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散布我們眼前螢幕和日常物件,存在感近乎隱形在它的理所當然中。而有一群人的創作和工作,需要時時對它保持感知。當跳脱功能性,成為藝術與設計,每一字背後需要投注多少功夫和工夫?邀請書法和數位兩種路徑的新銳創作者,捎來「識」字的不同視角。
還不認字的年紀,王意淳就喜歡接過水墨畫家父親遞來的毛筆在畫室畫畫,並和多數學書法的孩子一樣,在開始識字的國小二年級提筆習字,從最工整的楷書開始,記憶每個字的結構、筆畫長短、部首比例,千年底藴隨著永字八法和無數本字帖,沉澱進她今天的體感和直覺。
陳冠穎兒時也曾短暫學過幾年書法,比起體悟,笑說如今只記得交作業的痛苦,但他和字的緣分卻沒有斷:大學在圖書館打工時,被日治時期農業雜誌廣告風格琳瑯的標題字觸動,他也注意到平面設計雜誌和王志弘設計的書籍,如何利用不同字體呈現風格或訊息,「原來光是把字放在正確的地方,就可以改變整體畫面的氛圍,這對我很有吸引力。」
如今,笑說都已有「完形崩壞」職業傷害的兩人,聊聊同樣是字,藝術和商業、手寫和數位的差異與互通,還有各自在其中的叛逆與創新。
書法家。1996年生,從小師從李燿騰,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碩士。學生時期多次獲書法類比賽首獎。2021年為總統府春聯題字。在品牌、廣告、設計包裝等領域均可見其書法創作。以「裏山」展覽《慢行》獲第2屆橫山書藝獎,2026年於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辦生涯大型個展《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
字型設計師。1992年生,天秤座,彰化人。土木工程學系出身,後轉攻字體設計,善於且喜愛從老字體中找靈感。2025年8月推出字體作品「日花」,靈感源自20世紀早期美術字,重新詮釋手繪時代的溫潤質感與情懷。曾與永真急制合作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園區訂製字體、新版經濟部標準字、台灣電力公司字體設計等。
Q:每個字背後需投注多少時間?決定可否定稿的掙扎和挑戰往往在於?
王意淳 可能一寫就很接近自己預想的樣子,也可能要花1個月反覆書寫,今年《躲貓貓》個展的作品,其中有些就書寫了很多次,直到最後一刻才達到我想要的感覺。
比起單字,書法更常是一組字去設計,需先了解字義並自己理解與轉化該如何詮釋,正式書寫時需要考慮「行氣」與直橫式的運用,筆畫有沒有穿插挪讓得體,若非並排,要去調動筆畫的長度——整體是以畫面布局去做考量。
陳冠穎 以標準字來說,做一組風格大概1天;字型是一個系統,起初每字可能需要1、2小時摸索,後期一個字20~30分鐘。
做每個字時,會思考這筆要用點還是捺?這撇要軟還是硬一點?要粗還是細?不斷添加一些東西,或把另一些刮掉,過程很像在畫油畫。每個字都會經過動輒6版的微調。但改一個點筆,整套幾千字的點筆都要換,無法複製貼上,例如改了「心」,「意思」兩字也都要改,其中「意」是很扁的心,又要怎麼處理?每個更改都要思考很久。書法要看排列,字體也要測試橫、豎排的混排效果,有時單獨幾字好看,排成100個讀起來就會有嘔吐感。「日花」的9,000字,我花了近3年完成。
Q:書法是高度身體性的,字體設計仰賴數位工具。創作環節中會交互運用兩種手法嗎?兩者可以怎麼借鑒、互通?
王意淳 我一定都是以紙筆書寫,需要數位檔案時,會經過小拓平整後,再掃描轉檔。商業委託通常不需要原作,每個字就可以分開寫,可以一直重寫某字直到滿意為止,再以數位組合,後製編排大小、比例和間距。但僅止這些很小的地方,還是要保持它原本的狀態。
書法真正的價值,就在於只有一件。我寫不出10年前的作品,現在看來,也可能心境與感受已經不同。我也一直在練習接受自己的歷程,它就是那個當下。
陳冠穎 做字前,其實我會先用鉛筆在紙上畫草圖,之後再拍照或掃描進入Glyphs 3軟體拉貝茲曲線。在變成參數建構的理性線條前,先經過手寫,還是會比較有親切感。
當時我參與設計台電的新Logo字體時,接獲的主要任務,是要在數位黑體中加入些舊Logo的書法味道。原本覺得不可能,除非直接用數位的書法字型。嘗試後發現,除了筆畫造型可以很直觀地創造書法感,也可以從骨架上做一些融合,強調出形狀的有機。所以參考了原Logo的比例,把「台」的口改成倒梯形,「灣」中「弓」的部分調窄,「司」的橫畫做短等等,這都是一般數位字型不會有的結構。
王意淳 字體設計的理念套入書法不一定就適合、漂亮,但我很喜歡看字體設計如何透過很微小的差異,創造不一樣的感覺。書法是透過字型筆畫、瞬間的墨韻等細節,在不同尺幅中追求其整體性。字體設計師很常需要考慮文字的閱讀性,考量與限制似乎更多,只能用一點點微調去影響情感。
Q:書法有脈絡和規範,字體設計不能偏離識讀,兩者都有標準和框架要遵循,你們怎麼從中找到創作空間?
