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宏輝:極簡風格中的經典藝匠─銀山藤屋

雪國銀山溫泉街

大正時期至今近百年的老舊溫泉旅館,在保留原貌下,隈研吾只用一式設計手法便將全貌呈現了:大小不一各式竹與檜木格柵塑造出的「朦朧」,再以間接洗牆燈光灑出上下一片「漸層」的金黃。老藤屋依舊軀殼不毀,新藤屋在「漸層的朦朧」植入後便進駐了新的靈魂。銀山溫泉老街上人潮依舊但開始不同了……

 

>>>必看的設計關鍵<<<
簀虫籠竹格柵
入口大門手工玻璃
二樓懸空樓梯與洗牆燈
房內島檯式洗臉盒、懸燈、和紙格扇
房內細薄家具、無邊榻榻米、各式把手、五金細部
三樓和洋式客房屋頂天井大正時期的古椓樑
竹之湯、石之湯、檜之湯、地下之湯
總檜半露天風呂

 

雪國之境,文化遺產
銀山溫泉鄉位於日本的山形縣尾花澤市,被評選為日本全國文化遺產保存最好的溫泉鄉,同時銀山鄉還有一棟歷史長達百多年的「能登屋溫泉旅館」,開幕於一八九三年(明治二十五年)已經被登錄為日本的國寶,正是所謂的「國家文化財」。走在溫泉鄉街頭沿著銀山川兩旁,此起彼落極富歷史價值的木構造溫泉旅館並無互相爭輝之態,而是共榮了古意盎然的微型文化世界,在這雪白場景裡的集體文化遺產,除了溫泉的悠閒外,更多了一份神聖感。

 

具四百年歷史的銀山溫泉,最早被發現於康正二年(一四五六年),到了寬永八年(一六三一年)是為最盛時期。此地原為日本三大銀礦產地之一,盛事時有二萬五千礦工,但於十七世紀礦山崩塌後幾乎成了荒城,而後透過溫泉湯治場的再造,才讓這小鎮復甦。

 

溫泉鄉中共有十四棟興建於寬永年間(一六四○年左右)的古老建築,一九三一年時又因一場大洪水,使得這些老舊木建築,面臨重建的命運,這些新建築多以三層木造的溫泉設施居多,在當時大正時期算是「超高層建築」,直到最近其中一棟「藤屋旅館」百年後又再新生,而這復甦任務多落在日本中生代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師─隈研吾身上

 

其實隈研吾早先於二○○一年時,便在銀山有了一個「共同浴場」的個案,因應這區內大大小小古老溫泉旅館,這小小十坪不到的浴場可是非常「社會主義」的,只有簡單樸實的空間與設計,但木造格柵外表仍透漏了隈研吾一貫的精湛風格。另外最具代表性的是位在「銀山川」邊的「和樂足湯」泡腳水道,這免費隨性隨意的溫泉設施點,畫出「社區總體營造」的精隨,於是銀山溫泉街上開始了某些生機蓄勢欲動。也正因為如此,當時藤屋美國籍的第七代女主人Jeanie發現了隈研吾,相談之下即開始了這位大的計劃。


大分工藝,竹簀虫籠
過橋橫跨銀山川進入「藤屋」,經過一景觀水盤,映在眼前的是正面客房透出微光的窗櫺,以虛掩面貌與大街相望。這二、三樓立面是以一點二乘以四公分的木格柵、並以九公分的間距,與一樓十五公分細木柱列聯合構成建築外觀主要部分。進入大廳即見挑高兩層主要樓梯前的屏障又稱「簀虫籠」(是古代防止蚊蟲入室內的細格柵屏障),在上下燈光洗牆效果下,又與屏障後燈光產生的剪影,立面外層與大廳內層兩者交織,完全透露出「藤屋」的新和風性格

 

這「簀虫籠」是用寬幅四釐米、每二公分為間距的一百二十萬根「大分」竹製成,編織這龐大數量的傳統手工藝是費時耗神的,然而竹子編織人「中田秀雄」在還沒完成這一百二十萬根前便已去世……而後另一位工匠接手後續。這竹編不是工程而是工藝,長長連延二十米的牆面,形成了數大便是美的畫面,而「藝」在於編排成列細竹的「節」根根相延續高低層次錯位,眼再依閃竟如同一幅山水畫。


高品質服務,全私湯屋
在藤屋更新之初作定位之時,便決定要跳脫銀山溫泉其他溫泉旅館的型態(一般多以團體客為主,並經營會席料理)。設定以FIT散客為目標並提高品質與價格,於是將原來的十二房改為僅八客房。平常二十一名員工只服務八組房客,如此便可更徹底落實服務。取消原來會席料理,改在各客房內餐廳享用溫泉美食。當然最重要的大眾湯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具時尚潮流的私人湯屋,這類湯屋在日本的溫泉旅館上完整度堪稱首見,隈研吾與女主人Jeanie的看見果然與眾不同

 

