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藤本壯介談2025大阪世博「大屋根」:從接下會場設計總監的心境轉折,到以大型木構建築向世界發聲

專訪|藤本壯介談2025大阪世博「大屋根」:接下會場設計總監的心境轉折,以大型木構建築向世界發聲

世界博覽會時隔55年重返大阪,由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擔任會場設計總監,以「大屋根」為主軸,描繪此屆世博整體藍圖。在世界最大木造建築物的話題下,更引人關注他為何選擇木材?又是如何發想出此一兼具象徵意義與功能性的圓環廊道?藤本壯介接受La Vie視訊專訪,從頭談起他操刀本屆世博設計的歷程與想法。

回溯至20204月,藤本壯介收到邀請,詢問是否願意接下5年後大阪世博的會場設計總監一職。他坦言當時並沒有立刻首肯,其中之一的顧慮便是來自正準備迎接開幕的東京奧運。「東京奧運的籌備過程中傳出不少醜聞,不少參與其中的建築師、設計師或音樂家等創作者不得不辭去職責。包含空穴來風的誹謗言論,社群媒體上也有各種批判聲浪,目睹那時的狀況,我覺得參與國家規模的設計案,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討好的事。」他說。

夜晚打燈後的大屋根,呈現與白天不同的氛圍。(攝影:蔡耀徴)
夜晚打燈後的大屋根,呈現與白天不同的氛圍。(攝影:蔡耀徴)

此外,他也坦承當時不是很理解世界博覽會的歷史背景、在當代舉辦的意義。他甚至質疑,相較其他經濟高速成長中的國家,日本是否還有能量舉行這類國際級的盛會?假設答案是否定的,又該以什麼方式來呈現此次的世博?

然而,他的想法在2020年新冠疫情蔓延全球後改觀。在只能倚靠虛擬連結的疫情期間,藤本壯介再次體驗到面對面交流的重要性。他說:「人們常說透過網路可以體驗一切,但在這個時代實際接觸外國文化、與來自世界各國的人交流,反而變成一件非常珍貴的事情。」這也成為他說服自己接下會場設計總監的契機,決定親自策劃這場邀請世界各國訪客齊聚一堂的國際盛會。

2025大阪世博共有約160個國家參與。(攝影:蔡耀徴)
2025大阪世博共有約160個國家參與。(攝影:蔡耀徴)

兼具象徵意義和機能性的圓環廊道

「透過世博串聯起全世界」此一出發點,忠實地反映在今日大阪世博會場的整體設計之上。2017年日本向國際展覽局(BIE)爭取世博主辦權時,提出的場地平面圖狀似數個肥皂泡的集合體。為了和川普政權所造成的社會分裂抗衡,以「去中心」、「分散」為主題,刻意不設置地標性建築。但看著此一設計草案,藤本壯介提出質疑:「如果為了尊重多元,反而失去整體性、讓人感到零散,這不是很可惜嗎?也因此我認為需要一個媒介,可以在尊重多樣性的同時創造有機連結,並藉此向世界發聲。」

大屋根上標示有展館方位,方便觀眾釐清位置。(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上標示有展館方位,方便觀眾釐清位置。(攝影:蔡耀徴)

隨之誕生的,便是此屆世博的地標建築——周長2,025公尺、高1222公尺的圓環廊道「大屋根」。大屋根包圍著共84座國家/國際組織展館和8座主題館,彷彿圈出了地球的縮影;步行在展館間時,也會感受到世界各國的人們正共享著圓環所框出的同一片天空。

藤本壯介提到,細看各個國家館的腹地形狀,會發現少有單純的四方體,而是各自呈現些許複雜的多角形。這也呼應了此屆世博的主題「設計一個讓生命閃耀的未來社會」,大屋根內的展館彷彿一個個細胞,讓會場看起來就像一個會呼吸的有機生命體。有趣的是,完工後大屋根周長卻奇蹟似地與今(2025)年的西元年相同。問及這是最一開始就事先規劃好的嗎?他笑說,原先只有預估周長會落在2公里左右,沒想到會這麼巧合地出現這個數字,純屬「美麗的意外」。

