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藤本壯介談2025大阪世博「大屋根」:從接下會場設計總監的心境轉折,到以大型木構建築向世界發聲

專訪|藤本壯介談2025大阪世博「大屋根」:接下會場設計總監的心境轉折,以大型木構建築向世界發聲

世界博覽會時隔55年重返大阪,由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擔任會場設計總監,以「大屋根」為主軸,描繪此屆世博整體藍圖。在世界最大木造建築物的話題下,更引人關注他為何選擇木材?又是如何發想出此一兼具象徵意義與功能性的圓環廊道?藤本壯介接受La Vie視訊專訪,從頭談起他操刀本屆世博設計的歷程與想法。

回溯至20204月,藤本壯介收到邀請,詢問是否願意接下5年後大阪世博的會場設計總監一職。他坦言當時並沒有立刻首肯,其中之一的顧慮便是來自正準備迎接開幕的東京奧運。「東京奧運的籌備過程中傳出不少醜聞,不少參與其中的建築師、設計師或音樂家等創作者不得不辭去職責。包含空穴來風的誹謗言論,社群媒體上也有各種批判聲浪,目睹那時的狀況,我覺得參與國家規模的設計案,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討好的事。」他說。

夜晚打燈後的大屋根,呈現與白天不同的氛圍。(攝影:蔡耀徴)
夜晚打燈後的大屋根,呈現與白天不同的氛圍。(攝影:蔡耀徴)

此外,他也坦承當時不是很理解世界博覽會的歷史背景、在當代舉辦的意義。他甚至質疑,相較其他經濟高速成長中的國家,日本是否還有能量舉行這類國際級的盛會?假設答案是否定的,又該以什麼方式來呈現此次的世博?

然而,他的想法在2020年新冠疫情蔓延全球後改觀。在只能倚靠虛擬連結的疫情期間,藤本壯介再次體驗到面對面交流的重要性。他說:「人們常說透過網路可以體驗一切,但在這個時代實際接觸外國文化、與來自世界各國的人交流,反而變成一件非常珍貴的事情。」這也成為他說服自己接下會場設計總監的契機,決定親自策劃這場邀請世界各國訪客齊聚一堂的國際盛會。

2025大阪世博共有約160個國家參與。(攝影:蔡耀徴)
2025大阪世博共有約160個國家參與。(攝影:蔡耀徴)

兼具象徵意義和機能性的圓環廊道

「透過世博串聯起全世界」此一出發點,忠實地反映在今日大阪世博會場的整體設計之上。2017年日本向國際展覽局(BIE)爭取世博主辦權時,提出的場地平面圖狀似數個肥皂泡的集合體。為了和川普政權所造成的社會分裂抗衡,以「去中心」、「分散」為主題,刻意不設置地標性建築。但看著此一設計草案,藤本壯介提出質疑:「如果為了尊重多元,反而失去整體性、讓人感到零散,這不是很可惜嗎?也因此我認為需要一個媒介,可以在尊重多樣性的同時創造有機連結,並藉此向世界發聲。」

大屋根上標示有展館方位,方便觀眾釐清位置。(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上標示有展館方位,方便觀眾釐清位置。(攝影:蔡耀徴)

隨之誕生的,便是此屆世博的地標建築——周長2,025公尺、高1222公尺的圓環廊道「大屋根」。大屋根包圍著共84座國家/國際組織展館和8座主題館,彷彿圈出了地球的縮影;步行在展館間時,也會感受到世界各國的人們正共享著圓環所框出的同一片天空。

藤本壯介提到,細看各個國家館的腹地形狀,會發現少有單純的四方體,而是各自呈現些許複雜的多角形。這也呼應了此屆世博的主題「設計一個讓生命閃耀的未來社會」,大屋根內的展館彷彿一個個細胞,讓會場看起來就像一個會呼吸的有機生命體。有趣的是,完工後大屋根周長卻奇蹟似地與今(2025)年的西元年相同。問及這是最一開始就事先規劃好的嗎?他笑說,原先只有預估周長會落在2公里左右,沒想到會這麼巧合地出現這個數字,純屬「美麗的意外」。

從大屋根上眺望的會場景色。(攝影:蔡耀徴)
從大屋根上眺望的會場景色。(攝影:蔡耀徴)
夜晚的水舞秀在此廣場上演,站在大屋跟上可清楚欣賞。(攝影:蔡耀徴)
夜晚的水舞秀在此廣場上演,站在大屋跟上可清楚欣賞。(攝影:蔡耀徴)

