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別或前往,一個異鄉人的記憶書寫:《再見瓦城》趙德胤專訪

揮別或前往,一個異鄉人的記憶書寫:《再見瓦城》趙德胤專訪

認識趙德胤是 2011 年,那時他剛拍完《歸來的人》,正在尋找台灣有沒有人願意發行他的作品。短短五年,他的第四部劇情長片《再見瓦城》——這部 2016 年鋒頭最健的台灣電影——讓他正式登上國際舞台,也是其創作路途上豁然開朗的一個十字路口。從前身為《蓮青》的劇本出發,隨著柯震東、泰國與歐洲團隊的加入,坎城創投的入選,這部跨國合資合製的藝術電影,描述緬甸移工偷渡到曼谷逐夢的愛情故事,是他導演生涯的一個重要轉捩點;從第一個鏡頭一直到最後,蔥鬱的色調燃燒著炙熱難耐的氛圍——它不是個可以輕鬆嚥下的電影,但卻值得多次咀嚼。

 

一杯咖啡的時間,聽著正要 34  歲的他將這部電影描寫的、那難以想像的苦澀緩緩道出,如此雲淡風輕,如此堅定自信,他正要邁開大步繼續多產地拍下去。

 

 

爬梳成長記憶,回顧當代社會地圖上的「邊緣」

從《歸來的人》到《再見瓦城》,一路跟隨趙德胤的創作軌跡,城市裡的邊緣人是永恆的主題;這不容易討好大眾的題材,與其僅以電影創作觀看,更像是他整理腦中千縷記憶的片段。16 歲之前在緬甸生活成長,16 歲之後來到台灣讀書,而後趙德胤往返於緬甸與台灣之間,穿梭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將所受到衝擊轉變為創作動力,聽見、看見的故事與人物成了創作養分。為什麼要拍?也許出於感性,一種直覺,又或是一種緣分或心理需要。

 

「在緬甸的長整經驗——不只那十六年,也包含來台灣後再回去的衝擊,這衝擊下有很多正在發生的故事與人物。尤其當這些人跟我聊天,透過交流發現其中很多的故事。對他們來說,他們身在當下並不覺得是戲劇性的發生,就是生活的一些事情;但對我來說卻充滿衝擊,因為我已經是台灣人,我的言行舉止都是台灣人的狀態。《再見瓦城》對他們來說就是我哥哥、姊姊平常聊天的內容,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當它變成電影後,就會變成一種想像。而這些故事都非常具體,它不再只是腦海裡想到的『一場戲』,完整的起承轉合在他們談話之間、在自己寫的日記中出現。為什麼要拍?因為我就是來自於那裡,又在那裡受到衝擊;若不拍這些東西,要去拍其他題材我也做不到,畢竟這些事物在我的筆記本裡累積很久,沒辦法就這樣跳過。」

 

 

流動的城市經驗,造就只存在於腦海與作品裡的家鄉,緬甸

這樣的主題放到全球化軌跡之下來看,也讓趙德胤有不同的觀看城市視角。他坦言不管台北、巴黎、東京,現代化城市在他眼中並無太多差異。「走進一座城市,那些 database 已經建構腦中的城市印象,我很難相信其他新的可能性。每座城市的差異對別人來說可能不同,像某座城市有自己的浪漫,但那些都是表象,我看重的是『人』裡面的『極其情感』。像《再見瓦城》,我甚至不覺得是『移工』,而是『移工』背後的悲劇,這悲劇不管是哪座城市或階級都有可能發生。」曾在歐洲住過很長一段時間,趙德胤卻從未逛過名勝古蹟、美術館或博物館;或許他不太相信那些東西,比較相信自己透過研究人——「透過直覺與所謂的『土方法』,藉歷史、文學、書籍去了解;我看一座城市,可以說我已經有『定見』與『定義』地去走入那個城市。」對照自己生命經驗與生活細節,才能創作出他相信的世界。


唯一與這視角不同的經驗,是 16 歲第一次到台灣的時候。「那時候最單純,對所有人都沒有定義,只對生活很明確:『我要賺錢』。剛到曼谷與台灣時感覺很迷幻,真的有種鄉下人突然走進一個很 fancy 地方的感覺——好像從五十年前突然跳到五十年後的另一個時代。」緬甸作為成長背景的家鄉,對照走過其他全球化城市,讓他的步調與對「家鄉」的訴說,有種現實、魔幻彼此滲透的流動感,如馬奎斯筆下的意象描寫,熟悉、陌生,但保持一段距離的抽離。

