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nding到底在做什麼?花這麼多錢重新設計Logo,改這麼一點誰看得出來?CI、VI等於Branding嗎?關於品牌的視覺,總是社群上容易引爆的話題。這次決定認真以待,由永真急制負責人聶永真、HOUTH藝術總監何婉君、Local Remote創意總監劉書堯,直面討論Branding的疑難與雜症。
不論是否關注設計,每人每天幾乎都會接觸到品牌視覺,以Logo為首,在線上與線下間,化身為商品包裝、店面裝潢、指標系統等為人所知。從新品牌的視覺釋出,到既有品牌的視覺再造(Rebranding),也總是能在社群引起討論。像是2016年Pentagram設計的Mastercard新Logo,微調了相疊的紅黃兩色圓圈,並將品牌名改成全小寫移到圈外;2021年小米發布由原研哉做的新Logo,方形改成圓角的更動,均在社群上掀起熱議。
真要討論Branding,得先釐清定義。在設計層面,常常會聽到CI(Corporate Identity,企業識別)和VI(Visual Identity,視覺識別),但其實兩者分屬不層級。Branding為品牌塑造的最大概念,CI是其中一環,而CI又包含MI(Mind Identity,理念識別)、BI(Behavior Identity,行為識別)和VI。
MI為精神層面,例如企業經營理念、口號等,用來建立內部自身認同;BI和VI都是面向外部,差異在於BI指涉服務等非視覺的面向,VI則以Logo等視覺來呈現。至於CIS、VIS這類加上系統(System)的簡稱,實質意義和CI、VI相同,因其本來就是一套系統。
面對這個話題與難題拉滿的議題,La Vie邀請設計師聶永真、何婉君、劉書堯(Brian),從自身經驗出發,分享Branding的眉角與見解。
Q:設計師會如何定義Branding?
聶永真 Brand是品牌,Branding是幫這個品牌做某些事情,我會這樣去定義。我不認為它等於Logo或CI、VI,應該說品牌裡有包含這塊。品牌也包含了品牌的人設、對外展現的姿態等。例如做唱片,藝人本身是品牌,專輯設計只是其中一環,還包括歌手人設、專輯收歌、MV等,這一整個集合體才是Branding。
何婉君 Branding比較像是如何讓大家感受你、識別你,它是一整套行為。社群上滿常討論VI或CI是不是Branding,其實它們完全在不同層次。1960~1980年左右,很多成功的企業開始以CI的角度切入,而CI還包含了品牌理念、管理層面、對外溝通等。許多人常說設計師在做CI,但其實大部分設計師做的是VI。
Brian 我覺得Branding更像是精神象徵,CI或其他手法,都只是傳達這個精神象徵的方式之一。這也是為什麼Branding前期,很常伴隨大量的調研、策略甚至TA(Target Audience,目標受眾)調查等,都是為了釐清品牌的核心到底是什麼。
Q:做Branding一定要包含Logo嗎?
Brian 不一定。取決客戶的商業需求,有沒有需要Logo來支撐他的品牌。
何婉君 Logo通常是能最快記住一個品牌的視覺,所以很多品牌或企業想做Logo,要累積大眾對它的記憶度。但像無印良品,大家記得的是很簡約、很極簡的設定,反而Logo不是重點。所以真的像Brian說的,看案子而定。
聶永真 基本上很多品牌都有Logo,但在討論品牌記憶點時,Logo不必然同時出現。除了婉君提到的無印良品,像我們看到蒂芬妮藍(Tiffany Blue)時,就知道是Tiffany,即便沒有任何Logo;或當我們提到某種皮革格紋,就會與Bottega Veneta產生連結。
Q:在品牌案中,設計師通常只負責VI嗎?還是也會參與到BI或MI?
