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事」陶器專賣店內,看見生活工藝之美,感受溫暖的器物文化!專訪策展人米力

走過捷運中山站的南京商圈,轉入中山北路另一頭的靜巷,米力和Rick一起經營的「溫事」陶器專賣店,便座落於二條通咖啡的斜對面。輕輕推開木門,開展於眼前的,是一整個來自日本各地傳統工藝的備前燒、九谷燒、唐津燒,和現代民藝的小石原燒、小鹿田壺屋燒,以及來自沖繩的玻璃切子工藝等器物世界。曾舉辦「大好青空」市集的米力,有著許多斜槓身份,是插畫家、藝術總監、策展人、作家,更重要的是,她很早就開始關注生活雜貨,後來先生Rick開始學茶道,兩人鑽研日本器物文化,自己經營「大人器物學」網站分享知識文章,結合實體店,讓同樣喜歡日本工藝的人對器物有更多認識。

米力和Rick一起經營的「溫事」陶器專賣店,座落於二條通咖啡的斜對面。
米力和Rick一起經營的「溫事」陶器專賣店,座落於二條通咖啡的斜對面。

市集是美感培養皿

「當時一群好朋友一起聊一聊,覺得沒有人做過這樣子的事情,那我們就來做!」米力分享舉辦大好青空市集的起源。當時只是想可以集合周邊的好朋友,一起來辦一場市集,有的人是攝影師、設計師,有的人是甜點烘焙、餐飲的店主,大家都很願意來玩。2014年第一棒在臺南開跑,第二年在臺中,2016年第三屆來到臺北陽明山。米力說,會選擇辦在陽明山頂,是因為臺北市本身就是一個盆地,集合了各式各樣與「美」有關的人事物,讓城市就像是一座美感的培養皿。一場集結好朋友的週末市集,每個人都推出自己喜歡且擅長的事物,吸引同好大家玩在一起很開心,市集也舉辦得很有趣、很精彩。

現在臺灣各地幾乎每個週末都舉辦市集,米力說:「其實日本反而沒有這麼多。」從前日本京都市在各大寺廟廣場舉辦市集,每場市集都有訂一個日期,彼此都會錯開時間、不互相打架,農人和職人帶著來自不同地區的產物來擺攤,漸漸發展成工藝市、蚤之市等等。現在的米力還是會協助地方單位舉辦大型策展,如「基隆城市博覽會」、「新北設計展」等,她以設計師的視角策劃展覽,集結品牌形成展覽主題的縮影,也以相同方式將日本器物文化濃縮在「溫事」裡。

溫暖的器物文化

2008年,米力便架起部落格分享日本雜貨資訊,那時候這塊市場沒有什麼人做,效果還滿好的。後來經營起網路電商,當時較受歡迎的陶器大多是橫條紋、圓點、格紋這類有簡單花紋的商品,透過照片看圖案,喜歡便能購買。然而,後來愈來愈多人進入這塊市場,能購買的管道變多了,漸漸地演變成價格戰,便不是米力和Rick經營的初衷。

於是他們改為專注日本工藝的器物文化,2011年兩人在中山北路的巷子裡,創立「溫事」陶器專賣店,店裡有一整道牆面擺滿Rick為了鑽研日本工藝,而留存的日本陶器、藝術、文化相關日文書籍,「為了更瞭解傳統文化,我們開始學花道、茶道,完全專注於純粹工藝,好好地研究、梳理脈絡,撰寫成文章」米力說,兩人走訪日本各地,導入各地特色的生活器物回臺,涵括六古窯和古典陶瓷,以及近代民藝設計陶器,此處有全臺最齊全的日本各地工藝考察,希望人們能與器物之間能夠和諧對話,讓工藝走入生活。

