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創西進 築夢1000個小鎮

台灣文創西進 築夢1000個小鎮

近30年來,中國沿海富裕,城市建設蓬勃,農村的發展卻停滯了。為改善城鄉落差,中國積極推動美麗鄉村、特色小鎮、全域旅遊、田園綜合體等計畫,預計到2020年,將培育出眾多的美麗鄉村與1000個特色小鎮。讓農村迎向現代化同時,也保存傳統文化,永續發展當地產業。

 

由於台灣社區營造、地方文史工作經驗豐富,中國相關單位頻頻向台灣人才招手。例如,進駐湖南省常德市桃花源景區的小鎮文創創辦人何培鈞、前進福建嵩口古鎮的打開聯合文創舵手劉國滄,以及薰衣草森林集團、意核設計等團隊,紛紛為兩岸社造合作搭建橋樑。

 

繼早年的製造業、科技業與服務業登陸,台灣文創、旅創、農創人才正大舉西進一展身手,準備創造新時代!彷彿一夜之間,整個中國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鄉村大開發。

 

近30年來隨著中國變富裕,農村卻病了。為了改善這種落差,近幾年來,由大陸中央最高層推動的鄉鎮脫貧政策,一波又一波,轟轟烈烈推進中。

 

首先是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的美麗鄉村計畫,希望加強農村生態建設、環境保護和綜合整治。2016年,中國國務院再推出《關於深入推進新型城鎮化建設的若干意見》,希望推動具有明確性產業定位、文化內涵、旅遊特點與社區功能的特色小鎮。

 

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又提出田園綜合體,希望農村小鎮可集循環農業、創意農業、農事體驗於一體。

 

就這樣,美麗鄉村、特色小鎮、全域旅遊、田園綜合體……等計畫,一個又一個,正在大陸全面推進,不僅希望廣大農村迎向現代化的未來,還要不失去傳統文化特色。 預計到2020年,中國將培育出眾多的美麗鄉村與1000個特色小鎮。

 

巨大的市場需求突然興起,如同水漫金山,也淹到了台灣。

 

台灣社造經驗豐富 大陸海外取經首選

台灣從1990年代起推動社區總體營造,地方文史工作經驗豐富,加上文創產業發達,成為大陸崛起的鄉鎮建設運動取經的第一首選。若說,歷經1990年代的台灣製造業西進、2000年的科技業西進,2010年前後,則是服務業跨足大陸。如今,令台灣深以為傲的社區營造、在地文史經驗,也展開了西進步伐。

 

創辦16年的台中新社薰衣草森林,旗下八個休閒餐飲品牌,涵蓋「三創」──文創、旅創、農創,加上吸引青年返鄉,看在大陸人眼裡,簡直是鄉村復興的最佳示範。薰衣草森林執行長王村煌表示,自從三、四年前,大陸參訪團前仆後繼慕名來台灣考察,團數之多「令人應接不暇」。

 

在大陸的農村復興領域,來自台灣南投的小鎮文創創辦人何培鈞,也是神級般的存在。赤手空拳將900坪的竹山三合院廢墟,重建為「台灣最美民宿」天空的院子,讓沒落小鎮變成觀光奇蹟,苦樂交織的過程,是大陸農村旅遊開發業者心目中的傳奇。

 

2016年何培鈞第二次到大陸演講完,就有一堆合作案主動找上門,多到他都眼花了。「你很難想像台灣十幾年前就流行的民宿,在大陸正如火如荼的發展,」何培鈞說。最後,他選擇了湖南省常德市的桃花源景區合作,預計在一個大景區中,打造一個社區文創典範。主因是舉凡合作年限、招商業態、支付給合作方的金額等,均一一載明,「讓人放心不少。」

 

經驗輸出〉文創、旅創、農創大軍西進

除了台灣知名的薰衣草森林與小鎮文創,近幾年來還有許許多多台灣文創、旅創、農創大軍,紛紛西進,參與農村改造,活化農產品、觀光等。

 

2017年起,在浙江台州與衢州蹲點做社區營造的意核設計策略長蔡幸爵,察覺了一個很明顯的改變:「三年前我們跟大陸人提社區營造,沒有一個人聽得懂,以為社區營造就是造橋鋪路。」意核設計在那時候很辛苦,現在卻有大把的機會碰到自動找上門的案子。「鄉村活化或古鎮再生,台灣已經在這個領域變成一個輸出經驗的平台, 甚至是品牌的保證,」蔡幸爵說。

 

2014年便擔任福建嵩口古鎮復興總顧問的打開聯合文創主持人劉國滄,也因為工程的第一階段端出了圓滿的成果,2017年7月再度接到福建另一個千年古鎮泉州洛陽鎮的委託,協助重拾居民對於昔日光輝的集體記憶,勾勒明日小鎮的想像。

 

意核設計策略長李承翰觀察指出,台灣社區營造從1994年以後啟動,曾引發了大批農村青年返鄉,培養出數量龐大的社造人才,如今均成為內地非常需要的社區營造人才。台灣人才有西進機會,是因為大陸鄉村建設的模式良莠不齊。