 

真正歸屬的親密感,依然與緬甸纏繞糾結;而與台灣之間的羈絆,對趙德胤來說則是另一種情感面向,「我好像是永遠的異鄉人,『家』永遠只能存在記憶或電影,它不會真實出現在生活裡。」

 


Mandalay 瓦城,電影從未出現過的城市

《再見瓦城》英文片名為「The Road to Mandalay」,中文有種向後告別的意味,英文卻隱含著向前前去,取名有著矛盾相反的方向感;有趣的是,這座古都、對緬甸人極具象徵意義的存在,卻從未出現在電影畫面裡。「這名字最開始出現是去訪問工人的時候,他們宿舍放的歌就是 Robbie Williams 的《The Road to Mandalay》。這首歌與電影意思完全不同,但依然憂傷、灰色,談的是愛情裡的傷感。」與最大城仰光的英式文化與市景不同,瓦城是緬甸皇帝一千五百年的首都,「它很小、很擠卻最多元。」趙德胤解釋,小時候鄉下孩子都嚮往去瓦城,很多做移工的哥哥姊姊從國外回來都會經過那裡,書信裡寫的都是「什麼時候到瓦城?」這是一座交織移工嚮往、只屬於工人的城市。

 

「後來英文片名選用『The Road to Mandalay』,還是回到『家』的概念,這些離家的人想要榮耀返鄉。Mandalay 在英文裡除了地名之外,也隱含『shining』、『glory』的意味,用進電影表示往『成功』、『回家』之路的意思,呼應著緬甸移工對瓦城的嚮往;但對故事裡的女孩蓮青來說,她可能是回不去了。」這座畫面從未出現過的城市,轉變成一種烏托邦式的存在,凝聚緬甸移工的集體夢想;趙德胤也在其中偷渡對「家鄉」的糾結——離開家後自己也已成長,人事已非,回不去了。

 

 

美學與隱喻

自覺身受西方文學影響頗深,褚威格、杜斯妥也夫斯基、福克納、海明威,孕育趙德胤對戲劇表現方式的選擇。先前作品是在有限資源下完成,像是以偷拍、素人、沒有燈光的方式,種種限制讓他依循台灣新電影的路數:長鏡頭、細節說故事、隱喻運用等等。然而在《再見瓦城》他卻展現出驚人的企圖心,以類似達頓兄弟關注社會議題的手法,用攝影機跟著主角,最後給了一個非常漢內克(Michael Haneke)的結局。

 

其中有段魔幻卻寫實的戲,趙德胤將蜥蜴變成男性性慾象徵,巧妙做出電影驚人結局前的高潮。這看似超現實的段落對他來說卻是十足寫實,「曼谷很多地方你會看到蜥蜴,這是很常見寫實的,只不過對沒看過的人來說太魔幻,覺得是超現實。現實生活有那麼多事物是關於性的想像;自然地,當下我思考這段時就會試著推向另一個層次」片中看似壓抑矜持的情感表現,其中隱藏許多性暗示,從床上床下的性啟蒙、曖昧、到有意識地在一起,「原本有拍阿國自己發洩的鏡頭,但為了保留結局對愛情的純粹,把柯震東的自慰戲剪掉了。」再到最後的蜥蜴,吳可熙的角色慾望被勾起,這部片的「性」被帶向另一種境界:不只是關於兩個移工的愛情,而是昇華到人類皆會有的慾望層次。


「不同資源下我的美學也會跟著改變。若把美學升為另一層次討論——關於文學、藝術而並非視覺美學,我其實一直受西方影響。西方文學裡談工人憤怒的時候,會去燒東西或砸東西,你能看見他的身體真正在憤怒,用很激烈的方式去表現。」他所建構的世界,是目前台灣還未有創作者嘗試過的另一格局,「若《再見瓦城》再拍好一點,也許美學會有像漢內克《白色緞帶》的感覺,再多一點也許會如柯恩兄弟早期的作品。」融合電影科學技巧,用分鏡訴說故事而非一直客觀觀望,這正是趙德胤有意識去挑戰的。

 

 

