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前我回到故鄉，想用料理去找父親的故事，把20年前消失的成都麵館，重現在我的成都陳都裡，人們來吃他們的兒時記憶，我賺到了許多關於父親的故事，味道成了無形的繫繩，連接起陌生的你與我，也連接起我和父親錯過的時光。
我爸爸是成都人，隨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先是在澎湖自謀生活，後來到花蓮認識了我媽，所以才有了我。我剛出生不久，他就到台北中華商場四川吳抄手工作，當時物價是一碗陽春麵5元，吳抄手的牛肉麵卻賣到50元，我爸看了很有想法，決定回來中興新村創業。那時我們一家租住在光榮國小對面，一棟眷舍加蓋的違建裡，打開裡面兩張桌、後面3張桌的做生意，全家人擠睡在1坪大的小房間，把汆牛肉的大盆當澡盆，而生意好時還能桌子擺到對面的人行道，蔚為奇觀。
10歲時，父親開始教我調味的東西，調料如醬油、甜醬油、醋的比例，川味的酸甜鹹麻辣在一口的味道，就像數學公式從小牢牢刻在我的腦子。後來我爸換了地方再開了一家川菜餐廳，名字就叫成都川菜，我每天吃著師傅們的精彩料理：樟茶鴨、甜燒白、鐵板虎掌、九轉肥腸等等，和姊姊上學一人就是兩個便當，一個大便當、一個小便當，但我比較喜歡和同學分享、交換菜色。那時村子人都管我爸叫陳老闆，叫我小虎，爸爸在我們心中就像是陳大爺。那是我們家最開心的日子。
我去當兵時，父親出了車禍，顱內大出血，昏迷指數三。到院通知說：可以準備了。幸好主治大夫在他頭上開3個洞，救了回來。那之後，身體狀況不如以往，店也就收了。
卸下金童光環，在餐桌間流浪
我以前在花旗銀行上班，每天很有效率地幫公司賺錢，31歲就拿下全台理專第一名，年產值淨利是3,000萬到5,000萬，等於一家小型上櫃公司，是標準的搖錢樹。年輕嘛，享受成功的光環，以及成功帶來的光鮮亮麗，可是當爬到想要的職位後，自己覺得努力得差不多了，卻開始想念起父親了，那時他已經不在了。
錯過和父親最Close的機會，讓我想要回來陪伴媽媽，做些小時候父親教我的事。這個願望我藏在心裡很久，直到遇見老婆Kelly，她是在哈爾濱出生日本長大，認識時她在日本大阪萬豪酒店做飯店管理，因為她願意幫我圓夢，2016年我們就回來了。我最初的想像是回到老宿舍開店，我想開日本人所說的，一期一會的那種餐廳，而不是吃完就走的麵店。當時中興新村有個藝術家駐村計劃，我為了進駐，拼命寫企劃，常常熬到三更半夜，後來計劃案送了1次、2次、3次，會也開了、場也勘了，結果因為很多複雜的原因停下，只能說是緣分沒到吧。
磨了1年的地方沒了，最後沒辦法，只好向媽媽拜託，整修自宅來開店。初期生意實在慘淡，有一天沒一天的，媽媽看了很不認同，時常起口角，只開了3個月，大家就受不了。這件事說起來很心酸，其實我家是有店面的。我爸當時經營川菜館時，就買下了中心市場大約100坪的使用權，就在當地人俗稱「中興好市多」的員工消費合作社旁，有家生意很好的老夫子牛肉麵，那個店面從前是我爸的成都川菜館，現在去看建築物上面還有招牌字。因為不相信，我媽媽寧願把店租給別人，也不願意租給我。
唉，當人的頻率不在一起，花了再多言語也沒用吧。
只要夠想念，菜就有味道
搬了又搬、找了又找，始終沒有安身立命的地方，而我們被貸款追著跑，只好想盡各種辦法，宅配過滷味、開平價小成都、四處外地客座⋯⋯一度累倒住進「彰基大飯店」（彰化基督教醫院），病好了出來，一切又重零開始。
只能說生命的貴人很多。一路上，賞識我們的客人幫忙介紹、給我們信心，又有同業的朋友牽線房東太太，「成都陳都」才終於開了起來。有前面幾年的深蹲，我現在走得很踏實，小店在三級警戒活了下來，現在一天只接1組客人，預約已經排到3個月後，媽媽的批評與指教漸漸少了。現在想想，我爸搬家搬了5次，而我也搬店搬了5次，感覺我們之間好像有些雷同的地方，或許是冥冥之中老爸在上面要多給我一點磨練吧。很多年長的人來我這吃一碗麵，看我把從前大合菜改為一道一道上菜的懷石吃法，從父親北上學廚的「紅油抄手」，到中興開麵店的招牌「素椒麻醬麵」、外公外婆傳下的福州燕丸湯、我倆宵夜最愛的「牛肉湯炸醬麵」，以及川菜餐廳時期代表的「七星轉盤」（醋溜土豆絲、拍黃瓜、四川泡菜、滷牛腱等）和「粉蒸排骨」⋯⋯很多人在這張餐桌上吃到他們的兒時記憶，常忍不住問我：你這菜的味道是怎麼做出來的？
我從料理找尋父親的故事、自己的身世，想著當初他是怎麼一路走來，以及他開川菜餐廳時，為何要弄個大招牌和跑馬燈，又為何退休還是每天坐在老夫子店外，他的某種堅持與固執非常明確。如同我也在問，父親的味道是怎麼來的，或許就跟我一樣，只要夠想念，東西就做得出來。很多人不理解老兵，但我覺得他們心中有國有家，是這片土地上最愛國的人。
擦亮老招牌，把散的圓回來
在金融業工作時，我是最早到公司也是最晚下班的人，我相信只要認真努力，一定可以達到目標，而這個想法到現在還是沒變。我始終相信父親留給我這麼好的東西，一定是很有競爭力的。我一定可以擦亮老招牌。
身為外省第二代，我們注定很難從上一代得到肯定、祝福與支持。我媽媽對我的情感，與她所表達出來的正好顛倒。這幾年我做著這樣的東西，家人並不認同也不支持，我在故鄉擺一席家的餐桌，可是我自己家的餐桌卻散了。
等了6年，祝福終於來了，問我最希望的事，當然是媽媽可以來吃我們的菜。
陳正祥
曾為外商銀行高階主管，2016年自金融業轉職餐飲業，與妻子Kelly合夥開創事業，兩人從到府客座到私廚小館，花了6年時間累積， 2021年終於在中興新村，正式以父親陳都為名，創立了無菜單預約制餐廳「成都陳都」。
成都陳都
地址｜南投縣南投市中正路152-3號540
時間｜18:00–21:30（疫情期間，營業時間依店家公告）
電話｜0979-943-943
採訪整理｜李佳芳 攝影｜林祐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