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際大獎回望台灣:專訪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策展人曾令理、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總策展人龔卓軍

從國際大獎回望台灣:專訪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策展人曾令理、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總策展人龔卓軍

越在地越國際,可什麼是在地?什麼是國際普世性語彙?兩者拉鋸間又該如何平衡?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一個是從台南土地上長出的三年展,反過來受日本GOOD DESIGN AWARD 2023金獎認可;而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斬獲最佳設計獎,快速而精準向國際展會輸送台灣文化語彙。這次由兩位策展人在此暢說各自策略與甘苦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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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策展人曾令理(左)與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總策展人龔卓軍(右)。(圖片提供:偶然設計、宜東文化) 

從地方觀看國際,或以國際的角度回看地方,有何不同?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策展人曾令理邀請大聲光電發起人姚仲涵合作,以五金行意象指向台灣中小企業的凝聚力,打造一間《人人材料行》(Visible Shop: Part Without Cover), 以回應大會主題《Global Game: Remapping Collaborations》疫情後重新聯繫彼此的期待。而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以一段路上「撿到槍」、連結人們、跨領域、族群與地域的冒險旅程,在宜東文化協同策展下順利告一段落,而這三年展的下一屆籌備,總策展人龔卓軍正默默推進。兩種條件下,曾令理在快節奏中求精準,而龔卓軍則希冀將積累的地方能量綿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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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左)與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右)主視覺。(圖片提供:偶然設計、宜東文化) 

Q:可以分享各自的策展策略嗎?

曾令理:人們看到餐館、商店容易被吸引,所以我們行銷自己是《Visible Shop人人材料行》。我們也確實為了得獎研究策略,歸納出:首先議題要有全球視野、可以普遍共感;然後,需要非常在地性的回應,跟國家、土地要有很強的連結;最後,呈現也不能太複雜,評審每個館都只能待很短時間,體驗要來得快且即時。

此外,評審團一定比例有空間背景,雙年展位於英國古老的薩默塞特府(Somerset House),展館中通常有1~2個老壁爐,一般都會遮去,可我們尊重基地,像是將壁爐口比擬為工廠流水線,讓空間中沒有元素被浪費掉。而國際化的倫敦很熟悉亞洲風情,我們要與其他亞洲國家館區隔,台灣有開發中國家的混亂但又有已開發國家的精緻,呈現一種交錯的拼貼感氣質,這次看似粗糙的五金行中卻有細膩巧思在裡頭,一點暴力又一點精緻,很適合展現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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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中的金屬零件,散發冰冷反光甚至帶有危險意涵,但經過人的產出,卻被賦予溫暖的能量,具有衝突的隱喻。(圖片提供:倫敦設計雙年展)

龔卓軍:我們希望跟台灣慣行的地方藝術節形式不同,強調它的延續性,其中一個是「獵人帶路」,主要探查楠梓仙溪與曾文溪上游;第二是《小事報》,我們每年暑假持續進入上中下游不同國小;第三是串聯中下游的食農站點,還有「拔林工作站」從地方食譜研發轉變成食堂;後期策展人龔義昭組織的「種書店」更成為流域情報中心。

整個計畫是在路上「撿到槍」的哲學,我們參照英國人類學家Tim Ingold的毡團(meshwork)概念,這不是非常現代化的網絡(network),而是由一團一團人觸及、到不同的點去做多向性連結,這在疫情期間特別有效,那時不太可能發展全球化模式,反而是從地方長出來。也因此連結到美術設計、策展、水利專家、鄒族獵人等領域,翻轉流域情報,如與鄒族人展開「製圖學」重新標定族語地名,甚至與水利署展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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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Mattauw大地藝術季王文彥〈逐流〉。(圖片提供:台南市文化局、宜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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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Mattauw大地藝術季廖昭豪〈攔砂壩〉✕ 陳宣誠〈流域竹造〉。(圖片提供:台南市文化局、宜東文化)

Q:你們如何與公部門、團隊協同和互動?