兩人走訪日本各地,導入各地特色的生活器物回臺。
兩人走訪日本各地,導入各地特色的生活器物回臺。

陶器源於堅持

「溫事」裡,有代代傳承的千年日本工藝,也有日本四十七都道縣府的民藝陶。「日本工藝陶器可以從土色、釉色,還有造形、樣式去分辨每個地方的特色」Rick說。由於,各地醞釀的陶土、色彩、燒製技術皆不同,用途也不同。47個縣就有47種陶器的樣式,Rick隨手拾起一件陶器便能將歷史故事娓娓道來。

「因為我覺得每個人基本上都是喜歡聽這種故事的人」米力說。通常對陶有興趣的藏家,會想知道哪一個窯廠是他沒有收藏過的。這些人通常屬於小眾,不是只將陶器視為漂亮的裝飾品,更想了解製作背後的過程。所以會找來巷子裡的客人,多半都對這間店略知一二。當然除了買來自己收藏的人,也常有來買禮物的客人,「客人可以透過我們說的故事,去傳遞給送禮的對象」米力說。因為代代相傳的日本工藝家,大多是在深山裡潛心製陶,過著沒有電窯、沒有太多現代設備的生活,能夠堅持下來都很不容易。收到禮物的人,也會因為這個故事而受到鼓舞,而有被激勵的成分。

生活工藝源於無心

談起臺灣工藝,兩人認為臺灣起步時間比較晚,基本上還在嘗試錯誤的階段,他們時常聽到工藝家在創造個人化風格之前,會經過一段扭曲的階段,因為想要表達的事情太多了,為了展現獨特而失去創作或器物存在的本質。米力引用日本民藝館長深澤直人先生提倡的觀念,他認為設計中的設計,即是讓人感覺不到設計,這個觀念呼應民藝運動之父柳宗悅,曾說「最美的創作應該起於無心」,以無心嘗試創作,一天做一千個,十天做一萬個,作品在嘗試過程優化,自然而然就會形成美的形態。

日本工藝、民藝之所以可以存留百年、千年,是因為當時這種無心感在生活裡是被需求的,為了解決生活問題而存在,也可以算是一種設計性。米力舉例她天天用的「豬口杯」,原本是用來裝蕎麥麵沾醬使用,但是因為杯口大、沒有把手的器形,可以喝茶、放果子、要喝咖啡也不奇怪,收納時堆疊起來也很方便,這種日常多用途的容器非常受歡迎,也被稱為Free Cut自由杯,陶器工藝家也就會隨著需求多做這類型的創作。

日本工藝陶器可以從土色、釉色,還有造形、樣式去分辨每個地方的特色。
日本工藝陶器可以從土色、釉色,還有造形、樣式去分辨每個地方的特色。

創造個人識別度

臺灣工藝有部分出現在展覽和藝廊,其作品目的較偏向收藏。但是日本工藝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雖然傳承時間久,看似很名貴,可是價格卻很親民,傳統工藝本質上就是為了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而不是只買來擺在玻璃櫃裡。

日本的陶藝家通常在成名之後會專注於一種獨特的陶瓷作品,這種專注有助於建立自己獨特的識別度。然而,要達到這種識別度需要不短的時間,就好像是在設計一個獨特品牌一樣。所以,米力也建議臺灣工藝家應該先建立作品的識別度,必須先讓人們認識你的作品,才能真正創造屬於自己的品牌。

文字:何芳慈
攝影:一J
把雲林的風土抄進一張紙裡!「紙農書院」以植物纖維,留下土地的色彩與紋理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張紙,能承載多少土地的故事?在雲林斗六的「紙農書院」,蒜頭皮、稻稈、玉米梗葉,甚至颱風過後散落的枝葉,都是工藝家黃世豐眼中的珍貴素材。他將田間常見的農業剩餘物,透過蒸煮、打漿、抄紙等繁複工序,轉化為紋理與色彩各異的手工紙。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植物纖維,在他的巧手下重新組構,也讓雲林的物產、季節與風土,化作一張張獨一無二的紙上風景。

