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雲林的風土抄進一張紙裡!「紙農書院」以植物纖維,留下土地的色彩與紋理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張紙,能承載多少土地的故事?在雲林斗六的「紙農書院」,蒜頭皮、稻稈、玉米梗葉,甚至颱風過後散落的枝葉,都是工藝家黃世豐眼中的珍貴素材。他將田間常見的農業剩餘物,透過蒸煮、打漿、抄紙等繁複工序,轉化為紋理與色彩各異的手工紙。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植物纖維,在他的巧手下重新組構,也讓雲林的物產、季節與風土,化作一張張獨一無二的紙上風景。

在表情豐富的手抄紙襯托下,像是一齣由植物共同演出的微型劇場,在名為「紙農書院」的空間裡登台。而這齣戲的「導演」,是工藝家黃世豐。

黃世豐與擅長染織創作的妻子先後在埔里共同成立「小滿居染織工坊」與「紙農書院」染織紙微型聚落,5 年前移居雲林。這個融合「紙」與「農」的空間,代表兩人將埔里手工造紙技術帶進農業大縣的雲林,嘗試使用農作廢棄物為原料,一場有意思的纖維實驗就此展開。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造城裡的微型工藝角落

年輕時,黃世豐任職「天染工坊」曾與陳景林老師學習自然染色纖維工藝,於「天染花園」協助營運與天然染色教學時,曾短暫接觸手抄紙工藝,之後應紙觀光工廠工作邀約,意外地前往有「造紙小鎮」之稱的埔里。在埔里的15年間從興趣學習走到自設古法手工造紙工坊。後來他結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成立「紙農書院」染織紙陶微型聚落,在寬闊的千坪空間裡打造出手創聚落,讓工藝與生活並存。

多年後移居雲林,在親友介紹下來到雲中街文創聚落。老屋木構、榻榻米與日式空間尺度,讓他一眼著迷,決定落腳於此。只是,原本遼闊的一千多坪場域,如今一下子濃縮進不到十坪的榻榻米廳室裡。

站在「押入」(壁櫥)前,黃世豐指著收納其中的材料與工具笑說,過去那些完整的體驗課程,「我現在濃縮成兩個簞笥(箱櫃)就講完了。」空間縮小了,但某種工藝的本質反而被重新淬煉出來。那些看似微小的紙纖維、植物殘片與手作痕跡,被更仔細地安放進生活裡。誰說在都市環境裡,工藝就不能存在?在黃世豐的打理之下,隱身在日治警察宿舍群的斗室,成為城市裡的迷人工藝角落。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蒜皮到牛糞的纖維實驗

立地於雲林,置身於截然不同的環境條件裡,黃世豐依舊不改初衷,秉持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從零到一的精神投入創作。黃世豐說,手抄紙原本就是取自天然材料,而身為農業大縣的雲林,田間生產剩餘的農作廢棄物,在他眼中正是造紙的有趣材料。

細數著斗南的馬鈴薯、水林地瓜、莿桐蒜頭等,不同產區的農業剩餘物,依照季節提供不同的植物纖維;甚至連崙背畜牧業產生的大量牛糞、庄頭裡神明生日或遶境後產生的滿地炮仔紙,也能成為造紙材料。

遇到颱風天,他格外忙碌。「滿目瘡痍的時候,我們全家會開車出去撿東西。」黃世豐笑說,他的後車廂長年放著鋸子與花剪,隨時準備「拾荒」。倒木、斷枝、吹落的果實,在別人眼中或許是災後廢棄物,在他眼裡卻都是可再利用的纖維素材。在探尋的過程裡,他逐漸發現雲林的創作材料俯拾即是,大量且陌生的纖維素材,異於他在埔里所接觸到的,並直接影響他的創作表現。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拾荒者眼中的紙上風景

