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閎帶路！從世界主義建築哲思看見北美館《未竟之役》冷戰時期的藝術語彙

美蘇冷戰，長達半世紀的不只是政治上的對立，隨之而來的是太空科技發展的競爭與躍進，在特殊的氛圍下，影響著全人類對於地球家園的想像，以及延伸出對於美好生活的重新定義，北美館年度典藏研究展《未竟之役：太空．家屋．現代主義》以此為梳理起點，挖掘在 1950 跨度至1970 年代，種種複雜的時空背景下，台灣藝術家在世界的脈絡之中，如何積極地參與藝術網絡，並將促成的藝術語言帶回台灣，體現當時的哲思於文化美學之中。

那麼，距今 60 多年前，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許一點大事紀能帶來對於時代氛圍的印象： 1950 年是國民政府來台，美援挹注的前幾年；1953 年好萊塢傳奇女星奧黛麗赫本因《羅馬假期》榮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1957 年安迪沃荷的普普藝術達到非凡的成就；1961 年柏林圍牆將德國分為東德與西德；1965 年歐美正值英國搖滾樂團 The Beatles 的狂熱潮；1969 年阿波羅 11 號登月......，直至 197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台灣之於美國陣營帶領的世界秩序有了不同的視野。

《未竟之役：太空．家屋．現代主義》展出的藝術作品便多是在此大環境下誕生，並分為三大主題展區：「太空競賽的宇宙技術」展出由科技進步引發對於中式傳統美學文化思考的碰撞和啟發創作、「寰宇家務」則表現出冷戰時期對於居家現代性競爭的藝術生活體現、「自由世界的美學網絡」中可見得身處自由陣營的台灣藝術家在民主國家的文化活動中活躍移動和參與的成果，以此交互探尋臺灣藝術史世界化的軌跡。

在時間河流中，或許未曾經歷過這個科技與文化皆蓬勃發展的複雜世界局勢的我們，能夠藉由台灣建築巨擘王大閎對於這個時代的藝術參與，依循大師的作品與設計故事，進入冷戰時期的寰宇時空隧道，探尋台灣藝術家如何將內化的東方美學基礎與活躍的西方人文、科技產生互動與交融。

王大閎建築師的世界主義

國父紀念館、建國南路自宅、林語堂故居或許是台灣人對王大閎建築師較為深刻的印象，然而在《未竟之役》展覽中，我們必須重新放大視野，了解王大閎在世界上的影響。第一展區「太空競賽後的宇宙技術」中，可見受到人類首次登月行動啟發的「登月紀念碑計劃 - 月神茜利尼」。這並非王大閎個人的創作提議而已，在檔案資料庫中已明文記載，登月紀念碑原預計於將太空人載往天際的城市休士頓興建，是中美雙方皆相當期待的建築計畫，然而計畫經歷了 20 多年，世界局勢的改變也因此讓紀念碑成為未竟之作，卻仍可從設計圖、計畫，以及所有過程當中看見了王大閎的世界主義思想與精神。

王大閎可說是華人最早接受西方現代建築洗禮的一代，出身英國劍橋大學建築系、美國哈佛建築研究所，國際知名建築師貝聿銘、菲利普強生（Phiip Johnson）都是其同學。而王大閎有著濃厚的東方美學底蘊與品味，建築作品中「中式庭園」的概念元素也深深影響著世界，其東方家屋月門可說是啟發了後世落地窗的概念，全球中國藝術史領域十分重要的學者蘇立文（Michael Sullivan）更是其大學好友，其博士論文選擇以中國山水為題，王大閎著實為原因之一。於展覽檔案中亦可見，登月紀念碑建設未果時，蘇利文也設法遊說，向美國眾議員寫的推薦信稿。

王大閎登月紀念碑計畫中的東方美學窺探

在「月神茜利尼」登月紀念碑的設計圖中，東海大學郭聖傑教授的專文〈少爺的神秘後院—再讀王大閎的空間理念 〉中解釋道，包覆在兩個單純結構體中向上無限延伸的空間，其隱晦、幽暗、封閉且帶著神秘性的特質，反應著與王大閎兒時居住的蘇州住宅備弄（註：大戶人家宅院中平時供奴僕行走貨運輸物件使用的細小弄堂）有相似的空間質感。因此可說是近一步將中華文化精神的深奧化作設計語彙，體現於登月行動的精神性慶賀。《未竟之役》策展人許芳慈、kathleen Ditzig 表示：「對展覽來說，王大閎登月紀念碑的展出並非探討登月，而是借鏡王大閎，探索受傳統中國古典人文、美學的影響下的藝術家，他們因人類登月而思考的宇宙觀，在其創作、美學思考裡，傳統的『天人合一』一詞彷彿找到了新生命，如同一場巧妙的相遇。」