在表情豐富的手抄紙襯托下,像是一齣由植物共同演出的微型劇場,在名為「紙農書院」的空間裡登台。而這齣戲的「導演」,是工藝家黃世豐。

黃世豐與擅長染織創作的妻子先後在埔里共同成立「小滿居染織工坊」與「紙農書院」染織紙微型聚落,5 年前移居雲林。這個融合「紙」與「農」的空間,代表兩人將埔里手工造紙技術帶進農業大縣的雲林,嘗試使用農作廢棄物為原料,一場有意思的纖維實驗就此展開。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造城裡的微型工藝角落

年輕時,黃世豐任職「天染工坊」曾與陳景林老師學習自然染色纖維工藝,於「天染花園」協助營運與天然染色教學時,曾短暫接觸手抄紙工藝,之後應紙觀光工廠工作邀約,意外地前往有「造紙小鎮」之稱的埔里。在埔里的15年間從興趣學習走到自設古法手工造紙工坊。後來他結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成立「紙農書院」染織紙陶微型聚落,在寬闊的千坪空間裡打造出手創聚落,讓工藝與生活並存。

多年後移居雲林,在親友介紹下來到雲中街文創聚落。老屋木構、榻榻米與日式空間尺度,讓他一眼著迷,決定落腳於此。只是,原本遼闊的一千多坪場域,如今一下子濃縮進不到十坪的榻榻米廳室裡。

站在「押入」(壁櫥)前,黃世豐指著收納其中的材料與工具笑說,過去那些完整的體驗課程,「我現在濃縮成兩個簞笥(箱櫃)就講完了。」空間縮小了,但某種工藝的本質反而被重新淬煉出來。那些看似微小的紙纖維、植物殘片與手作痕跡,被更仔細地安放進生活裡。誰說在都市環境裡,工藝就不能存在?在黃世豐的打理之下,隱身在日治警察宿舍群的斗室,成為城市裡的迷人工藝角落。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蒜皮到牛糞的纖維實驗

立地於雲林,置身於截然不同的環境條件裡,黃世豐依舊不改初衷,秉持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從零到一的精神投入創作。黃世豐說,手抄紙原本就是取自天然材料,而身為農業大縣的雲林,田間生產剩餘的農作廢棄物,在他眼中正是造紙的有趣材料。

細數著斗南的馬鈴薯、水林地瓜、莿桐蒜頭等,不同產區的農業剩餘物,依照季節提供不同的植物纖維;甚至連崙背畜牧業產生的大量牛糞、庄頭裡神明生日或遶境後產生的滿地炮仔紙,也能成為造紙材料。

遇到颱風天,他格外忙碌。「滿目瘡痍的時候,我們全家會開車出去撿東西。」黃世豐笑說,他的後車廂長年放著鋸子與花剪,隨時準備「拾荒」。倒木、斷枝、吹落的果實,在別人眼中或許是災後廢棄物,在他眼裡卻都是可再利用的纖維素材。在探尋的過程裡,他逐漸發現雲林的創作材料俯拾即是,大量且陌生的纖維素材,異於他在埔里所接觸到的,並直接影響他的創作表現。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拾荒者眼中的紙上風景

紙農書院的一只木抽屜裡,整齊收納著一束束天然纖維:秋收後曬乾的稻稈、從麻布袋拆解抽出的麻繩、舊時蓑衣使用的棕櫚樹片,以及被剝除丟棄的茭白筍殼。

光是這幾種材料,透過不同處理方式、纖維比例與成漿結構的變化,就能組合出截然不同的紙張表情。黃世豐認為,造紙工藝的其中一個困難點是材料前端的處理。從採集時間、保存狀態,到使用什麼工具、如何熬煮,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植物最後能否成為可用的纖維。他常形容,熬煮紙漿很像料理,有些材料必須先曬乾後才能加工,有些則得趁新鮮時立即處理;而不同植物纖維,也必須依特性選擇「蒸煮」或「浸漚」等不同方式處理,要是煮得太過頭,纖維便會糜爛,便無法抄成紙。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他說:「纖維皆可造紙。」但看如何處理材料。當代手工紙使用的楮或構樹多半為海外進口,但這些材料在過去同樣是「就地取材」,只是現在願意投入前端處理的人力越來越少,許多原料仰賴外部供應。

