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謝哲青的寂寞博物館!窺探愛德華霍普《夜遊者》從畫作滿溢而出的深夜寂寞

愛德華·霍普《夜遊者》

每個人的心中,都該有一座寂寞博物館。在創作者的哀戚中感同身受,然後抬起頭來,邁步向前。──謝哲青


從遠距離的擁抱到近身的疏離

大約在一九一○年左右,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定居曼哈頓,大都會對金錢的貪婪競逐,生活步調的凌亂瘋狂,在在令他感到不安。換了幾份不甘不願的工作,賺一份差強人意的薪水。經濟的貧弱讓他抬不起頭來。原本就不善辭令的霍普愈加退縮,沒有親密穩定的友誼互動,也沒有可以聊天的知心伴侶,偶爾為之的家族通信,讓他覺得自己是可有可無的人。「我缺乏愛。」多年後,霍普在一次訪談中提到:「離群索居讓我迷惘。」

 

被百萬人所圍繞的寂寞、在人群裡的遺世獨立,逐漸在霍普的畫作中浮現。哈德遜河上的月光、不知名的小鎮、路燈下拉長的影子,他與世界的距離正緩緩拉開。從遠距離的擁抱到近身的疏離,霍普可說是藝術史上最擅於描繪「寂寞」的畫家。透過獨特的冷色調與透視分割,霍普將你我的心靈推向邊境,一個存在於精神世界的蠻荒外緣,將你我心中最深的不安,赤裸裸地披露出來。我知道霍普的不安所謂何來,那是一種害怕被世界遺棄,不為人群所認同,最後,被宣判「你是不存在的人,社會不需要你」的焦慮。尤其在與人群拉開距離後,雖然自由,但也失去一部分的自我,也就是「我究竟所為何來?」「此時此刻,活著的目的是什麼?」存在主義式的自我懷疑,像黴菌一樣,從靈魂幽暗的角落向外增生、擴展、蔓延。當我意識到寂寞如此根深柢固,屆時要連根拔起,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禁錮在顏料之中的夜遊者

我走在深夜的街頭,站在十字路口,不遠的轉角,便利超商的看板在黑夜中格外顯目。偌大的玻璃帷幕後,頭上紮著紅色絲帶的年輕女子趴在桌上,一對國中生情侶正在打情罵俏,鄰座的中年男子手拿著咖啡,面無表情地將視線投向前方……似曾相識的場景,都會人習以為常的寂寞,想必,霍普也感同身受。 

 

畫家的孤獨,是墨綠、靛青與鵝黃融合而成,深夜無人的街頭,一群寂寞的男女在此相遇,這裡不是夜夜笙歌的酒吧,而是美國尋常可見的餐館。巨大的落地玻璃像冰山一樣,將人們的疏離密封起來。畫面的中央,情思各自懷抱的男女,刻意地迴避彼此的目光。坐在最左側,背對我們的男子,啜飲著一個人的心事。身著白色制服的侍應生是唯一置身事外的人,生命中有比寂寞更苦澀的考驗,大夜班的工作,只是生活諸多選擇之一罷了。


〈夜遊者〉將我們的疏離、無言、孤獨與寂寞,禁錮在顏料之中。當年發表的時候,就引起藝術界廣泛的討論。有人說,這是現代男女性苦悶的隱喻。也有人說,它是美國孤立主義的宣言。更有人說,霍普是後現代的先知,他預示了網際網路超連結世代的落寞。太多太多的臆測、太多太多的推敲,每個似乎都有道理,卻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就是藝術偉大,並且迷人的所在,接納所有的解釋,包容所有的想像。對我而言,霍普單純地療癒了我的孤獨。

 

多年以後,霍普接受專訪,選出三件他個人最喜歡的創作,〈夜遊者〉就是其中一幅。 「一想到深夜無人的街頭,腦海中就會出現它的畫面。」 「是因為寂寞嗎?」 「不是,這幅畫並沒有特別寂寞,我還刻意放大明亮的部分,讓構圖看起來更溫暖。畫面的孤寂感,只是我無心插柳的結果。」 「但是看過畫的人,都說你畫出了人們的孤單與離愁。」 「如果,正如大家所說,」霍普回答:「那也只是某個人的寂寞吧!」 當我凝望寂寞時,寂寞,也以相同的幽暗回應我。 也許,你我就是霍普所說的「某個人」,在畫中,我們窺伺自己的寂寞。一個人孤獨,一個人自由,一個人寂寞,當我們學會和它相處時,寂寞的夜,也會熠熠生輝。


謝哲青

豐富的學養和多領域的涉獵,曾被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報紙專題報導,為華人圈閃亮的藝術、旅行說書人,長期擔任國內各大型藝術文物展策展顧問與代言人。主持《青春愛讀書》,榮獲第五十一屆電視金鐘獎教育文化節目獎。著有《王者之爭》、《歐遊情書》等多本著作,百科全書式博覽,卻又深具獨到觀點的行文風格,廣受讀者喜愛。

 