從大屋根上眺望的會場景色。(攝影:蔡耀徴)
從大屋根上眺望的會場景色。(攝影:蔡耀徴)
夜晚的水舞秀在此廣場上演,站在大屋跟上可清楚欣賞。(攝影:蔡耀徴)
夜晚的水舞秀在此廣場上演,站在大屋跟上可清楚欣賞。(攝影:蔡耀徴)

屋頂是日本建築最具特色的部分

大屋根扮演此屆世博的門面,除了象徵意義外,具備的功能性也不容忽視。漫步在幅寬約30公尺的大屋根之下,可以躲避日曬雨淋。若迷失方向,也可以由木造梁柱上標誌的數字立刻確認所在位置。大屋根的頂部則更兼具展望台的功能,搭乘電梯、手扶梯便可以由上方俯瞰世博會場以及夢洲的海天一色。藤本壯介說明,最初在思考如何引導人流動向時,腦海中逐漸浮現了大型環狀步道的輪廓。日後才加上「屋頂」,並賦予其串聯世界的意象。

搭乘手扶梯通往大屋根上方,可俯瞰世博會場與夢洲的海天一色。(攝影:蔡耀徴)
搭乘手扶梯通往大屋根上方,可俯瞰世博會場與夢洲的海天一色。(攝影:蔡耀徴)
有著大型環狀步道的大屋根,其下方也成為觀眾躲雨的處所。(攝影:蔡耀徴)
有著大型環狀步道的大屋根,其下方也成為觀眾躲雨的處所。(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設計,也讓人聯想起日本建築巨匠丹下健三在1970大阪世博設計的「慶典廣場的大屋頂」。藤本壯介坦言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出於日本的氣候特性,屋頂確實是不可或缺的構造。他說:「屋頂是日本建築最具有特色的部分,創造了景觀和空間。可以說在日本設計建築時,最終還是會回到屋頂這個原點。」藤本壯介也提到,他十分敬重丹下健三,很榮幸可以勝任和當年丹下健三相同的會場設計總監一職。在籌備過程中也好幾次忍不住想:「丹下先生若還在世的話,他會怎麼操刀2025年的世博呢?」

大屋根的環狀步道,編輯實測走完一圈大約40~50分鐘。(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環狀步道,編輯實測走完一圈大約40~50分鐘。(攝影:蔡耀徴)

「除了木造別無選擇」

今年3月,大屋根獲金氏世界紀錄認證為「世界最大木造建築物」,為大阪世博寫下重要的一頁,也向世界宣告日本具有打造大型木構建築的高度技術。藤本壯介的建築師事務所在巴黎也設有據點,他提到,包含歐洲、美國、加拿大與澳洲等,在10年前便開始關注木材的永續性、大型木構建築的可能性,活用木材吸碳、可再生的特性,透過建築讓木材和自然環境產生良性循環。然而,相較海外的積極動向,日本坐擁超過千年的木造建築歷史、豐富的山林資源,卻鮮少有相關的討論聲量。他說:「在木造這個領域上,有時甚至會被海外的人說日本有些落後。」也因此,藤本壯介在初始階段便提案要以木材作為大屋根的主要建材,「除了木造別無選擇。」

大屋根的木造結構有諸多細節值得觀賞。(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木造結構有諸多細節值得觀賞。(攝影:蔡耀徴)

然而日本國內仍少有大型木構建築的實例,包含在短時間內從國內外調度大型木材、將原木製作為集成材的加工技術,前所未見的大規模工程,在在考驗了日本工匠與工程承包商的手腕。此外,大屋根的結構採用和清水寺相同的「貫工法」,以榫接方式固定梁柱。最初因為建築體內外部的高低差,在耐震問題上碰到難關,所幸在木材接合處加裝金屬螺絲、鐵板調整之下,才終於以當代工法通過了耐震規範。受訪當下甫從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返回日本的藤本壯介說,當地許多人對他說:「你居然完成了這個瘋狂壯舉。」

大屋根的通透結構,是攝影畫面中優美的前景點綴。(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通透結構,是攝影畫面中優美的前景點綴。(攝影:蔡耀徴)

值得一提的是,大屋根所使用的建材一部分來自於福島縣浪江市的木材加工廠「WOODCORE」。之所以和WOODCORE合作,除了具有災後復興的象徵意義之外,藤本壯介更肯定其技術能力。他解釋,大屋根所使用的集成材體積非常龐大,在日本國內能做出符合要求的工廠屈指可數,而WOODCORE正是其一。「不僅止於象徵意義,更希望能透過大屋根向世界展現福島所擁有的精湛技術,促成實質的復興。」他說。