造紙是幾千年的技術,原料跟工序其實差不多,但不同地方的物產材料,會造就紙不同的應用。」在黃世豐眼裡,紙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纖維被重新組構後,會顯現出材料原本未曾被看見的紋理與色彩。例如以玉米梗葉製成的信封,紙面會自然散布細微的綠色、紫色纖維痕跡,而這些顏色,在材料還沒變成紙之前,其實並不明顯。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紙地方共好的新空間

從想像一張紙的表情出發,再回頭選擇纖維材料,利用技法的堆疊,呈現出抽象的主題。例如〈熱鬧的秋天〉,他刻意挑選能呈現豐富層次感的植物纖維,但又必須壓低色彩飽和度,讓整體維持秋天沉穩而帶有暖意的色調。

並且,他也把創作延伸至紙商品設計,成為公司行號祝福的小卡、米禮的手感包裝等等,將地方、風土與物產的線索,全濃縮在一張紙裡。

為使人們有機會靠近工藝、理解工藝,甚至親手感受工藝。黃世豐將原本繁複冗長的工藝流程,重新拆解、設計成可被體驗的課程,並搭配下午茶以及老街導覽行程,讓工藝成為一段感受地方生活的旅行。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適逢一年一度的臺灣工藝季與六五工藝節,紙農書院今年推出單人成行的「日式桌燈」與「織畫」課,降低參加的門檻,吸引許多來自外縣市的工藝愛好者報名。他認為,工藝裡大量重複的動作,會讓人慢慢沉澱下來,尤其有助於培養孩子的專注與耐性。「有些孩子不一定擅長語言表達,但透過動手操作,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節奏與能力。」今年暑假,紙農書院也預計完成新的空間計畫,一樓將結合「庇護咖啡館」,並導入社區產品與地方選物,二樓則規劃可容納四、五十人的體驗教室,成為共享地方特色與觀光資源的生活場域。

「我不覺得手工藝會消失。」在黃世豐看來,未來越是科技化,人們反而越渴望五感經驗。他說:「某種程度上,工藝會變成一種形而上的東西。」以手虔誠而做,把自己信奉的意念貫注其中,像是一種信仰。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FunnyLi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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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沒有圍牆的木藝博物館!走進大溪的永續工藝之路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木頭,是最誠實的時間載體。樹木在歲月遞嬗中長出的每一圈年輪,最終都在匠人的鑿刻之下,化作承托日常的肌理。走進桃園大溪,空氣裡總隱隱浮動著檜木與肖楠的溫潤香氣,混雜著遠處工坊傳來的低頻機器運轉聲。在這裡,工藝是充滿溫度的進行式。

從生活長出的生態博物館

要理解大溪的木工藝,必須先理解這座城鎮獨特的生活感。早晨的老街上,有居民在洗地、送貨,傍晚的公園裡有三兩人群散步,木藝產業就這樣在街頭巷尾真實地運作著,不曾為了迎合觀光而改變原本的呼吸節奏。這座成立於2015年的桃園市首座市立博物館,其誕生本身是一場由下而上的溫柔革命。

1990年代起,大溪開始了扎實的社區營造運動,文化資產保存的觀念逐漸深植當地居民的心中。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多間館舍與木工藝相關,包含工藝基地、藝師館、工藝交流館、工藝生活式等,分別有不同功能,像是展覽、供木藝匠師進駐、木藝品販售等。(照片由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提供)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多間館舍與木工藝相關,包含工藝基地、藝師館、工藝交流館、工藝生活式等,分別有不同功能,像是展覽、供木藝匠師進駐、木藝品販售等。(照片由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提供)