吳可熙與柯震東

如同李康生之於蔡明亮,趙德胤與吳可熙之間的創作關係也讓人好奇,是否如「繆思」般的概念。他表示一直與吳可熙合作,不僅是因為她是很好的演員,精準度高、表演技巧熟練——「你要她眨眉毛也可以,能夠很細微調整」,事實上趙德胤也沒看過有台灣女演員能像她既職業劇場出身、卻又能素人化的演出。「再來就是我很倔將,若自己合作過的演員別人不用,我會覺得是不用她/他的人有問題——很簡單,我很相信自己的眼光。」演員對他來說是家人朋友,給他們時間,他們會證明自己是很好的演員,而不是大家所認定的「素人」。

 

對於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選角柯震東,「對我來說演員是電影創作的工具,若導演有能力與意識,任何演員在鏡頭下都會呈現另一個面向,可以百分之百去掌控。對演員來說他們當然不覺得自己是工具,他們可以自由創造;但他們自由創造的部分是喜怒哀樂、壓抑、憤怒等情緒,而不是要演什麼——要演什麼由我決定,這時由我想像演員就是件很有趣的事,不會是大家心裡認定某些演員只適合某些電影。透過跟他們相處,觀察演員適合什麼——這觀察過程會看到很多大眾不一定認同、或不覺得適合的東西,這也回到《再見瓦城》這次的選角。」趙德胤解釋。也許正因非訓練過,柯震東所有的表演都是很「自然」的。「像是拍哭戲他會哭到沒辦法拍戲,這種『哭』對紀錄片可以,但卻不是電影要的。為了拍一場哭戲,他與我的挑戰都很大,他要嘛哭不出來,要嘛就像小朋友一樣真實地哭——但那不是阿國在哭,是真人的柯震東在哭。」內心還是大男孩的柯震東——「很聰明的大男孩」——正是他最好之處,也是趙德胤選擇他的原因。

 

 

未來與再見

最後,談到未來計畫,趙德胤打算更積極地兩者兼顧:國際團隊與資金繼續拍攝劇情長片,但每兩三年拍一次紀錄片,或像《冰毒》的規模,但比《冰毒》更精準。可能會更忙、時間會更少,但對電影也會了解越深,自我要求更高,而這種對美學的追求與討論,也決定他下部電影的走向。關於台灣的故事,他表示目前不急,也急不得。「想拍台灣有幾個方向:一是現在台灣的年輕人,在台灣的年輕人低下階層與上流階層是融合在一起,收入少的人也許過著上流社會的生活,這點對我而言很有趣。另一面向則是歷史,因為台灣某種程度上大家都是移民,對於真正的認同性不具體,而不具體有時就會不夠強悍。但也正因如此,這些組成讓台灣變得非常有趣,東方、西方、家鄉等概念彼此不時衝擊著,整個島嶼跟我自己很像。」從這樣的切入點看台灣,全球化下的台灣之於他是很普世的,顯現的是世界許多地方都存在的問題。

 

 

後記:

採訪這天是在金馬獎前的一個午後,當大家熱烈談論著金馬獎,「很實際、很妥善運用時間地去做內容,從不去想這部電影要改變什麼,或去想別人如何看待我的作品,甚至不關心會不會得獎。」趙德胤相當平靜。這並非高傲或置身事外,他只是堅定地維持用電影創作書寫、整理自己的回憶;即便他所寫的是與身在此地的我們如此遙遠而難以想像的困境,也許正因他的雙眼懂得回望,願意正視生命經驗裡的殘酷與悲喜,才能在尋常的愛情故事裡賦予電影血肉,描繪龐大的社會議題格局。穿針引線,邁往家鄉的路,也許在景框裡,他也找尋到了。

 

Text、Interview / 孫宗瀚、Alice Chan

Photo / Manchi

※本文由Polysh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愛裡的暴力和柔情,《最親愛的陌生人》導演真利子哲也專訪:與桂綸鎂超越語言共同創作,開放式結局大家都能自己找答案