紙農書院的一只木抽屜裡,整齊收納著一束束天然纖維:秋收後曬乾的稻稈、從麻布袋拆解抽出的麻繩、舊時蓑衣使用的棕櫚樹片,以及被剝除丟棄的茭白筍殼。

光是這幾種材料,透過不同處理方式、纖維比例與成漿結構的變化,就能組合出截然不同的紙張表情。黃世豐認為,造紙工藝的其中一個困難點是材料前端的處理。從採集時間、保存狀態,到使用什麼工具、如何熬煮,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植物最後能否成為可用的纖維。他常形容,熬煮紙漿很像料理,有些材料必須先曬乾後才能加工,有些則得趁新鮮時立即處理;而不同植物纖維,也必須依特性選擇「蒸煮」或「浸漚」等不同方式處理,要是煮得太過頭,纖維便會糜爛,便無法抄成紙。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他說:「纖維皆可造紙。」但看如何處理材料。當代手工紙使用的楮或構樹多半為海外進口,但這些材料在過去同樣是「就地取材」,只是現在願意投入前端處理的人力越來越少,許多原料仰賴外部供應。

造紙是幾千年的技術,原料跟工序其實差不多,但不同地方的物產材料,會造就紙不同的應用。」在黃世豐眼裡,紙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纖維被重新組構後,會顯現出材料原本未曾被看見的紋理與色彩。例如以玉米梗葉製成的信封,紙面會自然散布細微的綠色、紫色纖維痕跡,而這些顏色,在材料還沒變成紙之前,其實並不明顯。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紙地方共好的新空間

從想像一張紙的表情出發,再回頭選擇纖維材料,利用技法的堆疊,呈現出抽象的主題。例如〈熱鬧的秋天〉,他刻意挑選能呈現豐富層次感的植物纖維,但又必須壓低色彩飽和度,讓整體維持秋天沉穩而帶有暖意的色調。

並且,他也把創作延伸至紙商品設計,成為公司行號祝福的小卡、米禮的手感包裝等等,將地方、風土與物產的線索,全濃縮在一張紙裡。

為使人們有機會靠近工藝、理解工藝,甚至親手感受工藝。黃世豐將原本繁複冗長的工藝流程,重新拆解、設計成可被體驗的課程,並搭配下午茶以及老街導覽行程,讓工藝成為一段感受地方生活的旅行。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適逢一年一度的臺灣工藝季與六五工藝節,紙農書院今年推出單人成行的「日式桌燈」與「織畫」課,降低參加的門檻,吸引許多來自外縣市的工藝愛好者報名。他認為,工藝裡大量重複的動作,會讓人慢慢沉澱下來,尤其有助於培養孩子的專注與耐性。「有些孩子不一定擅長語言表達,但透過動手操作,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節奏與能力。」今年暑假,紙農書院也預計完成新的空間計畫,一樓將結合「庇護咖啡館」,並導入社區產品與地方選物,二樓則規劃可容納四、五十人的體驗教室,成為共享地方特色與觀光資源的生活場域。

「我不覺得手工藝會消失。」在黃世豐看來,未來越是科技化,人們反而越渴望五感經驗。他說:「某種程度上,工藝會變成一種形而上的東西。」以手虔誠而做,把自己信奉的意念貫注其中,像是一種信仰。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FunnyLi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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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沒有圍牆的木藝博物館!走進大溪的永續工藝之路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木頭,是最誠實的時間載體。樹木在歲月遞嬗中長出的每一圈年輪,最終都在匠人的鑿刻之下,化作承托日常的肌理。走進桃園大溪,空氣裡總隱隱浮動著檜木與肖楠的溫潤香氣,混雜著遠處工坊傳來的低頻機器運轉聲。在這裡,工藝是充滿溫度的進行式。

從生活長出的生態博物館

要理解大溪的木工藝,必須先理解這座城鎮獨特的生活感。早晨的老街上,有居民在洗地、送貨,傍晚的公園裡有三兩人群散步,木藝產業就這樣在街頭巷尾真實地運作著,不曾為了迎合觀光而改變原本的呼吸節奏。這座成立於2015年的桃園市首座市立博物館,其誕生本身是一場由下而上的溫柔革命。