龔卓軍:首屆藝術季分拆4個標案,組織不好整合。這次第2屆開頭我們沒有立刻尋求政府挹注,台南藝術公社策劃2017蕭國際當代藝術節《近未來的交陪》拿到2018年台新藝術獎首獎,剩下約100萬成為基金,此外除了與台南市文化基金會合作,主要是策展人募款或帶補助、贊助進來,可還沒一個嚴謹成熟的基金會組織。

後來2022年宜東文化團隊透過行銷標案加入協同策展,與我們走了兩年的策展團隊、藝術家、文化局磨合,要在4個月把所有的展場設計、藝術家資訊和行銷策略等製訂出來是困難任務,他們幫了很多大忙,也共同做出大小承擔。未來我們希望透過南區水資源局的公共藝術案,提早啟動並繼續曾文溪流域的計畫。此外,應對分包的標案結構,2025年下一屆會希望發展出更成熟的策展組織與預算統籌單位,並將宣傳行銷人員納入團隊,目前正在組織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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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書店發佈於 2023年10月3日 星期二

曾令理:2022年初雙年展的主題就已經公布,但因為預算與執行的方式都不明朗,到年底才正式招募團隊,一路商討到2023年初才較能確定有多少經費可以使用,但6月就要在倫敦開展,3、4月東西就要寄出去,時間都非常趕,相對上比較吃力。這好像是目前年度標案預算結構還沒辦法突破的地方。我之前在2021年文博會花蓮館《據說考古會》是比較特別的經驗,2020年因疫情延後了,也因此獲得足夠時間田野調查,去理解要如何料理這次展覽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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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以螺絲意象,象徵台灣在全球供應鏈有如細小但關鍵的螺絲。(圖片提供:偶然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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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中,以多元、可靈活使用的五金材料,象徵台灣的中小企業生態。(圖片提供:偶然設計)

Q:如何看待彼此台灣館與三年展的策展形式?有遇到怎樣的課題?

曾令理:我其實羨慕雙年甚至三年展的狀態,一般參展從收到通知、等行政流程到行銷、執行,準備時間非常短促,這節奏其實非常的可怕,滿難累積出很有深度、觀點的展覽。因為宣傳期也短,考驗一種快速設計,要很快要抓到一些吸睛的呈現,讓民眾、媒體都能懂。要累積出文化論述並轉譯成民眾可體驗的形式,更多以內容感動人,需要大量時間,反則難有新東西,容易看到重複手法,我們內心也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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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展場中央的電磁鐵動力裝置可供觀者互動。(圖片提供:偶然設計)

龔卓軍:展覽時間尺度的多樣性在台灣並不夠,問題在於預算靈活度,太多一年性預算結構的展覽,很少兩年、三年展,可是德國甚至有5年期的卡賽爾文件展(documenta)、10年一次的敏斯特雕塑計畫展(Skulptur Projekte Münster)。我們過去沒有信心去支撐,Mattauw大地藝術季則有批判意味,其實三年展前兩年不會花很多錢,主要在發展團隊與策展概念。

像日本福武集團與瀨戶內海藝術季、Toyota與愛知三年展都有成立基金會,可台灣藝術展演大多沒獨立基金會支持,地方政府關聯的文化基金會也不是專為單一活動成立,操作上有所限制。未來我們可以考慮重新設計這類民間或公私協力的組織,除了避免圖利廠商與標案結構限制,也可累積預算跟資金,這是對過程的再設計,讓執行期程穩定後能預先規劃,產生更多對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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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Mattauw大地藝術季發佈於 2021年9月30日 星期四

Q:台灣一直有種追求與國際互動的焦慮感,你們怎麼看?

曾令理:現在網路普及,即便小規模的裝置作品,發表出去也可能讓各地看見,不用去想台灣離世界很遠。而向外的焦慮不一定是缺乏自信,反而是因為我們意識到國際情勢上的難處,對台灣沒那麼大的接受度,焦慮就讓人們行動往國際走,這是一種好事。就像台灣設計師越來越喜歡報名國外獎項,這些都是要耗時準備資料、做額外工作。

一次一次的曝光將匯聚能量,爭取更多認同跟接納,像一次跟我以前在美國的指導老師聊天,他在更多獎項看見台灣作品,也更多注意到台灣學生。這不是愛現、求曝光,是實際在國外形成討論度,所以這種焦慮、渴望被認識的心態是有正面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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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中外國的展會參觀者與裝置互動。(圖片提供:偶然設計)

龔卓軍:台灣文化經過殖民結構與現代化洗禮,堆積成現在的混雜樣態。我追尋當代社會中的前現代要素,特別是從鄉野地帶,如《近未來的交陪》策展期間,我發現漢人透過廟會創造感性的文化內在凝聚。如台南廟宇的香科活動多數三年一科,並非每年一次自我消耗,從中我們反向學到策展的智慧。

