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熱愛Zine?開箱3位平面設計師的小誌生命史

為什麼我們熱愛Zine?開箱3位平面設計師的小誌生命史

從反叛與倡議,到自我的恣意表達,小誌(zine)是展現自由意志的極致載體。有些平面設計師在接案之外,也始終不放過這個能抒發情感與靈感的平台,至於zine的魅力究竟何在?商業案中無法施展的玩心,如何藉此釋放?且看3位設計師親自解析。

台灣・和平製品

在zine的世界裡 不會有人跟你說這樣做不可以

我的zine創作之路始於大三,那時偶然在FB上看到一個名為Not Big Issue的小誌市集,辦在一間理髮廳的地下室,氣氛隨性且充滿活力。 創作者們將作品擺放在簡單的咖啡桌上,直接與觀眾交流,整個空間彷彿是自由創作的聚集地。我第一次感受到創作可以如此直接與他人 連結。於是我下定決心,把自己零散的創作整理成zine,開始參與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領域。zine的魅力對我而言,在於它的實體性。紙本作品需要專注地翻閱與感受,這種「一對一」的交流無法被數位取代。我尤其珍惜參加zine市集的經驗,遇見了許多酷朋友,這些人和事都為後來的創作之路注入更多意義與動力。

圖像小說《巨人王國》。(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圖像小說《巨人王國》。(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我歷來的zine,有幾本是特別重要且深刻的存在。像是在大學開啟的《5400計畫》,是一個以練習為核心的長期創作,當時我看到一段話,說若要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就得花上一萬個小時訓練,一直到現在這個計畫仍在進行中,每隔一段時間,我也會用低成本印刷,將各階段的創作集結成冊。《紅書》是我在德國交換學生期間的紀錄,內含照片、手稿和家庭故事,採用德國獨立書店常見的小開本設計,搭配簡單的紅色與粉紅色印刷,傳遞一種溫暖而私密的感覺。《巨人王國》則是一部圖像小說,透過虛構的故事,描繪留學經歷和對我家庭的情感,並使用Risograph印刷,讓作品更具層次感。

記錄個人在德國交換學生期間所思所想的《紅書》。(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記錄個人在德國交換學生期間所思所想的《紅書》。(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zine也給了我在商業案中無法實現的自由,不會有人跟我說「不可以這樣做」;商業案需要考量市場與客戶需求,而zine則讓我能完全遵循自己的直覺,像是我曾嘗試「手翻動畫」,讓讀者在翻動頁面時能感受到動態效果。這些純粹的實驗與嘗試,都是我最享受的部分。身為一個收藏大量zine的人,我常思考它還可以怎樣變化,甚至讓人一直想留在身邊。最近,想到或許可以嘗試做一本黑膠形式的插畫集,裡頭放的不是唱片,而是方形插畫,讓整體變得更實用。zine對我而言,不僅是一種創作方式,更是一個讓我與世界交流的管道,希望它能繼續成為人與人交流的橋樑,帶來更多感動與連結。

 自大學開啟、持續至 今的長期「修行式」創作《5400計畫》。(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自大學開啟、持續至今的長期「修行式」創作《5400計畫》。(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1001夜》是和平製品的第一版刊物,也是首次嘗試RISO印 刷,5本不同的漫畫裝在一個墨綠色的紙袋中,圖為第4本。漫畫無台詞,開放讀者以想像力自由解讀。(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1001夜》是和平製品的第一版刊物,也是首次嘗試RISO印刷,5本不同的漫畫裝在一個墨綠色的紙袋中,圖為第4本。漫畫無台詞,開放讀者以想像力自由解讀。(圖片提供:和平製品)

和平製品

獨立設計師蔡賢臻所創立之平面設計工作室。專注在平面、海報、識別設計,擅長運用各種隱喻來創造視覺敘事,並喜歡觀察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事物,透過書寫方式捕捉靈感。IG@paixpro

