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陳芯宜:首度改編吳明益小說,《雲在兩千米》在北師美術館用VR走入虛實交疊的尋豹夢境

專訪導演陳芯宜:首度改編吳明益小說,《雲在兩千米》在北師美術館用VR走入虛實交疊的尋豹夢境

如果有天電腦病毒給你一把鑰匙,通向重要之人的雲端祕密,這時你會怎麼做?陳芯宜導演改編吳明益《苦雨之地》短篇小說〈雲在兩千米〉為同名 VR 作品,在北師美術館展覽現場,我們隨著她走進一場追尋雲豹的夢,也是一場關於創作的夢。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這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的作品。她早已是吳明益的書迷,曾向公視提案將《睡眠的航線》改編為影劇;完成《無法離開的人》(2022)後,時任公視製作人李淑屏帶著《雲在兩千米》企劃找上她,她便接了下來。「我就一直讀、一直讀,等到好像把它吃進去再吐出來,光吃進去就花了大概半年多的時間。」她坦言拆解文本的過程很痛苦,直到隔年 6 月左右才真正想清楚該如何取捨。也因為多年累積下來的創作經驗,才讓她有信心抓住原著精髓,找到切入點,說出自己想說的故事。

「吳明益作品的時空交疊非常複雜,帶有很多夢的元素。」陳芯宜是多夢的人,夢境元素也經常出現在她的作品之中,「有很多是相通的,比如說對時間、對時空的感受—不是只有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過去、現在、未來,有一些東西是相連的。」雖不易改編,卻恰好貼合 VR 虛實邊界曖昧的特性。如同貫穿整部《苦雨之地》的科技災禍「雲端裂縫」,設想近未來出現一種電腦病毒,能破解個人資訊,將雲端硬碟的「鑰匙」交到被選中之人手中;這也與〈雲在兩千米〉裡現實與夢境的臆想、魯凱族神話,以及虛構短篇層層套疊的結構相互呼應。我們也隨著莫子儀飾演的「關」攀入雲靄山林間,追尋亡妻與雲豹身影的夢——雲豹究竟存不存在?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從福島災區回看台灣山林

或許早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2007)走進東部的台東山林,或隨紀錄片《山靈》(2014)、《行者》(2015)見證創作者與自然的對話,陳芯宜早已不自覺帶有一種對大自然的情感。「我本身也是比較敏感的人,會感受到山、樹、植物所帶來一些頻率相通的東西。但有感覺是一回事,當你碰到那個很大的災難,你才會⋯⋯」她回憶拍攝《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2018)時,跟著「海筆子劇團」日本帳篷劇導演櫻井大造回到 311 震災福島災區巡演,看見罐頭工廠的大型 Logo 橫亙在路中央,還有一條街一邊全毀、一邊如舊,彷彿海嘯從未發生過。《雲在兩千米》中「雲端裂縫」向下如階梯般延伸的記憶宮殿,便結合了她在廢墟中所見植物、青苔滋長的意象。「我的作品裡很常有廢墟元素,那像是大自然把人類的痕跡給慢慢『吃』回去,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那衝擊的景象,也令陳芯宜在 2014 年開始動筆創作一部關於人與自然的作品—目前正在剪輯的劇情長片《樹人》。她說,《樹人》與《雲在兩千米》近似於一張唱片的 A 面與 B 面,是在講述一個男生聽得到樹傳遞的訊息。她拜訪過樹木醫詹鳳春,「我有一次問老師,為什麼這棵樹上總是有鳥、那棵樹卻沒有?她就回答說:它的性格喜歡有鳥住在身上。這有點逗趣,但你會發現每一棵樹跟人一樣都有個性。有時老師也會接收到樹在跟她說:『你看我很美吧』。」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另一種不同於電影實拍的挑戰。要在 VR 中復現台灣生態並不容易,CG 資料庫裡沒有台灣樹種,而帶著更複雜的 VR 器材走上 7 天 6 夜往返北大武山大小鬼湖實拍,在現有能力的資金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團隊因此採用很新的 3DGS(3D Gaussian Splatting)技術,陳芯宜與夥伴分頭進山,把不同樹種一棵一棵的細微姿態掃描起來,再匯入遊戲引擎, 拼湊出完整的台灣高山林相。這是個大工程,她解釋,VR 有更大一部分心力是放在後期調校。「這過程比較像是慢慢捏塑出一座雕塑。」這也更利於打造虛實難辨的魔幻體感,如關遭受變故衝擊的瞬間,整個西門町的人突然間都不見了、世界灰暗下來;又如在雲端空間裡紙稿飄落,或有一幕關一直在跑、卻怎樣也過不去;當關與妻筆下的阿豹對峙時,山景更呈現出燃燒、破碎一般的虛幻效果。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在紀錄片中遇見他人、豐富自己