屋頂是日本建築最具特色的部分

大屋根扮演此屆世博的門面,除了象徵意義外,具備的功能性也不容忽視。漫步在幅寬約30公尺的大屋根之下,可以躲避日曬雨淋。若迷失方向,也可以由木造梁柱上標誌的數字立刻確認所在位置。大屋根的頂部則更兼具展望台的功能,搭乘電梯、手扶梯便可以由上方俯瞰世博會場以及夢洲的海天一色。藤本壯介說明,最初在思考如何引導人流動向時,腦海中逐漸浮現了大型環狀步道的輪廓。日後才加上「屋頂」,並賦予其串聯世界的意象。

搭乘手扶梯通往大屋根上方,可俯瞰世博會場與夢洲的海天一色。(攝影:蔡耀徴)
搭乘手扶梯通往大屋根上方,可俯瞰世博會場與夢洲的海天一色。(攝影:蔡耀徴)
有著大型環狀步道的大屋根,其下方也成為觀眾躲雨的處所。(攝影:蔡耀徴)
有著大型環狀步道的大屋根,其下方也成為觀眾躲雨的處所。(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設計,也讓人聯想起日本建築巨匠丹下健三在1970大阪世博設計的「慶典廣場的大屋頂」。藤本壯介坦言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出於日本的氣候特性,屋頂確實是不可或缺的構造。他說:「屋頂是日本建築最具有特色的部分,創造了景觀和空間。可以說在日本設計建築時,最終還是會回到屋頂這個原點。」藤本壯介也提到,他十分敬重丹下健三,很榮幸可以勝任和當年丹下健三相同的會場設計總監一職。在籌備過程中也好幾次忍不住想:「丹下先生若還在世的話,他會怎麼操刀2025年的世博呢?」

大屋根的環狀步道,編輯實測走完一圈大約40~50分鐘。(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環狀步道,編輯實測走完一圈大約40~50分鐘。(攝影:蔡耀徴)

「除了木造別無選擇」

今年3月,大屋根獲金氏世界紀錄認證為「世界最大木造建築物」,為大阪世博寫下重要的一頁,也向世界宣告日本具有打造大型木構建築的高度技術。藤本壯介的建築師事務所在巴黎也設有據點,他提到,包含歐洲、美國、加拿大與澳洲等,在10年前便開始關注木材的永續性、大型木構建築的可能性,活用木材吸碳、可再生的特性,透過建築讓木材和自然環境產生良性循環。然而,相較海外的積極動向,日本坐擁超過千年的木造建築歷史、豐富的山林資源,卻鮮少有相關的討論聲量。他說:「在木造這個領域上,有時甚至會被海外的人說日本有些落後。」也因此,藤本壯介在初始階段便提案要以木材作為大屋根的主要建材,「除了木造別無選擇。」

大屋根的木造結構有諸多細節值得觀賞。(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木造結構有諸多細節值得觀賞。(攝影:蔡耀徴)

然而日本國內仍少有大型木構建築的實例,包含在短時間內從國內外調度大型木材、將原木製作為集成材的加工技術,前所未見的大規模工程,在在考驗了日本工匠與工程承包商的手腕。此外,大屋根的結構採用和清水寺相同的「貫工法」,以榫接方式固定梁柱。最初因為建築體內外部的高低差,在耐震問題上碰到難關,所幸在木材接合處加裝金屬螺絲、鐵板調整之下,才終於以當代工法通過了耐震規範。受訪當下甫從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返回日本的藤本壯介說,當地許多人對他說:「你居然完成了這個瘋狂壯舉。」

大屋根的通透結構,是攝影畫面中優美的前景點綴。(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的通透結構,是攝影畫面中優美的前景點綴。(攝影:蔡耀徴)

值得一提的是,大屋根所使用的建材一部分來自於福島縣浪江市的木材加工廠「WOODCORE」。之所以和WOODCORE合作,除了具有災後復興的象徵意義之外,藤本壯介更肯定其技術能力。他解釋,大屋根所使用的集成材體積非常龐大,在日本國內能做出符合要求的工廠屈指可數,而WOODCORE正是其一。「不僅止於象徵意義,更希望能透過大屋根向世界展現福島所擁有的精湛技術,促成實質的復興。」他說。

大屋根以開放式的廊道區隔出會場內外,但置身其中卻又能感受到建築所帶來的莊嚴氛圍。(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以開放式的廊道區隔出會場內外,但置身其中卻又能感受到建築所帶來的莊嚴氛圍。(攝影:蔡耀徴)