香港・Forrest Lau

zine重新定義了我的設計生涯

我自2005年入行,如今整整20年的設計旅程,想起來還是有點不真實。第一份工作是在雜誌社負責設計排版,一直到2014年公司解散,那9年多雖然忙碌,但漸漸地,開始感到創意被束縛,內心對自由表達設計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坪洲350呎》記錄Forrest目前和女友在香港離島坪洲的同居小宅,立體且可拆分的編排結構,呼應室內不同格局空間。(圖片提供:Forrest Lau)
《坪洲350呎》記錄Forrest目前和女友在香港離島坪洲的同居小宅,立體且可拆分的編排結構,呼應室內不同格局空間。(圖片提供:Forrest Lau)
《藝術書展與食物》是Forrest參與過30多次藝術書展的情感見聞。(圖片提供:Forrest Lau)
《藝術書展與食物》是Forrest參與過30多次藝術書展的情感見聞。(圖片提供:Forrest Lau)

2010年,我第一次接觸到zine,更是第一次看到創作者用簡單的方式將熱情與想法付諸實現;那年,我也創作了第一本zine《電影夢囈》,將對電影的熱愛,用隨性且自由的形式呈現,這不僅成為我投身做zine的開端,也重新定義了自己的設計生涯。之後我進入出版社,白天忙工作,晚上則忙zine創作。如今一共做了42本zine,每一本都承載著我的熱情與靈感。像是《薄簿仔》,一個輕巧靈活的zine系列,採用A6尺寸、Risograph印刷與蝴蝶釘裝訂,以「薄」為概念,強調即使是簡約的形式也能承載深刻的內容,每期主題貼近當下的社會議題,例如香港人的「離散」與「爭取自由」,見證並記錄下時代,也反映了我對社會現象的思考。

《Zinema電影自學誌》系列第2本,收錄影史15大變態角色。(圖片提供:Forrest Lau)
《Zinema電影自學誌》系列第2本,收錄影史15大變態角色。(圖片提供:Forrest Lau)

《Zinema電影自學誌》源於我對電影的熱愛,同樣使用Risograph印刷,結合貼紙與拼貼藝術,探索電影的角色、服裝、音樂與視覺風格,這種跨越影像與平面設計的創作形式,讓我深深著迷。《坪洲街閘》是以現在居住的香港坪洲街道閘門紋路為主題,將手工攝影與拼貼結合成視覺作品。《3 Days with Herbal Master》誕生於我和女友在泰國清邁旅居時,跟著草藥大師學習的經驗,整本zine以A4紙摺疊完成,展示了即興創作的可能性。《坪洲350呎》則聚焦我們的小居所,探索在有限的空間內生活與設計的創意。

《Zinema》第7本聚焦電影中的少年時光。(圖片提供:Forrest Lau)
《Zinema》第7本聚焦電影中的少年時光。(圖片提供:Forrest Lau)
《坪洲街閘》是Forrest又一觀察及關懷居住社區的創作。(圖片提供:Forrest Lau)
《坪洲街閘》是Forrest又一觀察及關懷居住社區的創作。(圖片提供:Forrest Lau)

對我來說,zine的魅力在於自主性與自由度,相比傳統出版物,製作成本較低,形式不拘一格,更容易進行創意上的實驗。zine不僅是創作的工具,還是釋放玩心的載體,可以嘗試不完美的概念,甚至用超低預算測試各種新穎的摺法、紙質與印刷技術。zine讓我突破框架, 從純粹的熱情出發,實現了無數想法。它不僅記錄了我的生活與思考,也成為我與世界對話的方式——期望繼續挑戰新形式,探索更多未曾嘗試的可能。

《3 Days with Herbal Master》來自在泰國清邁跟隨草藥大師學習的經驗。(圖片提供:Forrest Lau)
《3 Days with Herbal Master》來自在泰國清邁跟隨草藥大師學習的經驗。(圖片提供:Forrest Lau)

Forrest Lau

香港平面設計師,2014年成立個人小誌品牌與視覺設計工作室zineforest studio,專注於書籍/雜誌設計、獨立出版物和創意發想。同年也與好友創立ZINE COOP,一個專注於推廣小誌文化的合作社。目前與女友居住於香港離島坪洲,並共同成立wild side press小徑出版。IG@4res