位於一樓配有四間湯屋,一為「竹之湯」,完全以竹子為材,直徑三公分乾燥處理過編成竹壁,及細竹簀虫籠天花,光影洗鍊之下一室「和氣圍」油然而生。二為「石之湯」,利用來自中國大陸的山西黑石材為地、壁、風呂之材,詮釋「闇空間」裡微弱陽光與溫泉蒸氣,形成一股現代已難得一見的「澡堂」經驗。三為「檜之湯」,採用來自青森縣的檜木製成,或為實驗或為虛格柵,燈光與純淺色的檜木互相演色。另外檜木抗菌、防蟲、脫臭又具安定精神之效……這是十足日式傳統湯旅的再現。四為「地下之湯」,其實原為舊館時期位於地下室的湯池,如今整建為罕見的現代立體溫泉空間,一樓部分為入口及梳洗檯面,穿越玻璃隔間透過樓梯往下進入地下風呂,但一路光影,原是上方天窗陽光散落的印記。

 

三樓設有「總檜、半露天風呂」須事先預約,是另一個更大挑高五米的私人湯屋,全室大多以檜木為主要材料。湯屋面對外面景觀的開口部分,隈研吾取名為「無雙窗」,這是利用外層三公分厚、十公分寬的檜木,和內層二公分厚、十公分寬的壓克力兩組格扇疊合在一起,成為半遮蔽的大型格柵,稍微橫移錯置重疊後即成全遮蔽的牆面,但因壓克力卻可透光。地面再以一點二乘以四公分的木條,每二點二公分為距,這地面微型格柵即是溢水截水口。這可開可遮的格柵無雙窗,其實延續了原本街外的公共浴池的風格,但多了可變的隱私性。面對窗外的殘雪或秋楓,這理性與感性兼具的池子該是全銀山溫泉最舒適浪漫的……


微量規模,大氣盛宴
溫泉後的晚餐是令人期待的,但只有八間房的藤屋卻提供了難以想像極為豐富的「懷石料理─銀山の雲見夕食」,一度曾打趣懷疑可能是隔壁旅館外送的。

 

銀山溫泉鄉不靠海,但藤屋卻提供了令人目不暇給的驚奇畫面,大陶盤上鋪滿各式白身魚、赤身魚、貝、鮑、螺、生蠔、黃金蝦及鱈場蟹……其豪邁程度完全超乎所謂海邊溫泉鄉的漁夫料理。特別料理包含「雲丹琥珀寄せ」(海膽)、「蟹玉搏多押し」及「鮟鱇魚肝豆腐」將極其珍貴的大海食材作成懷石面貌呈現。

 

另外「合鴨冬野菜火鍋」在大年初一雪地裡圍爐之時,更是應景的最佳熱湯物。手寫的菜單上「尾花澤牛」最吸引人注意,外表烤過內部為生,整體是冷感的,意即是外表微炙的尾花澤牛刺身,一塊和牛肉的生、熟、半生熟三種口感又不同於一般熟食,和牛刺身獨特的「大人味」會銘記於心。

 

而這些侍者忙進忙出為我們奉上美食,其驚人效率、服務品質,與建築設計的成就是相襯的。食畢對於以上的演出,我們給予極高的評價,於是在這張豐富到誇張程度的菜單上,共同簽名留下記憶,友人竟在「藤屋」字旁代簽了「隈研吾」三字……。

 

傳統匠師,現代手法
綜觀藤屋的各項工種,為了貫徹日本大和精髓,延請了最好的山形縣天同事的木工(曾被美國博物館爭相聘請的國寶級木匠);利用深具古文化的「越前和紙」製成各和式拉門。另外和室內榻榻米有邊無邊便可看出匠師水準!本館均採較高難度無邊做法,最後邊框以二釐米薄不鏽鋼片收束,全室看來更為純淨極簡。當然大分縣竹藝大師中田秀雄,以及法國手工玻璃的匠師們都是這場演出的主角。這五種背後默默貢獻的偉大匠師,突顯了藤屋在建築文化上的不凡地位。

 

隈研吾在藤屋的設計手法不外乎「懸、置、藏、浮」。外牆Remodel木格柵、簀虫籠、走廊壁面細竹Panel、湯屋竹檜牆,以及洗臉檯上鋼絲懸吊的明鏡,均屬於「懸」手法。湯屋裡各風呂及房內洗臉檯脫離建築牆面本體,置放於空間中央,是屬「置」。房內櫥櫃與空調出風口遮掩得當,可能要花些時間才得發現,是屬「藏」手法。湯屋內檜木格柵地板,全然浮在地板結構體之上,易於溫泉溢水的維修工作是「浮」手法。原來這些手法就是要讓新的物件植入舊軀殼時完全脫離,因為建築師尊重這就有文化財不忍心直接觸碰。


古蹟文化,新駐靈魂
大正時期至今近百年的老舊溫泉旅館,在保留原貌下,隈研吾只用一以貫之的設計手法便將全貌呈現了;大小不一各式竹與檜木柵塑造出的「朦朧」,在以間接洗牆燈光灑出上下一片「漸層」的金黃。老藤屋依舊軀殼不毀,新藤屋在「漸層的朦朧」植入後便進駐了新的靈魂。銀山溫泉老街上人潮依舊但使不同了……。

 

 

Text、Photo / 黃宏輝

本文選自La Vie出版書籍《極上之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選→《極上之湯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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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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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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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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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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