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帶逛】建築大師Alvar Aalto回顧展《創造即生活》：10件展品剖析與自然共生、關懷社會的設計哲學

作為20世紀現代主義建築代表人物，芬蘭建築師Alvar Aalto將家鄉社會對自然共生、民主精神、對生活品質的重視融入作品，發展出關照自然、富人文關懷的「人性化建築」。無論是住宅或公共建築，他的設計皆強調自然、光線與建築材料的和諧共生。

Alvar Aalto台灣首場大型回顧展現正於忠泰美術館展出，《創造即生活──愛諾、艾莉莎與阿爾瓦．阿爾托》由館方及芬蘭Alvar Aalto基金會共同策劃，集結手稿、建築模型、設計家具、歷史影像等，爬梳其設計哲學，同時聚焦他的與Aino（愛諾）及Elissa（艾莉莎）兩任建築師妻子的合作關係。展覽以「家」和「共創」為關鍵字，映現三人如何實現「創造即生活，生活即創造」的真諦，同時展現北歐文化對生活場域的深刻關注。本篇整理策展人Timo Riekko及Mari Murtoniemi導覽亮點帶逛！

Alvar Aalto，北歐現代建築與設計的靈魂組合

Alvar Aalto不僅是這位建築巨擘的個人名號，它更代表一個橫跨半世紀，由Alvar、Aino及Elissa三位建築師共同協作、實踐設計理想的代名詞。1920年代起，Aino與Alvar Aalto以夫妻身份共同發展設計事業，並創立知名家具品牌Artek，雋永風格至今仍受愛戴。1950年代起，Elissa深入參與事務所的核心工作，並在丈夫過世後接手主持事務所，同時參與Alvar Aalto基金會運作，延續其設計精神。

3位建築師在不同時期接力合作，共同形塑出Alvar Aalto關心人、尊重自然、創造理想生活的人文建築風格。Alvar早期作品以住宅為主，後逐步延伸至學生宿舍、圖書館、醫院、市政廳等公共建築。儘管客戶和業主來自不同生活背景，有富裕人家、也有勞工階級，但Alvar始終深信：即使每人手握的資源不同，人人都應有享受良好生活品質的平等權利。而其中實踐的關鍵為何？他們認為一是與自然的聯繫，二是富功能性、人人皆可負擔的家具（雖然Artek演變至今並非如此）。

身處1920年後芬蘭獨立建國時期，面對現代主義與全球化浪潮來襲，3位建築師選擇從自身文化出發，以建築回應時代與社會，體現民主精神與對生活品質的重視，成為北歐現代建築與設計美學中不可或缺的人物。以下精選《創造即生活》10件展品，梳理Aalto三人組的設計思維：

尊重自然，孕育理想生活場域

芬蘭國土森林覆蓋率高，亦有「千湖之國」的名號，獨特的自然環境深深影響著當地居住文化。Aalto總是將自然元素融入建築，或讓建築在不破壞既有自然環境（如不伐木）的情況下發展，無論住宅或公共建築都是如此。

▍Aalto私宅

這次展出的兩座Aalto私宅皆反映這項特質，如Aino設計的「芙蘿拉夏日之家（Villa Flora）」，選用木材與自然植栽融入周邊環境；她與Alvar共同設計的「阿爾托之家（The Aalto House）」利用大面開窗連結客廳與花園，消弭室內外界線，將自然引入日常，整體空間亦採於木材等大量天然材質打造。

▍夏日小屋

呼應芬蘭人夏日必到湖邊生活一段時日的習慣，展覽特別精選3位建築師各自為業主設計的「夏日湖邊小屋」，搭配Alvar與Aino一家在自家小屋共享天倫之樂的珍貴影像，體現芬蘭人與自然共生的生活模式——即使沒有自來水、電力等現代設施，仍要空出時間前往，親近自然，把握短暫而珍貴的夏日。