《最親愛的陌生人》導演真利子哲也專訪:與桂綸鎂超越語言共同創作,開放式結局大家都能自己找答案

2025金馬影展閉幕片《最親愛的陌生人》將於2026年1月16日登上台灣院線大銀幕,由日本奧斯卡影帝西島秀俊、金馬影后桂綸鎂共同「揭祕」真利子哲也原創故事裡的失衡關係,和其對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獨特刻畫。全片於紐約取景拍攝、9成以上台詞以英文呈現,並巧妙藉此反映文化和語言屏障所擠壓出極端心理。La Vie專訪真利子哲也,聽他娓娓道來此次跨國合製機緣、與演員交流過程,以及在個人編導創作上的邁步。

Dear Stranger,

渴望相依卻遙不可及、既愛又(不知道能不能說)恨的他/她,越近在身邊,越推人跌向孤獨深淵。

《最親愛的陌生人(Dear Stranger)》將於2026年1月16日在台上映。(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最親愛的陌生人(Dear Stranger)》將於2026年1月16日在台上映。(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日本電影導演真利子哲也(Mariko Tetsuya)至今代表作緊扣暴力核心,繼2016年《失序男孩》、2019年《男人真命苦》奠定描繪邊緣人性的創作地位後,2025年最新力作《最親愛的陌生人》看似再下重手擊碎婚姻的理想表面,實則將深層主題由暴力轉向愛。

真利子哲也(右),繼《失序男孩》、《男人真命苦》等代表作後,2025年推出全新力作《最親愛的陌生人》;左為正式電影海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真利子哲也(右),繼《失序男孩》、《男人真命苦》等代表作後,2025年推出全新力作《最親愛的陌生人》;左為正式電影海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過去真利子哲也便曾表達想要拍出「自己也不完全理解、沒辦法一言以蔽之的情感」,本訪談中他延續前言進一步說明,「這次我把主題放在『愛』,愛也是很難用一句話形容的情感。」選定「家庭」模型,《最親愛的陌生人》故事講述定居紐約的日籍丈夫賢治(西島秀俊飾)和華裔妻子珍(桂綸鎂飾),在幼子突然失蹤後,接連引燃深埋於日常之下包括身分模糊、文化差異、移民群體長年面對的社會壓力等未爆彈,傾覆兩人早已存有致命問題的夫妻關係。秋冬紐約的寒氣頻頻滲出銀幕,巨型人偶作為關鍵角色,如糾結情感和矛盾人性的象徵般貫串整部電影,「愛可能是很殘酷的,也可能是很美好的——那在一個家庭裡,它可以用什麼樣的形式來詮釋?」時而仍然使出暴力、時而不吝揉入溫情,真利子哲也攜手西島秀俊、桂綸鎂兩位以細膩演技見長的實力派演員,緻密勾勒「愛」的不規則形狀。

我以往的電影裡出現的暴力,是想要讓大家看到它苦痛的部分。但這次一方面主題改變了,一方面想用另一種方式來處理人物的情感。——真利子哲也

以家庭為模型,《最親愛的陌生人》原創故事將親密關係中的疏離感刻畫入微。(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以家庭為模型,《最親愛的陌生人》原創故事將親密關係中的疏離感刻畫入微。(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受多元文化啟發,集結異地創作者是必然

法政大學日本文學系畢業的真利子哲也,憑東京藝術大學影像研究碩士畢業製作暨長片首作《Yellow Kid》即受邀參與鹿特丹影展,開啟個人風格強烈的導演生涯。2019年,他以訪問研究員身分赴哈佛大學,駐波士頓一年期間深感多元文化匯聚一地所產生的交流與衝擊,而於芝加哥影展擔任評審時構思出本劇劇本。

後由日本東映公司支持製作、《失序男孩》攝影佐佐木靖之二度掌鏡,《最親愛的陌生人》團隊跨出日本找演員、找資金,最終促成與台灣、美國合製的局面,日文底本也陸續翻譯成中、英文版。「這一層語言轉換,是個滿有趣的手法讓我來客觀面對自己的作品。」真利子哲也坦言,創作當下完全就是靠衝動,把腦中的靈感先用自己最熟悉的語言全部寫下,但翻成另一種語言、尤其是英文之後,反而可以回過頭冷靜地檢視和調整。