新加坡・Claire Boon 萱穎

zine像珍藏創作情緒&思考的時間膠囊

多年來我不斷尋找靈感,試圖發掘作為設計師的「自我聲音」——平面設計是一種服務的藝術,但在用設計幫助他人之前,我想先了解自己;於是,我開始嘗試不同創作方式,發現自己對出版物和編輯設計有濃厚的興趣,也是在那時接觸到了zine,它獨特的手工感,又能無拘無束地揮灑創意,讓我看到設計的不同可能性。

《TOO MUCH?》展現Claire對「極繁主義」的探索,藏有她挑戰傳統閱讀方式的野心。(圖片提供:Claire Boon)
《TOO MUCH?》展現Claire對「極繁主義」的探索,藏有她挑戰傳統閱讀方式的野心。(圖片提供:Claire Boon)

我喜歡許多獨特出版物的結構和張力,但zine可以引出更爆發的創造力。zine的製作更加隨性且低成本,如何盡可能地將想法濃縮在小小的頁面中,是一種極具挑戰性且充滿樂趣的過程。創作zine也成為我抒發情感的管道,試圖把自己的興趣和感受傾注其中,每一頁都彷彿時間膠囊,珍藏著創作時的情緒與思考。目前我創作了大約9~10本的zine,每一本都記錄了自己的成長和對設計的探索。《TIED UP》是以我在世界各地旅遊時收藏的二手領帶為題,將它設計為細長格式,模仿領帶形狀;整本使用數位印刷,並選用100gsm紙張讓色彩鮮明。此外,還為每本綁上一個領帶造型的標籤鑰匙圈,讓藏家真的像是「帶回一條領帶」。

Claire也熱愛蒐集二手領帶,《TIED UP》收錄她旅行世界各地的收藏,開本及裝飾都形似真的領帶。(圖片提供:Claire Boon)
Claire也熱愛蒐集二手領帶,《TIED UP》收錄她旅行世界各地的收藏,開本及裝飾都形似真的領帶。(圖片提供:Claire Boon)

製作於2023年的《TOO MUCH?》,則是對極繁主義風格的探索。濃烈的色彩與圖像層次,對有些人來說可能有點繁複,但對我來說卻是個性的延伸。透過拼字和摺頁設計增加趣味性,可以說每一頁的設計都在挑戰傳統閱讀方式,鼓勵讀者探索,而這正是我想傳遞的創意精神。常有人好奇商業設計與zine之間的差異,我會說前者是幫助客戶找到一個發聲方式,需要有簡單明瞭的表達,才能達到最明確的目標。zine的創作形式則提供更大的自由,可以更大膽地嘗試和實驗,不必過於擔心要將意圖表達得很清楚,正是這樣的自由讓做zine的過程有趣,也更具有探索精神。

《Viability》探討「我們需要什麼才能生存?」(圖片提供:Claire Boon)
《Viability》探討「我們需要什麼才能生存?」(圖片提供:Claire Boon)

創作zine也讓我學到許多新技能,無論是裝幀、排版還是紙材挑選,過程中我變得更有耐心、更注重細節。做設計有時候會孤單,但zine讓我可以與志同道合的人建立連結,找到歸屬感。目前我正在構思以「諺語」為主題,以及關於圖案與海報設計的兩本小誌,繼續延續我對zine創作的熱愛,期待和更多人分享!

Claire至今已累積約10本小誌創作,並還會繼續下去。(圖片提供:Claire Boon)
Claire至今已累積約10本小誌創作,並還會繼續下去。(圖片提供:Claire Boon)

Claire Boon

新加坡平面設計師,二手領帶收藏家,音樂愛好者。作品充滿熱情、色彩與表現力,盡力透過每件作品傳遞強烈的訊息。目前專注於品牌設計,熱衷以字體為基礎的設計,也喜愛編輯與出版。IG@phrawgcraft

企劃|李尤 文|劉子維
圖片提供|和平製品、Forrest Lau、Claire Boon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12月號《紙上策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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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書法家王意淳 X 字體設計師陳冠穎:如何看見字的表情與叛逆?
對談/書法家王意淳 X 字體設計師陳冠穎:如何看見字的表情與叛逆?