表達家屋哲思與傳統宇宙觀的碰撞

在同一個展區中，入眼便可見空間終點座落著傳統中式園林建築中的經典月門，由空間設計師約書亞（Joshua Comaroff）操刀，在一片垂直與水平打造的線條裡，月門隱約地透出窗外的光影，顯得格外雅緻，而往其外看去，隱約可見王大閎的於北美館重現的故居。月門代表的是中式建築借景的哲學，關鍵並非隔絕裡外，而在於將室外帶進室內的概念，是其空間中國性相當重要的呈現，除了致敬王大閎自宅中的月門設計，也表達了王大閎將傳統中式家屋的空間哲學帶入現代家屋的想像之中，象徵性地訴說大師在建築中的思維與觀點。

而月門之外，播放著 NASA 公開的 1969 年 7 月 20 日美國阿波羅火箭登陸月球時，地球指揮中心與太空人的通訊對話錄音。在日常的同事閒談之中，講述到了請太空人去尋找中國傳說故事中嫦娥與月兔的對話，而英文卻以類似兔女郎的說法來表達，趣味地表現出冷戰東方主義。這段設置於月門之外、展館之內的地球與太空間的錄音，試圖以無形的包覆感，以及空間的特殊氛圍，帶來觀展時的抽離與停頓，或許在週六夜間觀展時，能在窗外遇見一輪明月，呼應展覽中的登月紀念。

持續踏上的冷戰藝術旅程

在此區，月門使得展覽中對於「家」的想像更加重要，以中國傳統觀念而言，家便是宇宙，也是人文的體現，因此巧妙地為第二展區「寰宇家務」鋪陳，創造出內斂的轉場意味，引領觀者進入冷戰時期兩大陣營對於居家空間現代化的較勁。視角由以甲骨文、天圓地方等宇宙相關哲思元轉譯科技進步主義式的太空想像，走入東西方藝術工藝於生活中的樣貌，台灣工藝之父顏水龍、揚名國際的藝術家藍蔭鼎接著登場，為展覽翻向新頁。

文字｜Diane tang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現正在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展出的「萬相天后：臺灣媽祖信仰文化特展」，集結首次自荷蘭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來臺展出的7幅清代「媽祖聖蹟圖」、全臺十數家媽祖宮廟重要文物及臺史博館藏，探討媽祖神蹟如何被詮釋，並展現出媽祖的多元面貌。

媽祖是臺灣最具代表性的民間信仰之一，其慈悲形象與靈驗故事，感動無數信眾。歷史上的媽祖神蹟，並非單純口耳相傳的神異傳說，而是在國家、社會群體與個人經驗的互動中，不斷被建構與再現，於是隨著族群與地方歷史經驗而傳衍出變化萬千的形象。而本次特展不僅呈現媽祖從地方女神到「天后」的身分轉變，更從神明的「萬相」看見數百年來共同形塑媽祖信仰的「萬相人群」。

齊聚荷蘭珍藏、全臺宮廟聖物

這次除荷蘭國家博物館外，也匯集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神戶市立博物館、美國印第安那大學莉莉圖書館等海外機構的珍稀圖像與典藏資料；國內則集結臺灣各地宮廟的聖物，包含北港朝天宮「二代祖媽轎」和儀仗、臺南在地的祀典大天后宮「鎮殿媽銀質七寶神笏」、鹿港天后宮「胡人負重燭臺」、西螺福興宮「太平媽南投陶香爐」、彰化南瑤宮清代「香擔」等珍貴文物。臺史博更首度公開館藏、歷經修復的大型千里眼與順風耳泥塑神像，透過臺灣各地媽祖信仰工藝與物質文化的呈現，讓不同地方、宮廟與信眾的生命經驗在展場中彼此對話。

將信仰現場帶入展場

而為深入理解媽祖信仰如何融入當代臺灣社會，策展團隊走訪全臺各地媽祖廟，實際參與地方媽祖進香與遶境活動，進行田野調查與採集。團隊指出，信仰的力量不只存在於神像與文物，更在人群的移動、相遇、等待與陪伴中，逐步累積為共同的記憶。因此，策展團隊將信仰現場帶入展場，從渡海祈安、地方建廟，到迎駕進香與世代參與，呈現不同人群如何建立地方關係、累積集體記憶，並持續形塑今日媽祖信仰的多元樣貌。

從5大單元看見媽祖信仰

本展以媽祖信仰隨人群流動與發展為主軸，透過5大單元「海濱神姑—海口女巫的天后之路」、「海上福星—媽祖信仰傳播的航跡」、「盛裝駕到—千變萬化的臺灣天后」、「萬年香火—當靈力鑄化為聖物」及「善願必佑—在當代與媽祖相遇」，呈現不同時代與地域的人們如何理解、塑造與實踐媽祖信仰。

