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小子X方序中 暢談如何用設計豐富文化!不要囫圇吞棗地定義台味

金獎設計師方序中 X 廖小子

方序中、廖小子,兩個設計界耳熟能詳的名字,近兩年來出現頻率直線攀升,逐步走進更廣泛的群眾視野之中。面對多元的題材及媒介,兩人以設計為手法,創造潮流,觸發議題討論,持續激起漣漪。私下感情很不錯的他們,每回聚在一起便是一陣天南地北的閒聊或者掏心掏肺的感情抒發。這次我們特別邀請這對哥兒們回到工作主題上,來場正經對談,聊聊這兩年來的傾心之作,以及對於彼此設計風格與現下設計趨勢的看法。


Q:這兩年來對於自己哪個設計作品印象最深刻?

方序中:以2018年而言,應該是金馬獎的視覺,這是第二年統籌。因為2017年接收到很不錯的回饋,最後我們留下伏筆,告訴大家隔年我們還會再回來。連續兩年的呈現,從發想準備到執行,花了很多時間,幾乎那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忙這個,但還是很過癮,也算是完成階段性任務,之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畢竟台灣還有那麼多更優秀的團隊可以一起來做這件事。

2019年的話,印象最深應該是我在當代藝術館策展的《查無此人-小花計畫展》。「小花計畫」邁入第五年,今年剛好有很好的機會將埋藏心中很久的想法凝聚起來,參與者從台灣、香港到日本,甚至有音樂等不同領域的人加入,創造出一種很奇妙的組合。下半年當然就是台灣設計展,一方面也因為跟家鄉屏東有關係,加上這次的組合有老朋友、新朋友,還有很多屏東的夥伴,過程中相互學習跟刺激很過癮。超級市場的概念主軸,讓設計展顯得很親切,可以攜家帶眷進來,讓大家發現設計其實並不遙遠。我請小子寫的「超級南」也是同樣的邏輯,希望可以傳遞貼近南方生活的熱情、生猛感。

今年《查無此人—小花計畫》 魏如萱和豪華朗機工合作的裝 置藝術,盤旋於房舍上的光點, 充滿著濃濃的眷戀情感。

2019台灣設計展《超級南》展場

廖小子:其中一個是拍謝少年《兄弟沒夢不應該》的專輯裝幀。一般人會認為代表台灣的視覺是鮮豔的,可是在做這張專輯的過程中,我去了幾個國家後慢慢發現:台灣與其他國家的不同之處其實在於深色系;而台灣之所以有那麼多螢光感的元素,部分原因也是我們的深色真的太多了。因此,我反而想把黑色系提出來,最後決定大膽使用黑白搭配來代表台灣,比較隱性、比較內斂的那一面,勾勒出海浪、島嶼及人生。那一年來,不斷在辯證自己心中的觀念,以及看待設計的狀態。以前比較不會那麼細微地思考,但現在,會努力去找設計裡的核心元素,並且把畫面整理到位。有時候東西看起來簡單,反而要花更多力氣。

2018拍謝少年《兄弟沒夢不應該》專輯。封面字體和擊拳畫面粗獷有力,整片海浪雕刻其實還有很哲學性的隱喻

2019年應該是《大溪大禧》,做起來很爽。它的本質還是廟會活動,我將廟會必備的廟宇、神明雕像、漸層色等元素保留,以一種相對當代的方式組合它們。當時花了一些時間跟地方的人聊,他們對於自身傳統的尊敬程度,讓我覺得絕對不能夠怠慢,這也加深我在構想視覺時,覺得一定要打直拳,要能夠呈現歷經長遠文化脈絡而來的原生美感。做《大溪大禧》主視覺的這兩年,我一直都很努力照當地人的邏輯,試著將視覺做出當代感,後來他們也真的很認真看待我畫的關公,甚至認為這個視覺能夠帶給他們力量,在那些時刻,我覺得做設計是很幸福的。

2018「大溪大禧」。


Q:這兩年很多關於台味或者在地風格的討論,如何解讀這樣的視覺趨勢?