「字」散布我們眼前螢幕和日常物件,存在感近乎隱形在它的理所當然中。而有一群人的創作和工作,需要時時對它保持感知。當跳脱功能性,成為藝術與設計,每一字背後需要投注多少功夫和工夫?邀請書法和數位兩種路徑的新銳創作者,捎來「識」字的不同視角。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還不認字的年紀,王意淳就喜歡接過水墨畫家父親遞來的毛筆在畫室畫畫,並和多數學書法的孩子一樣,在開始識字的國小二年級提筆習字,從最工整的楷書開始,記憶每個字的結構、筆畫長短、部首比例,千年底藴隨著永字八法和無數本字帖,沉澱進她今天的體感和直覺。

陳冠穎兒時也曾短暫學過幾年書法,比起體悟,笑說如今只記得交作業的痛苦,但他和字的緣分卻沒有斷:大學在圖書館打工時,被日治時期農業雜誌廣告風格琳瑯的標題字觸動,他也注意到平面設計雜誌和王志弘設計的書籍,如何利用不同字體呈現風格或訊息,「原來光是把字放在正確的地方,就可以改變整體畫面的氛圍,這對我很有吸引力。」

如今,笑說都已有「完形崩壞」職業傷害的兩人,聊聊同樣是字,藝術和商業、手寫和數位的差異與互通,還有各自在其中的叛逆與創新。

 

(圖片提供:王意淳)
(圖片提供:王意淳)

王意淳

書法家。1996年生,從小師從李燿騰,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碩士。學生時期多次獲書法類比賽首獎。2021年為總統府春聯題字。在品牌、廣告、設計包裝等領域均可見其書法創作。以「裏山」展覽《慢行》獲第2屆橫山書藝獎,2026年於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辦生涯大型個展《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

(圖片提供:陳冠穎)
(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

字型設計師。1992年生,天秤座,彰化人。土木工程學系出身,後轉攻字體設計,善於且喜愛從老字體中找靈感。2025年8月推出字體作品「日花」,靈感源自20世紀早期美術字,重新詮釋手繪時代的溫潤質感與情懷。曾與永真急制合作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園區訂製字體、新版經濟部標準字、台灣電力公司字體設計等。

Q:每個字背後需投注多少時間?決定可否定稿的掙扎和挑戰往往在於?

 王意淳  可能一寫就很接近自己預想的樣子,也可能要花1個月反覆書寫,今年《躲貓貓》個展的作品,其中有些就書寫了很多次,直到最後一刻才達到我想要的感覺。

比起單字,書法更常是一組字去設計,需先了解字義並自己理解與轉化該如何詮釋,正式書寫時需要考慮「行氣」與直橫式的運用,筆畫有沒有穿插挪讓得體,若非並排,要去調動筆畫的長度——整體是以畫面布局去做考量。

今(2026)年至8月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行的《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從小品到大字榜書的65組件作品,主題延伸自與家貓的日常相處。(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今(2026)年至8月在橫山書法藝術館舉行的《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從小品到大字榜書的65組件作品,主題延伸自與家貓的日常相處。(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躲貓貓:王意淳書法創作展》展出作品〈蒼茫〉,在極度暈染與線條的對照之間,捕捉人站在天地之下的渺小與開闊。(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陳冠穎  以標準字來說,做一組風格大概1天;字型是一個系統,起初每字可能需要1、2小時摸索,後期一個字20~30分鐘。

做每個字時,會思考這筆要用點還是捺?這撇要軟還是硬一點?要粗還是細?不斷添加一些東西,或把另一些刮掉,過程很像在畫油畫。每個字都會經過動輒6版的微調。但改一個點筆,整套幾千字的點筆都要換,無法複製貼上,例如改了「心」,「意思」兩字也都要改,其中「意」是很扁的心,又要怎麼處理?每個更改都要思考很久。書法要看排列,字體也要測試橫、豎排的混排效果,有時單獨幾字好看,排成100個讀起來就會有嘔吐感。「日花」的9,000字,我花了近3年完成。

