彡苗空間實驗樂美成的23天歐洲建築朝聖：從米蘭到巴黎，建立自己的設計資料庫

為什麼建築需要被朝聖？因為空間，唯有親身抵達、行走與停留，才能被真正理解。彡苗空間實驗共同創辦人樂美成，於2025年春季展開為期23天、橫跨洲多國的建築勢聖之旅，同時，他也回憶起學生時期探索自我的壯遊經驗。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月號《一場朝聖的旅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出國這件事對我並不陌生。父母早期從事國際物流產業，家族成員許多也定居國外。父親常年在外，小時每個寒暑假，我都得飛往他工作所在地去陪他。在泰國生活時，我甚至會坐在當地快遞員的摩托車後座，在曼谷的大街小巷裡穿梭，混雜著異國氣味、速度感與冒險氛圍。我不太安於現狀，機票錢既然都花了，不甘心只待在一個地方，有時探訪家人、履行完家庭聚會的義務後，買張火車票、背著登山包就跳上車，開始屬於我自己的旅程。

一種冒險的執念

在2000年初那個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Google Maps的年代，出國真就是靠著一本《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紙本地圖和一個指南針。我習慣在當地書店再買一本當地的旅遊書，將在地觀點與《孤獨星球》的評論交叉比對，兩邊都給予高度評價就滿有可能是必訪之地。

我對冒險有一種執念，喜歡觀察人生活的痕跡。大學時期跟著老師參與系內生態廁所的義築團隊去到尼泊爾，結束後留在當地，認識了當地的鼓手朋友，每天跟他的家人一起生活，也在腕上嘗試了傳統的打刺紋身。刺青的圖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那個當下、那個地點經歷了這件事。我曾在內蒙古，為了觀察當地勞工的生活，住進車站附近的日租房，也曾為了節省預算，住進長滿蟲子的蒙古包。

德國壯遊的一個半月中，在柏林，我踩在猶太博物館那些象徵苦難的鐵片人臉上，聽著金屬撞擊聲在狹長空間回響。看了實踐大學林盛豐老師的節目《城市的遠見》後，我與旅伴也實際走了一趟魯爾工業區，親身感受這曾經的重工業核心，在產業轉移後成功化身文化重鎮的示範地。沿路看著承載歷史記憶的舊工廠，被改造成藝術基地、酒吧、圖書館、甚至音樂場地，也在其中一座音樂場館裡，聽到了人生第一次的SIGUR RÓS現場演出，至今還記憶猶新。

Zollverein School of Management and Design是我認識SANAA的起點，克制的方形建築，安靜立在強烈的工業背景之中。它沒試圖壓過環境，也沒退讓成工業歷史氛圍的背景。看似輕盈、其實非常精準的開窗，令建築、藝術與環境之間的關係變得很難分辨主從。後來參觀他們其他作品，形式與材料都不盡相同，那種不複製成功語彙、只回應當下條件的態度，那時我就感受到了。

在移動中建立設計資料庫

開公司後非常忙碌，空閒時間非常難得，旅行轉變成了另一種方式。像是2025年春季23天的歐洲行，前半段我參與了由「家具分享社群mmm」所規劃與領團的見學行程，團員大多是設計與家具產業背景的專業同好人士，與我過去單打獨鬥的旅行完全不同。在米蘭設計週期間，除了看新品，更觀察品牌如何透過展場呈現自身態度。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燈具品牌Flos的新品Maap，透過磁吸式的安裝結構，將光源漫射在整張巨型布幔之間，只有親眼看見，才能感受到那簡單卻充滿突破性、帶有十足張力的設計，其中透出品牌的自信。

此外，我們也造訪設計團隊Alcova策劃的期間限定酒吧「Volca」。這是一個利用廢墟屠宰場舉辦的會外展，在那樣頹圮的環境中設置一個精緻的酒吧與餐廳、吸引大量人潮派對，這種反差感非常迷人，也成為我在空間體驗上的經驗養分。