本文節錄自圓神出版《寂寞博物館》,更多謝哲青心中最難忘、別具意義的藝術作品,都在《寂寞博物館:20段名畫旅程,收留你說不出口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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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水流回鏡頭裡:金馬獎導演楊力州看見的新客家影像

開發案逼近的溪畔,一群年輕人領著鄉親走回水邊;苗栗頭份的老屋裡,阿婆聽見孫輩的呼喚,轉頭望向牆角那顆監視器……當「水」成為年度命題,擔任「客家影像故事」徵件評審召集人的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在一部部作品裡,看見客家的故事正由自己人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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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導演楊力州擔任本屆評審召集人,看重的是創作者面對題目的誠實。

客家聚落依水而生,水圳、埤塘與湧泉,承載著先民拓墾的記憶。客家委員會首度舉辦「客家影像故事」徵件,以「水」為題,從國小學童、在地青年到專業團隊皆可參加投稿。楊力州曾在八八風災後的甲仙長住,拍下《拔一條河》,在那裡遇見許多被洪水奪走至親的居民。有人離開傷心地,有人選擇留下,與河和解。傷痛之中仍願意留下的心意,是他在災後小鎮捕捉到的光,「這個對我而言是很亮的東西。」在他眼中,水的故事總牽連著土地,土地的故事,終究關乎人。

讓溪流自己說話

看過 1980、90 年代大量的抗爭紀錄片,楊力州對年度主題大獎《把溪走回來》格外有感。影片以抗爭現場點題,片名一上,鏡頭便轉向峨眉溪上游的粼粼水光,守護家鄉的年輕人一一登場,在河畔講述溪流與家族、產業的牽繫。「他接下來告訴我這條河有多漂亮。」河景拍得愈美,失去它的代價就愈清晰,比控訴有力得多。相較今年不少以 AI 炫技的作品,《把溪走回來》由在地青年組成的「守護峨眉溪影像小組」拍攝,從掌鏡者到受訪居民,都努力讓更多人認識家鄉的溪,「他要拍給每一個看到這部影片的觀眾看。」身為彰化溪湖人,楊力州坦言年輕時從未想過回鄉,目睹後輩為土地挺身而出,深受觸動。他觀察,能在命題之下脫穎而出的,往往另闢蹊徑,「在這個命題以外,找到了另外一個角度,它就很容易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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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楊力州而言,好作品始於一個非拍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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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獎《把溪走回來》由守護峨眉溪影像小組走進山林溪谷,記錄家鄉溪流的樣貌。

可以被理解的模糊

花布、擂茶早已深植人心,楊力州直言,經典元素多已被提煉,新意或許藏在生活態度與哲理裡。《在這生活的我們》捕捉青年下班後的閒談,演出毫不用力,像在演自己,「那個是演不來的。」他在閩南村落長大,兒時最常去的卻是三山國王廟,一位客家前輩總說他一定是客家人。「文化符號本來就是流動的。」他形容當代創作追求的,是「一種可以被理解的模糊」,看得出與客家有關,界線卻不必分明。《浣聲》在洗衣池畔的水聲中,接起世代女性的連結。龍潭一位友人告訴他,兒時不能上桌吃飯,家中牌位不寫女兒的名字。比起為客家女性冠上「堅毅」的形容,他更想看到具體的人生,「不要只有標題或是口號,你只要讓我看到故事的內容。」每種文化都有壓抑與解放,熟悉的面貌說過了,該讓幽微之處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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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生活的我們》從工廠下班的片刻寫起,捕捉青年平凡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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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聲》以桃園霄裡的浣衣池為景,讓水聲牽起世代女性的對話。

誠實,比真實重要

楊力州受的是古典紀錄片訓練,老師曾要他當一隻「牆壁上的蒼蠅」,他卻在拍攝中逐漸發現,每個環節都是選擇,「我真的做不到客觀。」一位拍勞工運動的朋友堅持站在女工身旁,婉拒學長在高處代為架好的全景機位,「他們兩個人站的位置,就決定了他是一部紀錄片,還是一則新聞報導。」此後他不再隱身,連提問一併留在片中。「我覺得誠實比真實還要重要。」評審時,他看創作者是否誠實面對題目,面對自己作為客家一份子拿起攝影機的位置。手機讓拍攝的權力下放,他認為此刻更該下放到家庭。學生組《老人與長不大的人》以監視器開場,阿婆循聲回應的方向,從門口換成了角落,一個畫面點出了高齡社會的處境。他將這部片推薦給初次接觸客家影像的觀眾,無論身在都會或客庄,皆能喚起「生命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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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與長不大的人》記錄頭份阿婆與姑姑相依度日的點滴。

「為什麼這個題目我非拍不可?」這是楊力州反覆叮嚀學生的提問,也是他在作品之間辨認真心的方式。從甲仙的河、峨眉溪的水,到阿婆望向的牆角,水流經之處,必有一個非說不可的故事。十一月,這些影片將走進臺北、新竹、高雄的戲院,等觀眾坐下,聽見溪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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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殼男孩的水脈大冒險》由三代家人齊心演出,把「千塘之鄉」大園的水脈故事化為童趣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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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11/7(六)、11/8(日)光點華山電影館
新竹|11/15(日)新竹影像博物館
高雄|11/21(六)、11/22(日)高雄市電影館
報名:https://hakkaimage.com/fest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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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Qbee Shao 圖片提供 | 客家委員會