陳冠穎的「日花」字體2025年正式推出,將20世紀早期美術字已不復見的細節帶入當代使用情境。(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的「日花」字體2025年正式推出,將20世紀早期美術字已不復見的細節帶入當代使用情境。(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分別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左)和臺中綠美圖(右)設計指標專用字體,其中綠美圖的「輕方體」,主要設計概念為「簡練、輕量、穿透」以呼應空間調性。(圖片提供:陳冠穎;右圖攝影:謝承錕)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分別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左)和臺中綠美圖(右)設計指標專用字體,其中綠美圖的「輕方體」,主要設計概念為「簡練、輕量、穿透」以呼應空間調性。(圖片提供:陳冠穎;右圖攝影:謝承錕)
陳冠穎為獨立搖滾樂團魚條設計的Logo結合楷書韻味與明體造型,有機的結構呈現多層次紋理,呼應魚條創作的多元與實驗性。(圖片提供:魚條 FISH STICK)
陳冠穎為獨立搖滾樂團魚條設計的Logo結合楷書韻味與明體造型,有機的結構呈現多層次紋理,呼應魚條創作的多元與實驗性。(圖片提供:魚條 FISH STICK)

Q:書法是高度身體性的,字體設計仰賴數位工具。創作環節中會交互運用兩種手法嗎?兩者可以怎麼借鑒、互通?

 王意淳  我一定都是以紙筆書寫,需要數位檔案時,會經過小拓平整後,再掃描轉檔。商業委託通常不需要原作,每個字就可以分開寫,可以一直重寫某字直到滿意為止,再以數位組合,後製編排大小、比例和間距。但僅止這些很小的地方,還是要保持它原本的狀態。

書法真正的價值,就在於只有一件。我寫不出10年前的作品,現在看來,也可能心境與感受已經不同。我也一直在練習接受自己的歷程,它就是那個當下。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進行現場書寫展演時使用的大筆多以馬毛訂製,挑戰在於無法收尖,需靠身體轉筆。(攝影:Gao Ding)

 陳冠穎  做字前,其實我會先用鉛筆在紙上畫草圖,之後再拍照或掃描進入Glyphs 3軟體拉貝茲曲線。在變成參數建構的理性線條前,先經過手寫,還是會比較有親切感。

(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為時任中信兄弟總教練的林威助之監督紀念商品設計的字體草圖,「突破」設計中藏有「Lin」,「一心不亂」設計中藏有背號「24」,將林威助的理念融入文字中。(圖片提供:陳冠穎)

當時我參與設計台電的新Logo字體時,接獲的主要任務,是要在數位黑體中加入些舊Logo的書法味道。原本覺得不可能,除非直接用數位的書法字型。嘗試後發現,除了筆畫造型可以很直觀地創造書法感,也可以從骨架上做一些融合,強調出形狀的有機。所以參考了原Logo的比例,把「台」的口改成倒梯形,「灣」中「弓」的部分調窄,「司」的橫畫做短等等,這都是一般數位字型不會有的結構。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設計台灣電力公司全新標準字,成品(左)在數位黑體(下) 的基礎上,揉合了原書法Logo(右)的骨架。(圖片提供:陳冠穎)
陳冠穎與永真急制合作設計台灣電力公司全新標準字,成品(左)在數位黑體(下) 的基礎上,揉合了原書法Logo(右)的骨架。(圖片提供:陳冠穎)

 王意淳  字體設計的理念套入書法不一定就適合、漂亮,但我很喜歡看字體設計如何透過很微小的差異,創造不一樣的感覺。書法是透過字型筆畫、瞬間的墨韻等細節,在不同尺幅中追求其整體性。字體設計師很常需要考慮文字的閱讀性,考量與限制似乎更多,只能用一點點微調去影響情感。

Q:書法有脈絡和規範,字體設計不能偏離識讀,兩者都有標準和框架要遵循,你們怎麼從中找到創作空間?

