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帶逛】北美館《托瑪斯．德曼：歷史的結舌》：以紙雕塑、攝影層層重構現實，9件亮點作品意涵解析

「我創作的核心是透過重新打造、去除原有敘事，將世界變成一座模型；此時世界變成寓言，而整個作品計畫就是隱喻。製作模型是一種文化技藝，沒有它我們就無法見證一切。」──托瑪斯．德曼

創作主題涵蓋人文歷史和自然風光，時間軸從二戰到千禧年後，德國藝術家托瑪斯．德曼（Thomas Demand）透過紙雕塑和攝影層層「再製現實」——他以紙材模型精細地重建紀實影像、日常生活中的場景，透過鏡頭拍下模型後再將其摧毀，最終以大尺幅攝影輸出呈現作品。這一道道儀式不僅詰問攝影被認為客觀、真實的既定觀念，也思考當影像乘載著創作者的觀點，現實與重現之間的距離為何？

臺北市立美術館 （北美館）現正展出《托瑪斯．德曼：歷史的結舌》，展覽由美國策展人道格拉斯．佛格（Douglas Fogle）策劃，匯集藝術家從1990年代至今近70件作品，呈現其30年融合雕塑與攝影的創作實踐。

反思德國戰後社會｜《專室》、《檔案》

德曼的創作題材多取自知名歷史或社會事件的報導照片，重現影響西方或甚至全球局勢轉折的關鍵時刻。他的早期作品觸及他未曾親身經歷、透過圖像認識的德國歷史，如《專室》重現1944年希特勒險遭暗殺、被炸毀的房間，本作參考的原影像對二戰後的德國學生來說絕不陌生，它時常出現在教科書中，也被視為反抗的象徵。

此階段的代表作還有《檔案》，其靈感來自納粹所支持的電影導演蘭妮．萊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他的作品在納粹垮台後全被查禁，只能封存於紙盒當中。德曼藉由重製這段現實，反思歷史上因政權輪替等社會轉變而被噤聲、無法為人所知的種種故事。

重建國際重要新聞場景｜《控制室》、《避難所》

德曼也將視野從德國拓展至世界，重建多起國際重大新聞事件的場景，例如《控制室》重現311大地震後福島核電廠廢棄的控制室 ，原影像是張手機拍下的照片，出自災後東京派遣至福島搶救的小組人員，畫面中垂落的天花板、脫離控制的機器畫面等，都暗示著「控制室」早已成了「失控室」。

另一系列作品《避難所》，則重現美國國家安全局洩密者艾德華．史諾登（Edward Snowden）逃亡至俄羅斯時曾落腳的飯店房間，當時他在莫斯科尚未啟用的飯店躲藏整整五個星期，期間難以與外界聯繫。策展團隊為本作造了一座外觀如半成品的環形展間，步入其中，會發現作品尺度大到讓人感到空間擁擠、侷促，兩者之間的比例失衡，這並不是失誤、而是藝術家刻意為之，希望讓觀者身歷其境，感受史諾登被揭穿後失去方向、逃亡時極度不安的情緒。

紙張的多重角色與意義｜《文件夾》、《辦公室》

對德曼來說，紙張不只是創作媒材，他也時常在作品中探討紙材在各個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象徵的意義，比如作為展覽主視覺的《文件夾》，重現川普2017年就任美國總統前召開記者會中，為證明他已交出名下企業經營權、不為商業利益左右執政方針而堆疊於現場的文件，當時因記者無法就近查看文件內容，質疑文件夾內全是白紙的質疑聲浪四起，在此紙張成為陰謀論和一場政治大戲的主角。

在另一件作品《辦公室》中，畫面重現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之後，人們闖進東德秘密警察辦公室的場景，這裡存放了大量人民因政治因素被監控、被消失的紀錄，在此紙張不只乘載歷史，更成了執政著監控人民的冷血證據。策展人道格拉斯．佛格導覽時提到，原照片的紙張上寫滿了字，但德曼在重建場景時刻意將字跡抹除，由此更能感受到影像是帶有「個人觀點」的，得以塑造人們看待政治、社會、歷史與世界的看法。