真利子哲也第一次嘗試用母語創作、再翻譯成外語拍攝,他直言「很具挑戰性,但也滿有意義的。」(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真利子哲也第一次嘗試用母語創作、再翻譯成外語拍攝,他直言「很具挑戰性,但也滿有意義的。」(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除進行多語言編劇外,他也透露,在國外找資金需著眼更多製作面事務,舉凡片頭「車子開過跨海大橋看到紐約街景」這類過場敘述都得詳實載入電影腳本,「不像在日本那樣單純是我自己的創作(習慣只寫演員表演等),必須很具體地寫出資方想要知道的條件和細節。」因此在地田調和場勘固然耗時較長,「但也不是說很困難,而是說我們做了比平常更縝密的前置作業。」且由於燈光、美術皆攜手美國劇組,「我希望跟他們合作時是用他們的方式去創作,不需要他們配合我們。在那之前,我們有一個共識是最好的,所以我會花很多時間跟大家溝通最後的目標。」實際執行上確無太大誤差,冷冽澀滯的鏡頭語言獲畫風和場景加持,成功營造心理壓迫感和不適氛圍。

團隊集結日本、台灣、美國3地創作者,真利子哲也表示並非刻意要展現多元性,而是一種自然、必然的狀態。(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集結日本、台灣、美國3地團隊,真利子哲也表示並非刻意要展現多元性,而是一種自然、必然的狀態。(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全片透過紐約實景和廢墟意象,構築城市、家庭與心靈同步崩解的多層寓言。(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全片透過紐約實景和廢墟意象,構築城市、家庭與心靈同步崩解的多層寓言。(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一直很想跟桂綸鎂合作

發跡於美國的故事順理成章回到美國實現,不過邀請台灣演員桂綸鎂與此作同行,則是真利子哲也口中一樁「沒想過真的有機會」之事。關注其出道作《藍色大門》到《白日焰火》的大幅飛躍,「我對桂綸鎂的印象就是個很厲害的電影演員。看了她近年的一些作品,發現她演技非常纖細,同時又可以展現很強勢的那一面。」真利子哲也自曝,起初觀賞《白日焰火》時,甚至沒認出女主角和《藍色大門》是同一人,「後來才發現『欸,就是她!』,覺得非常驚訝,原來她可以做跨度這麼高的演出。」直至《最親愛的陌生人》選角,考量劇中大量英文台詞可能造成非母語演員的負擔,再了解到桂綸鎂已為早前作品密集練習英文(2024年全英文演出盧貝松監製電影《台北追緝令》),就試著向她發出邀請,並順利展開合作。

問及真利子哲也如何想到西島秀俊+桂綸鎂這個特別的組合,他說「兩位都是我沒有合作過,但看過他們很多作品、很想合作的對象。」(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問及真利子哲也如何想到西島秀俊+桂綸鎂這個特別的組合,他說「兩位都是我沒有合作過,但看過他們很多作品、很想合作的對象。」(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不僅桂綸鎂在電影亮相前,就曾公開稱拍攝過程讓她再次體會表演的美好,真利子哲也如今同樣盛讚,「像跟她共同創作的感覺,表演上她也給我很多回饋。」尤其夫妻吵架,情急之下互飆母語這個衝撞「語言作為關係屏障」的重要橋段,中文台詞基本上都以桂綸鎂的意見為主,「我雖然聽不懂中文,但在她表演的時候,我覺得我突然懂了。」話至此,真利子哲也常被指「具動物性」的導戲手法呼之欲出——事實上就是用直覺方式,與演員共享更身體性的直觀感受;當溝通超越語言,且不說台詞交錯使用日文、中文和英文,電影中甚納入手語演出,在在為人類本能情感共鳴做出最佳印證。

角色設定為偶戲藝術家,桂綸鎂親自學習操偶,在劇中呈現多個與人偶共演或化身人偶的精湛片段。(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角色設定為偶戲藝術家,桂綸鎂親自學習操偶,在劇中呈現多個與人偶共演或化身人偶的精湛片段。(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巨型人偶尤其帶有重要象徵意涵,貫串整部電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巨型人偶尤其帶有重要象徵意涵,貫串整部電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2025年,隨本片在日上映,真利子哲也表示他又重看了一次《藍色大門》,還打趣分享腦補小劇場,「我想說『哇,當年在學英文的那個妹妹,現在到美國去生活了』,自己在腦中就把它連在一起了!」言談間,真利子哲也向來嚴肅的臉上不時揚起笑意,盡顯對一段寶貴創作經驗的喜悅之情,摻雜著並非驕傲、更像感到與有榮焉的自豪。