 王意淳  我學書法的前10~15年,其實都比較像在模仿,模仿寫出漂亮的字,而不太是我去創造一個漂亮的字。開始創作之後,我會去發展對於一個字的連結,要對它有感覺,我才會寫出風格,而不只是臨摹。所以我會在一個時期覺得某個字特別漂亮,很想寫跟它有關的任何詞彙,依據不同的意涵用線條賦予它不同的美感。也會對某些字有特別的感情,像有件作品〈暖暖〉是取自我媽媽的名字。不過,對書法家來說,憑藉字義做詮釋其實有難度。如果對字沒有足夠的想法或基本功不足,就很容易使用慣性書寫,每次寫同個字都會滿雷同。我現在追求的就是排除慣性,賦予每個字在不同畫面中有不同感覺。

王意淳作品〈打開抽屜〉。(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作品〈打開抽屜〉。(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陳冠穎  以現在這個時代來說,易辨性、易讀性有很多科學的檢測方式,也已經有很多前輩去完成。我們要做的其實是更多不一樣的東西,除了研究市面上還沒有的字型或使用方式,我也很喜歡去看老字體。不像現在一套字型就是7、8,000字以上,百年前沒有字型軟體也沒有電腦打字,手寫師傅只要專心把幾個字做好看,符合當下的情境,可能是一瓶香水、一張海報,但這些風格百年後已經看不到。怎麼取其特色和優點被現在的場景使用,就是我在思考的。「日花」這套字也在傳遞這個訊息。

現在,很多人只要看到一個字長得和教育部的標準不太一樣,就會說那是錯字。但是,從當年師傅們使用的圓頭筆、毛筆,到前陣子新宿Nike邀請佐藤修悅用膠帶拼貼的修悅體Logo,不同工具都會影響字的長相。我會故意在字型中放入一些異體字,但都並非自己創造,一定是有所本的,比如把「國」右上的點筆移到橫筆下方。有人看不習慣,覺得離譜,但我就是想製造一些這種小小的破壞性,讓現在的人知道這個寫法曾經出現在世界上,並且是好看的。其實文字的意義就是傳遞資訊,只要能看懂、看得舒服,我覺得就是一個成功的字。

設計字體「日花」時,陳冠穎放入許多異體字,並提供替換字符。(圖片提供:陳冠穎)
設計字體「日花」時,陳冠穎放入許多異體字,並提供替換字符。(圖片提供:陳冠穎)

 王意淳  書法字的寫法也跟國字有很多不同,如行書與草書有其獨特的字型結構 。我小時候會因此在考試中寫錯字(笑)。我也是像冠穎這樣,很想要去變一些東西的人,會覺得改變一點什麼就會很有趣!就如一般書法比賽而言,評審會去審視你有沒有寫錯筆畫, 是否有寫錯字也是評審的標準之一。但有別於比賽,其實錯字在書法創作中是一件很模稜兩可的事。雖然我們有書法字典,可是還是有點難定義對 錯標準。譬如書法中可以以「點」代「畫」,我有被批評過把直畫錯寫成短畫,但這是我布局上的選擇,寫短才能創造空間感,不要和其他筆畫打架。 所以我在寫時還是會不斷查字典,在一定標準中變換筆畫,盡量用粗細去表現,不要改變寫法太多。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慢行》展覽(2023)中,作品〈心〉書寫於鏡面懸掛在竹林之間,王意淳分享,「心」字因筆畫少而考驗布局,加上字義多元,對自己而言是在學書法的不同階段都十分具有挑戰性的一個字。(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曾參與的各領域品牌合作,包括:〈美滿〉 TASTE by MMHG 2026 新春限定禮盒題字〈美滿〉(上);甜點品牌 but. Art Present 當代藝術禮遇計劃(中);二度為新光三越DIAMOND TOWERS外牆提字大型春聯〈 馬 / 馬舞春風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王意淳曾參與的各領域品牌合作,包括:〈美滿〉 TASTE by MMHG 2026 新春限定禮盒題字〈美滿〉(上);甜點品牌 but. Art Present 當代藝術禮遇計劃(中);二度為新光三越DIAMOND TOWERS外牆提字大型春聯〈 馬 / 馬舞春風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

Q:回到生活,你們會特別注意哪些字?又建議大家怎麼開始欣賞?

