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望向臺灣老廟宇,燕尾脊上層層堆疊的華麗裝飾,祥雲間站立的歷史人物與民間神祇,忠孝節義的戲碼在屋脊上熱鬧開演;獅、虎、鳳、鶴等祥獸穿梭其間,在釉彩流動與陶塑細節中,構築出屬於臺灣廟宇的工藝風景。色彩濃烈、線條繁複的交趾陶,早已成為臺灣人日常記憶中的文化語言。
許多人不知道,交趾陶文化其實與嘉義有著深厚連結。文獻可考的第一位臺灣本土交趾陶司阜「葉王」,便是嘉義人,其作品也以這座城市為中心向外發展,至今香火鼎盛的城隍廟、開漳聖王廟、元帥廟、地藏王廟、三山國王廟,以及朴子的配天宮、水上的苦竹寺,甚至延伸至臺南學甲的慈濟宮、佳里震興宮等等,仍可見大師創作的痕跡。
致力於梳理諸羅地方文化的嘉義市立博物館(以下簡稱嘉博館),於2020年重新整建交趾陶主題館,將原先設於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地下室的展館遷移,重新於博物館三樓以「交趾陶館: 建築上搬戲——來聽廟尪仔講古」為題,打造全臺少數完整且系統性展示嘉義交趾陶文化的常設展。那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卻成為今日講述嘉義故事的引路人。
典藏葉王的一代風采
走入交趾陶館,彷彿走進一座被濃縮進室內的廟宇世界。穿梭在廟門、廟柱、水車堵的意象展間裡,收藏大量清代至近代的交趾陶作品,逐步講述交趾陶在臺灣的歷史與演化。
必定朝聖的鎮館之寶,是清代葉王作品〈交趾陶文官立像〉,標誌性的胭脂紅釉彩、細膩的衣褶線條、傳神的人物表情,展現出極高工藝水準,而被指定為臺灣「重要古物」。
許多人好奇,葉王是哪裡的王公侯爵嗎?其實不是的。葉王本名葉麟趾, 因外號「王獅」而得名,為臺灣文獻可考的第一位本土交趾陶藝師。活躍於清代中晚期的他,作品融合潮州派特色,影響後世交趾陶發展,更被日本學者譽為「臺灣古今唯一的名匠」與「島寶」。
為了重現葉王作品風采,館方也特別考究現存於臺南學甲慈濟宮的葉王水車堵作品,拆解重現新作與修復殘缺部分,委由現居於嘉義的當代交趾陶大師林洸沂仿作,重建一代大師的藝境。以〈八仙渡海〉為主題的牆堵,人物神態靈動,搭配芭蕉、松柏等風土植物,流露濃厚臺灣地方氣息;〈竹林七賢〉則充滿戲劇感,不願前行的馬匹、忙著拉馬的書僮,人物表情與動態細節鮮活生動,越看越能發現其中趣味。
此外,廟宇山牆、屋簷、樑柱間常見的「憨番扛廟角」,館內也以一比一尺寸重現。那些濃眉大眼、肌肉結實的異國人物,在傳統廟宇中象徵支撐建築、守護廟宇的力量。過去抬頭遠望總以為只是小小裝飾,真正站到面前才發現,竟有半個人高,大大顛覆人們對於廟尪仔的尺寸理解。
打開嘉博館的多元宇宙
除了展覽,館方也持續增加工作坊與教育活動,讓家長與孩子能一起停留、一起動手。尤其館方長年推動交趾陶教育扎根,策劃「藝師入校計畫」,帶領嘉義市國中小孩子手作,如今亦開放嘉義縣、雲林甚至臺南學校申請,向外擴散推動工藝教育。嘉義市文化局長謝育哲表示:「我們把嘉義的工藝師送出諸羅城,讓嘉義的文化傳到外地去。」
廣邀新生代加入創作行列,每年度文化局推動交趾陶藝術節、全國交趾陶工藝獎,而去年配合320+1 嘉義市城市博覽會,比賽命題打破往年以生肖為主題,而是教大家想像自己是「現代葉王」的話,會怎麼用交趾陶敘說嘉義城市意象與在地文化元素的主題。
「有孩子細膩重現嘉義公園某個角落,阿里山林鐵、射日塔等,連棒球與青蛙都一併捏進作品裡,很讓人驚訝。」謝育哲認為,工藝推廣的命題設定很重要,「要讓大家有共感,才會想挑戰。」而這種創作精神,其實也很像近年嘉義文化治理的方向,一直在既有框架裡面做突破,給大家新的感受。「過去大家認為博物館是偏向觀看與展示的地方,但我更重視的是,怎麼讓嘉義人產生認同感。」
近年來,嘉博館也大量導入科技提升觀展的互動性,例如去年特展《諸羅紀:人在・神在・城就在》加入沉浸式光影體驗,以及由成大歷史系副教授謝仕淵帶領嘉中學生展開一卡皮箱的策展計畫,而今年交趾陶館亦新增AI 捏陶互動體驗,使人們利用科技輔助,更加理解交趾陶的工藝細節。
從交趾陶看見嘉義故事
歷經不同時代,嘉博館各樓層逐步被賦予不同功能,而交趾陶館的誕生代表了嘉博館從草創走向成熟。「這棟建築逐漸真正成為嘉義人的博物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長謝育哲談起嘉博館時,如此註解。
他認為博物館是一扇門,最希望是展館可以連結到城市,大家看完展之後,能燃起興趣走進城市。近年,嘉博館也與地方文化館展開串聯,包含嘉義市立美術館、嘉義文學館、許世賢博士紀念館、愛木村、祥太文化館等,共同形成城市文化路徑。謝育哲認為,如何用「故事」把不同館舍串起來,是未來很重要也很有挑戰性的事。
「去年〈大工藝嘉〉特展便是帶領民眾走入巷弄,重新理解廟宇中的交趾陶脈絡。」當人們走入嘉義城隍廟,可以看到兩位藝師同場較勁,勝出者留下名字的「鬪藝」傳統;而地藏庵則有呂勝南、呂皇澄父子聯手打造,以戴潮春事件為主題的交趾陶名作,把地方歷史與嘉義人的團結性格燒進廟宇裝飾之中。
「交趾陶除了是廟宇的裝飾之外,你還能在上面看到這塊土地的故事。」謝育哲認為,交趾陶不該只停留在藝術或工藝品的討論,「工藝本就是從生活脈絡長出來的東西,我們應該讓工藝的討論重新回到生活裡。」
如今這座博物館也逐漸成為人們與城市重新建立連結的文化場域。從廟宇屋脊、公共空間到街角日常,在「來看展」之外,更像是在提醒人們,其實交趾陶從未離開生活,而是一直藏在城市的紋理裡。
文字 / 李佳芳
攝影 / 王士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