▍芬蘭廳

公共建築方面，策展人Timo Riekko提到自己尤其傾心「芬蘭廳（Finlandia Hall）」的設計。芬蘭廳是赫爾辛基標誌性的音樂表演場地，1971年落成，是Alvar生涯晚期的重要代表作。Timo提到，建築部分外牆呈現不規則波浪形，並非單純的造型設計，而是Alvar當初不想砍伐基地旁的樹木，而讓建築邊緣繞著樹木建造。時隔數十年，有些樹木終究因年老而必須被砍伐，但Alvar當時尊重自然的精神仍留存至今，那片彎折的牆面就是雋永的印證。

關懷人與城市，打造回應身心需求的公共建築

芬蘭「全球最幸福國家」的名號，大家應該不陌生，這個北歐國家對平等、人文關懷、社會福祉的重視，早在20世紀初便可見端倪，Alvar的設計也體現了這些特質，這也讓他的作品被形容為「人性化建築」，其不僅關於對自然與人的關照，也關乎從建築使用者需求出發的設計。

▍塞于奈察洛市政廳

在眾多公共建築作品中，策展人Mari Murtoniemi特別選了「塞于奈察洛市政廳（Säynätsalo Town Hall）」說明。這是位於芬蘭西部一座工業城鎮的公共建築群，業主想將市政廳、行政機關、圖書館、商店、住宅、劇院等都涵蓋其中，規劃極具挑戰性。

Alvar認為建築外觀應要能自行「表明身份」，因此他選擇用高低錯落的建築量體，形成一座如山丘般的小型「城中城」，每座建物外觀各有呼應其功能的特點。入口處是極具視覺份量感的方形建築，指引人們拾階而上，迎接一片綠意草地和水池，這裡的愜意氛圍不僅平衡了入口予人的莊重感，更為住戶提供休憩空間。此外，建築面向城市街道處設商店，開放性設計歡迎訪客；住宅隱於後方，確保住戶的隱私和安全；圖書館、劇院、行政機關等分佈於水池兩側；市政廳則位於建築群的最高點，直指此處為當地權力核心。

▍帕伊米奧療養院

位於芬蘭西南部一片松樹林中的「帕伊米奧療養院（Paimio Sanatorium）」，以有別於塞于奈察洛市政廳的手法體現建築「人性」，其整體設計從結核病患者角度出發，從照明、聲音、家具、室內設計，到對空氣品質的管控，全面打造能促進患者身心復原的療癒建築。

▍維堡圖書館

位於俄羅斯的「維堡圖書館（Viipuri Library）」則以讀者的閱讀體驗為設計核心，特別設置57扇天窗，提供充足而不刺眼的照明，創造出明亮舒適的閱讀空間。

不只是建築：從材質到設計的細節實驗，創造生活意趣

Alvar將建築視為一件「完整的藝術作品」，不僅關注建築的形式，也著手根據空間格局設計最適配的家具，完整生活機能與品質；更透過材質與細節的實驗，賦予生活空間不同的質感與感知體驗。

這些實驗從「家」就開始，在Alvar與Elissa共同打造的「穆拉察洛實驗住宅（Muuratsalo Experimental House）」中，兩人將湖畔夏日住宅化作生活的實驗場，從庭院中多種磚塊的鋪排試驗，到親自設計通往島嶼的船隻設計等，處處體現「創造即生活」的理念。

公共建築的設計也不例外。二戰後芬蘭社會逐步復甦，人們的生活水準提升，對建築的選材也更為講究，這讓愛用木材的Alvar開始試驗其他材料的應用可能，比如他與陶瓷工廠合作開發「軸狀瓷磚」，賦予牆面更豐富、多變的視覺效果。芬蘭「塞伊奈約基市政廳（Seinäjoki Town Hall）」便大膽採用了這款瓷磚，打破傳統公共建築常用灰泥牆面的慣習；帶光澤的深藍色瓷磚外牆在陽光下如粼粼波光，成為這座建築的最大特色。

