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間零耗能飯店!隈研吾建築事務所打造連結山巒、天然湧泉意象的愛媛縣飯店Itomachi Hotel 0

日本首間零耗能飯店開幕!隈研吾建築事務所打造連結山巒、天然湧泉意象的愛媛縣飯店Itomachi Hotel 0

節能減碳近來成為全球關注的議題,近期的旅宿設計也搭上這波環保意識,紛紛以友善環境的方式完成建築空間。而由隈研吾建築事務所操刀設計的愛媛縣Itomachi Hotel,是日本首間零耗能的飯店,其設計也為日本奠定休閒娛樂相關空間的環保新典範。

節能減碳近來成為全球關注的議題,近期的旅宿設計也搭上這波環保意識,紛紛以友善環境的方式完成建築空間。而由隈研吾建築事務所操刀設計的愛媛縣Itomachi Hotel 0於今(2023)年5月開幕,這是日本首間零耗能的飯店,其設計也為日本奠定休閒娛樂相關空間的環保新典範。

(圖片來源:Kengo Kuma and Associates)
(圖片來源:Kengo Kuma and Associates)

Itomachi Hotel 0位於愛媛縣西條市,此處鄰近瀨戶內海,因為自古以來有豐沛的地下水,而享有「水之都」的美譽,同時當地還有知名的天然噴泉「內木」、坐擁西日本最高峰的石鎚山,成為擁有豐富自然資源的城鎮。飯店由科技公司Advantech和城鎮開發公司GOODTIME共同推出。Advantech總公司同樣位在西條市,在推出飯店前他們觀察到日本地方城鎮出現人口減少、缺乏活力的狀況,後來因緣際會看到飯店現址後,決定結合自家研發太陽能板和再生能源的系統,以休閒觀光的空間再次為當地帶來城鎮活化的可能。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在打造這間飯店前,Advantech和GOODTIME觀察到日本建築的能源消耗量以餐廳最多,飯店次之,於是他們認為飯店的能源消耗勢必得朝向趨近於零,才能加速日本節能減碳的步調,因此在建築設計上,便特別重視以太陽能發電創造能源,同時也將實際的飯店能源消耗降至零,以符合環保目標準。而完工後的Itomachi Hotel 0,也因為實現了50%以上的節能,在日本環境省的認證下獲得零耗能建築ZEB(Zero Carbon Emission Building)的認證。

(圖片來源:Kengo Kuma and Associates)
(圖片來源:Kengo Kuma and Associates)

Itomachi Hotel 0共有三座建築組合而成,包含兩層樓的Reception Café棟、Hotel棟,以及帶有露天溫泉的獨棟Villa。客房共有57間,含括Hotel棟四種房型的50間客房及附有露天浴池的7 間Villa客房。在建築設計上,隈研吾建築事務所團隊以西條市的自然風光為靈感,在三座建築上以連續相接的片狀屋頂呼應著石鎚山的山巒意象。中庭則設計了湧泉池,象徵西條市天然噴泉「內木」的意象,讓飯店能以花園的氛圍迎接旅人到來。科技公司Advantech為了達到節約能源的目標,也在飯店安裝了隔熱性較好的雙層玻璃和節能效果優良的設備,並在屋頂設置自家太陽能板以創造能源。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在室內和景觀設計部分由Dugout Architects操刀設計,設計師以天然噴泉「內木」和愛媛縣盛產的藍綠色「伊予青石」為靈感,為空間營造柔和輕盈的色調,也讓室內氛圍能與室外的自然景觀相互呼應,提供旅人沉浸於當地自然人文的感受。除了硬體設計,在餐點提供上,飯店餐廳和咖啡廳也根據厚生勞動省制定的日本國民營養攝取標準,大量使用愛媛縣的當令蔬菜、水果,提供旅人健康的餐點內容。前來的旅人也可以參加飯店推出的當地文化手作課程,從五感體驗在地的風土民情。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從2016年開始,東京大學隈研吾實驗室就開始與各地密切合作展開城鎮活化計畫,而他們在西條市進行的Itomachi Project,也在2020年逐步發展為綠能社區,從住宅、生活等面向都發展出再生能源自給自足,如今飯店Itomachi Hotel 0也成為社區的一部分,也使再生能源運用的範圍更為擴大,實現與全球一同保護地球、友善環境的目標。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圖片來源:Itomachi Hotel 0)