當昔日的警察宿舍群面臨拆除與保留的十字路口時,地方居民與文化局共同選擇了一條非典型的道路:不蓋一座巨大的嶄新建築,而是採用博物館學中的「生態博物館」概念, 讓博物館直接在地方就地形成。

「這是一個沒有圍牆的博物館。」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以下簡稱木博館)教育推廣組温欣琳組長的語氣裡透著對這片土地的熟稔與驕傲。從籌備初期,文化局就積極邀請在地居民與店家參與。

當2015年正式開館時,其實僅有武德殿與壹號館兩座館舍修復完成,但當時已有至少九個地方店家以「街角館」的身份加入,再加上木博館志工隊,成為和博物館一起訴說在地故事的重要夥伴,帶著強烈的使命感, 和館方一起「把博物館打開」。

超過三分之一由在地居民組成的志工群,以及散布在巷弄間的街角館,成為了博物館最靈敏的觸角。他們不僅是說故事的人,更是大溪歷史記憶的共同創造者, 讓這座無牆之城,成為一個與地方同頻共振的有機體。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教育推廣組組長温欣琳。她表示,木博館多年來致力於推動「地方共學」,讓大溪木器歷史與家具製作工藝被更多人看見、了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教育推廣組組長温欣琳。她表示,木博館多年來致力於推動「地方共學」,讓大溪木器歷史與家具製作工藝被更多人看見、了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材質與結構的當代轉譯

除了介紹木器歷史,木博館也透過常設展、特展等企劃,邀請在地木藝師或國內外木工藝品牌合作,讓博物館成為不同類型木藝與工藝交流、對話的平台,連結更多木工藝關係者來到大溪這座工藝之城。

以新玉清木器行的「富貴如意」神桌模型為例,這件作品深刻展現了木藝師與製材師傅共同成就的專業高度。

在下刀之前,匠人必須依據需求精準挑選原木,細膩判斷哪一個部位最適合轉化為平整的桌板,哪裡又該被雕塑成穩固的桌腳。木材經過精準的剖切與妥適的乾燥,才得以成為木藝創作最完美的材料基礎。

新玉清木器行所製作的「富貴如意」神桌模型。這件作品深刻體現了匠人在下刀前對材質的精準判斷。(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新玉清木器行所製作的「富貴如意」神桌模型。這件作品深刻體現了匠人在下刀前對材質的精準判斷。(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份對結構的堅持,在協大木器製作的「福壽太師椅」上達到了巔峰。這張由李炳榮策劃的座椅,不僅是一件展品,更是大溪木器業協力精神的絕佳縮影。它集結了李榮華細緻的木工、簡勝仁栩栩如生的手雕,以及吳義文溫潤的髹漆工藝。

以堅韌的花梨木為材,匠人們運用傳統榫接技術,在完全不使用任何一根鐵釘的情況下,讓整張太師椅穩如泰山,並驕傲地將榫接技法外露,讓世人得以清楚看見隱藏在木紋之下的力學智慧與天然生漆的雅致光澤。

然而,時間的巨輪持續轉動。隨著現代居住空間的縮小與生活型態的劇變,傳統工藝必須尋找新的語彙。新一代的創作者開始將龐大的量體,轉化為能夠陪伴現代人日常的溫暖物件。例如吳宜紋所創作的「生肖旅程」系列木雕公仔,便是語彙再詮釋的極佳典範。她跳脫了傳統大型家具或嚴肅神桌的框架,將木頭轉化為充滿童趣與生命力的小型生肖動物。透過當代設計的柔和線條與充滿想像力的造型,木藝褪去了沉重的歷史包袱,展現出輕盈且極具親和力的新表現形式。