廖小子:會有那麼多討論,某種程度顯示,台灣還是太沒有自信了。很多人會說我的設計很有「台味」,但我完全不能代表台灣啊,如何要說什麼是台灣的美學,一定是一大堆設計師的作品擺出來,分析常用的顏色、排版、設計元素等等,再分析這跟哪些國家一樣或不同,最後才有辦法歸納出所謂的台式風格;絕對不是看見現在比較流行或者顯眼、生猛的風格,就可以草草地定義,解決這一切。

 

很多時候,想要囫圇吞棗地定義台味,不就是因為害怕如果講不出台灣是什麼的話,就彷彿台灣沒有什麼嗎?我們的文化非常多元,其實大可以不必用台灣這兩個字拿來綁死自己,反而是要想辦法讓台灣的風格更豐富才對。

 

專訪 / 台味硬漢用庶民美學說設計故事!化草根日常為狂放藝術的設計師廖小子


方序中:像我今年在做「Taiwan Plus」的主視覺,主題是「台灣新感覺」,希望打開這場台日交流活動的張力,讓刺激性更廣一點。那我就在思考,如果要拿出一種新的感覺,這件事不該由我一個人來完成,因為我無法用單一的視覺邏輯和想像定義台灣的美感。我們認識一件事情,得透過各種感官,看到、摸到、聞到、吃到,都是不同的,同樣的,這次的設計就是希望能夠透過蒐集與整理的方式,拼湊出一種新的、無法明確指認的「新感覺」;我根據每個設計師的調性分配感官,葉忠宜負責視覺,吳建龍負責嗅覺,小子負責味覺,Sydney&Zen Yun負責觸覺。

!「Taiwan Plus 2019台灣新感覺」


Q:兩人合作起來感覺如何?又是如何看待對方的設計?

廖小子:每次跟序中合作,都會有一種信任感。他的整合能力讓我很羨慕,如果說我是那種辦桌的「土師傅」,那麼,他就是系統餐廳裡的行政主廚,可以將一切調度得很好。我一直有一種感覺,他應該就是會被稱為經典設計師的那種人,他的東西偏向大氣,裡頭蘊含著某種獨特性,一點也不老氣;金馬就是很好的例子。相信我,要讓作品顯得大氣卻不老氣,這超級難!

方序中:我在跟他的合作當中,發現我們有很像、但也有很不同的地方。我們之間最大的差異是,我往往想得很多,而他則是做得很多。相較於我常常陷入沉思,他可能花更多的時間在做,而且會在做的過程中一直進化。我很珍惜跟他合作的機會,雖然我們見面都在聊電影、漫畫、感情,不怎麼聊工作。

2019台灣設計展由方序中操刀主視覺,找來廖小子揮毫「超級南」字樣。

Q:近幾年公部門對於視覺創意的想法愈來愈開放,對於這點,兩人有什麼樣的觀察?

廖小子:像我做的那個2018年總統與副總統新春賀卡,完全沒被改稿,就讓我嚇一跳。當初他們沒有給我任何要求,我就放心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對我來說,有時候這種案子反而壓力很大,要對得起業主的信任。

方序中:我覺得一個設計的好或不好,重點在於,它有沒有被做出來。關鍵就是在擁有決定權的那個人身上,而這幾年,擁有決定權的人有跟著進步,慢慢知道什麼樣的作品大家會喜歡、支持,當業主對設計師有信心,設計師也開始更要求自己,不單單只是坐在電腦前,運用軟體表現畫面,還得花更多時間整理、企畫、論述,延伸出一套有效傳達訊息的系統。當他們願意給我們空間,而我們成為解決問題的人,觀眾就能夠看到更精緻、更進步的東西。

方序中策畫的「小花計畫」今年邁入第五年,保存對家鄉與土地的情感。


Profile

究方社視覺總監 方序中

作品範圍涵蓋音樂專輯設計、活動策展、品牌規畫、裝置藝術等,並跨足活動策展。曾為張惠妹、孫燕姿、五月天、HUSH等歌手操刀專輯裝幀,並連續兩年擔任第54、55屆金馬獎視覺統籌。

 

小子藝術製作負責人 廖小子

本名廖俊裕,作品範圍跨藝術創作、書籍唱片封面、展場設計、視覺識別等。曾以拍謝少年《兄弟沒夢不應該》獲得2018金曲獎最佳專輯裝幀設計獎。曾創辦雜誌《眉角》,也是三餘書店和讀字書店的老闆。

 

2019台灣創意力100完整名單請見:https://reurl.cc/31603M

線上購買連結:https://reurl.cc/XXZ5Qa

【完整內容請見《LaVie》2019年11月號】  

 

採訪整理│黃銘彰 攝影│黃少柔

圖片提供│究方社、廖小子 道具協力│Design But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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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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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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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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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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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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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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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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