圖片、資料來源|Kengo Kuma and Associates、Itomachi Hotel 0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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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藝、教育與永續的交匯點 — 汗得學社HAND Initial Group

從桃園龍潭市區出發,一路穿越山間小徑,沿途綠草如茵,來到合窯文創園區。在這裡,汗得建築學社建立了田野教室,每週二、四,學生們搭乘校園專車來到這裡,開展建築實作的學習之旅。山坡上的木造建築,是學生們從地基開始協力打造的作品。午休過後,學生們挽起袖子,開始準備當天課程所需的水泥粉光。校長韋仁正指導著水和泥砂的比例,同時分享著「汗得建築工事實驗教育機構」的起源故事。

藉實驗教育表述理念

一切起源,要從韋仁正和胡湘玲夫妻2001年在德國購置的老屋談起。這座已經有170年歷史的古老建築,沒有現代化管線,由於被列為生活古蹟,不能輕易進行改建。在獨力修繕這棟古老房子的過程中,兩人深刻地理解到古老建築工法與環境的關聯。於是2002年,他們在德國成立了「汗得學社HAND Initial Group」,專注於永續建築和再生能源等議題,並建立台灣臺灣與德國之間的知識和技術交流。初期,他們積極協助政府解決問題,後來以「協力造屋」和「汗得建築工事實驗教育機構」來具體呈現他們的理念。

「汗得」這個名字象徵著流汗努力必然有所獲得!夫妻倆以蓋房子作為溝通的語言,成立「協力造屋」企劃,在台灣臺灣和世界各地身體力行。於2003年協同921震災區居民,在南投潭南造起黏土木架屋,同年也到白俄與車諾比核災移民一起蓋房子;2006年的印尼亞齊與南亞海嘯居民協力造屋;2008年和荒野保護協會回到高雄那瑪夏,建造融入自然、近身觀察生態的小木屋;2010年在桃園龍潭與來自甘比亞的北科大同學一起造房;2013年在大溪中山老街修復歷史建物;2014年則在澎湖馬公與年輕學子共同完成三層樓的木結構建築,致力實踐建築節能,打造永續生活環境。

「做很多事就跟蓋房子一樣要有基礎,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合作,不要相信自己一個人就可以。」韋仁正談到的合作不只是指建築的團隊合作,還有每個人參與社會的程度。2018年9月「汗得建築工事實驗教育機構」開學,以實務引導的知識體系,培養有獨立自主能力、願意參與社會、樂於合作的「工匠青年」。

2018年9月「汗得建築工事實驗教育機構」開學,以實務引導的知識體系,培養有獨立自主能力、願意參與社會、樂於合作的「工匠青年」。
2018年9月「汗得建築工事實驗教育機構」開學,以實務引導的知識體系,培養有獨立自主能力、願意參與社會、樂於合作的「工匠青年」。

教育理念實踐

韋仁正導入了德國的「工作跟教育」雙軌教育模式,他解釋這是一種現代版的師徒制度。在企業中,新進員工由較資深的同事協助帶領,從零開始學習,最終培訓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專業人士。韋仁正之所以選擇建築作為教學主題,是因為台灣臺灣建築營造業佔三分之一的GDP,「營建業永遠是整個經濟的火車頭」他說。然建築也面臨著諸多挑戰,例如社會住宅、居住正義和房價等問題。他希望引起人們對於建築與環境關聯性的關注,並透過實際的建築教育,創造有趣且實用的學習環境。