大屋根以開放式的廊道區隔出會場內外,但置身其中卻又能感受到建築所帶來的莊嚴氛圍。(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以開放式的廊道區隔出會場內外,但置身其中卻又能感受到建築所帶來的莊嚴氛圍。(攝影:蔡耀徴)

透過建築推動人們反思生活型態

而問及日本大型木構建築的可能性,藤本壯介抱持著樂觀態度。他解釋,雖然大型木構建築在日本尚未普及,但這並不代表木構不受歡迎,畢竟在日本每年皆有無數的木造個人住宅誕生。若能克服包含集成材的加工技術問題、建材相關的法律規範,再積極地活用豐富的森林資源,日本的大型木構建築十分具有潛力。藤本壯介目前進行的案件中,位於岐阜縣飛驒市的複合式設施「soranotani」也可視為大型木構建築之一。他提到「soranotani」是長寬各約100公尺、2層樓高的建築,在現今日本的建築法規中要整棟採用木造仍有困難,不得已之下只好將建築體分割,再透過外觀與配置營造出整體性。

行走在大屋根其中,可感受到建築的偌大。(攝影:蔡耀徴)
行走在大屋根其中,可感受到建築的偌大。(攝影:蔡耀徴)

對國際發聲的同時,藤本壯介也試圖在日本國內,對大型木構建築的可能性和永續性提出討論空間。世博閉幕後大屋根的存留與否,日本國內正反意見不一。但從建築工法到展期間的維護方式等過程,藤本壯介期盼大屋根的這個先例,能拋磚引玉成為後世的參考。他也指出,為了短短半年的世博展期而進行龐大的建設,最終卻幾乎都會被拆除,著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站在設計總監的立場,他認為世博未來若能更長期地進行總體規劃,在一開始討論哪些展館可以留下,或許能更永續地利用建築也說不定。

藤本壯介的建築經常模糊室內與戶外、人工與自然的界線,讓多樣元素並存其中,此一特色也呈現在大屋根之上。(攝影:蔡耀徴)
藤本壯介的建築經常模糊室內與戶外、人工與自然的界線,讓多樣元素並存其中,此一特色也呈現在大屋根之上。(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以簡單卻強而有力的造型,包容了世界各國的多樣文化。(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以簡單卻強而有力的造型,包容了世界各國的多樣文化。(攝影:蔡耀徴)

藤本壯介也說,面對永續議題,建築師的使命之一便是如何透過建築,改變人們的生活型態與價值觀。除了大屋根,他也以自身在南法蒙貝利耶(Montpellier)的作品「白樹(L'Arbre Blanc)」為例,設計出一座陽台如同開枝散葉向外凸出的集合住宅,讓人們的生活動線不止步於室內,更能延伸至戶外,進而發展出更為節能的生活模式。「自然與都市環境的融合」、「森林」等關鍵字,對出生於北海道的藤本壯介而言,是作品不可或缺的核心。他以大屋根向世人展示了未來建築的可能性,更令人好奇今後他會再如何以建築,帶領我們觀看都市風景。

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攝影:蔡耀徴)
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攝影:蔡耀徴)

藤本壯介
1971年出生於北海道。東京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畢業後,於2000年成立了藤本壯介建築設計事務所。2014年獲得法國蒙貝利耶國際設計競賽最佳獎,並打造了「白樹(L'Arbre Blanc)」,隨後陸續在歐洲各國的國際設計競賽中獲得最優秀獎。在日本,他擔任了2025年大阪世博的會場設計總監。近年主要建築作品包括匈牙利音樂之家(2021)、石卷市綜合文化設施(2021)、白井屋旅館(2020)等。

企劃|張以潔 文|廖怡鈞
攝影|蔡耀徴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6月號《2025大阪世博設計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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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揭曉!智利建築師Smiljan Radić Clarke榮獲殊榮,同篇盤點蛇形藝廊展亭、NAVE表演藝術中心等5件作品

2026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揭曉!智利建築師Smiljan Radić Clarke榮獲殊榮,帶看5件代表性作品