再到大地藝術季,我進一步察覺台灣原住民與南島民族甚至世界史的聯繫,台灣族群、生物跟文化多樣性更遠超過大多國家,像世界首例法人化的紐西蘭旺阿努伊河(Whanganui)整個流域位於毛利人領域,可台灣曾文溪更複雜,沿岸聚居原住民、客家與閩南人等等,這讓我們有國際交流、在地優勢的出發點。至於焦慮,我認為把握機會參與國際策展或獎項是健康的狀態,例如我們這次報名日本GOOD DESIGN AWARD準備提報也是非常辛苦,但也因此能從他者的視角反過來定位、肯定自身。

Q:策展已成為顯學,你們如何看待這件事的價值?

龔卓軍:展演以感性、近易的方式與地方連結,地方也開始看見自身的內在價值。近期一些國高中老師或社區大學開始希望能開策展課程,我們學院好像也能藉機走入地方。過去20年社區總體營造過度以一個小的社區、族群作為分隔單位,忽略與環境史、更大自然環境與極端氣候變化之間的關係,難以呼應如學者Bruno Latour「關鍵帶」(Critical Zones)這類國際性當代議題與新概念,可面對時又無法拋下社區的人。

然而策展人也不能只關注人文歷史,而忽略地理、水利等學問,要整合在一起,這種跨領域的策展是種考驗,特別我做哲學,在其他方面很無知。現在地方創生、建築、設計與文化資產界等等,社會參與和策展能量比想像中深太多,藝術領域要重新思索與他們的對話與合作方式,讓藝術介入真正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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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Mattauw大地藝術季曾敏雄〈樹之裘〉。(圖片提供:台南市文化局、宜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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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Mattauw大地藝術季康雅筑〈泥毯#13化炭化〉。(圖片提供:台南市文化局、宜東文化)

曾令理:我是新竹人,小時候不太有看展經驗,連美術館都很小,但我在國外的經驗,發現看展覽就在日常裡,就像我們會去廟會或逛夜市一樣。近年各種設計策展進入地方,許多人會說公部門在消耗預算,不太有正面想像,可我自己卻也在策展過程中,重新認識地方文化。

許多一般民眾也能自在走進這些場域,打前鋒的短期展覽速度節奏雖快,但一次一次論述多少也留下些東西。這產生力量,或許現在看展的小孩,因此了解台灣與各地特色,未來在論述台灣、討論自己的土地時就有由內而發的自信,因為已經知道要怎麼說。


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總策展人|龔卓軍

策展人、哲學/美學研究者,現任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博士班教授。近年策展包括2018台灣美術雙年展《野根莖》、2019 C-Lab《妖氣都市:鬼怪文學與當代藝術特展》、2021高美館《TAKAO.台客.南方HUE:李俊賢》,並為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總策展人。

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策展人|曾令理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助理教授,偶然設計平台發起人,畢業於東海建築學士,美國庫柏聯盟建築碩士、美國哈佛大學設計研究所科技設計碩士。2021臺灣文博會花蓮縣館《據說考古隊》獲紅點最佳設計獎,2023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人人材料行》獲展會最佳設計獎。

採訪整理|吳哲夫

圖片提供|台南市文化局、宜東文化、偶然設計、倫敦設計雙年展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23台灣創意力100《Human Ident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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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氣「人也太好了吧展」最新力作登台!「我看你是沒懂喔」與「我感到高興的小事」雙展說出你的日常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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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去年登台的日本人氣「人也太好了吧展」嗎?這次由日本創意團隊entaku和SaltSweeet聯合呈現的全新雙展「我看你是沒懂喔展」與「我感到高興的小事展」,現於台北微風信義B3展出中,台中場則預計於5月登場。而entaku創意總監明円卓也與我們分享展覽背後的創作思考。

entaku創意總監明円卓說明,他們是以「情感」為主題的展覽創作團隊。而在各種喜怒哀樂之中,這次的「我看你是沒懂喔展(そういうことじゃないんだよ展)」所著眼的,是一種接近「憤怒」的情緒,他們認為那或許是人類最強烈的一種情感,因此抱著挑戰的心情創作了本次展覽。他補充,「與其說是以『憤怒』為主題,不如說是以『我看你是沒懂喔』那種帶點鬱悶、說不上來的情緒為核心。」