汗得建築工事實驗教育機構採混齡教學,採訪這天,同學們在師長指導下,拌好水泥砂漿正在實作牆面粉光練習。「他們不是童工,這棟房子也不是以完成為學習目標,而是一個載體」韋仁正解析透過桃園龍潭田野教室的這棟木屋,讓學生知道一棟房子要完成,必須經歷哪些過程,熟悉工具、知道蓋房的內容之後,當他到工地或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如果有任何狀況他會知道問題出現在哪裡。

汗得的教育多元性

除了在田野課程中實地學習,汗得建築工事的學生們也在台北萬華的「太陽圖書館暨節能展示館」進行日常課程教學。這座被動式節能建築是由茂迪前董事長鄭福田於2011年出資捐贈,靈感來自社長胡湘玲的著作《太陽房子》,由建築大師張清華和郭英釗共同設計興建。

此處的教學內容包含德文、建築設計、文史哲學、科學、環境與社會、體適能等等。畢業後具備高中階段同等學力,可以採多元入學管道進入大學建築、設計、土木相關科系就讀,但是韋仁正說「我們不是建築系的先修班」,他分享目前畢業的學生有些人進到哲學系、德文系、日文系等等,來汗得不一定要念建築系,主要目的還是透過教學使個人可以開始獨立思考。

除了在台灣臺灣升學,「汗得建築工事」的學生畢業時將具備德語檢定B1能力,可以選擇到德國實習或是升學,前者可以直接到德國的德語環境裡銜接給薪實習工作,後者則在申請制大學及工匠設計學院具有優勢,目前已經有兩位畢業生藉由機構管道在德國實習。

「汗得建築工事」的學生畢業時將具備德語檢定B1能力,可以選擇到德國實習或是升學,前者可以直接到德國的德語環境裡銜接給薪實習工作,後者則在申請制大學及工匠設計學院具有優勢。
「汗得建築工事」的學生畢業時將具備德語檢定B1能力,可以選擇到德國實習或是升學,前者可以直接到德國的德語環境裡銜接給薪實習工作,後者則在申請制大學及工匠設計學院具有優勢。

教育是種樹的過程

採訪過程中問及創立教育機構這些年來是否曾面臨困難,韋仁正說「錢」當然是一個現實考量的問題,汗得沒有基金會的協助,一切都是他跟社長胡湘玲獨力創辦,需要具有一定的學生人數才能達到收支平衡,說到這裡韋仁正笑著說:「但沒有關係,教育機構本來就是計畫性質」,他繼續強調:「汗得取名為initial group,目的是要推動與促進,我們不是荒野協會、更不是宗教團體,也不是永續建築的代言人」對於從建築和能源改善環境這件事情,他希望透過教育來展示一種引導學習的知識體系,「我們是非定義組織」他補充說道,「我們這邊沒有成果發表會,成果都在學生身上」他比喻教育如同種樹,現在埋下種子,也許要五十年後才能真正看到成果,但是在這段時間過程中,他已經長成一個可以被信賴、被依賴的獨立個體,這才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韋仁正比喻教育如同種樹,現在埋下種子,也許要五十年後才能真正看到成果,但是在這段時間過程中,他已經長成一個可以被信賴、被依賴的獨立個體,這才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韋仁正比喻教育如同種樹,現在埋下種子,也許要五十年後才能真正看到成果,但是在這段時間過程中,他已經長成一個可以被信賴、被依賴的獨立個體,這才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永續能源的普及

德國在二三十年前便著手於建築的永續能源,隨著烏俄戰爭爆發,過去一年德國人民裝設太陽能的數量遠勝於過去十年,永續能源的普及,讓德國能夠不受俄國以天然能源給予的威脅,成功建立能源自給自足。