採訪後記:此段對談途中,導演一度問到能不能反問一個問題,他想知道台灣觀眾對現在的桂綸鎂是什麼印象,會否也對其表演跨度感到驚豔?雖無法一言概括所有觀眾想法來回答,但大家應該不會反對,包括但不限於《藍色大門》、《女朋友。男朋友》、《白日焰火》、《南方車站的聚會》等多被提起的突出作品,由桂綸鎂所演繹的人物形象,確都盛裝著一縷深邃而充滿生命力的靈魂——或許不在驚不驚豔於「演員塑造角色」的層次,而是每個角色彷彿真有其人,毫無保留地走進觀眾心裡。

▼ 《最親愛的陌生人》預告搶先看

 

※ 以下含有超出預告內容的關鍵劇情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

 

解構操偶意涵:「劇中劇」之後,角色主、被動換位?

角色設定為偶戲藝術家的珍,在《最親愛的陌生人》裡帶領一個偶劇團,並上演以巨型人偶形式登台的劇中劇。據真利子哲也先前接受日媒採訪所言,次序上應是因為結識操偶師Blair Thomas(芝加哥國際木偶戲劇節創辦人暨藝術總監,後受邀成為本片的偶戲監修),深深震懾於巨型人偶演出及其劇本中隱含的政治訊息,想要跟對方合作而催生出這部作品的操偶概念。然從戲劇效果回推,該概念的貫穿,一來深化全片藝術性,二來打開賢治和珍之間至關重要的無形通道:兩人不願直視的創痛也好、暗潮洶湧的慍怒也罷,似乎都悄聲釋放,變相達成正面對話。「在那之前他跟珍的溝通一直不在線上,可是看劇時因為珍是表演者,她非常投入她的心情在創作,而賢治坐在台下,他們便久違地透過戲直接溝通。」真利子哲也解釋道。

台上台下相隔無形的第四面牆,賢治和珍之間終於沒有爭吵,達成微妙的溝通。(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台上台下相隔無形的第四面牆,賢治和珍之間終於沒有爭吵,達成微妙的溝通。(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卻還是迫使賢治(近處失焦者)面對心中的自責、糾結等複雜感受,最終他選擇逃離現場。(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卻還是迫使賢治(近處失焦者)面對心中的自責、糾結等複雜感受,最終他選擇逃離現場。(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更甚者,「操偶」企求的其實是「隨偶」——由人操控,主體性卻不在人身,接近一種操偶人抽除自我後的跟隨。這隱約映照珍和賢治的關係:始終占居主動地位的珍,到頭來由於賢治做了相背的選擇,只能被動面對現實,「她面對現實的方式就是帶著孩子去看他親生爸爸的墓——現在這個家庭的殘破、多尼無法挽回的死亡,都是她要面對的。」故事停在這裡,只見一位黑人警探朝珍走來,真相尚待查明。至於男女主角這對最親愛的陌生人,能否重拾嶄新的未來,真利子哲也認為端看孩子在生父逝世、養父也可能缺席的空白歲月裡,如何面對整件事情。

多尼一角背負關鍵劇情,而他的死亡讓珍未提的過往,(至少對觀眾來說)永遠成謎。(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多尼一角背負關鍵劇情,而他的死亡讓珍未提的過往,(至少對觀眾來說)永遠成謎。(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至於賢治和珍的關係有無轉機,真利子哲也認為要取決於孩子。(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至於賢治和珍的關係有無轉機,真利子哲也認為要取決於孩子。(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劇場承載夫妻兩人相遇相識的珍貴回憶,賢治第一次回到廢墟劇場對空鳴槍、第二次從珍的演出劇場中途離開,都是嘗試要面對些什麼、卻以逃避作收;心結從未真正獲得解套,反倒越揪越緊,逐漸使他自暴自棄。真利子哲也總結其人物曲線最後是被壓垮的,「家庭的枷鎖在他心中越來越大,他沒有辦法面對珍、甚至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於是他迎向他的命運,徒留開放式結局。