我們也去了Fondazione Achille Castiglioni，現在由他的女兒Giovanna 經營。在那裡，我看到這位設計巨匠如何從日常生活中捕捉靈感，例如Snoopy Table Lamp、靈感來自路燈弧形的巨大懸臂Arco Floor Lamp，甚至還有一張直接改造自拖拉機座椅的Mezzadro Stool。基金會空間雖然不大，卻充滿了他收集的玩具與打樣過程，這種從平凡生活中提煉設計的專業眼光，是這次最珍貴的養分。藉由這次行程，我也密集走訪了Vitra Campus、廊香教堂（Chapelle Notre-Dame-du-Haut）與Museodi Castelvecchio等等。這些作品不再只是書本裡的案例，而是實際看過、走過之後，累積成我之後工作時能參考的經驗基礎。

這之後，我與夥伴羅開前往巴黎待了10天，是我第一次造訪這城市。我們住在聖圖安跳蚤市場附近的朋友家，體驗當地人的生活節奏。那裡分區明確，我們看到了著名的飛碟屋建築，還有海量的二手家具與黑膠收藏。羅開當時有些感冒，我們稍微放緩了探索腳步。除了必去的羅浮宮、龐畢度中心、法國電影園（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的Wes Anderson個展，也成功在Fondation Louis Vuitton趕上了David Hockney的大型回顧展。看到這位產量驚人的高齡藝術家不斷跟隨時代改變，甚至用iPad與3D掃描技術創作出一系列作品，那種持續前進的生命力與多元性，對我來說是非常巨大的鼓勵。

以前的遠遊，是透過未知的冒險去確認自己是誰；現在則更多是作為一名專業工作者，逐步建立自己的資料庫。就像家具一樣，要親臨現場，實際感受它的尺度與材質，才能真正了解它如何被使用，也才有判斷依據去和業主討論。我並不會刻意去收集某位建築師的所有作品，我想我的設計風格可能不會一條路走到底，而是想更廣泛體驗、盡可能地看過每一個我感興趣的作品，並將這些體驗轉化爲設計的能量。

歐洲建築名作巡禮地圖

❶ Fondation Louis Vuitton｜Paris, France
由Frank Gehry設計，建築以層層堆疊的玻璃帆構成，彷彿一件被放大至建築尺度的雕塑作品。高度複雜的曲面結構，在工程精度與詩意造型之間取得平衡，不僅回應自然環境，也成為巴黎極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標。

❷ 廊香教堂｜Ronchamp, France

位於法國東部，是建築家柯比意最廣為人知的作品之一，也是現代建築史上的經典之作。厚實的牆體、自由曲面與不規則開窗，引導光線緩緩流入室內，光影隨時間變化，形塑出安靜而神聖的空間感，展現建築、光與精神性共存的美妙融合。

❸ Vitra Campus｜Weil am Rhein, Germany
由瑞士知名家具品牌Vitra建立，這裡幾乎可說是建築大師作品的收藏樂園，像Zaha Hadid最早落成的作品Vitra Fire Station就坐落於此。而建築群中，我特別喜歡SANAA設計的橢圓形組裝物流工廠Factory Building，以巨大尺度的有機波浪狀白色壓克力幕牆圍塑而成，在潔白而 簡約的設計語彙下，呈現出輕盈、半透明、彷彿與天地融合的外觀，也在強調功能性的工業設施中，保留了優雅而細緻的空間表情。

❹ Fondazione Prada｜Milan, Italy
由OMA操刀改造，舊釀酒廠轉型成為當代藝術園區，場域保留原有工業建築的歷史結構，並不試圖以既有風格填補既有建築語彙，而是透 過OMA慣常的當代建材精準介入並表現，讓新與舊之間的衝突得以展開對話，在張力之中形成明確邊界，卻又意外地舒適共存。