教育的目標最終還是回到消費者需求。韋仁正從建築史的角度說明,在鋼筋混凝土出現之前人類是用土跟木頭蓋房子,而我們眼前正在蓋的木屋也是太陽房子的具體案例,同學借由師長引導下計算出結構比例,在屋頂設有25公分高的斷熱層,牆面具有24公分厚,木板的內牆與外牆之間放入發泡玻璃為填充材料,不怕下雨淋濕會壞掉。種種計算建築的過程和選擇材料的原因,都是讓同學知道材料與環境的因果關係。

全球溫室氣體排放良有百分之三十是由建築營造業產生的,如果可以找到方法將鋼筋混凝土、鋼鐵取代而之,便是一種永續。台灣臺灣土地的森林覆蓋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但是目前尚沒有可依賴的相關產業進行林業資源的運用,木材資源仍有百分之九十仰賴進口。砍樹是否環保一直是人們探討的議題,適當年齡的強壯樹木可運用為建築結構、家具,讓木頭站得更久,然一旦進入老化開始腐爛之後,不僅無用武之地且釋放二氧化碳氣體,對環境影響更為劣勢。

Young Founder 揚帆計畫

2022年汗得建築工事創立「Young Founder揚帆計畫」,學生經過三年訓練畢業後,倘若決定到德國進修,便是參與這項計畫。從走讀當地歷史與建築背景,進入德國技職專業科學校,到企業實習階段融入德國的「雙軌制」,獲得實務經驗易於未來投入當地職場就業。韋仁正說教學並不是因為老師厲害而教導,而是要告訴學生可以變厲害的方法,德國是以中小企業為經濟主軸的國家,因此他們也希望可以輔佐具有技術力的學生成為Founder,在德國創業。同時未來他們也即將成立揚帆計畫2.0,將對象設定為大專院校的學生或有志之士,協助他完成學業或創業,走上他想走的路。

好的工藝來自於技術

當談及校長韋仁正認為建築是否為一門工藝的時候,他不假思索的答道:「當然啊!工藝之母啊!」再偉大的藝術作品如《蒙娜麗莎的微笑》都還是掛在一道牆上,但那堵牆就很重要,以至於空間也很重要,要如何讓來訪的海量參觀者都能看到這幅畫,展現建築與空間規劃的技術。

藝術也許無法教學,但是「工」是藉由學習而累積,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技術才能將「藝」表現出來。他舉例半導體也是一門工藝,要將所有物件都塞在一片微小的晶片裡,如果沒有技術和對空間感的概念,要如何才能辦得到?此外,他也提到iPhone 3的問世,影響了業界智慧型手機的外形,當消費者都接受這個外形是好的,工藝也就取決於消費者的慣性。也可以說,好的設計必須具有一定程度的工藝,反之亦然。

建築造型回應環境

回到建築設計,提問為什麼學生蓋的房子都是山形屋頂,韋仁正回應三角是最穩定的形狀,梁柱的水平和垂直支撐出3D空間,隨著台灣臺灣潮濕海島型氣候時常下雨的關係,斜屋頂才能引導水往下流,在傳統沒有管線引流的時代,建築造型便是回應環境而形成,這也就是好的設計來自於工藝,抑或好的工藝來自於設計的緣故。

建築造型是回應環境而形成,這也就是好的設計來自於工藝,抑或好的工藝來自於設計的緣故。
建築造型是回應環境而形成,這也就是好的設計來自於工藝,抑或好的工藝來自於設計的緣故。

國家與社會賦予的責任與重視

韋仁正談起德國對於職種分項會賦予識別色,譬如蓋房子的大木師是穿黑色雙排扣的喇吧褲工作服,木工穿土色、園藝穿綠色、油漆穿白色等等,讓服裝賦予職業人士的身份認證,以説明政府給予的社會責任與重視。夫妻倆在德國住處的鄰居,不只是大木師也學習木工生產傢俱,大部分的人都至少有兩個職種,生涯彈性也就更為廣泛。因此他們很鼓勵並實際透過教育機構,讓學生盡量在人生前段進行試錯(try and error),勇敢進行嘗試,到最後不一定會是錯誤,如果發現自己人生志向不在此,回頭看也才18歲,還有時間能夠選擇改變。