何婉君 有些案子的確會從品牌策略開始,要做市場調查、競品分析、訪談決策人等,再把結果整理成可以應用到策略面的東西,就會產生品牌定位、品牌策略等,之後才進到VI。但我們大部分接觸到的,還是以VI為主。另外也有業主已經有找品牌顧問公司,就會用比較完整的CI概念和我們溝通。
Brian 以我們接觸到的台灣品牌來說,比較少企業會真的追求到BI和MI,但他們都會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沒有統整出準則。一個案子接下後,如果客戶沒辦法在3~5句話說出自己品牌在做什麼,那可能代表產品很厲害,但缺少一個核心敘事,這時候我們就會跳進去幫他們想品牌核心。做策略其實是為了取得共識,讓設計結果不是你喜歡、我不喜歡、他喜歡,而是可以回溯到TA和市場的需求。
聶永真 BI、MI理論上不會在設計公司的範圍。一間企業要做完整的CI,除了找我們,也要找其他公司。有些企業在創立10、20幾年後,才會找品牌顧問公司重新整理,把BI、MI補完。但就設計師來說,比較健康的流程是先有BI、MI,才會進到VI。因為設計一定要有一個明確框架,才會知道可以發揮的空間。有時會遇到客戶放太多信心在設計上,認為可以像機械降神一樣,一切都完美解決。我們也會告訴他們,假設以消費品為例,我們能作為設計師和部分消費者,提供策略上的想法和建議,但如果要做得更精準,必須由其他專業公司來做。
Q:經手過的品牌案最短和最長的時間各是多久?
Brian 伯朗咖啡做了3年才落地,主要是因為組織很大、整合困難,產品線也很多,中間也有找顧問來幫客戶上品牌策略的課。如果Brief很明確,或品牌規模不大,單純想在視覺上有一個統整的表現,推進就會比較快,最快有過1個月。
何婉君 通常2~3個月。目前最久的約1年,因為客戶要開店,前期產品研發、命名、溝通策略等,再到找店面、裝潢、包裝設計等,時間就會拉得比較長。
聶永真 有幾個月可以完成的,也有幾年的。臺中綠美圖VI做了3、4年,SANAA找我們加入這個案子時,建築剛正在蓋。之後每做到一個進度,就要跟臺中市政府文化局和建設局提報,說服為什麼要使用這套視覺系統,慢慢地一關一關過。但也不是這幾年每天都在做,就是做好後等待排程,等共識會議再去提案。
Q:做視覺前做過哪些調研?
Brian 以我們最近剛完成的BabyCity娃娃城Rebranding為例,內部調研就花了滿多時間。我覺得訪談很大的作用,是內部凝聚力的提升。因為像這種大型企業,每個主管都各據一方,老闆其實很需要主管們的支持,去做這麼大的改動。我們有設計問卷,也會在沒有通知的情況下,把他們邀來Workshop,從主管、基層員工到門店人員、批發商都有聊到。
做完會發現,每個人對公司的理解都不太一樣,我們會把這個結果統整給老闆,讓他去做內部整合。假設結論是,大家都認同品牌具有歷史價值,那我們就會把這個精神轉移到視覺上。
何婉君 最近做朋丁書店的Rebranding也有做問卷,完全針對熟客,了解他們對朋丁的感受、來這裡的目的等。除了幫助業主找到自我認同,也能讓我們知道需要重新設計到什麼程度。比如說大家都認同它是中性溫暖的地方,那我們就不會做得很理性、很有距離感。
另一個比較複雜的調研是二水車站的指標設計,除了訪談站長和基層員工,也有針對居民設計問卷,因為公共建設很需要民眾的參與。指標系統也都要放樣,我們做了3種不同大小的樣,測試近看和遠看是否清楚。也邀請行動不便者、長者、年輕人等不同族群,在沒有任何告知的前提下實際走過,提出自己遇到的問題。
聶永真 我們大概有一半的客戶,事前已經準備好策略和田調。像刷樂的案子,會有一個廣告公司介於我們和客戶之間。民生用品非常注重數字和消費者族群反饋,開案時會由廣告公司向我們Brief,產品希望打入的核心族群和競品分析等。
但我想分享另一個觀點,我們之前做過一個VI,提案一路過到最後,突然某位主管說:要不要放下去給所有員工票選?員工有700、800人,對他們來講是民主,但對我們來講,設計不能被民粹干涉。我覺得任何專業都是一種權威,你必須要去相信那個權威,一旦導入民粹來做選擇,選出來的結果絕對是折半。那時候花了滿多時間說服,不要做這件事。所以反過來說,有些田調的確是必要,但這種民粹某種程度也是一種田調,而我不覺得它需要被執行。我們在做設計前,也一定會先確認誰是最大的權力決策者,否則任何田調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Q:你們在提案簡報上會有什麼風格或策略?
