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3年起,「宅.J House Coffee Bar & Jazz」每晚在台南老宅3樓點起暖黃燈光,為城市捎來一串串即興的音符。在6月的梅雨夜,我們跟了孟峰一晚,聽他講經營心路,吃陪伴他日常的宵夜,看見一位爵士人在府城的夜晚生活切片。
孟峰一直記得高中那一天,騎車回家的路上,耳機裡傳來傳奇小號手Miles Davis的〈So What〉。鼓、小號、貝斯、鋼琴,每個樂器都在和彼此說話,那份有趣好玩、捉摸不定從此牽引著他的人生。從東華大學音樂系爵士組畢業後,他聽從內心強烈的聲音,回到台南,想為當時已10 餘年沒有爵士酒吧的家鄉創造些什麼。
爵士樂在美國禁酒令年代的夜生活場景中蓬勃發展,而台南的夜,其實也始終不乏爵士的旋律在鼓動:自從1950年代因娛樂駐台美軍的美軍俱樂部而起, 一直到2010年代,最後一間爵士樂酒吧「Bar Boplicity 咆嘯城市」結束營業。孟峰學習爵士樂的期間恰巧處於這一斷層,缺少一個據點穩定提供樂手演出機會、培養觀眾,讓爵士文化得以在城市裡穩定發生、發酵。
於是這3年來,「宅.J House Coffee Bar & Jazz」(以下簡稱J House)漸漸填補上這一缺口。
此刻,店內每週已會穩定舉辦3檔演出,有作為輕鬆入門的「Daily Melody」和「Meet the Musicians」,後者每場聚焦一位對爵士樂影響深遠的人物;少不了碰撞即興火花的Jam Session;週末更有不同編制、主題的售票演出。
此外,這裡的吧台也會端出一杯杯詮釋爵士樂概念的精緻調酒。最新一季的7杯酒,致敬鋪展爵士樂脈絡譜系的著名「爵士樹海報」,提取從古至今、從下至上不同年代的樂風,比擬為「海拔」的概念,詮釋從台南街道一路上升到竹林、山霧、平流層的意象,從不同感官勾起大家對爵士文化的好奇心。
經營J House以來,孟峰也自然伴隨空間一同作息。身為主理人,處理大小店務之外,他也沒有放下鼓棒,持續和各樂手組隊演奏,包含與大學學長們組成的J House Band。能放鬆下來時,常已是半夜1、2點過後。
好在這種程度的熬夜,他早已有底子,「可以追溯到我們以前在東華時,是沒日沒夜在練樂器。很開心,晚上湧現的靈感也多。很常是練到早上,睡到下午,從晚上再練到白天。」自從當時養成的夜型人 DNA,也少不了每天都要有一頓宵夜,才可以心滿意足地入眠。
慢城市中的快宵夜
如今,孟峰的工作與生活都在薈萃古蹟、美食和酒吧的台南中西區。在外人眼中,府城是chill、是慢活,對老家在市郊安南區的他來說,蛋黃區的空氣裡沒有草、樹和田野的味道,體感更接近是「躁」的。
他坦承,自己的個性同樣急躁,聽爵士樂時,他偏好紐約那路現代、激進和挑戰的聲音;當初選擇學爵士鼓,也是因為最需要動用四肢,承接過往讀體育班、練跆拳道的好動。
人如其食,能收服孟峰的宵夜,也必須方便或快速。他笑說,平時其實最常投靠麥當勞和營業到凌晨3點的「早餐店」咕嚕叫土司。招待來自外縣市或海外的樂手時,常去J House隔壁步行1分鐘距離的富香沙茶爐。或者,每週四至日,可以穿過府前路的小巷,走進入夜後會變身夜間食堂的友愛市場。
1947年開設的友愛市場,是台南戰後首座公營市場,一度經歷攤商稀落的落寞,在2019年前後,隨著地方創生組織和政府的投入,以及一旁友愛街旅館的開幕而重受矚目,許多小吃攤商開始進駐,接替白日的傳統市場,在夜晚燃起燈火和炊煙。多年來,店家幾經流動,此刻有炒飯炒菜、海產粥、麻辣燙、壽司、串燒、tapas等各國料理的豐富選擇。
其中,孟峰最常光顧的是2024年秋天開幕的可麗餅店「Tomato crepes」,供應6款甜鹹口味,皆由外緣香脆、內裡溫軟的餅皮包裹。孟峰常是在晚上10點臨近打烊、排隊人龍散去時,點一份Gaban肉桂糖可麗餅,作為宵夜「正餐」前的墊胃小食——身為一位會呼喊「甜是食物的body!」以及「出去讀大學才知道醬油膏不一定是甜的」的台南子弟,以甜食開啟一晚顯然是天經地義。
同樣是中西區人氣名店,但只要在打烊前(1小時左右)滑壘便無需久候的,還有營業已逾40年的老字號「民生意麵滷味」。
相較緊鄰友愛市場的小杜意麵,孟峰偏愛「民生」甜感更重的乾意麵,這碗將Q彈扁麵簡單拌入豬油、醬油,放上瘦肉片和蔥花的樸實古早味,在他吃來帶有淡淡的「奶香味」。他指向放有近30種食材的滷味櫃,上面坐著一籃皮蛋,想吃重口味時,點一顆來搗碎拌麵,是台南不少小吃店的隱藏版吃法。
孟峰也說不清,這間店是有什麼魔力讓自己從高中持續吃了10幾年到今天,「在台南的時候,其實不會覺得好,但就是只要一出去,就會開始想念的家鄉味。」
存在,然後成為日常
這晚吃飽後,孟峰還要回去繼續忙碌,今年全新推出的爵士樂品牌「JHOUSE PRESENTS」,正在進一步整合企業識別系統的階段。如今,J House店內每場售票演出可以匯聚20位上下的觀眾,來店客人中也有約50%是單純的調酒愛好者和本不熟悉爵士樂、因為好奇而踏入的人,在此基礎上,他希望能跳脫店鋪空間,以品牌創造爵士和食、衣、住、行、育、樂的跨界。
孟峰喜歡爵士樂的原因,是因為它很真誠。在其中,樂手的個性無法隱藏,在不同城市發生的演出,也會沾染上當地的氣質。他觀察到,相比都市的音符追求刺激,同樣一首曲目,在台南發生的演奏較不拘謹,樂手的穿著也相對隨性,「台南的爵士樂也是有『生活感』的。」
他也希望,爵士能更加存在台南和台灣的生活中,讓城市的日和夜更多一個選項。「創造一個文化出來,讓它去持續地擴散。」直到有天突然意識到,它已經一直都在身旁。像是一份甘甜小吃的滋味。
文|李尤 攝影|Rafael Wu 圖片提供|宅.J House Coffee Bar & Jaz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