你可能忽略的「門把」是展覽彩蛋

策展人Mari Murtoniemi也特別分享了展覽彩蛋：動線起點與終點透過兩款不同的「門把」相呼應，因Alvar認為門把就像是建築和訪客「打招呼」的方式——當我們踏進一座公共建築，唯一會觸碰的物件可能就是門把，因此對Alvar來說，門把從外觀到握感都非常重要。親臨展場，也不妨留意這兩款門把的設計巧思！

衛星展區將登場，串起「創造即生活」完整敘事

《創造即生活》串連雙展區呈現，除了本篇介紹的忠泰美術館主展區外，設於NOKE忠泰樂生活Uncanny的衛星展區將於10/4揭幕，內容聚焦於Aalto的家具設計和理念，與主展區3位建築師的生命歷程、建築及都市計畫作品等，構築完整敘事。

《創造即生活──愛諾、艾莉莎與阿爾瓦．阿爾托》

展期｜2025.08.16（六）－2026.01.25（日）

 

｜La Vie美感俱樂部Ｘ忠泰美術館 導覽活動｜從建築大師Alvar Aalto回顧展《創造即生活》揭開「人性化建築」設計之道

日期｜2025.09.20（六）10：30～12：00

地點｜忠泰美術館 一樓服務台（臺北市大安區市民大道三段178號）

活動全程免費，名額有限，請把握機會！報名請點此

 

【主展區】忠泰美術館

展期｜2025.08.16（六）-2026.01.25（日）

地址｜臺北市大安區市民大道三段178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 10:00－18:00（週一休館）

參觀資訊｜全票150元／優待票100元（學生、65歲以上長者、10人以上團體）／身心障礙者與其陪同者一名、12歲以下兒童免票（優待票及免票須出示相關證件）

週三學生日｜每週三憑學生證可當日單次免費參觀

 

【衛星展區】NOKE忠泰樂生活 Uncanny

展期｜2025.10.04（六）－11.30（日）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樂群三路200號3樓

開放時間｜週日至週四 11:00－21:30、週五六 11:00－22:00 

參觀資訊｜免票參觀

從北海道森林、東京大都會，到台北老市場與驟然改變的新城區，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與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李彥良兩人，巧合地同樣出生於 1971 年、成長於同一個世代，卻走過截然不同的都市與文化風景。趁著《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開展之際，兩人展開一場跨界對談，聊聊他們眼中城市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本文選自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策劃展覽之初，藤本壯介思考著還能拋出怎樣的提問，腦中開始浮現出 100 年、甚至 200 年後「未來城市」的輪廓。「我其實是想打造一種真正意義上多樣的城市空間、城市環境：能承接住多樣性，同時讓人自由選擇不同的場所、自由地移動。」在北海道鄉間成長的他，日後卻在城市之中感受到森林一般的有機生長、變化。李彥良也對城市的變化深有所感。他自己也一直從事著為城市帶來改變的地產開發工作，但他也坦言：「城市的改變，對我來說始終在這兩個面向之間擺盪：一方面帶來正面的、欣欣向榮的感覺，另一方面又像是把原來的根基給挖掉一樣。」如何拿捏平衡，始終是他不斷面對的課題。

Q：如何看待自己與城市之間的關係？

藤本壯介　我大學才搬到東京，雖是人工打造的城市，但交錯的電線杆、人性小尺度所構成的曲折巷弄與木造街區，還有能自由走動的開放性，卻有種很像故鄉森林的包覆感。事務所現在分設巴黎與深圳，巴黎是林蔭大道與曲折巷弄有機並存的歷史之城；深圳則是這 30 年間以驚人速度不斷生長的城市，不斷有新建築、新技術出現，處處是動態與速度感。我始終覺得，「自然」與「人工」的二分其實沒有太大意義，重要的是人怎麼去體驗一個場所。