透過建築推動人們反思生活型態

而問及日本大型木構建築的可能性,藤本壯介抱持著樂觀態度。他解釋,雖然大型木構建築在日本尚未普及,但這並不代表木構不受歡迎,畢竟在日本每年皆有無數的木造個人住宅誕生。若能克服包含集成材的加工技術問題、建材相關的法律規範,再積極地活用豐富的森林資源,日本的大型木構建築十分具有潛力。藤本壯介目前進行的案件中,位於岐阜縣飛驒市的複合式設施「soranotani」也可視為大型木構建築之一。他提到「soranotani」是長寬各約100公尺、2層樓高的建築,在現今日本的建築法規中要整棟採用木造仍有困難,不得已之下只好將建築體分割,再透過外觀與配置營造出整體性。

行走在大屋根其中,可感受到建築的偌大。(攝影:蔡耀徴)
行走在大屋根其中,可感受到建築的偌大。(攝影:蔡耀徴)

對國際發聲的同時,藤本壯介也試圖在日本國內,對大型木構建築的可能性和永續性提出討論空間。世博閉幕後大屋根的存留與否,日本國內正反意見不一。但從建築工法到展期間的維護方式等過程,藤本壯介期盼大屋根的這個先例,能拋磚引玉成為後世的參考。他也指出,為了短短半年的世博展期而進行龐大的建設,最終卻幾乎都會被拆除,著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站在設計總監的立場,他認為世博未來若能更長期地進行總體規劃,在一開始討論哪些展館可以留下,或許能更永續地利用建築也說不定。

藤本壯介的建築經常模糊室內與戶外、人工與自然的界線,讓多樣元素並存其中,此一特色也呈現在大屋根之上。(攝影:蔡耀徴)
藤本壯介的建築經常模糊室內與戶外、人工與自然的界線,讓多樣元素並存其中,此一特色也呈現在大屋根之上。(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以簡單卻強而有力的造型,包容了世界各國的多樣文化。(攝影:蔡耀徴)
大屋根以簡單卻強而有力的造型,包容了世界各國的多樣文化。(攝影:蔡耀徴)

藤本壯介也說,面對永續議題,建築師的使命之一便是如何透過建築,改變人們的生活型態與價值觀。除了大屋根,他也以自身在南法蒙貝利耶(Montpellier)的作品「白樹(L'Arbre Blanc)」為例,設計出一座陽台如同開枝散葉向外凸出的集合住宅,讓人們的生活動線不止步於室內,更能延伸至戶外,進而發展出更為節能的生活模式。「自然與都市環境的融合」、「森林」等關鍵字,對出生於北海道的藤本壯介而言,是作品不可或缺的核心。他以大屋根向世人展示了未來建築的可能性,更令人好奇今後他會再如何以建築,帶領我們觀看都市風景。

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攝影:蔡耀徴)
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攝影:蔡耀徴)

藤本壯介
1971年出生於北海道。東京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畢業後,於2000年成立了藤本壯介建築設計事務所。2014年獲得法國蒙貝利耶國際設計競賽最佳獎,並打造了「白樹(L'Arbre Blanc)」,隨後陸續在歐洲各國的國際設計競賽中獲得最優秀獎。在日本,他擔任了2025年大阪世博的會場設計總監。近年主要建築作品包括匈牙利音樂之家(2021)、石卷市綜合文化設施(2021)、白井屋旅館(2020)等。

企劃|張以潔 文|廖怡鈞
攝影|蔡耀徴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6月號《2025大阪世博設計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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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安縵旗下3座酒店看懂傳奇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設計語彙:紐約、曼谷到東京,「靜謐」如何對應環境變換詮釋?
從安縵旗下3座酒店看懂傳奇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設計語彙:紐約、曼谷到東京,「靜謐」如何對應環境變換詮釋?