這證明了傳統並非只能留在過去,當材質被重新理解、結構被靈活運用、語彙被重新賦義時,工藝便能在當代生活中長出全新的繁花。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開箱大溪」常設展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這張集結地方協力精神的「福壽太師椅」展品。椅身特別設計了上下分離的結構,讓觀者能直觀地看到,傳統榫接如何不用一根釘子,達成穩如泰山的力學智慧。(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開箱大溪」常設展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這張集結地方協力精神的「福壽太師椅」展品。椅身特別設計了上下分離的結構,讓觀者能直觀地看到,傳統榫接如何不用一根釘子,達成穩如泰山的力學智慧。(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藝術家吳宜紋所創作的「生肖旅程」系列木雕公仔。作品跳脫傳統大型家具的嚴肅框架,將溫潤的木頭轉化為充滿童趣與生命力的小動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藝術家吳宜紋所創作的「生肖旅程」系列木雕公仔。作品跳脫傳統大型家具的嚴肅框架,將溫潤的木頭轉化為充滿童趣與生命力的小動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世代接榫的深層力量

工藝的延續,終究必須回到人的身上。大溪之所以迷人,在於這裡的木藝不僅是一個產業,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群體認同。大溪保有著全台少見、極為完整的木藝產業鏈,從製材、木作、雕刻、鑿花到漆藝與螺鈿,所有的繁複工序都能在這座小鎮裡找到歸宿。難得的是,大溪除了有在地傳承的木器行與職人,近年也有來自外地的青年木藝師選擇落腳大溪,發展出與傳統木器業不同風格的品牌。大溪木器行傳承第二、三代的經營者及新進的木藝師們,以木青之名,透過團體討論、彼此分享經驗共學,在傳統木器基礎上,結合設計轉化發展為符合現代需求的大溪木器,為傳統工藝注入新活力。

為了讓這份深層力量得以下向扎根,木博館自2018年起積極推動木藝教育扎根計畫,和桃園市中小學及木藝師合作,培訓教師成為種子師資、媒合木藝師及提供教材等支持資源,並協助大溪四所木育特色重點學校發展課程。

温欣琳強調,教育的目的並非要將每個孩子都訓練成木工師傅,而是透過認識木頭、親自操作工具、讓木藝融入生活中,使孩子從小對木的材質產生情感連結。木藝師進入校園教學,孩子崇拜的眼神看著師傅熟練地操作工具,將木頭處理組裝成實用的木器,原本生性害羞、總認為「這不過是份養家糊口的工作」的師傅們,眼中逐漸閃爍出前所未有的榮譽感。

透過進校教學與師生互動的過程,師傅們重新確認了自身手藝的價值,而孩子們也在飛舞的木屑中,長出了對家鄉的深厚認同。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展出了許多木藝創作所使用的工具,幫助參觀者深入了解木藝創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展出了許多木藝創作所使用的工具,幫助參觀者深入了解木藝創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迎向未來的永續工藝之城

放眼未來,大溪木博館期盼能將大溪打造成一座永續工藝之城。來到大溪,旅人能深刻體會這座城鎮的文化厚度,而在地居民也能以此為榮。

面對喧囂的觀光人潮,木博館始終堅持著引導者的角色,不讓大溪淪為走馬看花的景點,而是將人群牽引至歷史的深處。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的十年之路,證明了傳統工藝不必在時代的推進中黯然退場。從堅持選材的神桌模型、展露榫卯工法的太師椅、承載歲月記憶的圓凳與骨董櫃,再到充滿當代語彙的生肖公仔,木藝正在大溪的日常裡生成充滿生命力的新型態。

當產業依然鮮活跳動,當年輕人願意回流傳承,當每一塊木頭都能在匠人的手中被溫柔理解,這份跨越世代的工藝力量,將如同大漢溪的水流,在大溪這座永續的工藝之城裡,生生不息地流淌下去。

木器的觸及層面十分廣泛,在生活周遭都能看到木製工具,像是泡湯使用的水瓢、木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木器的觸及層面十分廣泛,在生活周遭都能看到木製工具,像是泡湯使用的水瓢、木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Dan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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