田野教室中有座類似穀倉的建築,裡頭擺放許多木頭框架,是新生訓練階段留下來的練習作品,每顆螺絲都是學生學習使用工具後完成的階段性訓練,韋仁正發現原本教室外已經脫落一年的拉門,學生們居然自動自發地修好了,也許這就是學習的成果之一,從一個小地方,便能體現學生自行發現並解決問題的能力,但在這個過程中,學生已經變成可以信賴和依賴的獨立個體,這才是最重要的成果。

文字:何芳慈
攝影:Y一J
洪浩鈞、曾令理帶逛!走進《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未完待續的設計現場
洪浩鈞、曾令理帶逛!走進《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未完待續的設計現場

真正的建築搬不進美術館,建築展只能以模型、圖紙、材料與影像替代,《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卻反過來讓設計尚未成形前的試探與靈光浮上擡面。先後任職於海澤維克工作室(Heatherwick Studio)的洪浩鈞與曾令理,如今各自發展展設計實踐。兩人從藤本壯介如何以森林、曖昧與重複單元重新理解空間,一路談回:設計或許不只是精確控制,更是在精確後,仍願為未知留下餘地。

➣本文選自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猜浩鈞來看展,應該會停在那些process很密集、探索感很強的地方。」曾令理說過去在海澤維克工作室,桌上常擺著粗糙、甚至「有點醜、莫名其妙」的模型,「為什麼這個留下來?為什麼另一個被放棄?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相信模型本身就是思考,手先動起來,下一步才從眼前的意外浮現。洪浩鈞同樣熟悉這套節奏,他記得海澤維克工作室幾乎被模型與打樣塞滿;至今他仍相信,實際做出來後,材料的重量、距離與觸感才會回到身體。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當一般建築展從概念、競圖、設計發展一路走向模型與落成,清楚而線性;《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卻把不同年代、尺度與狀態的模型錯落、懸吊在展場中,讓原本分屬不同時間的念頭同時出現。「就像走進森林,你無從得知哪棵樹是第一棵樹。」曾令理建議參觀時不妨先迷路,突然被某塊材料、洋芋片、火柴盒這些日常物件吸走,也沒關係。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觀看到共處,建築發生在人與人之間

曾令理注意到有些展品被懸起,有些接近平視,有些得蹲低觀看,建築模型慣常的「上帝視角」因此被打破。當人無法一眼掌握全貌,便開始想像自己若置身其中,會站在哪裡、如何移動。洪浩鈞則發現,一般展覽容易形成「觀眾vs作品」的單向對話,但在「思想之森」裡,人穿梭其間,轉身時可能與其他觀眾相遇。「這時候不只是我跟作品,而是我、作品,還有他者,這其實很像藤本壯介的建築。」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藤本壯介的早期住宅裡,家庭成員各自找到位置,不必始終待在同處,卻能隱約感覺到彼此;到了「2025年日本大阪.關西萬博環形大屋頂」(大屋根),這層關係被放大成陌生人的交會。人在巨大木構下行走,感受到的不只有建築,也包括身旁的人如何停留、穿越,最後共同望向天空。建築由被觀看的物件,轉化成讓關係發生的媒介。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自由,需要被精確設計