出身於比利時、活躍於亞洲乃至全球酒店設計領域的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自1983年創立Denniston事務所以來,憑藉世界各地頂級酒店、住宅和其他款待業項目穩步成為行業標竿,其中尤自安縵(Aman)、迦努(Janu)品牌旗下酒店孕育城市靜謐生活的嶄新構想。隨本文看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迦努東京3址如何憑藉同中有異的獨到語彙,使「靜謐」兩字對應環境變換適當詮釋。

放眼全球大都會之三:紐約、曼谷、東京,皆可見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與其設計團隊Denniston打造的奢華酒店作品,正在重新定義城市靜謐美學。此系列極富遠見的傳世傑作,將安縵別具代表性的寧和意蘊,與其姊妹品牌迦努特有的活力氣質,分別注入位於美洲、亞洲的世界都市中心,讓每一場域以獨屬當地的方式演繹靜謐內涵,並通過因地制宜的建築語言細膩呼應周遭景致。

▼ 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左)

Jean-Michel Gathy行雲流水的設計手法,匯聚古今貫通東西,連結自然環境與人文建築。他秉持對感官體驗的極致追求,縝密利用光線、聲音、材質堆疊空間節奏,促使處處細節皆服務於整體氛圍的營造。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迦努東京(Janu Tokyo)3作不僅交相輝映,深刻體現文化傳承、建築個性與沉浸式感官體驗之間的精妙平衡,更共同描畫一幅當代都市生活的理想藍圖,於城市的喧囂脈動下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進而留駐靜心時刻。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

安縵紐約主要針對第五大道與57街交匯點所在歷史地標皇冠大廈(Crown Building)進行修復,在保留其巴黎美術學院派(Beaux-Arts,布雜藝術)建築遺風的同時,巧妙融會安縵標誌性的空間寧靜感。室內以開闊格局、柔和色調,以及經過悉心調控的光線鋪陳,且每間套房均由真火壁爐帶入親密氛圍,隔音舒適性則透過多層次材質與精緻細節處理加以強化。雙層挑空的空中大堂,和點綴火景與水景的花園露台,另於雲端之上勾勒一方隨時供旅客作舒緩身心之用的都市逸境。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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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

從曼哈頓的高聳密林抽身,Jean-Michel Gathy將目光轉向曼谷的豐茂地域,使靜謐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曼谷奈樂安縵以深厚的自然連結與文化傳承為依託,於市中心闢設深植在地精神的都會綠洲。全案選址草木蓊鬱、占地7英畝(約2.8公頃)的綠意園林「奈樂園(Nai Lert Park)」,圍繞一棵百年四數木(Sompong Tree)展開;該樹的雄偉存在除為整體布局定調,亦憑活態歷史之姿賦予整處空間靈魂與根基。兼受鄰近宅邸啟發,室內且交織傳統泰式元素與現代典雅風格:大片落地窗與開放式規劃,構成與自然景觀的持續對話;天然材質的運用、甄選古董與訂製工匠作品的陳設,則添溫暖質感與真實光彩,締造彷彿超然時間之上的世外桃源。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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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努東京(Janu Tokyo)

行至東京,Jean-Michel Gathy以空間秩序取代有機寧靜,憑當代禪意美學,和精準、靈活的設計語彙,重新詮釋靜謐意義。插旗麻布台之丘(Azabudai Hills)的迦努東京,被構想為靈動而充滿鮮活力量的都市庇所,於東京的蓬勃能量中平衡出澄明氣韻。整體設計奠基東西合璧主調,並藉由溫潤材質、簡約線條和大地色彩,共演東方凝練內斂與西方優雅颯爽風采。空間體驗的核心在於推拉門與模組化隔層的運用,既讓空間可隨不同需求微妙重組,又能將收納隱於無形、使光線調節自如;氛圍隨心而變,但始終維持井然有序之感。綠意植被、自然肌理與有機紋飾的無縫融入,更進一步強化與自然世界的連結。縱使位居城市急促節奏下,迦努東京仍將靜謐闡釋為清明與從容,提供旅客涵養正念的靜修聖地。

(圖片提供:Ja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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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三部曲誕生