日本人氣「人也太好了吧展」最新力作「我看你是沒懂喔展」與「我感到高興的小事展」,現正於台北微風信義B3展出中。(圖片提供:SaltSweeet)
日本人氣「人也太好了吧展」最新力作「我看你是沒懂喔展」與「我感到高興的小事展」,現正於台北微風信義B3展出中。(圖片提供:SaltSweeet)

日本人氣「人也太好了吧展」如何創造共鳴?entaku創意總監明円卓以「情感」為核心,真實捕捉微小日常

呈現人類情感的雙面性

entaku的展覽每次都會有兩種不同的觀點。比如上次的「人也太好了吧展」,就與「我感到有點煩的小事展」相互對照;而「我看你是沒懂喔」這些胸口悶悶的感受,與之相對的情感就是「我感到高興的小事展(ありがたいことです展)」中,那些「微小的喜悅瞬間」。也就是說,不論是負面或正面,entaku都希望將人類情感的雙面性一起呈現在展覽之中。

日本創意團隊entaku策劃的人氣展覽「人也太好了吧展(いい人すぎるよ展)」、「我感到有點煩的小事展(やだなー展)」於去年10月首度登台。(圖片提供:明日製作所,攝影:鏡好映像)
日本創意團隊entaku策劃的人氣展覽「人也太好了吧展(いい人すぎるよ展)」、「我感到有點煩的小事展(やだなー展)」於去年10月首度登台。(圖片提供:明日製作所,攝影:鏡好映像)
(圖片提供:明日製作所,攝影:鏡好映像)
(圖片提供:明日製作所,攝影:鏡好映像)
「我感到高興的小事展」蒐集來自世界各地人們的「開心瞬間」,是一個充滿幸福感的企劃展。(攝影:Adela Cheng)
「我感到高興的小事展」蒐集來自世界各地人們的「開心瞬間」,是一個充滿幸福感的企劃展。(攝影:Adela Cheng)
(攝影:Adela Cheng)
(攝影:Adela Cheng)

在互動中成立的展覽

明円卓也透露,在他們策劃的展覽中,「我看你是沒懂喔展」是在日本最受歡迎的系列。舉例來說,展覽中有個內容是「壓克力立牌不就只是塊板子嗎?」,結果有許多觀眾帶著壓克力立牌來到展場拍照;還有一個梗是「算面積的話,美甲不是很不划算嗎」,大家也紛紛拍下自己的美甲與看板合照。另外還有像是偶像系列、演唱會相關的內容,在日本也非常有人氣。也因此,這是一個在與觀眾的互動關係之中才得以成立的展覽。

(攝影:Adela Cheng)
(攝影:Adela Cheng)
(攝影:Adela Cheng)
(攝影:Adela Cheng)
(圖片來源:我看你是沒懂喔展)
(圖片來源:我看你是沒懂喔展)

「『我看你是沒懂喔展』在日本像是網路迷因般傳開,與日本的社群平台相當契合。我們也很想看看這樣的內容到了亞洲其他國家,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是不是也會自主創作、擴散這個主題?這是我們這一次展覽的看點與挑戰。」

(攝影:Adela Cheng)
(攝影:Adela Cheng)

融入台灣在地內容

這次entaku同樣加入了台灣在地的內容,除了邀請台灣朋友一起發想點子,也翻譯成台灣慣用的語言,希望能讓台灣觀眾能夠清楚感受到「這是為台灣而做的展覽」。明円卓笑說,尤其是展覽中出現的「綠色乖乖」讓他印象深刻,如果不懂台灣文化,真的會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含義。

展場中出現的「綠色乖乖」,絕對讓台灣人會心一笑!(攝影:Adela Cheng)
展場中出現的「綠色乖乖」,絕對讓台灣人會心一笑!(攝影:Adela Cheng)

以「人類的情感」為核心創作

明円卓說明,entaku的展覽並不是以「日本人的情感」為主題,而是以「人類的情感」為核心進行創作。因此,這就像是一場實驗,他們希望這些內容在日本、韓國、台灣,都能夠被理解與產生共鳴。他認為,雖然在社群媒體上很難真實表達情緒,但如果大家來到這個展覽現場,能和家人、朋友或戀人一起討論這種壓抑的心情,應該會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圖片提供:SaltSweeet)
(圖片提供:SaltSweeet)