1990年代起,大溪開始了扎實的社區營造運動,文化資產保存的觀念逐漸深植當地居民的心中。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多間館舍與木工藝相關,包含工藝基地、藝師館、工藝交流館、工藝生活式等,分別有不同功能,像是展覽、供木藝匠師進駐、木藝品販售等。(照片由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提供)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多間館舍與木工藝相關,包含工藝基地、藝師館、工藝交流館、工藝生活式等,分別有不同功能,像是展覽、供木藝匠師進駐、木藝品販售等。(照片由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提供)

當昔日的警察宿舍群面臨拆除與保留的十字路口時,地方居民與文化局共同選擇了一條非典型的道路:不蓋一座巨大的嶄新建築,而是採用博物館學中的「生態博物館」概念, 讓博物館直接在地方就地形成。

「這是一個沒有圍牆的博物館。」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以下簡稱木博館)教育推廣組温欣琳組長的語氣裡透著對這片土地的熟稔與驕傲。從籌備初期,文化局就積極邀請在地居民與店家參與。

當2015年正式開館時,其實僅有武德殿與壹號館兩座館舍修復完成,但當時已有至少九個地方店家以「街角館」的身份加入,再加上木博館志工隊,成為和博物館一起訴說在地故事的重要夥伴,帶著強烈的使命感, 和館方一起「把博物館打開」。

超過三分之一由在地居民組成的志工群,以及散布在巷弄間的街角館,成為了博物館最靈敏的觸角。他們不僅是說故事的人,更是大溪歷史記憶的共同創造者, 讓這座無牆之城,成為一個與地方同頻共振的有機體。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教育推廣組組長温欣琳。她表示,木博館多年來致力於推動「地方共學」,讓大溪木器歷史與家具製作工藝被更多人看見、了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教育推廣組組長温欣琳。她表示,木博館多年來致力於推動「地方共學」,讓大溪木器歷史與家具製作工藝被更多人看見、了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材質與結構的當代轉譯

除了介紹木器歷史,木博館也透過常設展、特展等企劃,邀請在地木藝師或國內外木工藝品牌合作,讓博物館成為不同類型木藝與工藝交流、對話的平台,連結更多木工藝關係者來到大溪這座工藝之城。

以新玉清木器行的「富貴如意」神桌模型為例,這件作品深刻展現了木藝師與製材師傅共同成就的專業高度。

在下刀之前,匠人必須依據需求精準挑選原木,細膩判斷哪一個部位最適合轉化為平整的桌板,哪裡又該被雕塑成穩固的桌腳。木材經過精準的剖切與妥適的乾燥,才得以成為木藝創作最完美的材料基礎。

新玉清木器行所製作的「富貴如意」神桌模型。這件作品深刻體現了匠人在下刀前對材質的精準判斷。(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新玉清木器行所製作的「富貴如意」神桌模型。這件作品深刻體現了匠人在下刀前對材質的精準判斷。(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份對結構的堅持,在協大木器製作的「福壽太師椅」上達到了巔峰。這張由李炳榮策劃的座椅,不僅是一件展品,更是大溪木器業協力精神的絕佳縮影。它集結了李榮華細緻的木工、簡勝仁栩栩如生的手雕,以及吳義文溫潤的髹漆工藝。

以堅韌的花梨木為材,匠人們運用傳統榫接技術,在完全不使用任何一根鐵釘的情況下,讓整張太師椅穩如泰山,並驕傲地將榫接技法外露,讓世人得以清楚看見隱藏在木紋之下的力學智慧與天然生漆的雅致光澤。