李彥良　我從小頻繁搬家，城市對我是不斷變化的概念。小時候我對新改變充滿新鮮，但長大後偶爾回到熟悉的地方，發現東西不見了反而生出一種失落感。像城中藝術街區、中山創意基地這類帶有歷史底蘊的老城區，有很多故事可以挖掘。城市裡有些東西值得保留，有些則值得往前看，台北似乎總被覺得不夠好看、不夠漂亮、不夠現代化，但重點在於怎麼判斷、辨別，這不該由個人意志決定，而該是眾人的共識，要更多理解不同的聲音，不是一味丟掉舊的東西。

Q：住在城市中的人們，其實有哪些尚未被滿足的需求？

李彥良　社會健康發展的關鍵，是讓不同階層的人能透過努力接近想過的生活，而不是被排擠、 被迫慢慢退出。國際上很多城市「變好看」之後，反而產生仕紳化、排擠掉原本居住的人。我們要思考怎樣在變好的過程中，讓大家都能享受到這個「好」。

藤本壯介　我很在意多樣性，當代人以不同方式感知價值，帶來自由，也容易陷入孤獨。一般集合住宅一旦關上門，就與鄰居完全隔絕，這雖被解釋為隱私，其實也製造了很深的孤獨感。我認為建築真正能做的，是創造一個場域，讓不同個性、不同類型的人聚集、共存，在保有多樣性的同時，仍能建立起扎實的連結。

Q：你們如何在各自的領域，回應城市當下的需求與變化？

藤本壯介　針對這種孤獨感，我們在 2019 年的法國集合住宅「白樹」，讓陽台向外大量伸展，走出來就能看到其他住戶也在各自的陽台上，彼此保持 5～7 公尺、恰到好處的距離，維持舒適又能交流。而 2025 年大阪世博的環形「大屋根」不強迫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擠在一起，卻也不放任各自分散，而是讓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一瞬間、微弱卻有力的連結，成為一生的記憶。每個人都有各自獨立的個性，但「多樣性」與「因為連結而形成的社群或社會」，其實是可以美麗地共存的。

李彥良　當我們要改變一座城市的時候，文化藝術可能是可以運用的助力，是人們另一種理解城市的方式，甚至令人感覺這城市是屬於我的。我們透過「都市果核計畫」活化城市裡被遺忘的角落，像是城中藝術街區、中山創意基地、新富町文化市場，都是先蹲點理解一段時間，再邀當地攤商、長輩一起參與，把新力量灌溉進舊有的土壤。後來的 NOKE 忠泰樂生活商場，我們花最多心思做的是那座在 3 樓的大階梯，讓人不必消費也能自在停留，正是想回應公共性的缺口。

Q：回到這次展覽，「未來之森」展區中，藤本先生與資料科學家宮田裕章共同提出以直徑約 500 公尺、大小不一的球體交織而成的未來都市提案「共鳴都市2025」。由此出發，兩位如何想像未來城市生活樣貌？

藤本壯介　現代城市總是地面上有道路、道路旁蓋起一棟棟大樓，每一層樓幾乎都是差不多的空間，都得經過道路從 1 樓進出、仰賴電梯上下，是非常均質化的體驗。「共鳴都市 2025」中我在想，如果人能像無人機一樣自由移動，不再需要特地搭電梯下到 1 樓，不同大小、用途的空間就能像泡泡一樣複雜相鄰。這座球體城市不一定是理想藍圖，而更像個刻意極端的大哉問，用來反照現在的城市可以怎麼演變。

李彥良　重點是「多孔性」，不同的穿越方式，能帶來全新的可能性。建築為什麼一定要從門進去，不能從窗戶、從 2 樓進出？現在的城市把孔洞都塞起來了，辦公室就是辦公室、學校就是學校，每種單一功能的空間都被分開，內容清楚卻容不下變化與趣味。這也是老城區、原住民族聚落的空間感常讓人覺得有趣的原因。也許可以先從「移動式建築」的小型實驗開始，再逐步擴大成街區尺度。