飾演賢治的西島秀俊談到,即使舞台移至海外,真利子哲也依然展現獨有的世界觀,讓他重新思考「生活」與「存在」的意義。(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飾演賢治的西島秀俊談到,即使舞台移至海外,真利子哲也依然展現獨有的世界觀,讓他重新思考「生活」與「存在」的意義。(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正因許多事情沒有被明確交代,「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這就是我這次的目的。」真利子哲也說。同時,恰如開頭他自述「想要拍出沒辦法一言以蔽之的情感」,冷冽、懸疑、廢墟、崩壞、暴力、愛⋯⋯張力十足的關鍵字鋪了滿桌,竟落不下一句能概括《最親愛的陌生人》錯綜情感的註解。然而或許,答案四散每個人所關照的命題——在作品之中、日常之下,在那些混混沌沌的深淵裡。

《最親愛的陌生人》已相繼在東京影展、釜山影展放映,並獲選金馬影展閉幕片,2026年1月16日起將邀台灣觀眾進戲院。(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最親愛的陌生人》已相繼在東京影展、釜山影展放映,並獲選金馬影展閉幕片,2026年1月16日起將邀台灣觀眾進戲院。(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不一定要熱情相擁,不一定要佯裝親密,不一定要口口聲聲說愛。

但要繼續尋找得以從任何地獄救贖自己的答案。像賢治和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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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Ning Chi          口譯|張克柔          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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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周文欽以詩意的影像語言捕捉這段父子同行的生命旅程,讓翠綠山林與幽藍海洋成為壯闊的敘事場景,映襯夏曼.藍波安以身體實踐文學的信念。他說:「拍攝本片的過程,就像一次穿越風浪的長途航行。夏曼的生命與文學讓我看見時間的漩渦,一艘tatala(拼板舟達悟語)不只是船,而是一個家庭的海洋;父子之間的學習,也是一種文化的延續。」攝影師出身的周文欽,運用深厚的鏡頭功底與人文視角,刻畫人物與自然間的張力,在水下影像及蘭嶼山海風情交織間,展現太平洋的靈魂與生命力。

夏曼.藍波安返鄉潛水捕魚,人生起點在蘭嶼海上。(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夏曼.藍波安返鄉潛水捕魚,人生起點在蘭嶼海上。(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大海浮夢》是台灣首部以海洋文學作家為主題紀錄片。(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大海浮夢》是台灣首部以海洋文學作家為主題紀錄片。(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拼板舟繫起的文學與血脈

電影海報則由設計師黃國瑞操刀,海報中夏曼.藍波安與兒子合力打造的拼板舟漂浮於靜謐海面,航向無垠的藍色懷抱,那是父親的身影、兒子的啟程,也是作家以身體書寫的信仰起點,夜航的禱詞在天際化為星光,宛如祖靈注視的眼睛,象徵著文字、血脈與大海的永恆連結。

《大海浮夢》電影海報。(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大海浮夢》電影海報。(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在大銀幕上看見海的呼喚

《大海浮夢》在金馬影展世界首映後引起熱烈討論。導演周文欽回憶,跟著夏曼下海後才真正明白在他眼中海的深度:「夏曼老師在水裡的優雅,是我怎麼追都追不到的!」而夏曼則認為靠身體去理解海、學會在能力所及之處停下、感受,並在面對海的贈予時保持謙遜,也成為他與兒子共同的生命教育。達悟文化即是飛魚文化的延伸,夏曼形容,「黑翅膀的飛魚,它的呼喚成為這個島嶼民族奔向海洋的動力。」

《大海浮夢》呈現夏曼.藍波安親自伐木造舟,以身實踐海洋文學的過程。(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大海浮夢》呈現夏曼.藍波安親自伐木造舟,以身實踐海洋文學的過程。(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夏曼.藍波安與兒子踏入山林以造舟技藝延續三代傳承。(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夏曼.藍波安與兒子踏入山林以造舟技藝延續三代傳承。(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電影預告中,父子完成新船下水儀式後,於黎明划著舟迎向海面,在風浪間灑網、辨浪、看潮。片中不只記錄一艘拼板舟如何誕生,更記錄一個文化如何透過身體、大地與行動得以延續。從山林到海洋,父子之間的默契被細緻捕捉,那些最不起眼的日常動作,構成了最具有力量的時刻,體現「回家」的意義,也讓海的呼喚在大銀幕上再次被看見。電影將於19日全台上映。

夏曼.藍波安的兒子施.藍波安,跟隨父親腳步學習造舟技能。(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夏曼.藍波安的兒子施.藍波安,跟隨父親腳步學習造舟技能。(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圖片、資料來源|目宿媒體
文字整理|張以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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