「我感到高興的小事展」&「我看你是沒懂喔展」
日期|2026.4.2~2026.6.14(台中場預計5月登場)
學生免費日|4/5(日)出示學生證可免費入場
地點|微風信義 B3(台北市信義區忠孝東路五段68號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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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追求高畫質、畫面越來越清晰的時代,模糊是一種失敗,還是一種抵抗?桃園襲園美術館最新展覽《模糊的風景 Blurring the Scenery: A Gesture of Resistance》,由策展人林郁晉策劃,邀請王愛眉、李秉璈、李盈蓁、彭韋、陳寬睿、劉文豪 6 位新生代藝術家,透過繪畫、陶瓷、素描與複合媒材,給出各自的答案。

當地表被衛星切成可以無限放大的圖格,每條街道被轉成隨時可以呼叫的街景資料,個人生活壓縮成可以滑動、分享、被演算的圖像單位,連影片畫質都在往 4K8K 推進,出現馬賽克的低解析度成了某種羞恥。「看不清楚」幾乎等同於失職,你要說清楚、表態清楚、讓人看清楚你是誰、站在哪裡。

桃園青埔的襲園美術館,卻推出了一個關於「模糊」的展覽。《模糊的風景 Blurring the Scenery: A Gesture of Resistance》由策展人林郁晉策劃,邀請王愛眉、李秉璈、李盈蓁、彭韋、陳寬睿、劉文豪6位新生代藝術家,透過繪畫、陶瓷、素描與複合媒材,各自回應同一個提問:在高解析度影像主導的當代,模糊還有什麼事情可說?

林郁晉給出的答案是:「模糊不只是距離與視覺上的失焦,更關乎記憶與敘事的方式。」在「不可能完整」的敘事條件下,我們無法還原所有細節,只能在遺漏與缺口之間選擇如何講述。關鍵不在於假裝全知,而是在承認有限的前提下,仍對所說之事負責。這種誠實,同時也是對「必須清楚、必須立即說明」的一種微小抵抗。

襲園美術館。(圖片提供:襲園美術館)
襲園美術館。(圖片提供:襲園美術館)

影像、記憶與演算法之間的模糊

幾位藝術家的起點,都和影像有關,但介入的方式各不相同。

王愛眉的問題,從美術館本身開始。她蒐集了 Google Instagram 上所有和襲園相關的影像,透過 AI 重新生成視角,再把這些被機器看見的風景,轉化為畫布上的網格結構。那個網格指向兩件事同時存在的狀態:一邊是繪畫傳統裡測繪風景的技術,另一邊是數位影像的像素邏輯。風景在這裡不再是空間的忠實再現,而更像是記憶沉積之後留下的殘跡,也像是被演算法反覆篩選之後,還剩下什麼。

王愛眉〈清晰的後半部〉。(圖片提供:葛映辰)
王愛眉〈清晰的後半部〉。(圖片提供:葛映辰)
王愛眉〈路邊景箱〉。(圖片提供:王愛眉)
王愛眉〈路邊景箱〉。(圖片提供:王愛眉)

李秉璈的出發點是深夜看影片的日常。那些在演算法裡不斷循環的畫面,他人的旅遊照、碎片化的生活流,最終都被堆進畫布,透過壓克力的反覆打磨,建立出訊息層疊之後的朦朧輪廓。他說,他好像從一種「灰階、不明不白的狀態」開始,去構築一個心靈風景,「作品看似邊界清晰,但在意義上其實進行了混淆與打散。」〈風情畫,彼方〉從一張旅遊照出發,加入繪圖軟體的手指符號,使畫面呈現出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般的輕盈感。那個手勢本身,就是當代觀看的姿態。

李秉璈〈翻頁單元02 天空〉。(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秉璈〈翻頁單元02 天空〉。(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秉璈〈風情畫·彼方〉。(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秉璈〈風情畫·彼方〉。(圖片提供:葛映辰)

材質與時間裡的模糊

另外幾位,把問題推進到了媒材本身。

李盈蓁做的事,說起來有點像是在等待。她用陶瓷翻譯繪畫,把原本附著於紙張的筆觸轉移到黏土上,送進高溫裡燒。燒製的過程中,紙或布的基底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有釉藥與礦物凝固之後的痕跡。《從底部而生的景》系列裡,觀者在畫面中辨認出的東西,往往不是藝術家事先設定好的圖像,而是自己帶進來的記憶與感知。模糊在這裡不是一個選擇,而是材料在時間裡自然發生的事。