Brian 在進到實際的設計前,我們會有一個環節叫「設計對焦」。假設講到「時尚」,有人想到很尖銳、有人認為很圓潤,我們會用前期策略推導出來的詞彙,搭配圖像和客戶說明,之後設計大概會有怎樣的表現,確保雙方共識。提案時我們會提供兩案,簡報風格就跟我平常講話一樣。我們滿注重概念的鋪陳,像是最近做黑松沙士的Rebranding,客戶最直接的目的是要減塑,把寶特瓶的整身塑膠包裝減成只有一條。這個「撕掉標籤」的動作,讓我們想到現今沙士也已擺脫「吃苦後來一杯」的標籤,便以此連結到我們的設計概念。
何婉君 我們也會有類似Brian的設計對焦,因為客戶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但很多時候你不問,他不會講。比如他其實想要Logomark(圖標)加上Logotype(字標),如果沒有溝通到,結果做了很多Logotype為主的Logo,就是做錯需求。針對字體風格,我們會用類似十字象限的表格,引導客戶找出期望的風格區間。其他像色彩、精神面的想法和故事,也會透過簡報幫助彼此對焦。提案也是兩款,但會做出大幅度差異,而非同一方向的細微差異。簡報以白底黑字為主,透過設計脈絡與決策理由引導理解,讓客戶聚焦在內容與作品本身。
聶永真 簡報會花一半左右的時間,解釋這個案子的設計準則、設計方法,如果是商品案,會說明競品和市場考量。並鋪陳接下來會看到的提案,為什麼是從這個脈絡下手,以及為什麼不能從其他脈絡出發,可能會失敗的原因是什麼。這些脈絡和心理建設都做好後,才會進到正式提案。我們也是提兩案,風格會比較像聊天,即便在場有20幾個主管,還是會想辦法用聊得讓氣氛變得比較輕鬆。
Q:會提視覺上的Reference嗎?
聶永真 不會,怕客戶可能會它被拉走。
何婉君 我們也不提,容易會限制發展與想像。
Brian 我們會很隱晦地提。假設客戶說他要一個「超前」的Logo,那他的超前是什麼樣子?是很明亮,還是要到外太空?我們會用很隱晦的方式,引導他說出他的想法。
Q:遇到客戶和你們意見不同時,會怎麼解決?
Brian 想要讓案子安全降落,勢必得做出妥協。但也有說服成功的案例,伯朗咖啡的Logo是伯朗先生,它原本有身體,而我們主張去掉身體。當時伯朗咖啡把Logo當成一個IP,還可以換衣服、換帽子,每個部門主管也對這個人要長什麼樣子,各有各的想法。我覺得應用上會造成混亂,應該要把它當成一個神聖的標誌,不能隨意更動。這件事情一路說服,最後客戶也同意,認為這樣也能節省內部資源,且衣服細節太多,Logo縮小應用時也很難辨識。
何婉君 還是會努力一下,但會在合約規範的次數裡。如果超過,就是看願不願意加預算,如果沒有就是照合約走。也有過一開始就很明確地不順利,雙方達成共識和平分手的案例。
聶永真 我們好像都滿順利,沒有真的遇到品味相左到太嚴重的。但以防萬一,我們在合約上還是會寫退場機制。若提案後雙方無法達成共識,甲方或乙方任一方,可自行提出終止合約。我們不只是把這個權利放在甲方,乙方也有。
Q:Branding和Rebranding各有哪些挑戰和趣味?
Brian Rebranding還是最難的,一方面得顧到原有的品牌資產,又有新的任務要達成,且客戶通常都會要求在中間找一個平衡點。因為某種程度要推翻之前做的事情,所以設計的理由必須充分,也有更多相關利益需要滿足。至於做新的品牌,發揮空間就比較多一點。兩個都滿好玩。但做舊的品牌影響力比較大,因為企業勢必是有一定規模,才會想Rebranding,看到新商品在市面上,就會滿有成就感的。
何婉君 我也覺得Rebranding比較難。它有一些共同的記憶,然後這個記憶可能會被挑戰。大家對它也比較會有情感價值,可是那不一定符合現在的應用。這也很有趣,如果能在這樣的限制下,做出一個符合這個時代,同時保留它原本精神的設計,就會覺得有一種很聰明的感覺。做新品牌框架相對沒那麼多,和平常設計師在做的事比較相似。
聶永真 我同樣覺得做Rebranding很有成就感。像Brian提到的,企業本身已經有一定資產,當案子到你手上,會有一種想要把它做好的責任心。而且你就是可以決定它的人,那種使命感很讚。只是跳出來講,台電的案子剛好變成政治攻防籌碼,就變調了。但我們其實沒有太放心上,過了5、10年後,它其實就已經被長久建立在那,這才是比較重要的。
Q:社群上大家常常討論,花這麼多錢做Rebranding,卻看不出新的Logo 改動了哪些。從設計師角度會怎麼看?