談及「自然」,曾令理就聯想到藤本壯介曾經提過的「巢與穴」。「巢」接近熟悉的功能性空間,坐、睡、行走的位置都被仔細預想;「穴」不同,洞穴原本不是為人設計,人進入後才慢慢發現哪裡適合坐、哪處能倚靠。森林也是如此,沒有「客廳」或「走廊」的標示,卻提供足夠差異,讓身體自行找到位置。因此,藤本壯介的自由並非來自少做設計。當建築師不直接規定這裡是椅子、那裡只能通行,就必須預想更多姿勢與使用方式,尺度、結構、材料與視線反而需要更精準。曾令理將其概括為:「精確是自由成立的條件。」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浩鈞則笑說:「有些事情也不能講太明白,像談戀愛,曖昧的時候很多事情說破就失去美感。」他曾實際走訪台南的「南埕衖事」,沿立面樓梯前進,小平台不斷提供停頓、看風景或改變方向的可能。比起形式,洪浩鈞更在意最後形成的「氛圍」,光線、氣味、顏色,甚至有人從身旁經過的瞬間,都可能讓空間產生情感。這些難以畫進圖面的東西,往往才決定人如何記住一個地方。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當人開始使用,建築才真正離開設計者

共序工事曾將新北三重頂崁工業區的電梯零件工廠改造成「QUAN泉場」,完工後卻陸續出現團隊未曾預想的使用:樂團演出、品牌活動、藝術與設計展覽。原本功能明確的工廠,在不同時間長出不同身分。洪浩鈞發現,設計者認為不正確的使用,對真正生活其中的人未必不合理;若空間只能按照使用說明書存在,反而失去繼續生長的可能。

曾令理從藤本壯介的作品裡看到類似命題,她認為藤本壯介改變最多的是尺度,以及面對的「人數」;始終沒變的,則是如何讓不同個體透過簡單秩序彼此連結,同時保有自由。對做過大型專案的兩人來說,「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非常複雜的技術,最後不要被看見。」曾令理看到藤本壯介以大量纖細單元形成如光、如海市蜃樓般的巨大空間,概念一眼便懂,設計者卻不免思考:構件到了真實尺度有多粗?如何接合、抗風、施工?又如何在所有重量加入後,仍維持近乎消失的輕盈?

洪浩鈞隨即想到自己在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上海「1000Trees」的經驗,模型裡只需把小樹插到柱頂,真正落地時,柱體卻必須同時處理結構、土壤、植栽重量、排水、灌溉與維護,團隊甚至製作1:1柱體進行測試。「模型看起來很輕鬆,真的做完全是另一回事。」

要當刺蝟,還是狐狸?

表面上,藤本壯介與海澤維克皆挑戰了建築理所當然的樣貌,但曾令理認為藤本使用的多半仍是建築領域熟悉的材料與構造,他反覆追問的是,內外為何非得明確分開?家具能不能成為建築?屋頂只能是屋頂嗎?海澤維克則更常從物件、材料與製造發問,橋為什麼一定要像橋?既有工法還能不能換種方式?

洪浩鈞的老師曾以「刺蝟與狐狸」比喻建築師:刺蝟沿著核心信念持續深挖,形成連貫而可辨識的語言;狐狸則隨基地、環境與條件改變策略,作品未必具有固定面貌,「我覺得藤本老師比較像刺蝟。」他和曾令理不約而同指出2023年建於福岡的「太宰府天滿宮臨時殿宇」,與大家熟悉的藤本壯介有些不同,讓植物覆上屋頂,凸顯藤本面對人與神明交流、傳說與信仰交織的場所,未用強烈語彙介入,而以較柔軟、浪漫的方式,替精神性留下更多想像。

曾令理近年的創作,逐漸從植物的分岔、捲曲、聚集與生長尋找形式,也不再刻意追求一眼可辨識的「個人風格」。當許多人造形式過了數十年顯得過時,我們卻很少看著樹、花或山感到厭倦,自然總存在差異、變化與無法一次掌握的複雜關係。甚至,「工作愈久,建築師愈熟悉法規、預算、結構與現實限制,卻也可能讓人過早知道什麼『做不到』,問題還沒真正開始,就先被自己否決。」