然而,時間的巨輪持續轉動。隨著現代居住空間的縮小與生活型態的劇變,傳統工藝必須尋找新的語彙。新一代的創作者開始將龐大的量體,轉化為能夠陪伴現代人日常的溫暖物件。例如吳宜紋所創作的「生肖旅程」系列木雕公仔,便是語彙再詮釋的極佳典範。她跳脫了傳統大型家具或嚴肅神桌的框架,將木頭轉化為充滿童趣與生命力的小型生肖動物。透過當代設計的柔和線條與充滿想像力的造型,木藝褪去了沉重的歷史包袱,展現出輕盈且極具親和力的新表現形式。

這證明了傳統並非只能留在過去,當材質被重新理解、結構被靈活運用、語彙被重新賦義時,工藝便能在當代生活中長出全新的繁花。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開箱大溪」常設展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這張集結地方協力精神的「福壽太師椅」展品。椅身特別設計了上下分離的結構,讓觀者能直觀地看到,傳統榫接如何不用一根釘子,達成穩如泰山的力學智慧。(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開箱大溪」常設展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這張集結地方協力精神的「福壽太師椅」展品。椅身特別設計了上下分離的結構,讓觀者能直觀地看到,傳統榫接如何不用一根釘子,達成穩如泰山的力學智慧。(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藝術家吳宜紋所創作的「生肖旅程」系列木雕公仔。作品跳脫傳統大型家具的嚴肅框架,將溫潤的木頭轉化為充滿童趣與生命力的小動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藝術家吳宜紋所創作的「生肖旅程」系列木雕公仔。作品跳脫傳統大型家具的嚴肅框架,將溫潤的木頭轉化為充滿童趣與生命力的小動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世代接榫的深層力量

工藝的延續,終究必須回到人的身上。大溪之所以迷人,在於這裡的木藝不僅是一個產業,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群體認同。大溪保有著全台少見、極為完整的木藝產業鏈,從製材、木作、雕刻、鑿花到漆藝與螺鈿,所有的繁複工序都能在這座小鎮裡找到歸宿。難得的是,大溪除了有在地傳承的木器行與職人,近年也有來自外地的青年木藝師選擇落腳大溪,發展出與傳統木器業不同風格的品牌。大溪木器行傳承第二、三代的經營者及新進的木藝師們,以木青之名,透過團體討論、彼此分享經驗共學,在傳統木器基礎上,結合設計轉化發展為符合現代需求的大溪木器,為傳統工藝注入新活力。

為了讓這份深層力量得以下向扎根,木博館自2018年起積極推動木藝教育扎根計畫,和桃園市中小學及木藝師合作,培訓教師成為種子師資、媒合木藝師及提供教材等支持資源,並協助大溪四所木育特色重點學校發展課程。

温欣琳強調,教育的目的並非要將每個孩子都訓練成木工師傅,而是透過認識木頭、親自操作工具、讓木藝融入生活中,使孩子從小對木的材質產生情感連結。木藝師進入校園教學,孩子崇拜的眼神看著師傅熟練地操作工具,將木頭處理組裝成實用的木器,原本生性害羞、總認為「這不過是份養家糊口的工作」的師傅們,眼中逐漸閃爍出前所未有的榮譽感。

透過進校教學與師生互動的過程,師傅們重新確認了自身手藝的價值,而孩子們也在飛舞的木屑中,長出了對家鄉的深厚認同。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展出了許多木藝創作所使用的工具,幫助參觀者深入了解木藝創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展出了許多木藝創作所使用的工具,幫助參觀者深入了解木藝創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迎向未來的永續工藝之城

放眼未來,大溪木博館期盼能將大溪打造成一座永續工藝之城。來到大溪,旅人能深刻體會這座城鎮的文化厚度,而在地居民也能以此為榮。

面對喧囂的觀光人潮,木博館始終堅持著引導者的角色,不讓大溪淪為走馬看花的景點,而是將人群牽引至歷史的深處。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的十年之路,證明了傳統工藝不必在時代的推進中黯然退場。從堅持選材的神桌模型、展露榫卯工法的太師椅、承載歲月記憶的圓凳與骨董櫃,再到充滿當代語彙的生肖公仔,木藝正在大溪的日常裡生成充滿生命力的新型態。