探索人造與自然世界的分界｜《花見》、《森中空地》、《石窟》

人類文化如何詮釋與再現「自然」，以及人造和自然世界的分野，一直是德曼感興趣的創作主題。橫跨此次展間出入口牆面的壁紙攝影作品《花見》，為觀者打造沉浸式環境體驗，其中德曼用紙製作出無數的櫻花，以稍縱即逝的花期冥想生命短暫與周而復始的本質。

《石窟》的場景由36噸的硬紙板製作而成，藝術家收集並研究數百張世界各地禮品店銷售的石窟明信片，建造出真實大小的石窟及其中經過數千年累積而成的鐘乳石，最終落於攝影的圖像便是人們集體對石窟印象的濃縮，這件是德曼作品中唯一被留存下來的模型，現陳列於米蘭Prada基金會。

耗時重建日常景象，反思數位時代影像的意義

2008年，德曼開始把關注焦點從宏大的歷史議題轉移到生活題材上，創作「日常」系列作品。創作手法與過往相同，不過這系列作品的影像來自他日常中偶遇、用手機拍攝的一隅即景，如丟在層架上的空優格冰淇淋杯與粉色塑料湯匙、放在水槽邊緣的肥皂塊、門縫下滿出來的信件堆，以及塞在鐵絲圍欄孔洞的咖啡外帶杯等。

「日常」系列為德曼以尋常視覺元素譜寫的自述，讚頌生活中蘊含無限意趣的平凡細節，同時濃縮他對歷史的理解：歷史不僅是世界各地的恢弘事件，也同樣包含個體生命的凡常絮語。而有鑑於手機拍照功能的普及以及大眾對於在社群媒體分享影像的痴迷，藝術家透過耗時精心重製他生活中詩意而平凡的瞬間，邀請我們反思這些快速生成和傳播、充斥於當代社會的影像。

紙雕塑動起來，以嚴謹重構失序的逐格動畫

定格動畫則是德曼對動態影像構成的探索，在展場中一座紅色布幔建構的迷你劇院中播映。《太平洋豔陽號》取材自一段網路上瘋傳的監視錄影機畫面：在紐西蘭海岸遭熱帶風暴巨浪襲擊的郵輪船艙內，桌椅、儲物櫃、紙盤、電腦顯示器等物件輪番向兩側滑動的滑稽景象，德曼花了三年時間，用紙和紙板一絲不苟地逐格重現這些失控混亂的時刻。

跨建築、時尚界，演示紙為建構世界的基礎

2011年，德曼在洛杉磯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駐館期間，開始「模型研究」系列創作。他從以往用雕塑重構世界的技法，轉而聚焦在建築與時裝設計師的紙質模型初稿，擷取其中局部與抽象元素：不論是20世紀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現代主義建築師之一John Lautner或當代SANAA建築師事務所等人具現構想的模型，還是以極具雕塑感設計聞名的服裝設計師Azzedine Alaïa的奇特設計紙板，這些影像揭示了紙如何成為構建世界的基礎。

德曼的作品乍看近似真實世界的攝像，卻了無人跡，仔細審視更會發覺是用紙張和硬紙板重現；透過在原影像與最終準攝影「分身」之間進行層層重製與轉譯，暗示即使歷史以影像的形式潛伏在大眾的個人與集體記憶中，我們對所謂真相的認知始終存在著斷差。他的創作探討紙張如何以其脆弱的質地承載影像與記憶，無論是關乎人們的日常點滴，或是宏大的歷史事件；更進一步，作品突顯攝影影像與真實世界之間互為表裡的對位關係，同時探問影像文化的慣性與認知悖論。

 《托瑪斯．德曼：歷史的結舌》

展期｜2025.01.18－05.11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一樓1A、1B展覽室

以花蓮港口部落為基地的「Makotaay藝術季」，2026年以「海在想什麼？」為主題，結合地景藝術、音樂展演、部落微型影展、美食與手作市集，以及「夠帶種」帶來的表演藝術體驗，帶領每個來到石梯坪海岸的人們感受山海、欣賞藝術、抒展肢體，並在過程中體會港口部落與海共生的智慧，潛心聆聽海的心聲。