普立茲克建築獎主辦單位宣布,來自智利聖地牙哥的Smiljan Radić Clarke(斯米爾揚・拉迪奇・克拉克),成為2026年度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

Smiljan Radić Clarke出生於聖地牙哥的一個移民家庭,祖父母來自克羅埃西亞的布拉奇島(Brač),外祖父母則來自英國。這樣的背景使他在成長過程中對「歸屬感」有更深刻的體悟,也促使他了解到,生活原本就是拼貼組裝而成,而非單純承襲。他曾表示:「有時候,你必須創造自己的根脈,這樣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Radić曾就讀於智利天主教大學建築系,卻在1989年畢業前的期末考中未能一次通過。這次挫折對他影響深遠,促使他前往威尼斯建築大學研習歷史,並展開旅行。他認為,那段時光是求學過程中最重要的一課。他超脫了建築學的既定框架,將哲學、藝術,以及神話與文學典故的隱喻,融入了自己的設計語彙與形式之中。他說,「思想存在於事物之中。我一直在試圖建構一種環境,啟發他人產生新的思考。」

2026年度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Smiljan Radić Clarke(photo courtesy of 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2026年度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Smiljan Radić Clarke(圖片提供: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大學時期,Radić結識雕塑家Marcela Correa(瑪塞拉・科雷亞),她後來是他的客戶,最終成為他的妻子。1995年,他於智利聖地牙哥創立了同名建築事務所Smiljan Radić Clarke,並刻意維持小規模、緊密合作的特點。兩人攜手設計了事務所第一件住宅作品「Casa Chica(小房子)」(Vilches, Chile, 1997),並親手在安地斯山脈建造這座僅24平方公尺的建築。儘管兩人僅偶爾合作,但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持續進行著跨越時光的思想對話。

(圖片提供:Smiljan Radić)
(圖片提供:Smiljan Radić)

隨著時間推移,他的創作興趣延伸至各種不同尺度與類型:從市政與文化機構,到商業建築、私人住宅與臨時性建築。他也與Marcela Correa合作,為第12屆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打造觀眾入口裝置《The Boy Hidden in a Fish(藏在魚腹裡的男孩)》(Venice, Italy, 2010)。這件以花崗岩與雪松木製成的裝置作品,將人物形象置於群體之中,體現了對身體感知與情感表達的關注。

Casa Chica(圖片提供:Smiljan Radić)
Casa Chica(攝影:Smiljan Radić)

2014年,他受邀設計第14屆蛇形藝廊展亭(London, United Kingdom, 2014)。這是一個置於巨石之上的半透明玻璃纖維殼狀結構,形成了一個既非完全封閉,也非全然透明的臨時庇護所。

第14屆蛇形藝廊展亭(攝影:Iwan Baan)
第14屆蛇形藝廊展亭(攝影:Iwan Baan)

2017年,Radić於聖地牙哥家中的工作室創立了「Fundación de Arquitectura Frágil(脆弱建築基金會)」,支持挑戰學科邊界的實驗性建築。透過展覽、工作坊與合作研究計畫,該基金會體現了他將建築視為一種集體且持續演進的實踐之理念。

梅斯蒂索餐廳,2006(攝影:Gonzalo Puga)
Restaurant Mestizo,2006(攝影:Gonzalo Puga)

Radić說道:「建築既可以擁有宏大、厚重且永恆的形式,在陽光下屹立數百年,靜候我們前來造訪;也可以是較小、脆弱的構造,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甚至依照傳統觀點而言並沒有明確的歸宿。在如此懸殊的時間跨度之間,我們努力創造各種能夠承載情感的居住體驗,鼓勵人們駐足於此,重新審視這個經常冷漠地與他們擦身而過的世界。」

Pite House,2005( 攝影:Cristobal Palma)
Pite House,2005( 攝影:Cristobal Palma)

2026年度評審團在評語中寫道:「Smiljan Radić Clarke的作品處在打破慣例、材料探索與文化記憶的交會點上。他更傾向相信建築的脆弱性,而非毫無根據地主張建築的確定性。他的一些建築看起來像臨時的、缺乏穩定性,甚至刻意保留一種未完成的狀態,幾乎處於消失的臨界點上。然而它們卻提供了一處井井有條、樂觀且寧靜的庇護所,並將脆弱性視為生活體驗的本質。」