 

導正亂象〉毀古蹟、趕農民、炒房產

大陸美麗鄉村初執行時,大多被解讀成「給老房子穿衣戴帽」,一律在古老的木牆上糊水泥,然後塗白漆,再把屋簷噴成紅色。大陸鄉建界戲稱:「刷白勾紅,就宣布美麗鄉村建設做完了。」

 

走遍中國各省鄉村的參見莊主創始人木堯,經營著推廣中國農莊休閒的自媒體,曾親眼見證美麗鄉村拉皮工程的破壞力。他指出,最令人詬病的是民間資本進入鄉村,拿地圈錢搞房地產,絲毫不管開發是否會造成環境災害,更遑論激發小鎮的內在活力。

 

例如,一個位於福建閔清的美麗古村落,擁有大片未被毀壞的古樓,雕樑畫棟完整保留,既有朱熹曾經在這裡當官的文化底蘊,又有非常獨特的山水資源。結果,地方政府花了1000萬人民幣做了「刷白勾紅」,徹底破壞了古蹟。「政府工程所謂的進化,卻造成鄉村滿目瘡痍,」木堯痛心說。

 

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特色小鎮,原意是小鎮該根據特色升級,比如體育小鎮、瓷器小鎮、影視小鎮等,由中央提供土地、資金、稅收優惠等資源配套。但問題出在,大陸對於鄉村建設的思考仍是招商引資。警覺到特色小鎮可能走上了歪路,近日大陸中央不得不發出了眾多的官方聲明:「不歡迎沒有靈魂的地產商參與特色小鎮的開發經營。」

 

更捨本逐末的是「把農民清空」。受邀參訪過眾多農村項目的王村煌觀察到,大陸做鄉村建設很多是按照房地產的邏輯,把原來居住在當地的人遷走,從商業獲利的角度出發,讓鄉村失去真正的田園歸屬感,只有空殼沒有靈魂。

 

加上施政指標的壓力,複製能力強的地方政府互相抄襲模仿,所謂的美麗鄉村變得不美麗,特色小鎮變得沒特色。不少人痛心於鄉村建設的亂象,而台灣這群社造人絕對是可以參考的專家。

 

由於台灣社造的強項是規劃及較為細膩的品牌操作經驗與能力,到大陸發展屬於經驗輸出,不用投入太多資金,多為輕資產投入。以何培鈞在湖南為例,只需要租一間自用的辦公室給團隊使用,委託方支付給台灣專業團隊的是顧問服務費。

 

曾參與過台灣第一個社區營造、蘇澳白米木屐村的意核設計執行長戴瑤強發現,大陸做社造的第一批人,與台灣「大不同」。

 

「台灣是對鄉土有情懷的人,大陸反而是共產黨員,」戴瑤強說,歸根結底,美麗鄉村、特色小鎮與田園綜合體皆是政治大環境下的產物,風箏的線還是捏在政府而非市場手中,於是地方黨員率先被動員投入。

 

「大政府」思惟,卻成為台灣社造團隊西進時要適應、溝通之處。蔡幸爵以自己經歷指出:「大陸的工作方式是要你跟著他的腳步速度,過程中會遇到什麼窒礙難行的情況,也不太想去了解。」

 

當社造西進,台灣的慢遇上大陸的快,會產生的另一個問題是:浮躁氣氛下,如何擁有自由空間?

 

不忘初衷,是多數台灣社造人堅守的原則。

「如果是地產開發,給我再多錢,我也不會做,」何培鈞說,底線就是不能回到地產開發,否則沒有必要從台灣飛那麼遠來,只做招商。如果對方能夠接受這個底線,意見不同可以試著包容,找出最大公約數。不約而同,蔡幸爵也是同樣的想法。

 

「很多案子表定要簽約,卻在最後一刻叫停,就是因為可能違背了我們的初衷,」蔡幸爵笑著說,要有抗拒白花花的銀子的勇氣。蔡幸爵說,台灣社造經驗在乎的永遠是人,需要細緻規劃,進行陪伴:「理想是在我們離開後,當地的人能夠接手繼續社造。」

 

擘畫台灣願景 變華人社造育才重鎮

在大陸的社造實踐,也可以回饋給台灣。

「大陸想學會台灣的經驗,人員可能會送到台灣做訓練,」何培鈞說,台灣在地發展的經驗輸出後,不是產品回銷台灣,而是大陸人可以到台灣上課,讓台灣變成華人社區營造學習的重心。

 

台灣的觀光產業以行程導覽、DIY加風味餐為主流,這樣一條流於形式的公式,其實是勞力密集度非常高的產業,利潤率也低。未來如果能變成一種教育學習行業,產值會增加很多。

 

「一家餐廳從本來做菜給人吃,進化成為教人如何創造有理想的餐廳,」何培鈞指出,從收餐費變成收學費,產值不可同日而語。

 

 或許,以後的兩岸交流會聚焦在人、文化與價值,不再只有產業、獲利及價格。台灣文創、旅創、農創人才西進,正在創造新時代。
 

Text / 遠見

Photo / 賴永祥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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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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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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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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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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