黑白巨浪水漫梵蒂岡宗座圖書館!法國藝術家JR全新創作《Diluvium》探問文明記憶的脆弱與保存
黑白巨浪水漫梵蒂岡宗座圖書館!JR全新創作《Diluvium》探問文明記憶的脆弱與保存

一道驚天巨浪彷彿淹沒15世紀古老建築的衝擊畫面,近日在梵蒂岡宗座圖書館外上演。隨著圖書館全新展覽《AQVA》登場,法國藝術家JR則帶來全新寬約70公尺、黑白圖像創作裝置《Diluvium》,將描繪洪水的古老圖像與古老建築融合,讓這座保存數百年知識的圖書館,直接面對足以摧毀紙本記憶的自然力量!

在2026年9月25日正式開展的《AQVA》,是梵蒂岡宗座圖書館(Vatican Apostolic Library)為期5年展覽系列「災難與奇觀」(Catastrophe and Wonder)的首檔展覽。展覽構想源自17世紀末作家Gaetano Volpi於1756年所出版的著作《藏書之狂熱》 (Del furore d’aver libri),書中列舉了威脅書籍保存的各種危險,從水到火、從光線到動物,甚至人們親自對自身文化遺產造成的破壞。

Gustave Doré《The Great Flood》(圖片來源:Wikimedia)
Gustave Doré《The Great Flood》(圖片來源:Wikimedia)

以此為發想,圖書館展開為期5年的「災難與奇觀」展覽計畫,首檔展覽《AQVA》聚焦「水」,邀請藝術家JR、字體與印刷藝術家Bill Moran,以及主廚Fulvio Pierangelini,透過各自的創作與歷史館藏展開對話,反思水與知識、文化及生活的關係。展覽動線也從水對書籍與文獻的破壞力出發,逐步引導觀眾走出對災害的恐懼,重新理解水在孕育生命、製作紙張與修復古籍中不可或缺的價值。

把圖書館最深的恐懼化為警世藝術之作

擅長使用黑白攝影拼貼手法的JR,本次選擇在梵蒂岡宗座圖書館面向美景庭院(Cortile del Belvedere)的16世紀建築外牆為背景,將法國藝術家Gustave Doré在1866年法文版《聖經》所繪製的洪水插圖,直接放大成一道驚天巨浪。

(圖片來源:JR)
(圖片來源:JR)

談及本次創作靈感,JR表示是源於一種非常實際的恐懼:「對圖書館而言,水代表了最大的恐懼。他們害怕某一天,水會湧入,帶走所有記憶,以及他們一直守護的文明痕跡。」對保存古籍與手稿的圖書館來說,一場水災可能抹去長年守護的文明痕跡;當水被轉化成覆蓋外牆的巨浪,平時隱藏於典藏與修復工作背後的風險,也讓觀眾得以想像若真正發生時的震撼畫面。

「這道浪所談論的,遠遠不只這些。」JR表示眼前的巨浪,其寓意不僅是連結舊時宗教插畫,也同時延伸至氣候變遷、政治極化,以及AI人工智慧帶來的變動。因此,巨浪承載了不同層次的不安,從紙張可能遭遇的物理破壞,到社會與科技快速變化時,依循此脈絡,探問人類是如何理解、傳遞與保存知識。

(圖片來源:JR)
(圖片來源:JR)

以19世紀聖經插畫為靈感的黑白巨浪裝置

透過巨型拼貼手法,JR讓Gustave Doré筆下的洪水插畫,有了更為鮮明的視覺呈現。他將19世紀《聖經》版畫中的戲劇張力放大,鋪展於色調淡雅的文藝復興建築外牆,讓歷史圖像與當代處境產生呼應。

深淺交錯的黑白線條讓浪花形成強烈的流動感,也與建築規律排列的窗框與牆面形成對比。當觀眾尚未進入圖書館前,就能先看見一道足以動搖其保存使命的巨浪,而建築也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帶來強烈的視覺感受外,也同時留給觀眾思考,究竟保存數百年的知識,在面對自然與科技的浪潮之際,人們該如何守護並傳承這些記憶。

(圖片來源:JR)
(圖片來源:JR)

除了戶外裝置創作,JR也在圖書館巴貝里尼廳(Sala Barberini)呈現《Undae》影像創作,播放他在巴西所拍攝的黑白海浪影像,讓室內外的水彼此呼應。另外,展覽也邀請美國字體與印刷藝術家Bill Moran,以字母、數字和標點符號組成魚類與海洋生物;義大利主廚Fulvio Pierangelini則從館藏食譜與文獻出發,創作6篇飲食敘事,從影像、文字與料理共同展開人類和水之間的文化連結。

《AQVA. Catastrophe and Wonder》
展期:2026年9月25日至2027年5月14日
地點:梵蒂岡宗座圖書館(Vatican Apostolic Library)
參觀:於指定日期開放,需事先預約;詳細以官方公告為準

資料來源|JR、Vatican Apostolic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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