House for the Poem of the Right Angle,2013(攝影:Smiljan Radić)
House for the Poem of the Right Angle,2013(攝影:Smiljan Radić)

評審團主席、2016年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Alejandro Aravena表示:「在每一件作品中,他都能以極具獨創性的方式給出答案,使原本模糊的事物變得顯而易見。他回到建築最根本、無法再簡化的基礎,同時探索尚未觸達的極限。他在世界邊緣的嚴峻環境中成長,透過僅有數名合作者的建築師事務所,即可帶領我們深入探究建築環境與人類處境的最深邃之處。」

Guatero,2023(攝影:Cristobal Palma)
Guatero,2023(攝影:Cristobal Palma)

帶看Smiljan Radić Clarke 5件作品

Santiago,Chile|Guatero(水袋) ,2023

「Guatero」是為第22屆智利建築雙年展創作的發光充氣裝置。它並非以實體建築形式呈現,而是營造出一個暫時性的氣態環境空間。柔軟而輪廓清晰的外形,會隨著氣壓變化而微微起伏,巧妙地將材料本身的脆弱轉化為深刻的空間體驗。

Santiago,Chile|Guatero (水袋),2023(攝影:Smiljan Radić)
Santiago,Chile|Guatero (水袋),2023(攝影:Smiljan Radić)

半透明的表皮能漫射光線並放大聲音的傳播,在龐大的量體之中仍營造出親密的內部氛圍。光影、聲音與人的動線,時刻重塑著內部的空間狀態。「Guatero」既富有趣味,又帶著質樸自然的氣質,如同一個臨時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巨大容器,令人著迷。

Santiago,Chile|Guatero (水袋),2023(攝影:Smiljan Radić)
Santiago,Chile|Guatero (水袋),2023(攝影:Smiljan Radić)

Concepción,Chile|Teatro Regional del Biobío(比奧比奧劇院),2018

比奧比奧劇院坐落於河畔,以嚴謹的量體與外殼構築出精妙的建築語言。其外牆採用精心設計的半透明聚碳酸酯板,透過鋼構框架層層鋪設,不僅能調節光線,也提升了聲學表現。

Teatro Regional del Biobío(比奧比奧劇院),2018(攝影:Iwan Baan)
Teatro Regional del Biobío(比奧比奧劇院),2018(攝影:Iwan Baan)

建築立面既不完全遮蔽,也不完全顯露——白天,它過濾自然光以減少室內眩光;夜晚則透出柔和的光暈。整體建築由一系列比例精妙的模組構成,包括表演廳與排練室等空間。Radić藉此證明,公共建築無須依賴紀念碑式的設計也能展現存在感,不必過度雕琢亦能結構嚴謹,更無需張揚便能散發光采。

Teatro Regional del Biobío(比奧比奧劇院),2018(攝影:Hisao Suzuki)
Teatro Regional del Biobío(比奧比奧劇院),2018(攝影:Hisao Suzuki)

Santiago,Chile|NAVE, Performing Arts Center(NAVE表演藝術中心),2015

NAVE計畫將一棟受損的20世紀初住宅,重新構想為當代表演藝術的場域。Radić並未抹去既有結構,而是保留原本的民宅外殼,並在內部置入新的功能量體,形塑出層次豐富的室內空間。在這裡,排練室、工作坊與開放式表演空間,與老屋所承載的場域記憶並存。

NAVE, Performing Arts Center(NAVE表演藝術中心),2015(攝影:Cristobal Palma)
NAVE, Performing Arts Center(NAVE表演藝術中心),2015(攝影:Cristobal Palma)

這次的介入既非單純修復與替換,而是一種對空間尺度與使用方式的精準重構。原本厚重的牆體與封閉的房間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能承載身體活動、聲音與集會的流動空間。建築頂部覆以馬戲帳篷的屋頂露台,帶來出乎意料的輕盈感與即興慶典般的氛圍。此處也定期舉辦社區活動,與下方沉穩而親密的空間形成鮮明對比。

NAVE, Performing Arts Center(NAVE表演藝術中心),2015(攝影:Cristobal Palma)
NAVE, Performing Arts Center(NAVE表演藝術中心),2015(攝影:Cristobal Palma)

London,United Kingdom|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蛇形藝廊展亭),2014