李盈蓁〈從底部而生的景〉。(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盈蓁〈從底部而生的景〉。(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盈蓁〈從底部而生的景〉局部。(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盈蓁〈從底部而生的景〉局部。(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盈蓁〈收容其中〉。(圖片提供:葛映辰)
李盈蓁〈收容其中〉。(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入選 2025 年臺北美術獎,他用鐵鏽工作。過去常見於裝置的鏽蝕與氧化過程,在此次創作中被收束進平面繪畫,停留在相對穩定的狀態。那些鏽的色層在畫面中擴散、滲透、堆疊,像是一段已經發生過的時間被保留下來,成為風景的殘影。《破涘集》借用水墨「破墨法」的精神,以鐵鏽與藥水的生成關係讓形與勢在滲染中自然浮現;《之間》讓痕跡停留在尚未確定的狀態,如同故事結束前的那個瞬間。

陳寬睿〈初澗·06〉、〈太陽留住你〉。(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初澗·06〉、〈太陽留住你〉。(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破涘集001〉。(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破涘集001〉。(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落哀〉。(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落哀〉。(圖片提供:葛映辰)

身體與框架裡的模糊

彭韋的起點是一次夏至的寫生。那天陽光太烈,他的視線在強光與畫布之間不斷切換,眼前的景色開始像過曝的照片,輪廓難以辨認。這個身體經驗開啟了他對光的好奇。後來移居竹北,他沿著頭前溪騎行、漫步、停留,在不同速度的身體節奏裡感受同一條河流,也在行走之間用素描持續提問:當我們看見風景,看見的究竟是外在景象,還是感知與記憶拼湊出來的影像?

彭韋〈拂風〉。(圖片提供:葛映辰)
彭韋〈拂風〉。(圖片提供:葛映辰)
彭韋〈63公里的風景〉、〈拂風〉。(圖片提供:葛映辰)
彭韋〈63公里的風景〉、〈拂風〉。(圖片提供:葛映辰)

劉文豪的 3 個系列,從不同角度問同一件事:個體如何在框架裡生長?《盆景》以人為控制的盆栽為隱喻;《恐龍》來自考古遊戲的「連連看」,身體細微的顫抖使線條無法筆直,那些錯位的線最終構成對恐龍模糊身形的想像,就像古生物學家依據零散化石重建遠古樣貌;《雲》透過紗窗的網格觀看天空,光斑穿越格線,使雲的形狀在限制之中逐漸模糊。框架沒有消失,但框架之內長出了別的東西。

劉文豪〈65〉、〈61〉、〈千年木〉。(圖片提供:葛映辰)
劉文豪〈65〉、〈61〉、〈千年木〉。(圖片提供:葛映辰)
劉文豪〈雲〉。(圖片提供:葛映辰)
劉文豪〈雲〉。(圖片提供:葛映辰)

模糊,從來都在

這展覽的命題,不禁令人想起德國藝術史學者烏利西(Wolfgang Ullrich)在《模糊的歷史》(Die Geschichte der Unschärfe)開頭引用的那個問題。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哲學研究》裡寫道:「模糊的圖像常常不就是我們需要的嗎?」

烏利西以此為起點,往回追溯了兩個世紀。他發現,每當「清晰」成為時代的主旋律,模糊就會以不同的姿態作為反命題出現:浪漫主義藝術家用它來對抗工業社會的喧囂,攝影師用它來爭取被視為藝術的資格,20 世紀的前衛運動用它來消解事物固有的輪廓。模糊的形態一直在變,但它始終都在,不是作為技術上的缺陷,而是一種主動的觀看姿態,對「必須看清楚」這個要求的持續抵抗。

《模糊的風景》裡的 6 位藝術家,也許沒有刻意要和這段歷史對話,但他們各自抵達的地方,指向同一件事:當「清楚」已經成為一種社會規訓,選擇模糊,需要的不只是技術,而是一種立場的誠實。

劉文豪〈61〉、〈雲〉與李秉璈〈生活的拓片04〉。(圖片提供:葛映辰)
劉文豪〈61〉、〈雲〉與李秉璈〈生活的拓片04〉。(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破涘集001〉、〈之間漸漸消失的模樣〉、〈幕山〉。(圖片提供:葛映辰)
陳寬睿〈破涘集001〉、〈之間漸漸消失的模樣〉、〈幕山〉。(圖片提供:葛映辰)

《模糊的風景 Blurring the Scenery: A Gesture of Resistance》

展期|2026. 03. 07(六)- 2026. 05. 23(六)
地點|襲園美術館(桃園市中壢區青埔九街 57 號)
看展預約|https://reurl.cc/46DyD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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