當產業依然鮮活跳動,當年輕人願意回流傳承,當每一塊木頭都能在匠人的手中被溫柔理解,這份跨越世代的工藝力量,將如同大漢溪的水流,在大溪這座永續的工藝之城裡,生生不息地流淌下去。

木器的觸及層面十分廣泛,在生活周遭都能看到木製工具,像是泡湯使用的水瓢、木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木器的觸及層面十分廣泛,在生活周遭都能看到木製工具,像是泡湯使用的水瓢、木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Dan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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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新埔的柿子染進時光裡:從一抹黑色掌印,看見臺灣柿染工藝的誕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踏入新埔柿染坊,空氣中隱隱流動著一股微酸的天然果汁發酵氣息。空間裡,一幅幅染著深淺大地色的布匹靜靜垂掛,從溫暖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鐵灰,它們不被既有的色彩框架所侷限,而是在陽光與空氣的撫慰下,恣意舒展出獨一無二的歲月紋理。

柿子化身布匹染劑

相較於日本與韓國擁有深厚的柿染傳統,過去臺灣產的柿子幾乎全數用於食用。在民國94年以前,臺灣的染布多以藍染或其他植物染為主,未曾有人將柿汁化作染布的顏料。

這一切的轉機,皆緣起於柿餅產區裡的一根木柱。時間拉回民國93年,當時鎮公所與輔導團隊為了尋找在地特色做課程,來到新埔味衛佳柿餅園區探查,赫然發現一根柱子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黑色掌印。

原來,那是昔日「柿餅婆」們在削柿餅時,沾滿鮮澀汁液的雙手,為了起身而扶著柱子所留下的歲月印記。這抹固執咬住木材的黑,讓公所人員大為驚豔,進而萌生了將在地印記化為工藝的念頭。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回憶起初次接觸柿染,鍾夢娟總幹事笑著坦言,自己一開始沒有很想參與,僅是因為當時的主辦方找不到足夠的人數開設柿染工作坊,看中她會做拼布的手藝,於是邀請她加入這場充滿未知的染色實驗。

那年四月初春的課程,果園裡連一顆青柿的影子都見不著,大夥只能採集柿葉來熬煮染劑。面對初染出清淡單薄、色澤甚至有些生硬的布料,她看了不是很喜歡,索性將它們扔進角落的紙箱裡,不再理會。然而,時間悄悄化身自然界最溫柔的魔術師。一兩年後,當她偶然重新打開紙箱,驚訝地發現那些被冷落的布料,即便沒有陽光照耀,也已在黑暗的靜默中持續呼吸、發色,蛻變出一種極具厚度、沉穩且無比耐看的溫潤色澤。那一刻,她被材質與時間交織出的獨特生命軌跡深深懾服,從此結下了與柿染相伴半生的不解之緣。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滲透纖維的生命力

柿染有別於一般植物染,其獨特的化學特性與工藝哲學令鍾夢娟深深著迷。她解釋,多數植物染的色素僅是附著於布料表面,若未經多層次的複染便容易褪色。

但柿染的靈魂,在於滲透。柿汁中富含濃郁的單寧酸與膠質,工藝家必須透過雙手反覆、用力地搓揉,才能將這股大地的精華深深逼入布料的纖維深處。這是一場時間的魔法,同時作用在染劑與布料之上。

就染劑而言,初榨的新鮮柿汁原是青綠色,必須歷經長年的發酵,液體才會逐漸轉化為透亮如漆的深色。而當這些柿汁被揉洗進纖維時,剛染好的布料只有淡淡的顏色;但隨著歲月推移,它會開始一場奇妙的發色之旅。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即使被收進不見天日的紙箱中,布料上的柿汁依然會持續呼吸、緩慢變色,直到一兩年後才安靜地穩定下來,蛻變成溫潤厚實的褐紅。一旦發色完成,它便具備了極佳的耐洗與耐曬度,甚至可以直接丟入洗衣機中洗滌也不用擔心褪色。