▻ 海濱神姑—海口女巫的天后之路

媽祖原為只知其姓的巫女林氏，經由歷代對媽祖顯聖事蹟的層累，形塑出神通廣大的女聖人樣貌，可看見媽祖在政治與宗教力量塑造下，成為護國救民的英烈天妃。本單元透過17至19世紀的圖像與經典文獻，看見媽祖的形象在官方與民間的共同詮釋下，逐步確立為天后林默的過程。「媽祖聖蹟圖」 與《天后昭應錄》等圖像文本，描述康熙年間媽祖顯靈護佑攻克臺灣的事蹟，反映官方與民間藉由圖像，記憶神蹟顯明，形成堅固人心的信仰。於是，歷史上的媽祖自守護地方的女神，漸與帝國命運同步，進而成為安定家邦的天后之神。

▻ 海上福星—媽祖信仰傳播的航跡

媽祖的海上神蹟，深受閩、粵兩地崇奉。明代以來，隨著頻繁的海上活動，媽祖信仰從中國東南沿海出發，沿著貿易路徑向東亞諸國延伸，進入不同族群與文化的視野，人們帶著自身的知識框架與想像加以轉譯，這些文字與圖像之間或許透露著部分史實，卻也存在著文化接觸時常有的再次詮釋，事實與幻想並存，共同構成媽祖信仰在海外的豐富面貌。伴隨人群在海上移動，船員與移民隨身攜帶的神像與聖物，使媽祖香火得以越過汪洋，在異鄉落地生根。這條流動的航跡延伸至臺灣後，並未就此停歇，媽祖信仰在此扎根、蛻變，進而向外輻射至世界各地，使臺灣成為媽祖信仰的第二原鄉。

▻ 盛裝駕到—千變萬化的臺灣天后

媽祖信仰深入臺灣後，因地域與族群的差異，媽祖被賦予不同的稱呼與形象。而除了多樣性的神像外，祭器亦富有變化，透過各類媒材、功能與工藝，交織出豐富的信仰認同，並蘊含族群歷史與區域互動的痕跡；造像、入神物與無形靈力，建構出信眾崇祀的媽祖聖像；冠服、神輿與時尚精品，形塑不同時代對天后的尊榮想像；高懸廟堂的匾額，則記錄官民對媽祖聖蹟的不同詮釋。

▻ 萬年香火—當靈力鑄化為聖物

無形的靈力，憑附於有形的物件，亦降於大符與各類聖物，承受香火的香爐與運載神火的香擔，是最關鍵的靈力載體。媽祖的容顏也是靈力的延伸，敬獻給媽祖的化妝品與貼身物品，經由進獻與交換，而成為聖物，再回到信眾身邊，是媽祖的賜福媒介。靈力流動更在儀式的行進中顯露。對信徒而言，進香、遶境與過爐，是親近媽祖的神聖時刻，同時也是廟與廟、人與人之間交通互動的時刻，因信仰交織出綿密的社群網絡，將世代的信仰記憶傳承下去。

▻ 善願必佑—在當代與媽祖相遇

隨時代更迭與社會結構變化，天后以各類形式顯聖與再現，映照不同時代的群體憑藉信仰，因應當下處境與挑戰。數位科技的普及，改變了信仰傳播途徑，如今媽祖信仰，以媒體直播與影像，跨越地域限制，讓更多人能從遠端接觸信仰文化，進而親身投入。信仰最深的連結，總在儀式現場發生。素昧平生的人們因「結緣品」而聚合，交換各自的生命經驗，比肩同行，搭建出豐富的社群網絡，從而成為融匯多元價值、別具包容性的文化樣貌，使媽祖信仰得以歷久彌新。

萬相天后：臺灣媽祖信仰文化特展
日期｜2026年10月13日－2027年5月16日
時間｜週二至週日 09:00–17:00（週一公休）
地點｜臺史博展示教育大樓四樓第1特展室（臺南市安南區長和路一段250號）

_{資料提供｜臺史博、文字整理｜Adela Cheng}

2026創意台中以「WHIRRR：POWER CITY 動力城市」為題，將目光轉向臺中深厚卻相對隱形的製造產業，從機械、技術與歷史出發，以創意為媒介，思考文化如何與製造搭建起溝通的雙向橋樑。

對臺中而言，製造業是城市性格的一部分，不同於以大型企業或單一產業聚落為核心的城市，臺中長期累積出綿密的中小型製造網絡，從機械、金屬加工到工具機，彼此分工、相互支援，也在一次次客製需求中培養出面對問題、調整方法的能力。