 王意淳  我對於特別奇怪的字型、路邊塗鴉或小朋友寫的東西非常有興趣。因為我們很難回到那個很拙趣、純樸的感覺。可能大家覺得亂寫、很醜的東西,對我來說是一種養分。「醜」經過轉化也可能變成有藝術性,這之間其實是沒有什麼差異的。

 陳冠穎  我走在路上會看一些小細節:去日本會看他們的圓體是怎麼寫的,一個版面字數多的時候怎麼配置,前陣子在觀察台北水溝蓋上面的字⋯⋯,記錄下來,作為以後設計的素材庫。看一個字時,可以去體會它給你的感受是什麼?是要大聲還是小小聲地講,很用力還是很傷心地講?是嘈雜的還是舒服的?當然它不一定有情感,可是你可以去想像,想像之後這些字對你就有意義了,你就會去看到更多細節。也可以試想,針對不同主題和媒介,如果是你會怎麼選字?思考選字背後的理由。

王意淳  我也建議可以先從畫面給你的感受開始,再來觀看線條,也許最後才知道內容是寫什麼。很多人會一直很在意看不看得懂這位書法家寫的內容,只要有一個字看不懂,就會很急著去看釋文,我覺得這是比較淺白的欣賞方式。如果可以先去感受,最後才去看懂字的話,這樣的順序是很美好和理想的。

採訪整理|李尤
攝影|恆常影像 宋晋瑋、原間影像、謝承錕
圖片提供|王意淳、陳冠穎、魚條 FISH STICK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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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場書寫開始,硬筆書法如何走進當代生活?專訪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館長蔡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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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蔡怡君翻閱館藏資料,孫運璿留下的大量手稿,也讓書寫與紀念館產生深刻連結。(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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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第四屆主題「日記」,將書寫的視線逐步由外向內,在提筆之間回應心緒。(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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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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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在硬筆書法大賞策劃過程中,蔡怡君館長希望孩子先體會提筆的樂趣。(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除了為低年級孩子重新思考賽制,參賽的實際需求也被納入考量。從第一屆舉辦就有台北、高雄兩地的決賽,第二屆開始則新增台中場地,直至今年,決賽會於台北、台中、高雄三地舉行,減少中南部與外島家庭的長途奔波;但即便如此,金門來的選手還是必須提前一天啟程。另外,成人組僅開放國小教師參加,正是看重老師在孩子初學寫字階段扮演的角色。蔡怡君說:「國小老師陪著孩子經歷最初學習寫字的階段,也是最直接影響他們的人。」新苗獎、三地考場與國小教師組,這些細微的調整都指向同一件事:為每一個想提筆的人,把起點再拉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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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頁作品與練習資料,記錄參賽者長年投入書寫的過程。(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一筆一畫,把書寫傳下去

曾赴法國修習博物館學,回台後曾任職於樹火紀念紙博物館、中研院史語所歷史文物陳列館、台北偶戲館,蔡怡君長年與手稿、文獻相處,也格外珍惜親筆留下的痕跡。「就像收到一張生日卡片,電腦打的跟手寫的,溫度真的不一樣。」近年她也發現,年輕人重新對寫字產生興趣,開始在意紙張、筆款與落筆的感覺,也樂於將作品分享在社群上。另一種延續,則藏在歷屆參賽者的身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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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館長蔡怡君,從館藏與賽事談手寫在當代生活中的意義。(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新北市樂利國小老師陳思瑩曾教過的學生,如今也成為老師,帶著自己的學生前來參賽;也有父子一同赴考,分別參加教師組與高中組。不同世代的身影,就這樣在一場場比賽裡相遇。談起賽事未來,蔡怡君說:「工具、經費之外,最終還是要回到那些願意帶著孩子、一筆一畫慢慢寫下去的人。」一支筆交到下一個人手中,書寫便有了下一段旅程,也有了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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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硬筆書法大賞也將於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展出得獎者作品。(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

第四屆台積電硬筆書法大賞得獎作品展

展期|08.29(六)~10.04(日)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六巷10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早上10點至下午5點,週一休館

電話|02-23112940

文|邵瀠萱 圖片提供|台積電文教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