「我應該是迷惘很多的人。」陳芯宜說她一路走來不是很勵志。她大學念輔仁大學大傳系,大二時開始對廣告組的內容與體制內的學習沒了興趣。那時,唯一的弟弟也罹患血癌過世了,她憤懣且絕望,生活陷入混沌。後來經同學引介,她面試進黃明川導演的工作室實習,跟拍了不少藝術家紀錄片,也接觸到許多口述歷史,包括白色恐怖相關的題材。一度,她想去國外念聲音設計, 但一門課中,一次田野調查弱勢團體平安居的過程,讓她留了下來,「作業是做完了,可是光是一次訪問,好像沒有辦法真的了解他們的人生。」那時,一位 7、80 歲的爺爺在龍泉街泡沫紅茶店前,經常用英文寫日記體般的奇幻文字,一段寫到:「我今天去淡水找我的馬,我的馬帶我去那裡去他的朋友,是一隻羊。」帶著夢一般的氣息,他成了她長片首作《我叫阿銘啦》(2001) 的角色原型。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陳芯宜拿到短片輔導金,順利拍完作品也拿了獎,卻陷入「一種不知道怎麼樣做第二部創作的狀態」。那時台灣電影環境正處在最谷底,她回頭去拍紀錄片,也自問起堅持創作電影的意義是什麼?後來,陳芯宜花了 10 年拍攝《行者》(2015),記錄林麗珍與人、與自然的對話。她回想起 2000 年在國家劇院觀賞《花神祭》,結尾〈心經〉的聲音一出來,「我整個哭、一直哭,停不下來,是一種你沒辦法解釋的東西。人生就是有幾個時刻會被打到,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補充,「你看她怎麼創作,同樣在資源受限的狀況下,她對於創作的初心一直持續都在。」那給她無形的力量,才有辦法再回來創作自己的故事。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都是我遇到的人有趣,我自己不一定那麼豐富,是紀錄片讓我遇到很多人,豐富了我的人生。」那最近還拍紀錄片嗎?陳芯宜說暫時沒了。「好像這些人帶給我的東西已經豐富到我做不完了。他們在我未來的創作中還會存在,不是不再拍紀錄片了,而是那些養分暫時足夠,變成一片很豐富的土壤,讓我可以在上面拍想要的東西。」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在虛擬經驗中書寫死亡紀事

「跟這些身體工作者相處那麼久,你也會開始想說我的身體是什麼。」拍攝《行者》、《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的這些年,陳芯宜意識到包括自己,身邊的女性很少談論甚至不了解自己的身體經驗,於是在紀錄片《尋找乳房》(2017)中,採訪了 30∼40 位女性。後來,電視連續劇《四樓的天堂》(2021)裡黃秋生飾演的推拿師天意,原型更是揉合了林麗珍、櫻井大造的影子。

VR 這發展中的新媒材也關乎身體。陳芯宜解釋,VR 某種程度上是電影敘事與劇場空間的結合。「觀眾知道自己正在看 VR,如果身體感沒有被好好地放置或設計,很容易出戲。」《無法離開的人》中,她進一步探索媒材極限,將歷史記憶的震撼召喚至觀眾眼前。而在做《雲在兩千米》時,「我們做了非常多技術測試,用了不只一種掃描技術,過程中我很常問一個問題:掃下來的角色,你會覺得這個人有靈魂嗎?」

討論技術,也是在探索生命的哲思。她即將展開新作、一部探討 VR 的 VR《碎為微塵之後》,將她在《四樓的天堂》談論《黃帝內經》道家修煉時身體內部異世界般的經絡運作進一步轉化,這次觀眾則將親身參與一場「永生體驗營」,卻不斷遭遇系統錯誤與場景錯置。她直接把 VR 的後台掀開來,讓人們看到虛擬世界是如何構成的。「其實許多文化中都有在探討永生或長生不老的議題,這跟 VR 媒材就很相關。就好像『雲端裂縫』,你肉體死去了,但你可能沒真正死去,數據還存在雲端裡。」科技可能引起憂慮,而當那把通向他人的鑰匙真交到你手上,你也會像關拿起 VR 頭顯,毅然打開雲端嗎?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回顧陳芯宜的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2018),那是她回顧自己人生經驗,並向 VR 這個媒材提出的叩問:在影像氾濫的當下,什麼記憶會被淘洗掉,什麼東西又該被留下?「當時我的感覺還不明顯,40∼50 歲以後我才慢慢發現,在我弟過世時,我已經有一腳踩在死亡那端,等著我自己也走過去。」向死而生的態度,仍不斷迫使她重新評估自己。她也曾猶豫是否要繼續投入 VR,但如果自己相對有機會爭取到較多資源,能夠延續團隊、把這新領域難得的人才留下來,他們便不必總是為了生計疲於奔命,甚至可能因此與有榮焉。「好像如果每一件事,我都用死亡的角度去看待,只要不再覺得對不起自己,我就可以安心赴死了。」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改編《雲在兩千米》期間,陳芯宜與吳明益深聊過幾次,「他覺得那些科學家很像是藝術家,一生就在做同一件事。就像生態學家姜博仁 13 年來拍下過萬張照片,最後卻證明雲豹彷彿根本不存在。」回想起來,在她至今遇上的那些各領域創造者身上,那份專注特別吸引她。「我覺得他們在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出於使命感,而是當你非常專注在一件事情上時,那份美感就會自然出現。」

「⋯⋯他們只會在癡人的面前現身, 其餘世人俱皆不見。」 ——P.165,《苦雨之地》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

台灣影像工作者,作品橫跨劇情片、紀錄片與電視劇集。2022 年 VR 電影《無法離開的人》榮獲第 79 屆威尼斯國際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最佳體驗大獎; 2023 年應邀擔任該單元評審團主席;2025 年《雲在兩千米》再獲該獎。其他重要作品有 VR 舞蹈電影《留給未來的殘影》、紀錄片《行者》、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我叫阿銘啦》等。 

「雲在兩千米」
展期 | 𝟐𝟎𝟐𝟔/𝟬𝟳/𝟮𝟱–𝟭𝟬/𝟭𝟭
地點 | 北師美術館(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雲在兩千米》購票連結請點此

展期購票:07.25(六)00:00-10.10(六)23:59

A.全票
$1350元
贈送瀚思電影聯名香氛片或威尼斯版導演簽名海報二擇一(現場兌換,贈完為止)

B.展期雙人票
$2500元(兩席需同一場次)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文|吳哲夫 攝影|劉璧慈、李孟庭 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特別感謝|北師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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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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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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