Q：未來如果要在台灣落地一座新建築，你們想再蓋出怎樣的作品？

藤本壯介　考量台灣溫暖、綠意容易生長的氣候風土，我想內外之間會有非常多的連結，能讓各種各樣的人聚集過來，具備某種公共性，與其說是單一機能，不如說是複合機能，整體看起來就像一座公園。若能藉這次展覽的機會，在台灣深入參與各種建築與計畫，我會非常開心。

李彥良　我與藤本先生認識很久了，趁這次展覽在聊可能的合作方向。或許會把未來城市的想像，落實進可見未來的小型都市開發；或許在森林裡蓋一座小村落，小至警衛亭、垃圾收集 點等微小機能的設施，都與自然結合起來。

藤本壯介
1971年出生於日本北海道，幼年在自然環境中成長。畢業於東京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2000年創立藤本壯介建築設計事務所。初期重要作品包括兒童心理治療設施（2006，北海道）、武藏野美術大學美術館．圖書館（2010，東京）、House N（2008，大分），設計理念在於打破建築內外的界線，讓人們得以與環境產生連結而悠遊於自然之間。蛇形藝廊夏季展亭（2013，倫敦）、白樹（2019，蒙彼利埃）陸續打開歐洲知名度。2025年出任大阪世博會會場設計總監。

李彥良
忠泰集團副董事長、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1971年生，輔仁大學經濟系畢業。專注將藝文與生活、建築結合，2007 年起陸續成立忠泰生活開發、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與忠泰美術館；推動城中藝術街區、中山創意基地 、新富町文化市場等都市再生；2023 年於台北大直開創「NOKE 忠泰樂生活」；在住宅推案上，更邀請國際級創意團隊和營造公司攜手合作，包括與時尚傳奇 Karl Lagerfeld 跨界打造台中「忠泰老佛爺」，並與荷蘭建築事務所 MVRDV 推出「忠泰昆陽園區」。

_{採訪整理｜吳哲夫　口譯｜褚炫初
攝影｜林科呈、Iwan Baan　攝影助理｜李易蓁　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NOKE 忠泰樂生活}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

「自然」究竟是什麼？是與人工世界相對的存在，還是一種沒有違和感的狀態？從各自的成長經驗、設計實踐到震災後的土地記憶，藤本壯介、平田晃久與大西麻貴3位建築師分享對自然與建築關係的思考。突破人與自然、內與外之間的邊界，探討建築如何回應自然的複雜性，以及人與環境之間持續變動的關係。

➣本文選自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35度猛暑日的東京午後，藤本壯介、平田晃久與大西麻貴的對談，在大西麻貴和百田有希主理的事務所「o+h」1樓展開。這座舊車庫改建的空間大面向街道開放，模糊了建築與城市的邊界。大西麻貴準備了自製梅子氣泡水招待，藤本壯介一進門便被窗邊整排土鍋吸引，聊著「事務所果然還是要有廚房」的輕鬆話題。自然的互動中，3位建築師多年的交情與默契也隨之展現。

早在2012年，他們便以「自然系建築」為題，在台灣的東海大學展開過對話。多年後再次聚首，3人皆已經歷大型公共建築與不同尺度專案的挑戰，各自對自然的理解也產生變化。從藤本壯介的北海道雜木林記憶、平田晃久對自然生態的探索，到大西麻貴從京都巷弄與町家中感受到的空間流動，他們以自身經驗出發，討論自然如何轉化為建築，並在快速變動的時代裡，重新思考內外邊界，探索建築與自然之間可能建立的新關係。

Q：先談談成長環境如何影響你們，又是在什麼契機下開始意識到「自然與建築的關係」？

藤本壯介　我從小在北海道長大，在雜木林中的山崖和溪谷間遊晃玩耍，體驗一個接一個出現的風景。但當時並沒有認知到那就是「自然」。開始學習建築後，意識到創造人工物的建築如何與背景中的自然共存，是極為重要的課題。大學畢業後的1990年代後期，正好興起「複雜系」的概念，理解到森林中存在著不同於人工秩序的複雜性，直覺這或許會與未來的建築產生連結。小時候那片雜木林，因而成為我的建築原點。