落址全球重要都會,匠心營建人們得以平靜棲居之作,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與迦努東京,合而為Jean-Michel Gathy引人入勝的都市三部曲。3處居所雖由相異視角揭示「靜」字旨意,卻皆以對感官體驗、文化語境與人文關懷的深刻思考一以貫之。Jean-Michel Gathy的願景並非引導人們遠離城市,而是重新書寫「靜謐」於城市中的存在方式,為都市旅居樹立全新範式,在當代生活的核心地帶構築安然淨土。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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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ha Hadid在台遺作淡江大橋通車!專訪ZHA副總監黃劭暐,極簡弧線把最美夕陽留給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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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江大橋在5月正式通車,這座出自「建築女帝」Zaha Hadid 本人之手的遺留之作,以世界最大單塔不對稱斜張橋之姿橫跨淡水河口,卻輕盈得令人屏息。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專案建築師黃劭暐親身講述,他們如何從這片土地的光影、生態與人文記憶中,淬鍊出一道屬於台北的水岸弧線。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黃劭暐回憶,他們自 2015 年 1 月開始參與淡江大橋競圖,到同年 8 月真的贏下設計案,當時 Zaha Hadid 非常高興。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她尚未能親自踏上台灣的土地,便已在 2016 年 3 月 31 日離世。淡江大橋,就此成為這位偉大建築家的眾多遺作之一。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採取單塔不對稱斜張橋設計橫跨淡水河口,優雅修長的橋身與向外延展的放射狀鋼索共同描繪出線條俐落、極具張力的現代地標輪廓。(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總長 920 公尺、主橋塔高 211 公尺、主跨距 450 公尺,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這份成果,來自 ZHA 與台灣中興工程、德國理安工程(Leonhardt, Andrä und Partner)長達十年的跨國無間協作。然而,大橋整體看來卻輕盈低調得令人難以置信。設計團隊細細推算四季夕陽的軌跡,讓每年 6 月 21 日夏至當天,夕陽能恰好沉落在主橋塔之間。橋體鋼索輕輕劃過天際,纖細而不留痕跡,那一抹不被橋體遮擋的淡水夕陽,因此得以完整地留給所有人。 黃劭暐說,「剛拿到這個案子時,很多人說這不像 ZHA 的作品,應該要再更瘋狂一些。但你仔細看,其實整個橋塔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雕塑藝術品。包括混凝土從凸面到凹面的轉折點,以及往上延伸的那些細微設計線條,都體現了 ZHA 在設計上『優雅極簡』(elegant simplicity)的詮釋方式——外觀簡潔,內裡卻暗藏無數細節,這正是設計的關鍵所在。」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由主塔向外開展的鋼索宛如劃開天際的幾何線條,以精準的線性構圖在空中排開,彰顯了橋體結構的內在張力。(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舞者身姿般律動的橋影

成長於台北的黃劭暐,自然對台灣這片土地有著天生的熟悉感。競圖之初,他主導了淡水、八里一帶 13 處的在地踏查與測繪。他觀察到,淡水一帶留下荷蘭、西班牙殖民痕跡,也留下在地濃重的建築色彩,更有紅樹林濕地豐富的生態景觀。恰好在競圖那年,雲門劇場落成啟用,自八里排練場遭祝融吞噬後,雲門舞集正式遷居此地,在原有的文史地層之上,又疊加上現代的新元素。雲門舞者舞動時在空中劃出了流線,給了設計團隊靈感。黃劭暐解釋:「我們想像橋梁在這地方應要有很好的律動,它要如同舞者的肢體與環境互動,也要在車子開過去時帶來很有動感的體驗。」於是競圖時,他們與中興工程才有了「夜半舞者靜謐時」(The Serene Dancer of the Night)的提案概念。「這座橋,特別是在淡水這個地方,有一種非常靜謐、讓人身心療癒的感覺,跟整個環境和諧融合,但同時又不失動感。」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設計精準對齊淡水河口跨季節的日落方位變化,在四季變換的暮 色中都能完美化為天際線的一部分。(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那麼,ZHA 的設計語彙如何與在地紋理取得平衡?黃劭暐認為,當你真正理解了一個地方的景觀、文化與生態之後,設計會很自然地去回應那些從土地中發掘出來的東西。落實在淡江大橋上,最佳解答是低調的呈現。「我們希望整座橋像是從水平線上面升起,彷彿是非常乾淨的一條線。」為了實現這個意象,當多數競爭對手提案以混凝土鋼筋打造橋身時,ZHA 卻採用了鋼箱梁工法。鋼材天生具備高強度、相較鋼筋混凝土輕量化的特性,抗風、抗扭轉、抗震的穩定性也讓橋面得以壓縮至極致纖薄,主橋箱梁深度僅約 4 公尺便能支撐起大跨距的單一橋塔設計,同時搭配倒角處理降低了風阻。

(攝影:Paddy Chao)
高達211公尺的橋塔施工過程記錄。(攝影:Paddy Chao)