蛇形藝廊展亭呈現出一種彷彿懸浮的姿態。半透明的玻璃纖維外殼宛如漂浮在肯辛頓花園的草地之上,不可思議地安放在由在地巨石構成的環形基座上。展亭既帶著古老的氣息,又像是臨時搭建而成;既被石塊的重量錨定,又因穿透表皮的日光變化而充滿生命力。雖然是一座臨時裝置,展亭卻提出了一種對建築最原使的解讀,使重量、表皮與地面之間形成精妙的平衡。

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蛇形藝廊展亭),2014(攝影:Iwan Baan)
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蛇形藝廊展亭),2014(攝影:Iwan Baan)
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蛇形藝廊展亭),2014(攝影:Iwan Baan)
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蛇形藝廊展亭),2014(攝影:Iwan Baan)

Millahue, Chile|Vik Millahue Winery(米拉胡維克酒莊),2013 

建築順著起伏的地形橫向延伸,而非拔地而起,與山谷的尺度自然融合。室內空間中,釀造、儲藏與品飲的功能依序展開。混凝土擋土牆與加厚的結構底板穩固地基,而柔和的光線與穩定的溫度,則為發酵與儲藏提供理想環境。

Vik Millahue Winery(米拉胡維克酒莊),2013(攝影:Cristobal Palma)
Vik Millahue Winery(米拉胡維克酒莊),2013(攝影:Cristobal Palma)

公共空間自被陰影覆蓋的室內逐漸向外延伸,最終抵達可俯瞰耕作田野的架高露台。Radić透過精巧的結構與建築朝向的設計,悄然介入自然,從而為廣袤的荒野帶來一種穩定感。

Vik Millahue Winery(米拉胡維克酒莊),2013(攝影:Cristobal Palma)
Vik Millahue Winery(米拉胡維克酒莊),2013(攝影:Cristobal Palma)

資料提供|普立茲克建築獎、文字整理|Adela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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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日本SANAA妹島和世、西澤立衛:用12年打造臺中綠美圖,一座可被穿越、立體延展的城市公園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2013年展開,2025年完工,臺中綠美圖的誕生跨越了12年。這座由日本代表性建築事務所SANAA設計的文化場館,不僅是他們在台灣的首件作品,也成為其至今規模最大的文化設施計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與La Vie一同回望這段漫長的設計旅程。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月號《一場朝聖的旅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輕盈、透明,甚至近乎消隱——長年以來,人們對SANAA的建築想像,是那往往帶著一種安靜而不張揚的存在感。臺中綠美圖由8個彼此連接、尺度各異、面向不同方向的方形量體組成,方盒中引入弧線元素與參差錯落的動線,初入彷彿在森林中彎繞迷蹤,充滿探索樂趣。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建築與環境」——創造一種與環境自然共存的建築,是他們20多年來的核心思考。在2025年11月同名講座上,談到對台灣的印象,妹島和世回憶:「我第一次來台灣,應該是好幾十年前。當時幾乎每棟建築的屋頂上,都有鐵皮屋加蓋。雖然如今已少了許多,但今天搭車時,仍能看見不少人將這些半戶外空間納入日常使用。那時我在伊東豊雄事務所工作,我們經常討論『人們會選擇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這種生活場景給了我很大刺激,讓我感受到一種獨特的生活能量。」西澤立衛則觀察到,無論是植被的綠意、陽光或是人,都展現南國強烈的生命力,適合使用半戶外空間的時間更是比日本長得多。

妹島和世分享:「一開始,我們從『如何讓建築盡可能融入環境』的想法出發,努力去思考與實踐。但在此之後,我們也開始思考:在融入環境的同時,能不能再加上屬於我們這時代的一些新元素,讓它能夠連接到未來,形成一種延續?」

綠美圖的外觀由8個尺度不一的量體彼此連接組成,透過錯動配置削弱整體滯重的重量感。(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的外觀由8個尺度不一的量體彼此連接組成,透過錯動配置削弱整體滯重的重量感。(攝影:Iwan Baan)

