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用色、充滿玩心的跳動線條,如同那經典Panton Chiar,丹麥設計大師Verner Panton的作品,一舉顛覆了我們對北歐設計慣有的極簡想像。他的創作生涯與太空時代(Space Age)交相輝映,那是一個對新技術、合成新材料與烏托邦式未來,懷抱無限樂觀想像的年代。適逢Panton誕辰100週年,Vitra特別推出了限量版家具,展覽《Verner Panton:Form, Colour, Space》更帶著觀眾進入這位大師觸動感官的設計世界。
推開Vitra Schaudepot那磚紅大倉庫的大門,躍動的色彩率先迎面而來。一整條援引自Verner Panton經典裝置作品〈幻想地景〉(Fantasy Landscape,1970)的色帶,像是一筆寬闊的筆觸,從入口一路延展至展覽商店。走進那沉浸式裝置,全面包覆的曲面與色彩讓人徹底陷入恍惚又歡快的感官刺激;轉身回到一旁的陳列架前,節奏忽然放緩,經典物件各自保有呼吸的餘地,供觀眾細細凝視。展覽共同策展人Nina Steinmüller分享,「挑戰在於,如何讓Panton的色彩世界在這空間裡變得具體可感,同時又讓每件作品保有足夠的獨立空間。」深處那面完全以藍色包覆的後牆,是向Panton最鍾愛的顏色致敬,靜靜展示著館藏中的藍色系物件。沉浸與凝視、包覆與間離,你或許感受到體感與某種情感先於理智被觸動,這正是Panton畢生追求的設計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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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節制,一把塑膠懸臂椅的誕生
自哥本哈根皇家藝術學院畢業後,Panton於1950~1952年任職於丹麥現代主義大師Arne Jacobsen的建築設計事務所,主要負責家具設計。那時正值著名的Ant Chair研發期,一體成型、以單一曲面膠合夾板熱壓成型的木材實驗,啟發他日後對於材質、造型的探索;而Jacobsen將建築、家具、照明及紡織品全面性一體化的設計概念,也深深影響了Panton日後的「整體藝術」(Gesamtkunstwerk)思考。
然而Jacobsen那北歐現代設計經典的理性風格、追求自然質感的木料傳統,明顯與Panton日後的不羈大相逕庭,從1950年代末,Panton最早的作品Bachelor Chair與Tivoli Chair便可看出端倪。Nina Steinmüller解釋:「Panton早期作品流露幾分功能主義氣質,而他對金屬、PVC 繩帶等材料的偏好,在當時丹麥現代設計中並不多見,或許正是源自Jacobsen工作室的經歷;而他後來愈趨奔放的設計語彙,則更像是對Jacobsen那種節制現代主義有意識的告別。」
作為紀念大展,他最具代表性的Panton Chair自然是展覽焦點之一。Nina Steinmüller回顧,這把單椅的構想早於1956年成形,1963年起Vitra創辦人Willi與Rolf Fehlbaum開始與Panton攜手開發,最初以手工積層玻璃纖維製成並上漆,工序極為費工,直到1967年才由Herman Miller公司推出第一批小量系列。1968 年,Vitra 研發主管Manfred Diebold在杜塞道夫國際橡塑膠展上,受一款硬質泡棉汽車引擎蓋啟發,改用強化聚氨酯(PU)泡棉,成功量產出全球第一把完全以合成材料製成的單件式懸臂椅,並推出濃烈的白、紅、橙、沙色選擇;即便如此,每把仍需打磨、整平、上漆等後製,才能呈現理想表面質感。
1970 年代初,為提升效率改用可射出成型的Luran ® S熱塑材料,一次成型、重量更輕,卻不耐久,椅身常於幾年後斷裂,Vitra於1979年被迫停產;Horn公司短暫接手後,1990年才重回 Vitra,1999年推出聚丙烯(PP)版本,終於實現Panton最初輕巧、實惠、可堆疊的心願。「這段歷史說明,其間經過許多挑戰與蛻變才走到今天,Panton Chair至今仍如此具有代表性與當代感,很難想像問世之初究竟帶來多大的震撼。」
從幻想地景走進無邊的感官世界
