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跟藝術怎麼分?跟著台灣兩位設計師王艾莉、廖小子 學會思考讓設計更有影響力

2016年微型圖書館。沒有耐心讀完一本書?誰說書一定要整本看完!把書本拆解成小章節,用零碎時間,試著沒有負擔的閱讀吧。

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是藝術?什麼是設計?看起來很美的東西,就是所謂的藝術嗎?設計師真的比一般人更懂得欣賞美術館裡掛著的那些畫嗎?這一次,台灣兩位設計師王艾莉、廖小子,將談談他們心目中的藝術與設計,透過討論,也將釐清讓設計更有影響力的方式。

 

在討論開始之前,兩位設計師先為大家釐清藝術和設計的定義。畢業自高師大美術系的廖小子在紙上畫了畫簡單的結構圖,清楚地告訴我們,在嚴格學院派的定義下,純藝術(fine art)和設計(design)都在藝術(art)的分支下,換句說說,設計是藝術的一部分,也是種高度商業化的藝術。至於純藝術和設計間的關係又是如何?王艾莉進一步解釋,純藝術和設計之間的界線越來越模糊,彼此互相靠攏,兩者的中間是生活;因此,「生活化」的過程也可說是影響力的展現。

 

以下我們將藝術設計的影響力分成兩個方向探討,一是設計師如何受過去的美學教育影響,二是設計師如何將想法透過設計傳播出去,影響他人。

 

思考,讓他們的創作從此不同

大多數人一樣,王艾莉和廖小子都是接受台灣國民義務教育,也都曾在求學過程中對藝術感到困惑。王艾莉分享她的求學歷程,透露「小時候最痛恨藝術了」印象最深的是某次戶外教學去看展,學校老師發下學習單,請學生畫出印象最深的作品並寫心得。當時的她看著櫥窗中的千年文物,實在不知道自己和作品的關係,既看不出哪裡美也沒有任何心得。想了又想,最後在學習單上畫下了販賣部買的一顆包子。

 

 

原以為自己對藝術無感,直到出了國,在倫敦看到各種不同類型的展覽後,王艾莉才發現原來藝術有那麼多種類,而自己喜歡的是比較新穎的當代藝術(Contemporary art)註1。英國的指導教授鼓勵她跳脫形式上的侷限,試著把設計當成一種語言,用以探討事情,這樣的創作模式漸漸形塑出王艾莉的批判式設計風格——用設計去敘述一個現象,沒有標準答案,目的在引發眾人思考。

 

廖小子也提到學生時期的類似經驗。曾在參觀客家、閩南百年老宅時,老師告訴大家「這就是台灣建築之美」。但當時廖小子認為眼前景物並不是他認知中的台灣,自己對那些建築沒有感情、沒有感覺。如果古厝不能代表台灣美學,那麼究竟什麼才是能代表台灣的美?現在所居住的環境與時代難道就不是嗎?這個問題在他心中落下,悄悄扎了根。

 

 

爾後遇到一位從國外回來、特別重視創作理念的老師,他鼓勵每位學生們在創作過程中往內心深處挖掘。「誠實面對自己,找到心中的源頭活水,可能是一個問題或者對世界的看法,藉由創作來回應它,它不僅是設計師一輩子要面對的課題,也會是取之不盡的創作題材。」透過每週課堂討論,廖小子開始反覆思考,也透過思考,找到自己回應台灣文化的方式。 

 

創作注重得是自我剖析和反思,過於單一的價值與教育,反而會侷限了設計與生活的想像,唯有不斷思考、反問自己,才能創造更多的影響力,王艾莉與廖小子可以說都是在學會思考後,才真正開始他們的創作之路。

 

設計生活化!把思想溝通包裝成有趣企劃

在倫敦求學期間,王艾莉曾在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的教育部門工作,泰德美術館針對不同年齡層的民眾採分眾導覽的方式,有專人帶兒童、學生、社會人士,有人負責教育老師如何引導學生看展。而她的工作任務就是吸引大學生來看展。怎麼做呢?她和夥伴們不僅舉辦party,還用超大張的白紙鋪滿整個美術館,讓大家在上面自由作畫⋯⋯「沒想到美術館可以這樣玩!」這場活動成功吸引大批年輕人前來,也讓王艾莉推翻自己對美術館的刻板印象,並意識到想要推廣某件事,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它變好玩!