融入環境之中的綠美圖

所謂的「環境」,一方面是指周遭既有的自然與城市條件。在計畫之初,他們便決定令場館向公園敞開。台灣的日照比日本更為強烈,綠美圖共同設計者劉培森建築師赴日開會時,也曾向他們強調:台中非常炎熱,遮蔭空間非常重要。隔熱機能勢必要被重視;同時,他們發現周圍植被相當優美,希望能令建築與綠意共構成一道風景。最終,綠美圖被輕羅上大面銀色的鋁擴張網。他們解釋:「擴張網在台灣的綠建築中非常實用,一方面能保持視覺的通透感,同時也具備遮陽的效果。透過擴張網,建築量體原本較為剛硬的邊緣被模糊,在環境中顯得更加柔軟、輕盈。」鋁材柔和地反射光線,半透明地將各個量體包覆起來,人們從室內向外看,只見多重疊影,外部的綠意隱隱透現,形成多層次的視覺景深,設計理念與隔熱機能需求在此取得平衡。

擴張網既有隔熱的功能,也令觀眾能將視線向外穿透延展,感知並連結到外部公園的綠意景觀。(攝影:Iwan Baan)
擴張網既有隔熱的功能,也令觀眾能將視線向外穿透延展,感知並連結到外部公園的綠意景觀。(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外觀帷幕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外觀帷幕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在臨時建築的作品中,往往能看見建築家最具實驗性的一面。SANAA於2009年設計的「蛇形藝廊戶外展亭」(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幾乎沒有外牆;瀨戶內海犬島「家Project」中的F邸(2010)不像傳統藝術白盒子遮蔽換展過程,彷彿這就是島上日常;到了近期2025大阪世界博覽會主題展館「Better Co-Being」,沒有了實質外牆與穹頂,建築內外邊界更加曖昧。談及這點,兩人說明:「一般來說建築會有牆與屋頂,但世博會中,我們嘗試打造一個更能與天空、綠意融為一體的空間。」這讓人在藝術、建築與外界環境共在的場域中,體驗到一切彼此交織的關係。他們強調:「建築如何與周圍環境建立關係非常重要。」西澤立衛也補充,在亞洲多數地區,相較於將人們置於封閉房間中,開窗、良好通風並讓陽光照進的開放空間往往更舒適。「與真正的自然相連並達到調和,是形塑舒適空間的基本條件之一。」

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展館。(攝影:蔡耀徴)
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展館。(攝影:蔡耀徴)

讓建築成為行走的一部分

在既有的環境之外,人們在此停留、聚合,過程中也逐漸浮現出一種「人為的自然」。兩人表示,綠美圖的量體相當巨大,又座落於公園之中,如何不干擾原有動線與日常活動是一大課題。「我們希望建築能與周遭環境維持良好的關係,因此在最初的構想中,就決定將整個量體抬高,民眾仍可輕易地從內穿越到公園,或是從城市街區端走向公園時,不會感到被地形或建築阻斷。」對他們而言,建築不只是被放進地景之中,更要融為人的行走與地景的一部分。

綠美圖大廳。(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大廳。(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遮蔭廣場。(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遮蔭廣場。(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這樣的思考,也反覆出現在他們過往的作品之中:貼地延伸的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地面如綿延波浪般的瑞士勞力士學習中心(2010),還有日本香川縣立體育館(2025)低沿瀨戶內海岸線的地景輪廓展開。又如澳洲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案「Sydney Modern Project」(2022),在保留既有樹木、基地受限下,沿著坡原有建物銜接層層新量體,人們仍能在建築與公園之間穿行。

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以貼地延展的連續屋頂順著地形鋪展,將多個公共空間串聯於一條流動的建築路徑之中,使建築與周遭自然地景緊密交織。(攝影:Iwan Baan)
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以貼地延展的連續屋頂順著地形鋪展,將多個公共空間串聯於一條流動的建築路徑之中,使建築與周遭自然地景緊密交織。(攝影:Iwan Baan)
(攝影:Iwan Baan)
2022年完工的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Sydney Modern Project」順應基地坡地與既有樹林配置量體,使建築層層銜接公園與港灣景觀,民眾得以在藝術空間與自然環境之間自由穿行。(攝影:Iwan Baan)