更耐人玩味的是,柿染還可以透過媒染劑的催化來展現多元樣貌。透過金屬離子的介入,銅媒染能淬鍊出溫暖沉靜的咖啡色系,而鐵媒染則能轉化出深邃內斂的鐵灰色。每一次的搓揉、每一束陽光的曝曬,都會在布面上留下無法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曬紋。鍾夢娟總幹事認為,這正是柿染最難能可貴的工藝精神:「不斷嘗試、反覆練習,每一次染出來的效果都不一樣。」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跨越媒材與世代的藩籬

面對時代的演進,新埔柿染坊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主動鬆動了傳統形式的框架,讓柿染在當代語境中自由游走。總幹事鍾夢娟深知工藝傳承的瓶頸,她坦言:「沒有年輕人進來是不行的。」

年輕世代的加入,為這項工藝注入了奔放的活水。他們創立了以客語「柿子」發音為名的品牌「KirKir」(ㄎㄧㄚ ㄎㄧㄚ),撕下了傳統工藝等於老氣的標籤。

不僅如此,年輕團隊發揮奇想,讓柿染不再侷限於傳統的包袋與服飾,將其轉化為令人莞爾的「夜市人生」珍珠奶茶手枕、栩栩如生的「年菜系列」,甚至是新埔市場裡幾可亂真的蔬果造型。更令人驚豔的,是結合在地保育理念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看著這些充滿生命力的創作,鍾夢娟驕傲地說:「這很耗工的!像是穿山甲,要先把布染好,再慢慢裁切牠的鱗片,一片一片縫上去。」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與此同時,團隊大膽實驗,將柿汁與龍眼樹上的自然蟲害紫膠蟲結合。紫膠蟲本身帶有鮮豔的亮紫色,而柿汁的加入不僅發揮了護色的功效,更將原本張揚的亮色壓抑得內斂沉穩。鍾夢娟對這份大自然的調色盤十分著迷:「紫膠的顏色照理說會很鮮明,可是柿汁會讓它的顏色變得稍微暗沉一點。這個顏色我很喜歡,它不像一般的植物染,顏色太亮。」

這股流動的力量,更溫柔地接住了社會的邊界。新埔柿染坊不僅是一個工藝基地,更是地方二度就業媽媽們的避風港。在這裡,她們從零開始學習縫紉與染色,從起初不敢面對人群的怯生生,到後來能夠自信滿滿地站在遊客面前解說導覽。看著媽媽們的蛻變,鍾夢娟感同身受地笑說:「其實我本身也是很怕上台去講話的,可是訓練久了以後,會發現越講越有自信呢!」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生生不息的大地之流

柿染的誕生,始終順應著一場無聲的大地之流。那些長相畸形、無法製成柿餅的果實,總能在七、八月盛夏汁液最飽滿之際,毫無保留地化作珍貴的染料。而榨取完精華的果肉殘渣,最終則安靜地回到果園化為堆肥,重新滋養腳下這片泥土。這是一場沒有刻意雕琢、與自然溫柔相待的生命循環。

這份對土地的敬意,也蔓延成小鎮裡的情感流動。鍾夢娟總幹事的期盼,從來不只停留在染布本身,她更渴望讓來到新埔體驗柿染的旅人,腳步能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小鎮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去欣賞古樸的宗祠家廟,還是逛逛充滿人情味的新埔市場,再安坐下來品嚐一碗道地的客家粄條,柿染坊永遠都會是一個最棒的中繼站,不僅傳遞了一項技藝,更輕柔地牽起地方共好的願景。

從牆柱上一抹斑駁的黑色掌印,到如今揉洗出歲月靜好的當代工藝;從看似無用的青澀果肉,到深邃內斂的大地之色。新埔柿染完美詮釋了材質的再生與擴散,它不張揚、不刻意,只是在時間、自然與人群的邊界上,靜靜流淌著一首生生不息的向陽之歌。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Dan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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