 

 

在英國的所見所聞,讓王艾莉發現過去在台灣所能得到的資訊實在是太少、也不夠國際化,於是2002年開始,她從自己每天大量閱讀的國外網站中,擷取喜歡的內容,和大眾分享。如今更以時下最流行的短片形式製作「三分鐘設計報」,在網路上持續提供與世界接軌的藝術設計新訊。

 

“這些計畫都是以批判式設計為核心,透過各種和生活有關的提案,引發人們探討社會議題、反思生活習慣或心理狀態等等。看似嚴肅,卻都包裝成非常引人目光的活動。”

 

回到台灣,王艾莉除了平時的設計工作外,也熱衷於推動各種觸發思考的活動計畫,這些計畫都是以批判式設計為核心,透過各種和生活有關的提案,引發人們探討社會議題、反思生活習慣或心理狀態等等。看似嚴肅,卻都包裝成非常引人目光的活動。而她的計畫對象是整個社會,為了將自己的想法真正推廣到每一個角落,王艾莉常刻意將活動設定在開放場域,例如「頁讀車輪餅」活動時,就安排說書人直接在路邊說書,如地攤叫賣般,吸引路過民眾停下腳步聽書,「那些聽書的人之中可能有人從來沒踏進過書店、講堂,如果一如往常的將活動辦在書店、講堂,不就失去了這樣偶遇的機會?」王艾莉解釋著計畫安排的用心。

 

 

至於活動結果,她笑著說自己並不預設答案和立場,畢竟這些計畫並非為了解決問題,而是為了讓人思考問題而設計的,每個參與者的生命經驗和思想脈絡不同,往往會有意料之外的反饋。

 

重新翻玩設計元素,喚起台灣文化的共感

相較於王艾莉透過設計和大眾溝通想法、引發思考;廖小子則是在不斷的思考、自我挖掘後,用設計喚起大眾對台灣文化的共感。

 

「我從小接觸到的生活環境就是大家覺得醜的、俗氣的、不被承認的,可是我並不想討厭它。」相對很多台灣人對於自己的文化慣於自損,常常不留情面的否定,廖小子認為文化是由生活於其中的所有人共同發展而來,對於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廖小子充滿包容、盡力理解。

 

“我會思考原本的設計為什麼這樣做?有什麼目的?當我了解後,再試著結合他的想法和我自己的美感,調整成合乎版面邏輯、合乎現代美感的樣子。”

 

 

比方說台灣街道最為人詬病的招牌,總是喜歡把字加大、加框、加陰影、加霓虹燈光,每個細節都很搶戲,搭在一起變成一團亂。但廖小子大膽採用這些具有台灣印象的元素,藉由拆解結構、重新調整比例、化繁為簡的過程,將元素精緻化。「我會思考原本的設計為什麼這樣做?有什麼目的?當我了解後,再試著結合他的想法和我自己的美感,調整成合乎版面邏輯、合乎現代美感的樣子。」就連第四台蓋台廣告、符咒、電子花車等俗艷誇張的元素也都在他手中轉變成年輕、潮流感的嶄新模樣。

 

 

此外,廖小子的作品中還時常能看到他對土地的關懷、對山海的情感,潛藏在狂放強烈畫面下的是來自生活的細膩關懷。他一點都不介意自己被定型成「很台」的設計師,理所當然的,我們總能從他的作品中看到一些熟悉感,產生共鳴,然後會心一笑。他客氣的說「大家看了我的作品後,再回頭看台灣的廟會、夜市、街景,如果能重新發現其中的可愛,那我就功德圓滿了」。看廖小子的作品和跟他聊天一樣,都能感受到他對社會議題的深入關心,以及對台灣文化那股直率純粹的愛。

 

發揮設計影響力,改善大眾美感素養

其實,台灣真的不乏優秀的設計師,甚至還有很多設計系所、學生,但為什麼整體美感還是令人不滿意?王艾莉解釋,生活中接觸到的所有事物都在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們的審美觀,這就是所謂的生活美學。如同在倫敦超市中發現,當地不論大小品牌包裝設計都很美,生活中的藝術成分很高,很容易察覺「這個國家真的有把設計納入生活中」;又好比日本街頭,不見得每個招牌、每個櫥窗都經過設計,但顏色或形狀大多很簡單,耳濡目染下,在那裡成長的孩子,長大後就會喜好選擇同樣簡單的設計。反觀台灣,雖然有許多店家、品牌、企業開始意識到設計的重要,願意投入資源在設計改良,但要改變長時間累積而來的生活美學,還需要時間。

 

 

廖小子則認為,台灣的教育太追求單一價值,少了批判思考精神,讓設計容易流於表面形式。藝術設計雖有流行性,但不應只是形式上的變化,正是因為我們的教育不夠重視概念和想法,因此常會出現許多不知所以然的設計。廖小子強調「設計是要有意義的」,對於一個做創作的人或設計師來說,觀察流行、了解趨勢有其必要,但擁有獨立觀點的創造力才是藝術設計中更重要的價值。他也指出台灣看似多元包容,實則過度追求單一價值的盲點,「台灣人的包容往往來自不敢批評的客氣」,其實批評並非負面的,如果能用思考後的批判取代謾罵,用健康心態接受指教,溝通才能化為進步的力量。

 

 

身為設計師,王艾莉和廖小子除了用設計「試著」影響社會,更重要的是,藉由設計啟發大家以主動思考取代被動接收。其實,美學就藏在我們的每個念頭中,學習思考、感受,我們都可以透過選擇讓生活變得更美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1在當時,有些當代藝術家的作品介於藝術與設計中間,難以定義,其展覽形式、場域也因為與傳統藝術不同而頗具爭議。

 

 

文/王韻鈴

圖/王艾莉設計Alice Wang Design、廖小子、林辰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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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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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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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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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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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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