打開家園為生態藝術村

港口部落歷經30多年的土地抗爭，在2020年陸續收復部落傳統領域後，決定將家園以藝術展演的形式開放給所有人——這正是「Makotaay生態藝術村」誕生的緣由。6年來，已有超過80位藝術家在此駐村，把他們在這裡聽見的浪聲、踩過的礁岩、學會的算浪與撒網，轉譯成一件又一件的藝術作品。

到石梯坪領會海究竟在想什麼？

2026年中秋滿月下，「Makotaay藝術季」於石梯坪正式開幕。本屆主題「海在想什麼？」源自港口部落已故頭目Lekal Makor（勒加馬庫）常說的一句話：「我每天早上看著海，在想，今天的海在想什麼？」藝術季將這個提問交給今年來到Makotaay的每一個人。

有別於以往，今年Makotaay首次納入地景藝術與「夠帶種」帶來的表演藝術體驗。展演現場由3件大型地景作品先行，帶領訪客從作品感受藝術家焊鐵的火花、敲打木頭的聲響，再與海風、潮汐、日月星辰展開對話；接著隨夠帶種引領，以身體作為媒介打開五感，走入自然，成為自然。

除3件大型地景藝術之外，另有許多精彩藝術作品散落於石梯坪各處，其由9位駐村藝術家在港口部落地主的帶領之下，在部落住上15天，與族人交流、共同生活，並將這段經驗轉化為藝術創作，當中蘊藏著港口部落長久以來與海洋共生的生活哲學。

重現石梯港「Mihoyo」珍貴儀式

開幕當天的「Mihoyo」儀式也展現了海洋民族的珍貴傳統。當日來自全台各地的無動力船隻陸續駛入石梯港，重現曾盛行於1960至1990年代之間的「交換漁貨」儀式。策展團隊邀請從各地來訪的船友與陸地上的部落族人、藝術家們交換禮物，象徵海島民族之間的情誼交流。

當人類建構了一個AI代理（AI agent）控制的小型社會，這社會究竟如何運行？驅動社會前進的能量源自於哪？前進的方向又如何決定？當人類踏入其中，是外部干擾還是另一股融入社會的力量？

這一切在真鍋大度（Daito Manabe）於臺中市立美術館（中美館）舉辦的個展「關係時態」中，透過建築空間、即時運算、聲光影像的交織傳達，有了可以窺探的面貌。不妨踏入展場，看這位享譽國際的媒體藝術家，如何將「人（身體感知）」、「機（AI代理）」及「人機互動」3者置於同一空間，讓它們在保留彼此差異的情況下建立連結、共構一個不斷演化的社會環境。

為中美館量身打造新作

作為真鍋大度首場海外大型個展，「關係時態」的意義不言自明。他原先規劃將曾在大阪展出的作品移展至此，但在親自走訪中美館後，被美術館空間激起靈感，轉念決定帶來3件全新創作，每件都是為展廳空間量身打造。

從「時間」出發，建構不斷演化的人工生命世界

看展之前，得先了解展覽副標「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意義為何。對此本展策展人鄺佳玲分享，機器能在極短時間內推演無數可能，而人類卻仍需要時間建立信任與記憶，展覽於是由此思考，時間如何在彼此的關係中生成，且作品不再只是用運算模擬生命的樣貌，而是打造一個「讓關係與記憶能隨著時間累積、逐漸成形的環境」——這也就是所謂「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真鍋大度則指出，生成式AI快速發展，開始改變人們對「智能」與「創造」的理解。相較於高速運算的機器，人類擁有自己的身體與感知，也經歷著神經活動、記憶、語言與思考等不同的時間。這些不同的時間尺度，構成人類理解世界、與世界產生關係的方式。他做的並非將這些時間整合為單一系統，而是讓神經系統、身體感知，以及機器運算與生成的不同時間，在保留彼此差異的情況下建立連結，探討當人與機器以不同的速度彼此作用，這些差異又將如何影響人類的感知與創造。 