展覽的另一大亮點,自然是那以1/8比例重現的裝置〈幻想地景〉。1970年Panton受化學公司Bayer委託,為科隆家具展(Cologne Furniture Fair)劃了傳奇展覽《Visiona II》,以一艘遊船作為舞台,讓觀眾穿梭於多個風格迥異的空間之中。〈幻想地景〉又稱作「生活洞穴」,座落在主甲板上,是一處沒有窗戶的有機空間,流動的形體彷彿一體成形、由同一個模具澆鑄而出,外部以冷冽的藍色調為主,愈往內部愈轉為暖紅,整個結構猶如自體發光,迷離夢幻。Nina Steinmüller分享,「它的突破之處,在於徹底打破了傳統的空間界線,讓就座、移動與身體感知,都變成一種流動而無階層之分的狀態。」
事實上,早在1958年第一件室內設計作品中,Panton便已經將一整套色彩系統貫徹到整個空間裡。這正是他「整體藝術」的體現,把色彩、形式與空間視為一個整體的感官經驗,說明設計遠遠不止於功能性,更能傳達理念、挑戰既有習慣,進而形塑人們的生活方式。Nina Steinmüller認為,《明鏡》週刊總部(Der Spiegel publishing house,1969)正是這套色彩理論落實得最徹底的案例之一。「他後來在1991年出版的一本小書裡,把這套理論做了梳理——與其說是一套嚴謹的系統,不如說更接近一種色彩心理學,他讓不同的色彩對應到特定的空間機能。比如橙色、粉紅與紅色能夠促進交流、帶來身心舒適感,所以他特意將這些顏色用在食堂、酒吧這類社交場合。」她進一步解釋道,「整體藝術」的核心精神,就是跨過多個學科之間的界線,將不同專業都收攏進同一個設計概念之下,「透過這樣的方式,他等於親手『編排』了每一個空間,用色彩、光線與材料去營造氛圍,進而牽動人們在其中的情緒與行為。」
極簡之後,重新看見色彩與情感
Vitra的Panton檔案庫典藏逾4萬份文件,展覽中也首度公開他晚期許多未能實現的建築與空間提案手稿。「Panton的建築提案至今仍鮮少被深入探討,一部分原因就在於真正落成的案子實在太少。」Nina Steinmüller覺得其中最耐人尋味的,莫過於他曾參與1971年龐畢度中心的競圖,當年部分寄往巴黎的文件與模型,卻因法國郵政工人罷工而不知去向,究竟有沒有機會勝出已無從得知。她也分享,即使到了晚期,Panton依然保有一貫的實驗精神。他與IKEA推出的Vilbert Chair,流露出他對時代氛圍的敏銳調適,也如同Phantom Chair,他重新翻出許多早年的構想,換上新材料,結合1990年代的美學語彙為更年輕的世代重新詮釋。「這些晚期作品透露出的,是一位不斷回應時代變化,卻始終堅守自己概念的設計師。」
Nina Steinmüller認為,走過一段極簡主義當道的年代之後,如今人們重新有意識地運用色彩、材料與遊戲性,就像Sabine Marcelis或Hella Jongerius等設計師正在嘗試的方向,喚回大家對設計中感官豐富性與情感共鳴的重視。「他的作品提醒我們,設計不只關乎物件本身,更關乎一種態度、想像力與眼界,這也是Panton至今依然令人著迷的原因之一。」
Nina Steinmüller
Vitra 設計博物館典藏策展人,2017 年起任職於此,2020年起升任現職。巴塞爾大學藝術史博士學位。曾任《Night Fever:Designing Club Culture 1960 – Today》(2018)助理策展人,並擔任《Atlas of Furniture Design》(2019)編輯統籌與共同編輯。其後共同策劃《Here We Are! Women in Design 1900 – Today》與《Spot On. Women Designers in the Collection》(2021),以及《Colour Rush! An Installation by Sabine Marcelis》(2022)。2024年與Susanne Graner共同策劃《Science Fiction Design: From Space Age to Metaverse》,近期兩人再度合作策劃《Verner Panton: Form, Colour, Space》(2026)。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各單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