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一雙巧手，為電影場景帶來生命？這是電影質感師（Scenic Artist）的工作，最早這概念源自於劇場繪景師（Scenic Paint），現在則一筆一刷，為電影鏡下的環境賦予不同個性、時代的靈魂。這次小瓶可樂創辦人林彥儒分享國內外的合作經驗，演示為場景上妝的祕辛。
那時大眾還不知曉電影質感師這個職業的存在。自小喜歡電影，林彥儒因緣際會考上大眾傳播系，畢業製作要拍攝台海戰爭場景，因而認識爆破特技師陳銘澤。幸運地，那一、兩年正巧碰上《海角七號》（2008）帶起一波台片復興熱潮，他搭上產業渴切人才的順風車班，退伍後被引介進入魏德聖執導的《賽德克．巴萊》（2011）劇組，管理進口道具火槍，並在現場支援各組，也從旁認識到來自日本的美術組、韓國的動作與特效團隊。
產業的輪廓展現眼前，之後他隨團隊支援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2012），擔任工程部石膏組助理。這是他首次參與好萊塢等級的團隊，專業細分在台灣是難以見得，非雕塑科班出身的他意識到自己喜歡手作，透過雙手去創造事物。
一個質感師的養成
周美玲《花漾》（2012）在高雄重現馬祖大量的刀船時，他參與場景質感的打造。「從木頭素底開始一層一層疊漆，慢慢把東西做出來是非常有成就感的過程。」他確信美術組不適合自己，「台灣美術組偏向搜尋參考資料與市面上的物品去符合導演需求，質感師比較像是吸收他們所給的資訊並轉化出來，畢竟影視作品不用完全寫實，有些魔幻成分在裡面。」也是在《少年Pi的奇幻漂流》後，質感師的概念在電影產業更趨成形。
那時陳新發所創的法蘭克質感創作團隊也只有少少4人，正巧缺人手，他加入了。批土、打磨、上色等等非常手工的過程，每天弄得一身灰塵，可也厚實他的專業。他說，近年儘管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中台灣影視基地等有質感師相關的課程資源，但多是短期，沒有體制內的專業訓練，多還是仰賴做中學。
進入團隊3、4年，不只是電影《KANO》、《軍中樂園》、《紅衣小女孩》，台劇、MV、廣告等等幕後都能見到他的奔波身影，漸漸他對當前質感手法已是嫻熟。「這些需要反覆印證，你會不知道做出的東西美術喜不喜歡，甚至不同美術的喜好是什麼，都是經驗的累積。」
美國名導馬丁．史柯西斯來台拍攝獨立電影《沉默》（Silence，2016），帶來得過3次奧斯卡金像獎最佳藝術指導獎的美術總監Dante Ferretti，以及來自義大利的質感師Domenico Reordino美術團隊，在台灣復現日本五島村與澳門場景。
這次製作帶給林彥儒看待電影的全新視角，例如，他曾與助理處理門窗鐵件的生鏽，Domenico卻說不用全場景精細，做到鏡位不穿幫的程度即可，因為這麼大的場景不可能都非常細緻，需要把精力花在鏡頭拍得到的地方，因此事前確認鏡位相當重要。
「在台灣你很難事前確定今天這場要怎麼拍、鏡位怎麼擺，很常是導演跟攝影師現場討論。」他分析台灣為導演制主導權大，但像美國好萊塢則以製片為重，預算壓力會推進美術、攝影師、導演等更有事前布局。
另一啟發是水性漆的應用，台灣產業長期摸索下慣用有機溶劑與油性透明漆，一般使用松節油稀釋的油畫顏料，有時為節省成本會換成煤油，這些材料容易揮發味道與有毒物質，而且有易燃的危險性，對在密閉空間的拍攝團隊更是傷身。做木頭十字架道具時，Domenico用上礦物色粉、水加一點白膠調製水性漆，同樣做出了不同的木紋層次。當下這種作法在台灣不盛行，許多Domenico指定的天然材料也只能先從國外進口。