Brian 企業要Rebranding的目的,很多時候不是改Logo。比如說它想要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首次公開發行)、內部重整,或因為被收購想做行銷宣傳,都可以是理由。Logo只是作為一個啟動點,來推動企業背後想要達成的目的。
何婉君 像朋丁為什麼要Rebranding,其中的原因,是它在綠美圖有新的店,品牌也即將迎來第10年,開始思考Logo在營運上的變化是否需要有新的設計對應。有時候Rebranding也真的是更符合時代,例如數位應用,或是連原本的線下應用都已經不好用了。通常主要動機,比較不會是Logo不好看,背後都牽涉到很多決策面。
聶永真 我覺得公眾的反應當然值得理解,但如果只停留在眼前的聲量,可能就會錯過設計真正想解決的問題。很多Logo的改變,需要放到品牌長期發展裡去看,價值才會慢慢浮現,因為第一印象和長時間的使用經驗,往往是兩件不同的事。另一方面作為設計師,像Mastercard或小米的Logo改變,我們一看就知道它的確是變得更當代、更明快,品味變得更好、更漂亮。我們知道這點就很重要了,因為設計師的責任和使命,就是要走得比大家更前面一點點,然後讓品牌可以走得更遠。
Q:許多設計在網路上會被比對「長得很像」。設計師會怎麼看待,又如何定義抄襲?
Brian 我覺得現在的設計,在那麼多文化背景交疊下,真的很難說是百分之百原創。我自己會覺得,抄襲是在有意識的情況下,去模仿別人的作品,且視覺上很相似。但有時候你可能沒有看其他Reference,完全是按照自己的脈絡來做,最後嘗試出來的結果,被別人找出很類似的Reference,那對我來講不算抄襲。這真的很難定義,也很容易被人拿出來作文章,你說你沒抄,其實也百口莫辯。但我覺得以設計師來說,只要脈絡上問心無愧,我覺得在本意上不太會構成抄襲。
何婉君 設計師通常都看得出來一個作品是否受到其他作品影響,以及靈感可能來自哪裡。作品之間難免會有相似之處,但相似程度與是否構成抄襲仍有差別。我認為設計並不是憑空產生,而是在既有文化、視覺語言與設計脈絡上持續演化與重新組合,重點在於如何結合當下的概念、故事與觀點,創造新的詮釋。因此,我們平常會看大量的設計案例,了解哪些表現方式已經被使用過,也提醒自己避開過於相似的做法。我自己完成作品後,也會再用以圖搜圖檢查是否與既有作品過於接近。要做到完全沒有任何人做過並不容易,但設計師必須對相似性的界線有所判斷,也必須尊重他人的創作成果,避免落入抄襲,我認為這是最基本的專業倫理。
聶永真 設計師都會看脈絡,這個東西是怎麼產生出來,又是如何發展出來,那個是最重要的。最後出來的成果,如果跟另外一個世界上既有存在的設計,它們看起來形態類似,我也不會馬上斷言是抄襲。形態類似不等於一模一樣,只是看起來的樣子有點像,但還是會有30、40%的落差,那基本上就不太可能構成抄襲。所謂的抄襲來自於直接,如果是以視覺設計來講,就是形態的仿造,它是沒有前面的研究和發展。如果每個案子都有一個脈絡,一路走下來並發展出這個形狀,基本上它就是成立的。
聶永真
永真急制Workshop負責人,2012年入選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團隊作品繁不及載,設計作品跨及商業及獨立品牌、展覽、文化、出版、音樂、劇場等領域,擅於從創作源頭涉入更多詮釋和引導,熟練而從容地駕馭畫面、符號及素材,開拓了另一種觀看平面視覺與理解的角度。何婉君
HOUTH藝術總監,2024年入選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2014年與黃紀滕共同創立HOUTH,團隊專注於品牌與視覺識別設計,作品橫跨商業與文化藝術領域。以策略性思維與開放性作為方法核心,持續探索設計與文化的邊界。劉書堯
Local Remote創意總監。2021年創立Local Remote,專攻品牌、視覺傳達、空間設計及策略,致力為品牌打造多面向的架構,整合實境與虛擬的感知,創造線上線下一致的連貫性體驗。近年延伸出生活風格餐飲品牌「Local Local」,現有店面包括Local Local Coffee、Local Local 中山、Local Local Park,持續探索商業與美感的邊界。
採訪整理|張以潔 攝影|劉璧慈
圖片提供|永真急制Workshop、HOUTH、Local Remo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