❺ Nilufar Depot｜Milan, Italy
與mmm一行人出遊才初識這裡。它位於米蘭近郊的工業區，由一處舊倉庫改建而成，是一個將創辦人的家具收藏、展示與銷售巧妙結合，並持續策展中的博物館級家具展示場域。許多只在教科書裡看過的經典家配組合，往往就在不經意之間在此相遇。

❻ Museo di Castelvecchio｜Verona, Italy
Carlo Scarpa應是許多建築人心中公認的細節達人。他在古堡修復中，對金屬、石材與木件等不同材料接合方式的處理，實在令人折服。從空間尺度到藝術品的陳列展架皆可見其精湛的手工語彙，讓人不自覺沉浸在那特有的緩慢、細緻而親密的微觀節奏之中。只可惜造訪時部分區域在整修，未來還想再前往一次。

_{採訪整理｜吳哲夫　圖片提供｜樂美成　插畫｜默尼 Mo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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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市圖第二總館」由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設計，團隊以「打開的書」為意象，融入流動曲線打造這座圖書館建築。場館以「城市客廳」為發想，透過半戶外階梯平台及開放、通透的室內空間配置，呈現一座親近市民、友善鄰里的文化地標。

為何要建「新北市圖第二總館」？

新北市作為台灣人口最多的縣市，轄內圖書資源相當豐富：29個行政區共設有106間大大小小的圖書館，借書證辦理次數、借書冊數等指標等也居台灣之冠。近年來，新北市亦多方參考國內外具指標性的圖書館，致力將圖書館從單純閱讀的場域，昇華為融入市民生活，供人們學習、交流、休憩的生活中心。

「新北市圖第二總館」由新北市立圖書館三重分館原地改建而來，其位於三重市中心，是目前溪北地區最大型的公共圖書館。然而場館啟用至今已近50年，建築結構、耐震度等需持續補強，且受限於內部空間既有格局缺乏彈性，較難引入更新功能，許多舊有設施和服務難以與時俱進，已不符合現今使用需求。經多年爭取，該館終於在2022年敲定於原址重建為新北市圖第二總館。

以「打開的書 X 城市客廳」為設計關鍵字

以「打開的書」為造型關鍵字，由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設計的新北市圖第二總館，建築如書頁般展開，整體造型以流動曲線貫穿，塑造如羽翼般的柔和輪廓，象徵知識展翅、展館敞開邀市民參與的精神。

由於場館基地位在街角，鄰近小學和住宅區，九典呼應周邊建築的尺度安排量體，規劃地上8層圖書館、地下3層停車場空間，其中面向校園一側特以低樓層延伸空間，讓圖書館保有開放視野，也展現對鄰里的友善態度。

圖書館整體設計則以「城市大客廳」為主軸開展，主入口設於轉角處，透過半戶外階梯平台串聯周邊的商業空間和開放廣場，引領市民自然踏進場館。視線轉至室內，其以「單層樓板面積最大化」為設計策略，空間強調開放、通透、明亮，減少高牆設置，二樓服務大廳採寬敞的挑高設計，讓光線和人流自由穿梭。

階梯平台設置可隨性坐臥的「天空閱覽區」，模糊自修室和閱覽室的界線，這裡也是能舉辦各式活動的多功能空間，吸引不同族群進館交流。在此，圖書館不再是需要特意拜訪、封閉的學習場域，而轉變為融入日常交流的生活據點，路過也能毫無壓力進門走走。

2026年6月10日，對高第曠世巨作「聖家堂（Sagrada Familia）」來說別具意義。這天，是高第逝世滿百週年的日子，聖家堂特別選在這晚為「耶穌基督之塔」舉辦落成典禮，教宗良十四世（Leo XIV）親自到場主持祝聖彌撒。聖家堂18座高塔中，「耶穌基督之塔」為何特別？駐守塔頂、高達17公尺的巨大十字架，又是如何傳承高第的設計哲學？