平田晃久　我生長在大阪的郊區，小時候整天都在採集昆蟲，夢想是成為科學家，想了解生物與自然的機制。這隱約地和我的建築產生連結。對我而言，建築設計的過程與其說是「表現」，更接近「探索」或「實驗」，我想找到那些尚未被看見的事物，感覺建築就是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的結果。同時也一直在思考，是否能以建築來處理自然中蘊藏的不規則性與偶然性。

大西麻貴　我在名古屋長大，常在公園與堤坡上玩耍。當時真心相信自己能與尤加利樹對話，甚至曾經以「與植物對話」作為暑假自由研究的題目。面對樹木、石頭及建築等非人類存在，我都感受到它們是有生命的，也相信自己能與之交流。這份感覺至今依然留存在我發想建築的過程中。

Q：你們如何理解與處理建築內與外的邊界？內外關係的曖昧是否為日本建築的重要特色？

藤本壯介　北海道沒有「緣廊」這類的日本傳統建築元素，所以我一直習慣建築有明確的邊界。直到進大學後，才認識到日本文化中邊界曖昧的特質。透過閱讀與反思，發現小時候玩耍的雜木林雖沒有實體的牆，但可以明確意識到自己走「進」樹林裡，這樣的體驗與日本文化的曖昧性相通。從此「邊界」成為我的核心主題，如「House N」（2008，大分）用3層盒子堆疊讓邊界模糊、「蛇形藝廊夏季展亭」（2013，倫敦）則是創造出輕盈的邊界。

平田晃久　我常使用「纏繞的相容性」這個概念，指的是事物交織的餘裕。就像鳥停在樹枝、蝶穿梭花間，世界並沒有明確的界線。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把這些由各種縫隙、關係交織而成的魅力轉化成建築。日本建築確實有內外緩緩連結的特質，但不該只是庭園或緣廊那樣平面的推移，應該像茶室那樣在立體中切換空間層次，這也與我的理念相通。另外，從出雲大社祭祀戰敗一方神明的歷史中，我看見了日本文化中那份面對外來事物時，不是殲滅，而是保留、重疊並相容的「内外」關係。

大西麻貴　比起內與外，我更感興趣的是「路徑」。在京都，從大馬路穿過巷弄走進町家通庭，或行經寺院庭園進入茶室的過程中，內外的界線總是模糊，我非常喜歡這種感覺。建築暨都市史學者高橋康夫說過：「町家的深處不只是空間上的，也是時間上的。」我覺得，沿著「路徑」前進所產生的空間體驗，能帶來時間性的深度，這非常有趣。因此幾乎所有的作品中，我都有埋入這類的空間。

Q：3位的建築都呈現出有機感，是如何透過量體堆疊、高低落差或動線設計，用建築營造出仿若自然的感受？

藤本壯介　所謂的「自然感」其實很難用語言說明。建築是人所創造、有秩序的存在，而自然則具有不可預測的複雜性，和包容各種事物的魅力。但並不是只要建築變得複雜就會更接近自然。有一段時期我藉由分散建築的配置以接近森林，但最近自己的建築反而慢慢形成簡潔的圓形。如2025大阪世博會的「大屋根」，以強力的圓形木構秩序，從容地承接著各式各樣的人類活動。我認為建築秩序與自然的包容性是可以並存的。

平田晃久　人類也是動物，因此對高低差和身體高度的變化特別敏感。而小時候用昆蟲的視角鑽進草叢裡的感覺，就是我的原點。現在我用更抽象的方式思考「自然」，不只是創造，而是與那些無法控制的事物互動。如同將藝術作品沉入海中任藤壺附著，我不用由上而下的方式貫徹方法論，而是將建築投入不同脈絡的意見之海中，在被影響、侵蝕的過程中誕生無法預測的樣貌，對我來說這就是「自然」。

大西麻貴　我認為的自然感，是建築能以適合那塊基地的尺度與形態存在，並與周圍環境保持和諧的狀態。同時，我也很重視空氣的透明感，藉由結構、邊界與配置的設計，創造無停滯感、讓光和風流動的空間。