這仰賴先進的參數化設計軟體輔助。黃劭暐解釋,ZHA 合夥人 Patrik Schumacher 很早便推崇並發展參數化主義,「這無非就是讓你更高效、更有效地去看待設計。」透過精密的計算與模擬,得以生成仿若大自然中變化無窮的有機形態,這正是 ZHA 深具識別度的流動曲線美學的來源;設計團隊也能在極短時間內比較並篩選多種方案,找到最能與淡水地景產生共鳴的輪廓線條。沿橋布設的傾斜景觀燈柱設計並不常見,同樣由參數化工具調控,每一支並非等比複製,而是順著橋面走勢,隨鋼索與橋面長度的變化,在高度、傾角與彎折形式上漸次遞變。「燈柱的線條隨著鋼索一步一步傾斜往上升、再下降,在淡水這個方向形成非常好的韻律。」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輕觸大地、與之共存的設計學

整個設計過程中,ZHA 進行了大量的環境諮詢,其中最棘手的課題,是如何兼顧工程需求與出海口的濕地生態保育,尤其八里一岸便是大片的挖子尾濕地。「更早的提案是打造兩座橋塔。後來我們評估靠八里的南側要建橋塔的話,下方會需要圍堰、抽水,施工時整個出海口的海流、潮汐都會受到影響,對濕地衝擊也大;但如果只做橋墩,相對能減輕很多,而且落墩點的施作範圍也比橋塔淺,所以我們決定把橋塔挪到北側。」這讓大橋得以與棲息在周遭紅樹林中的沼澤蟹、彈塗魚及 10 多個品種的淡水螃蟹和平共存,同時也減少了對候鳥飛行路徑的遮擋。鋼箱梁與橋體部件由工廠預鑄後能像積木般更快地拼接,更把水上作業時間縮到最短,極大化地保護了濕地生態。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他們也謹慎地調控夜間照明的亮度,避免侵擾周遭野生物的生存。設計團隊選用白色系外觀搭配色溫低於 3,000K 的暖色燈光,在維持夜間景觀的同時也減少光害。6 公尺高的路燈提供交通道基礎照明,橋塔上方的景觀燈柱則豐富了視覺層次的變化,整體呈現柔和而克制的光感。色彩系統也秉持同樣原則,將對環境的衝擊降到最低,自行車道、人行步道乃至扶手上的木質材料,從斜索套管到鋼索包布的用色,均納入整體淺色配色考量,橋體無論在晴雨各種氣候條件下,皆能自然而然融入觀音山及周邊風景,讓行人在橋上長時間停留時,也能感到舒適自在。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成為辨認家鄉的水岸弧線

寬闊的橋面上,預留了未來輕軌與公共交通的空間,同時整合汽車快速道路、機車道、自行車道與人行道等多元動線。而那 5 公尺寬的人行道,黃劭暐說明,「我們在橋塔的中間這一段,特地把它全部做成可以休憩的空間。這裡設有 8 張長椅,提供民眾休息、看海景,甚至要舉辦一些小型活動都足以容納。」在此,也能近距離欣賞整座橋鋼索、燈柱等結構的曲線,與不遠的山巒景緻交織在一起。橋不再只是單純聯繫河口兩岸、駕車轉瞬即過的交通節點,而是一道令人們主動親近、欣賞的水岸風景,一個真正融入人們休閒生活的公共場域。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作為 Zaha Hadid 生前投入的最後幾個計畫之一,這座橋的落成對 ZHA 別具意義。「淡江大橋的性質跟單純的基礎交通建設不太一樣,它同時是一個公共工程,在台灣所代表的意義更可能超越了一座橋梁的範疇,承載著豐富的文化意涵,甚至有機會成為一座城市的符號與標誌,為這個城市、乃至這個國家,參與並設計屬於未來的文化象徵。」他補充道,巴黎有艾菲爾鐵塔,講起舊金山會想起金門大橋。人們對一座城市的記憶,往往濃縮在一個輪廓、一道弧線之中。或許這座從台北高樓遠眺隱約可見、在往返桃園機場的航班上俯瞰清晰可辨的大橋,終將成為我們心中辨認家鄉的印記。

(圖片提供:黃劭暐)
(圖片提供:黃劭暐)

黃劭暐

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副總監暨深圳辦公室負責人,主導粵港澳大灣區、東南亞及台灣的戰略營運。曾於洛杉磯多家知名設計事務所工作,2008 年起加入 ZHA,深度參與多項國際重要專案,包括:北京大興國際機場、南京國際青年文化中心、印度新孟買機場、利比亞黎波里人民會議廳、北京銀河 SOHO、深圳前海一丹教科文中心等。除擔任全球最大單塔不對稱斜拉橋台灣淡江大橋的專案建築師,近期也帶領團隊拿下並推進台北北門郵局都更案:國家創新創意及金融中心。

文|吳哲夫 攝影|Paddy Chao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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