水上市。幾年與小農的種植實驗下來,也促成不少意外收穫:犬香薷作為原生植物,體質強健,擴大栽種後有效減少了在地除草劑的施用;部分契作經費也支援社區,整治犬香薷田區旁遇雨就泛濫的野溪溝渠,為了保留野溪原貌及豐富生態,選擇了退耕還河的方式,大大減少颱風時的淹水災情。這令溫佑君尤其感動,「友善土地,最後就友善到人們了。」
溫佑君坦言,台灣擁有發展生態旅遊的潛力,但若要推進香氛、美妝產業,受限於土地規模,難以大量生產,未必具有很大的商業前景。像犬香薷這般,同時具備林試所的大力支持、社區具凝聚力的長期耕耘,且氣味接受度本身即高的植物,是太難得的機遇。
更多時候,在無關乎「市場」的地方,肯園團隊持續在全台各地,讓原生植物的芳香以更悠遠的方式傳遞。他們長期與台東聖母醫院合作,以老人家們熟悉的月桃、柳杉、紅檜、左手香等等香氣,針對高齡者的循環、代謝、失智等問題調配精油;也將裝載蒸餾設備的小貨卡「香氣體驗車」,開進校園和社區,與孩子們、居民一起用在地植物蒸餾純露和精油——包括坪林的文山包種茶、屏東的香水樟,最近一次則是停駐萬華,以老濟安的配方蒸餾青草茶露與茶湯⋯⋯,這些行動的目的不是開發產品,而旨在建立起人們對於在地植物直至土地的興趣、連結和認同。
一路走得越久、越深,團隊也越來越能察覺風土之間微妙的氣味差異,「同樣是檜木,在中西部的香氣更凝練,南部逐漸散逸,東部則多了舒緩感。」這也在犬香薷的栽種經驗中得到放大的印證,「雙連埤有很多田區,每一塊我們都會去聞、去比較,去認識栽種的人,瞭解他們的心情,而這些都會反映在作物的氣味裡。」甚至同一塊田由母子分工照料,蒸餾後的精油竟也大不相同:母親的香氣如她的個性般淡雅內斂,兒 子的則有明顯深沉的木質調與煙燻香。
於溫佑君而言,這些經驗不僅好玩,更好的是,也讓越來越多人有興趣去觀察、意識,「原來我們的土地可以創造出這麼多不同的香氣。而我們人,受到風土的影響,其實也會有不同的性格和lifestyle。」她自己亦然,身為都市人,中年後為了讓孩子接近土地,才搬到有花園的地方,如今其中種滿各式香草,也包括犬香薷。一年年,「我注意到,蟬每年都只挑犬香薷脫殼,好像它特別接地氣?(笑)」這些體驗,讓她 感到興奮,同時也踏實,「開始活得實在了,不是活在一種虛擬中。」她相信,「這樣的經驗,可能正是這個世代特別需要的吧。」
給氣味麻瓜的小指引!
Q:香氣具有什麼魅力,可以長久令你著迷?
溫佑君 香氣由大腦邊緣系統處理,也正是掌管情緒與記憶的區域,因此那麼多人會覺得在嗅聞到某種氣味時瞬間回到童年。氣味是一種溝通工具,使我們有了認識自己、連結世界的機會,也建立起獨一無二的存在感。
許仁和 它讓我的思考起伏很大(笑),因為太渺茫了,常使研究陷入困境,卻又可能瞬間撥雲見日。例如定點測試時,站在同個地點感受,一天下 來,地景氣味不斷在變化,後來才發現是氣流與溫度的影響。
Q:怎麼在都市日常中開啟嗅覺感知?
溫佑君 在台灣,願意的話隨時都很容易聞到季節的更迭、海洋、你家旁邊的樹、花,但因為我們太關注在某個考試約會業績報告,大腦就shut down。那打開感官最好的辦法就是「無目的地行走」,不用想著今天是什麼季節、要聞到什麼,處在一個無目的的狀態,一陣風吹來,它就會自然打到你了。
許仁和 我們在山上工作、或訓練環境教育師時,都會進行「氣味軌跡」練習:摘一片葉嗅聞、放在手掌心揉捻、加熱,觀察氣味是上揚還是下降?變化持續多久?1分鐘以後味道有沒有改變?一次只需專心3分鐘,就能讓嗅覺變靈敏,也建立起自己的氣味記憶。
許仁和
曾任企業主管,35歲返鄉在苗栗農莊鑽研自然農法耕種香藥草,2006年成立台灣在地永續保養品牌璞草園。2020 年開始,前往台東各部落與林道探索,與達魯瑪克部落、林業保育署臺東分署合作,在綠色永續、循環利用的前提下取得木頭、枝葉等珍貴原料,在最原始珍貴的山林裡,找尋真正能代表台灣的美好氣味。 grange_tw
溫佑君
英國肯特大學哲學研究所、英國倫敦芳香療法學校畢。著有《芳療實證全書》、《新精油圖鑑》、《香氣與空間》、《植物人格》、《芳療私塾》、《溫式效應》、《愛的九種香氣》,並審訂與翻譯多部芳療著作。1998年創立肯園,開創「ANIUS」精油品牌、芳香療法教育的「香氣私塾」,以及複合式香氣概念體驗空間「鬆學校」,並規劃國內外香氣之旅,推廣芳香療法科學與醫學療效的一面。 canjune_official
文|李尤 圖片提供|肯園、璞草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