王意淳 我學書法的前10~15年,其實都比較像在模仿,模仿寫出漂亮的字,而不太是我去創造一個漂亮的字。開始創作之後,我會去發展對於一個字的連結,要對它有感覺,我才會寫出風格,而不只是臨摹。所以我會在一個時期覺得某個字特別漂亮,很想寫跟它有關的任何詞彙,依據不同的意涵用線條賦予它不同的美感。也會對某些字有特別的感情,像有件作品〈暖暖〉是取自我媽媽的名字。不過,對書法家來說,憑藉字義做詮釋其實有難度。如果對字沒有足夠的想法或基本功不足,就很容易使用慣性書寫,每次寫同個字都會滿雷同。我現在追求的就是排除慣性,賦予每個字在不同畫面中有不同感覺。
陳冠穎 以現在這個時代來說,易辨性、易讀性有很多科學的檢測方式,也已經有很多前輩去完成。我們要做的其實是更多不一樣的東西,除了研究市面上還沒有的字型或使用方式,我也很喜歡去看老字體。不像現在一套字型就是7、8,000字以上,百年前沒有字型軟體也沒有電腦打字,手寫師傅只要專心把幾個字做好看,符合當下的情境,可能是一瓶香水、一張海報,但這些風格百年後已經看不到。怎麼取其特色和優點被現在的場景使用,就是我在思考的。「日花」這套字也在傳遞這個訊息。
現在,很多人只要看到一個字長得和教育部的標準不太一樣,就會說那是錯字。但是,從當年師傅們使用的圓頭筆、毛筆,到前陣子新宿Nike邀請佐藤修悅用膠帶拼貼的修悅體Logo,不同工具都會影響字的長相。我會故意在字型中放入一些異體字,但都並非自己創造,一定是有所本的,比如把「國」右上的點筆移到橫筆下方。有人看不習慣,覺得離譜,但我就是想製造一些這種小小的破壞性,讓現在的人知道這個寫法曾經出現在世界上,並且是好看的。其實文字的意義就是傳遞資訊,只要能看懂、看得舒服,我覺得就是一個成功的字。
王意淳 書法字的寫法也跟國字有很多不同,如行書與草書有其獨特的字型結構 。我小時候會因此在考試中寫錯字(笑)。我也是像冠穎這樣,很想要去變一些東西的人,會覺得改變一點什麼就會很有趣!就如一般書法比賽而言,評審會去審視你有沒有寫錯筆畫, 是否有寫錯字也是評審的標準之一。但有別於比賽,其實錯字在書法創作中是一件很模稜兩可的事。雖然我們有書法字典,可是還是有點難定義對 錯標準。譬如書法中可以以「點」代「畫」,我有被批評過把直畫錯寫成短畫,但這是我布局上的選擇,寫短才能創造空間感,不要和其他筆畫打架。 所以我在寫時還是會不斷查字典,在一定標準中變換筆畫,盡量用粗細去表現,不要改變寫法太多。
Q:回到生活,你們會特別注意哪些字?又建議大家怎麼開始欣賞?
王意淳 我對於特別奇怪的字型、路邊塗鴉或小朋友寫的東西非常有興趣。因為我們很難回到那個很拙趣、純樸的感覺。可能大家覺得亂寫、很醜的東西,對我來說是一種養分。「醜」經過轉化也可能變成有藝術性,這之間其實是沒有什麼差異的。
陳冠穎 我走在路上會看一些小細節:去日本會看他們的圓體是怎麼寫的,一個版面字數多的時候怎麼配置,前陣子在觀察台北水溝蓋上面的字⋯⋯,記錄下來,作為以後設計的素材庫。看一個字時,可以去體會它給你的感受是什麼?是要大聲還是小小聲地講,很用力還是很傷心地講?是嘈雜的還是舒服的?當然它不一定有情感,可是你可以去想像,想像之後這些字對你就有意義了,你就會去看到更多細節。也可以試想,針對不同主題和媒介,如果是你會怎麼選字?思考選字背後的理由。
王意淳 我也建議可以先從畫面給你的感受開始,再來觀看線條,也許最後才知道內容是寫什麼。很多人會一直很在意看不看得懂這位書法家寫的內容,只要有一個字看不懂,就會很急著去看釋文,我覺得這是比較淺白的欣賞方式。如果可以先去感受,最後才去看懂字的話,這樣的順序是很美好和理想的。
採訪整理|李尤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原間影像、謝承錕
圖片提供|王意淳、陳冠穎、魚條 FISH STI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