「關係時態」展出的3件全新創作，分別從人類的身體與感知、包括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在內的計算系統，以及記憶與判斷等不同的時間尺度出發，形成持續運作的沉浸式世界。作品讓人、機器與環境持續回應、互動、累積並改變，3個展間也因此以不同方式表現「時間」在感知、運算與創作中的作用，讓作品不再是固定的結果，而是在時間中持續生成的過程。

將AI代理爭辯現場拉到觀眾眼前

展覽室A從單一細胞開始，一個不斷生成的生命世界也由此展開，整件作品就像一個「AI代理建構的小型社會」。在此，觀眾可以從牆面投影、地面的巨幅影像，看見細胞攝取資源、繁殖、突變與死亡的過程。同時，15個AI代理會不斷討論和爭辯，從「資源場」中篩選出理想的育成資源，讓社會得以持續運作，也讓觀眾每次走進展間，都能看見這個動態世界的不同樣貌。

藝術家也推薦，可以仔細看15個AI代理究竟在爭辯些什麼，會更能理解眼前影像如何生成。

觀眾的動態，如何影響人工世界面貌？

展覽室B所創造的人工生命世界讓觀眾不只是旁觀者。作品中的虛擬個體不斷覓食、繁殖、突變與死亡，而觀眾的移動、停留與聚集，也會轉化為作用於這個世界流動場的壓力與偏差，進而影響這個世界的樣貌。在這裡，LLM代理（＊註）會定期解讀這個世界的狀態與過去發生的事件，並在一定範圍內調整環境條件。在這裡，LLM代理（＊註）會定期解讀這個世界的狀態與過去發生的事件，並在一定範圍內調整環境條件。過去事件所產生的影響，也會成為後續變化的條件，讓不同時間來訪的觀眾產生連結。

＊註：LLM，大型語言模型，是一種透過大量文字學習人類語言規律、能生成文字與回答問題的人工智慧模型。

「合成大腦」呈現虛擬生命的思考方式

展覽室C透過一組「合成大腦」，展現虛擬生命的思考方式。裝置中的感應器會偵測觀眾的移動，並將其轉化為刺激，在「合成大腦」的神經網絡中傳遞，進而產生聲音、光和影像。此作延續了真鍋大度長期以來以「神經系統」為創作媒介的實驗，可說是此實驗的集大成之作。

・為讓觀眾即時掌握作品的最新狀態，真鍋大度特別為展覽架設專屬網站，有興趣者不妨點此追蹤作品動態。

真鍋大度：「這是我目前最想呈現的藝術形式。」

這場個展對真鍋大度來說別具意義。近年，他與一線精品如Louis Vuitton及知名音樂人坂本龍一、Perfume、Björk等人合作，也參與奧運、萬博等世界級展會，作品享譽國際。這場個展則讓他重回「純創作」的遊樂場、得以完全照自己的心意創作，他直言：「這是我目前最想呈現的藝術形式。」而展覽所呈現的，即是他口中「只有這個時代才能創造出的作品」，這些作品看似存在近未來，實則回應著當今社會的脈動，探索著人與機器的異同，及兩者各自獨立或共生的社會景象。

「AI讓我有了新的夢想想去達成。」

聯訪時不免聊到AI。從小學因愛打電動接觸程式語言，真鍋大度寫著寫著，至今已近40年，他表示自己對程式一直懷抱熱情，但隨著AI快速發展，心中不免有擔心被取代的憂慮，「現在做媒體藝術的門檻已不若以往高，AI可以協助達成許多事，因此我對自己的定位產生苦惱，思考自己應該以什麼樣的角色、做什麼樣的創作。」此時這場展覽為他解惑，也開啟想像未來的另一條路徑，「我們寫了2100萬行的程式碼，這是以前單靠人力不可能達到的規模，有了AI才得以達成。」自此，AI從某種程度上的競爭者成為合作夥伴，「這讓我有了新的夢想想去達成。」真鍋大度這麼說道。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