曾令理提醒自己不要太快知道答案,洪浩鈞則練習不再控制所有答案,並肩走過藤本壯介的建築森林,他們在其中,為偶然、變化與人的自由留下位置。

紙上導覽|2種視角,6個觀看線索

House NA|2011,東京

這是藤本早期我非常喜歡的作品之一,這棟位於日本東京的私人住宅,以其前衛且極具實驗性的透明結構聞名。透過不斷錯開的樓層所創造的縫隙,引入外部的自然光線、同時模糊了室內空間彼此的界線,徹底打破了傳統住宅的封閉感,重新定義了人與空間、以及人與城市環境的互動關係。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表參道Branches|2014,東京

之前曾到過現場,也讓我想起自己曾參與的上海「1000 Trees」,兩者都試圖重新思考高密度都市與自然的關係,前者把大型開發想像成人造山丘,結構柱頂真正承載植物;藤本壯介則讓建築、植栽與邊界彼此交纏得更加有機。觀看時可以先拋下「綠建築」這類標籤,試著找出建築究竟在哪裡結束、自然從何開始。當兩者已經難以清楚切開,或許正是作品最有意思之處。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海市蜃樓市集/光的粒子|2013,中東,設計提案

先是在媒體上看到這件未實現的提案,現場見到模型後,首先想像的是「人在裡面會是什麼感覺」?藤本壯介從如光粒子般的最小結構單元出發,不斷重複、堆疊成巨大空間;若真正置於中東強烈日照下,光源隨時間移動,構件投下的影子也將持續改變。看模型時不妨繞著它走,想像當固定的展場燈光換成一天流動的太陽,眼前這座建築會如何從結構變成時間與光共同生成的空間。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武藏野美術大學美術館.圖書館|2010,東京

我最近正在進行兒少圖書館改造,如今再看這件作品格外有感。圖書館擁有繁複的館藏、設備、動線與管理需求,藤本壯介卻先把問題退回最簡單的地方:圖書館究竟是什麼?他以「書架」貫穿建築,讓書架同時成為牆與空間,又在原本清楚的螺旋秩序中打開洞口,讓人能穿越、抄近路、選擇自己的路。推薦觀眾不要只看最後的漂亮模型,而要比較不同研究模型;所謂自由,往往是經過大量精密研究後才出現的結果。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終極木造宅邸|2008,熊本

學生時就十分喜歡這件作品,單一尺度的木構件不斷堆疊,同塊木頭可以是牆、地板、樓梯,也能成為桌椅與供身體停留的位置。旁邊大量不同階段的study model,揭露一句話就能說明的概念,背後其實經過反覆推敲。這件作品也提醒年輕設計者,尺度小並不代表思考可以縮水,小型構築、裝置與藝術計畫,同樣足以測試材料、身體與空間,慢慢磨出自己的建築語言。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仙台市(暫稱)國際中心車站北區複合設施|預計2031完工

一片片大小不同、彷彿漂浮的屋頂,讓我想起過去在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Google Mountain View總部的經驗。兩件作品都將巨大建築拆解成較輕盈、起伏的屋頂單元,但藤本壯介進一步讓部分屋頂向地面延伸,最後變成能走上去、坐下來的斜坡與地景,「形式本身不是答案」,真正有趣的是形式最後如何進入生活。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浩鈞

Üroborus_studioLab共序工事創辦人暨設計主持人,任教於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畢業於英國University of Brighton,後取得UCL The Bartlett School of Architecture建築碩士。曾任海澤維克工作室資深設計師及上海駐地建築師,參與多項大型國際計畫。2017年成立共序工事,實踐橫跨建築、空間、地景、展覽與裝置,關注材料試驗、在地環境,以及使用者如何賦予空間新的可能。

曾令理

偶然設計共同創辦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畢業於東海大學建築系,後取得The Cooper Union建築碩士與Harvard GSD Design Studies碩士。會任職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Google Mountain View等計畫;實踐橫跨建築、裝置、公共藝術與材料研究,持續從身體尺度與模型原型探索空間生成的可能。

文|張瑋涵 攝影|羅柏麟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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