他們的重要作品金澤21世紀美術館(2004)位於城區中心,圓盤狀的建築以美術館為核心,各個彼此獨立的展示室在高度與形狀上 各不相同。建築外圈設置多個入口,讓來自四面八方的民眾都能從「正面」進入,並配置小型圖書館、兒童創作空間與劇場等設施,形成對城市敞開的公共區域。通透的玻璃立面與周邊綠地,使這裡成為市民日常停留、活動的城市客廳。延續這樣的思考,綠美圖也未設置單一主要入口,而是向四方敞開,成為可被穿越的建築。

2004年開放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讓市民能從不同方向自由進出,美術館如同一座隨時向公眾敞開的城市客廳。(圖片提供:SANAA)
2004年開放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讓市民能從不同方向自由進出,美術館如同一座隨時向公眾敞開的城市客廳。(圖片提供:SANAA)

西澤立衛指出,當建築出現、空間被賦予形態,人們便有了機會在其中相遇、連結。綠美圖最特別的需求之一,是將美術館與圖書館整合於同一棟建築之中,SANAA嘗試令兩個單位各自獨立,又能彼此滲透、串接。「我們喜歡重新組合建築原本的功能,這樣往往能激發出新的空間想像。」他們設計多個介於兩館之間的融合空間,例如共用大入口、位於屋頂的文化之森,以及地下2樓、緊鄰典藏庫房的教育空間play space。這些空間雖然分屬不同單位管理,卻在動線與配置上保留彈性,使用者能依照自己的節奏探索、穿行。妹島和世進一步指出,空間往往是在人的移動之中被感知與理解的;選擇路徑不同,空間經驗也會隨之改變。

「我們希望人們來到綠美圖的經驗不是預先被設定好的,而是在行走與停留之間,不斷被空間本身所激發。」

臺中綠美圖的內部動線以錯落交織的方式展開,順著量體之間的縫隙與高低差,引導人們在行走中不斷轉換方向與視角。(攝影:Iwan Baan)
臺中綠美圖的內部動線以錯落交織的方式展開,順著量體之間的縫隙與高低差,引導人們在行走中不斷轉換方向與視角。(攝影:Iwan Baan)

當美術館+圖書館成為城市公園

在《Building Culture》訪談集中,妹島和世談到金澤21世紀美術館時曾表達:「博物館建築應該像一座城市。」「建築與環境」講座中,她也回憶起剛啟用時,有人開玩笑地說,「好像突然有一艘UFO降落在城市慶祝一樣。」當時他們也曾思考,建築是否需要更具體地與城市黏合在一起?不過,10年後,城中的藝廊經營者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可以將自己的藝廊想像成「從這座美術館飛出去的一間展覽室。」妹島和世笑說,反而是市民主動發現並提出了新的連結方式——整座城市也能被視為一座美術館。他們補充,「在金澤時,我們所提出的概念,是一座與城市連續、幾乎可被視為城市本身一部分的美術館。臺中綠美圖同樣被期待成為一個能夠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的城市場所,由於基地位於城市公園之中,我們進一步創造出與公園融為一體,並向上、向外立體延展的空間。」於是,綠美圖不再只是「建在公園裡的建築」,他們開始想像「讓建築本身成為公園」。

綠美圖建築外觀遠景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建築外觀遠景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演講末尾,一位觀眾提到SANAA一貫被形容為「輕盈」的建築語彙,妹島和世則回應:「與其說是『輕盈』,不如說我一直在思考的是:當一個作品完成之後,未來會被不同的人使用,而我希望它能容許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延續使用。只要想到這點,我感覺既開心又踏實。」我們也進一步詢問他們對未來的期待,他們維持一貫的開放態度:「在每個計畫中,都會出現新的基地條件與使用機能,對我們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戰。」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 人妹島和世(右)與西澤立衛(左)於臺中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 人妹島和世(右)與西澤立衛(左)於臺中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

由日本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於1995年共同 創立,事務所名稱取自兩人姓氏首字母。SANAA 以輕盈、透明、弱化建築量體存在感的空間語彙 聞名。2010年,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共同獲頒普 立茲克建築獎。代表作品包括金澤21世紀美術館 (2004)、紐約新美術館(2007)、羅浮宮朗斯 分館(2012)、瑞士勞力士學習中心(2010)、 澳洲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2022)與甫開 幕的臺中綠美圖(2025)等。

 

文|吳哲夫 攝影|蔡耀徵、Iwan Baan、Lily Chen、YHLAA李易暹 圖片提供|臺中綠美圖、SAN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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