「那時才知道還有不同材料、手法可以去嘗試，不是只有我們原來的那一套。」他不諱言電影是對環境消耗很大的產業，在環保意識高漲的現在，他也改變採用水性漆、開發環境友善的替代方案。「這些經驗並不是拍完當下馬上發酵，而是慢慢在後來工作中不時想起這些細節，反過來問：為什麼在台灣不是這樣做？」
國際製作的制度與材質實踐
後來林彥儒離開了法蘭克團隊，去一趟中國劇組回來後，2018年他創立小瓶可樂質感團隊。首次迎來的國際製作是美國獨立電影《別告訴她》（The Farewell，2019），他赴中國長春搭紐約家景。
再後來是更大製作的美國串流影集《外籍人士》（Expats，2024），在香港將軍澳的邵氏影城搭景，前期花費許多時間試做不同紋理的仿大理石與假磁磚，與美術一來一往間激發畫面更好的美學與新工法。
他觀察到，美國製作團隊通常存在明確的工作等級制度，美術總監或美術指導習慣與質 感師直接討論，確保工作流線的一致性，質感師的專業就是提供不同的成品選擇以滿足畫面需求，再根據美術的回饋調整。「在好萊塢（美國工會）系統裡，質感組只需上色，不需做批土、水泥等工作，但在台灣工作經常混合一起。
當然，這沒有 一定好壞，加拿大質感組也從打底開始到表面上色，這更可以控制整體氛圍。」像一些無法以單純質感上色解決的問題，過往石膏組的雕塑經驗就有所幫助。
然而，這些預算與時間上的投入，在台灣確實較少有空間實踐。儘管出資《外籍人士》的Amazon Prime Video並非好萊塢傳統片廠，可它遵循美國工會、好萊塢那般的規則運作模式與計算薪資（因為美國電影都是週薪制）。
在完整的工會制度下， 每個工種都有自身工會保障工作權，專業分際、自由工作者轉介生態較為成熟，競爭機制下雙方便於推高彼此要求。台灣人 口與電影產業規模不大，還沒有發展工會的利基，目前製片公司仍多以包案方式發給質感師，時有不穩定。
他決定創立自己 的公司，也是希望給成員基本月薪與勞健保的穩定感，並助於人才的培育與發展。
推展質感工藝應用的可能
林彥儒談到最近參與的新作、台日合拍的《青春18x2 通往有你的旅程》。其中在雲林庭院式KTV的場景，早上拍攝後晚上仍要營業，場地限制下他讓復舊氛圍融入現在的空間之中。
近來他發現質感師對空間氛圍的掌握，也能延伸應用到室內設計領域，如他參與藝廊Alan Chen Studio、林口摩天41家宅、放飯FunFind Brunch餐飲空間，甚至商店櫥窗與密室逃脫的設計。
他說明一般漆工運用特殊藝術漆，時常受限於廠商所教學的塗抹工法，「運用這類特殊漆在場景中會太搶戲，對電影本身不是好事，在商業空間中久待也容易視覺疲乏。」質感師根據不同空間性質，去做不同材料搭配，運用的多是市面上容易取得的材料，分層紋理的上色過程像繪畫，柔和地融入環境中。
質感師賣的正是這分從容應對環境的彈性與美感。而小瓶可樂已邁入第6年，他希望在產業中，繼續穩步開發質感工藝的可能。
林彥儒
小瓶可樂創辦人、質感師。除了深耕影視產業，也將經驗拓展到商業空間、密室逃脫、展場等多領域的應用。參與美國電影《別告訴她》、串流影劇《外籍人士》幕後製作。
文｜吳哲夫
攝影｜Casi Moss
圖片提供｜小瓶可樂、翻滾吧男孩電影有限公司、A24、Amazon Prime Video、CATCHPLAY、Netfli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