Q：對你們而言，屋頂在建築中扮演什麼角色？是否是連結建築與自然的重要媒介？

藤本壯介　我一直以來都想創造「不是屋頂的屋頂」，讓建築從屋頂這個概念中獲得解放。例如「大屋根」因為位置很高，走上去像是沒有屋頂的廣場，人們不太意識到它是一座屋頂。「太宰府天滿宮臨時殿宇」（2023，福岡），則是將屋頂打造成彷彿是一整片森林。「House N」是透過3層盒子的重疊，讓人在最低的屋頂之外，還能看見另一層屋頂與遠方的天空。

平田晃久　山巒與屋頂都遵循著相同的雨水流動原理，因此自然地形與聚落的屋頂有著相似的特質，我一直對彷彿自然地形一部分的屋頂很感興趣。然而，屋頂強烈的象徵性容易切斷內外空間，甚至封閉立體延伸的可能。因此在大阪世博會的「EXPO National Day Hall “Ray Garden”」中，我設計了向地面延伸並漸漸消失的屋頂，試圖將屋頂重塑為更接近自然的存在。

大西麻貴　我覺得屋頂是讓建築成為一個彷彿有意識、能獨立存在的重要元素。就像森林裡的鹿或貓頭鷹，雖與環境融為一體，卻仍以獨立生命之姿靜靜存在。京都山中的懸造寺院，其屋頂與山體的關係也是如此。我覺得屋頂具有一種能量，可以賦予建築獨立的生命感。

Q：當建築尺度變大，處理人與建築、自然的關係時會有所不同嗎？又如何在多方需求協調下，仍然能實踐心中理想的建築？

藤本壯介　我的想法不會因尺度改變。設計住宅時思考的人際聚散關係，同樣適用於醫療設施與大型公共建築。大尺度的萬人體驗空間很有挑戰性，但小尺度如公共廁所，這種私密卻具有公共性的存在也非常有趣。

平田晃久　我真正接觸大型建築是在東日本大震災之後。那時候開始使用「迴響」這個概念，大型公共建築是在眾人的各種想法中取得共鳴後成形的。但即使是住宅案的個人業主，他自己心中也存在著各種價值觀，因此本質上並無太大差異。而在面對衝突條件時，如何取捨決定了建築品質，這也是設計最有趣的環節。

大西麻貴　我也是在震災之後有所轉變。從原本關注個人內在世界，轉為與大眾共同編織故事。遇到不同需求時，我會先站在對方立場思考最佳方案，有時的確會發現新的可能性；而即使最終我自己無法接受，但因為是真誠思考後的結論，所以在說明時那份誠意也會傳達給對方。

藤本壯介　我認為建築在成長的過程中，越多人參與越好。但建築沒有人格，需要有人協助它在多元意見中確立身分，而不是預設框架，最後只剩下妥協。要傾聽現場、人群、歷史與文化，讓理想的建築樣貌從脈絡中自然浮現。

Q：在311震災後的「Home for All」計畫中，是如何思考真正屬於當地的建築？又如何影響自己的建築觀與設計實踐？

平田晃久　當時是我、藤本先生和乾久美子一起合作。陸前高田「Home for All」（2012）的規劃初期並不順利，因此再次走訪當地。在地方領袖建議下，將基地改到曾作為避難所的中學體育館旁，讓當時在這裡一起避難、後來分散的人們能再次於此地重聚。我當時豁然開朗，原來不是蓋一棟聚會所就好，而是要延續這個脈絡。當地人的想法比建築或都市計畫，更貼近事物最原始的本質。

藤本壯介　真正走進當地是我最大的收穫。整座城鎮幾乎都被沖毀，人們從幾個人的小群體開始重建社會。我深刻體會到，在事務所裡憑空思考，絕不可能超越這份真實，建築應該要貼近並陪伴新社會的誕生。回程搭巴士時，四周因海嘯肆虐都沒有遮蔽物，人們揮手送別的身影直到很遠都還看得見。那一刻，我感受到空間距離中的人際連結，也因此開始思考打造一座有高度、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建築。