當製造網絡遇上藝術文化，當創作者走進製造現場，兩個完全不同領域的碰撞，如何產生「觀測、對話、重組」？2026創意台中便以此為題，打造「WHIRRR：POWER CITY 動力城市」，讓設計創作者與製造工作者共同編輯一座城市的文化內容。

兩種不同的語言，嘗試開始對話

由臺中市政府文化局主辦的「創意台中」，自2024年開始發展的Design Hub概念；2026年，由擅長跨域整合的樸實創意延續操刀，將視線從人生活的地方轉向城市的原始動能。三年的路徑，從街區、聚落走向工廠，始終圍繞著同一件事：靠近城市，理解城市，然後重新編輯城市。

臺中的製造業非常發達，天心工業、以盛工業、仕興機械工業、台中精機廠、利茗機械、漢翔航空工業等許多精密加工、零件製造都從這座城市出發、走向世界，卻長期存在於一般人的視線之外；它們支撐著城市運轉，卻未必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因此，Design Hub所提出的「觀測、對話、重組」，便希望把製造現場往前推，讓它成為可以被觀看、被理解，甚至被重新想像的文化現場。

一場沒有主從關係的跨域實驗

一件作品的生成，是許多人共同編輯的結果；一座城市的製造力，也不是由單一個體完成，而是在彼此連結、分工與合作之中形成。臺中製造業特殊的地方，便在於數十年產業發展所形成的密集協作關係：一間工廠可能專注於某一道加工程序，另一間掌握不同材料與技術，彼此透過長期合作完成一件產品。材料如何處理、機器在什麼狀態下最穩定、一道工序該如何微調，往往都來自老師傅們長時間累積的經驗判斷。工廠裡可能同時存在「人的手感」與「機器的精準」，因此臺中的製造業很適合談新舊融合。

在Design Hub的實驗裡，創意實地走進了工廠，工廠也嘗試打破既有的框架，讓創作者提出想像。對創作者而言，工廠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對製造企業而言，文化與藝術如何介入生產現場，同樣充滿未知。正因為彼此陌生，才可能產生新的觀看方式。

透過現地採集，與不同角色間的對話建立關係，最後以設計轉譯成文化內容。藝術與設計像是溫柔地替技術現場編織一件美麗的斗篷，展現在觀眾眼前，斗篷底下仍是那座擁有自己產業語彙的穩健網絡。策展團隊想做的，是將工廠、創作者與觀眾連結共享，讓彼此都成為一座座城市裡的Hub。

製造現場也可以成為藝術發生的地方

在這次展覽中，可以發現許多作品裡刻意保留著製造業的痕跡：原始機械、工廠空間、製造後的廢棄物、使用過的手套工具們，這些元素沒有被消除，反而成為展覽的一部分。當我們真正走進製造現場，會發現「製造」本身就存在創作性。創作者進入工廠後，取材的是製造現場裡原本容易被忽略的美：機械運作的節奏、材料的型態、空間裡的光線，或者職人長年累積於手上的經驗痕跡。這些平凡日常透過影像、設計與文學等方式被重新轉譯，於是製造開始與文化產生對話。

這樣的跨域實驗之所以適合在臺中發生，正因為製造深深嵌入居民的城市生活。工廠提供生產的動量，職人承載技術與經驗，創作者負責提出新的觀看方式，而市民則透過展覽與文化活動，重新認識一座城市原本隱形的力量。

一座仍在運轉的Design Hub

如果說過去的Design Hub是不同視角觀看城市的實驗，那麼今年的「WHIRRR：POWER CITY 動力城市」，則是進一步追問：一座城市究竟是如何被製造？答案不只存在於建築、街道與文化場館，也存在於工廠裡不停運轉的機械、職人的雙手，以及那些從臺中出發、卻鮮少被看見的技術。

藝術與製造，策展團隊讓兩條平行線開始有了交會點，或許這也是創意台中在今年最重要的轉變——不只把設計帶進城市，而是開始發現：城市本身就是一座持續製造、持續創作，也持續重新定義自己的Design Hub。

WHIRRR：POWER CITY 動力城市
𝟮𝟬𝟮𝟲 𝗖𝗿𝗲𝗮𝘁𝗶𝘃𝗲 𝗧𝗮𝗶𝗰𝗵𝘂𝗻𝗴 𝗗𝗲𝘀𝗶𝗴𝗻 𝗛𝘂𝗯

展覽日期｜ 2026.10.03 (六) — 10.18 (日) 

開放時間｜10:00 - 17:00

主展場｜臺中州廳 中山廳
衛星展區｜驛前社 / 繼光診療所 / 富興工廠1962文創聚落 / 樂田活版工房 / 民生路老宅56-3

更多資訊請見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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