一座蓋了144年（還持續在蓋）的教堂

聖家堂始建於1882年，當時教堂周邊還是一片農田，景色與如今相去甚遠。雖如今人們提到聖家堂，會直覺聯想到設計者為高第（Antoni Gaudí），但其實他是在原建築師辭職後才於1883年接手，並大幅更動設計，也才有了我們現在所見的聖家堂。一百多年來，這座工程本就屬高難度的建築，還歷經更換設計師、戰爭、財政困難、COVID-19疫情……各種考驗，甚至一度被發現是「超大型違建」，命運多舛到常被人們揶揄「永遠蓋不完」。可對於此，投注43年心力在這座教堂的高第早在生前就給了充滿餘裕的應答：「我的客戶（上帝）並不急！」

話說回建築本身，聖家堂可說是聖經、大自然與幾何的完美結晶。高第為教堂東、西、南側3大立面，規劃了「誕生」、「受難」和「榮耀」主題，透過繁複石雕描繪基督生平，且每個立面的雕刻風格有別，對應了不同生命階段的喜、哀與樂。18座高聳如雲的尖塔，分別象徵18個聖經人物：聖母瑪利亞、耶穌、耶穌12門徒及四福音書作者。

效法自然的建築設計

步入教堂，則可體會高第對大自然的熱愛。他將對自然界的觀察轉化為建築結構，在聖家堂中，他並不是利用飛扶壁來達到傳統哥德式教堂修長、高挑的效果，而是透過「仿生」，取法自然界中用以增強結構的幾何形狀，利用一系列如樹木般傾斜、中末段分岔的柱子，讓它們構築一片「柱林」，支撐高達75公尺的雙曲拱頂和天窗。走進聖家堂，就像步入一片巨木森林，屋頂圓孔如樹葉間隙，引日光灑落廳內。

高第從自然界觀察出規律、可用的邏輯，也傾心自然之有機，同時他深信：「直線屬於人類，曲線屬於上帝。」在這脈絡下，聖家堂作為一座教堂，自然也滿佈曲線，如螺旋狀的柱子、形似沙漏的雙曲面天窗、輪廓像是馬鞍的屋頂等等。對此前聖家堂執行建築師Mark Burry在接受《Dezeen》訪問時表示：「高第早在電腦出現之前，就開始進行參數化思考。他僅憑實體模型和數學演算，就設計了這些豐滿、扭曲的輪廓。」這是高第在聖家堂所留下最令人驚艷和懾服之思。

高第逝世百年，聖家堂封「世界最高教堂」

在18座塔樓之首「耶穌基督之塔」登頂172.5公尺後，聖家堂正式超越德國烏爾姆大教堂（Ulmer Münster）躍居「世界最高教堂」，並由高約17公尺的宏偉十字架於塔頂坐鎮。此里程碑在2026年高第逝世百年之際完成，更具象徵意義。

「十字架」塔冠完整傳承高第遺志打造

坐鎮耶穌基督之塔的「十字架」塔冠，是聖家堂真正的至高點，這項重責大任由參與此案十數年的墨西哥建築師Mauricio Cortés Sierra領銜完成。設計塔冠時，建築團隊以一座高第生前親手製作的十字架為藍本，確立了雙螺旋扭轉的結構；並參考《Àlbums de Temple》文獻中高第對此的構想：「希望十字架日夜都能發光。未來要在門徒塔、福音作者塔上安裝投射燈，照亮（耶穌基督塔的）塔冠，以呼應耶穌曾說自己是『世界之光』。」事實上，在聖家堂所保留的檔案中，有張舊照片就拍下了教堂模型正在測試上述燈光效果的情景。

最終，建築團隊選用玻璃與白色琺瑯陶瓷打造十字架，其高達17公尺、寬13.5公尺，雙螺旋結構既致敬了高第生前所製作的十字架，也呼應了他在聖家堂柱子所使用的建築工法。

十字架底座則搭配六角形裝飾、高第標誌性的拼貼馬賽克（trencadís），並刻有讚頌基督的拉丁文：「Tu solus Sanctus, Tu solus Dominus, Tu solus Altissimus（唯有祢是聖者，唯有祢是主，唯有祢是至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