平田晃久　當時我們討論了高台方案、海嘯區邊界的設定，並利用枯死杉木與高度設計，一步步累積共識，才形成最終的建築。

大西麻貴　震災也是帶給我許多深刻的經驗。一位撤離原址避難的旅館主人說：「或許有點任性，但想再回到原來那塊土地。因為大海和山都在呼喚我們回來。」這讓我無比感動，覺得是建築師最需理解的情感。震災1年後氣仙沼恢復祭典，人們抬著神轎走入海中，對帶來災難的大海依然懷抱感謝。這份震撼讓我深深體會到，人類與自然長久建立關係的方式。

Q：科技演進下，不同世代對「自然」的感知逐漸改變，建築師未來需要面對哪些新課題？

藤本壯介　我有兩個兒子，都在東京長大。對他們來說，這座充滿人工物的城市本身就是一種「自然」。但城市的多樣性遠不及自然的豐富，而人類的腦袋與身體正是在這種多樣性中受到鍛鍊。因此，未來建築與城市的課題，是如何在人工環境中，找回自然那種壓倒性的多樣性與不可預測性。

平田晃久　就像烏鴉或隼鳥，可能會把高樓大廈看成森林或峽谷一樣，我覺得人工環境與自然環境間沒有那麼明確的界線。但如藤本先生所說的，現在的課題是如何讓過於單調的人工環境擁有複雜性。我想創造的是能相互共鳴的環境。自然界裡，植物會透過釋放各種物質彼此交換資訊。我想未來的人類，或許也會進入一個透過「非語言的資訊」與「共鳴」來思考的時代，那可能會催生出新的自然。

大西麻貴　過去的城市是一棟建築對應單一功能，未來隨著人口減少和社會發展，各種功能將會多層次地交織在一起。正如自然一般，建築也應能承載複雜而多樣的意義，例如同時包含開放公共空間與安靜獨處小屋的綜合體。未來應該要從「場所」去思考社會，設計出能自然回應當地需求與人群聚集的建築。

藤本壯介
1971年出生於日本北海道，幼年在自然環境中成長。畢業於東京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2000年創立藤本壯介建築設計事務所。初期重要作品包括兒童心理治療設施（2006，北海道）、武藏野美術大學美術館．圖書館（2010，東京）、House N（2008，大分），設計理念在於打破建築內外的界線，讓人們得以與環境產生連結而悠遊於自然之間。蛇形藝廊夏季展亭（2013，倫敦）、白樹（2019，蒙彼利埃）陸續打開歐洲知名度。2025年出任大阪世博會會場設計總監。

平田晃久
1971年出生於日本大阪府，畢業於京都大學大學院工學研究科。曾任職於伊東豊雄建築設計事務所，2005年成立平田晃久建築設計事務所，現為京都大學教授。代表作品包括富富話合（2017，台北）、太田市美術館．圖書館（2017，群馬）、HARAKADO（2024，東京）等。2012年與伊東豊雄、乾久美子、藤本壯介共同策劃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日本館，並獲國家館金獅獎。未來台灣建案包括國立臺灣大學百歲紀念館、新竹市圖書館新總館。

大西麻貴
1983年出生於日本愛知縣，畢業於京都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並完成東京大學大學院博士課程學分。2008年與百田有希共同成立「o+h」建築設計事務所，現為橫濱國立大學大學院Y-GSA教授。代表作品包括二重螺旋之家（2011，東京）、山形市室內兒童遊樂場Copal（2022，山形）、熊本地震震災博物館KIOKU（2023，熊本）。曾獲日本建築學會作品獎、JIA日本建築大獎、村野藤吾獎等重要獎項。於2023年擔任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日本館策展人。

_{企劃｜張以潔　採訪整理｜高綺韓
攝影｜傅詩翔　圖片提供｜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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