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家瀧本幹也✕小說家吳明益:恆久觀察世界的創作複眼,對談自然與人像拍攝信念!

攝影家瀧本幹也✕小說家吳明益:恆久觀察世界的創作複眼,對談自然與人像拍攝信念!

瀧本幹也與吳明益,極其相異卻也極其相似。關注自然書寫的吳明益,其實出身廣告系,更說電影對自身的文學影響比文學深遠;以廣告和電影攝影廣為人知的瀧本幹也,個人創作從宏觀宇宙到微觀花朵,透露對自然生命的探求。這回兩人相會台灣,由吳明益親自提問瀧本幹也,引出作品背後對世界的恆久觀察。

在得知要和吳明益對談後,瀧本幹也先行閱讀了《複眼人》。小說裡的複眼人,用著如雲、山、雲雀、山羌等的眼睛組合而成的複眼,冷眼洞見世間微小卻複雜的變化。人類固然沒有複眼,但瀧本幹也透過觀景窗後的雙眼,把宇宙、自然和生態長遠脈動的一瞬,如手術刀般精準切下,冷冽又乾淨。

瀧本幹也在《GRAIN OF LIGHT》拍下的海浪,既熟悉又陌生。(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瀧本幹也在《GRAIN OF LIGHT》拍下的海浪,既熟悉又陌生。(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同樣出生於1970年代,瀧本幹也從小是個天文少年,把小學三年級第一次望著天文望遠鏡的悸動,一路延伸為現今的「觀測式拍法」;中華商場裡的皮鞋店小孩吳明益,從大學開始接觸藝術與攝影,曾幻想當攝影師但最終走上文學。在迥異的成長背景和創作領域裡,兩人都將關注望向了自然。瀧本幹也鏡頭下的地景、海浪、花,吳明益筆下的蝴蝶、群山、科學家們,分別透過影像與文字的「眼睛」,帶人類看見不同於肉眼所見的世界。

小學時,瀧本幹也會在天文望遠鏡前加上攝影機,用赤道儀對準拍攝,這也是他從事攝影的原點。(攝影:蔡耀徵)
小學時,瀧本幹也會在天文望遠鏡前加上攝影機,用赤道儀對準拍攝,這也是他從事攝影的原點。(攝影:蔡耀徵)

用身體實踐的影像與文學

觀察,是他們創作的重要來源。從天文觀察的興趣出發,瀧本幹也一向偏好定點式拍攝,「我喜歡長時間、非常仔細地去觀察一個東西。」《LAND SPACE》一張海面波紋平穩的照片,他為此前往夏威夷7次,除了計算相機和陽光投射至海面的角度,一朵白雲飄過、一艘船經過等微小狀況,都會改變波紋。他也分享《5大陸》在南非的拍攝經驗,悄悄地和動物相互觀察,保持著「我隨時可以逃走」的最短距離,近身拍下多張動物照片。

《5大陸》集結瀧本幹也與4位師從他的攝影師拍攝,圖為2018年瀧本幹也前往南非,透過攝影呈現自然與人造物的對比。(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5大陸》集結瀧本幹也與4位師從他的攝影師拍攝,圖為2018年瀧本幹也前往南非,透過攝影呈現自然與人造物的對比。(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LAND SPACE》中,瀧本幹也在夏威夷約200、300公尺的山丘上架設機器,一天中要能看到這樣波紋平均的海面,僅30分鐘至1小時。(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LAND SPACE》中,瀧本幹也在夏威夷約200、300公尺的山丘上架設機器,一天中要能看到這樣波紋平均的海面,僅30分鐘至1小時。(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攝影是一種身體的藝術,但文學常常不被這麼認為。」吳明益說,早期的生態攝影家,經常攜帶大片幅相機拍蝴蝶,由於架設機器相當費時,往往設定好後蝴蝶也飛走了,所以攝影家得研究蝴蝶的食草,到特定植物旁等候羽化。因此他特別嚮往用身體實踐的文學,他提到《神之山嶺》原著小說家夢枕獏,為創作這部登山故事,就親自前往喜馬拉雅山不下一次。而吳明益也是如此,他登山、航海、攀樹、修腳踏車⋯⋯,為書寫角色真的變成角色。

同世代的不同教育養成

創作之外,兩人在教育上的殊異途徑也是有趣交集。吳明益一路在台灣升學體制下學習,現在也成了大學教授;瀧本幹也則在高中一年級後遞出退學申請,反抗了日本教育體制。求學時,瀧本幹也對「什麼都要追求正確答案」的教育方法相當不以為然,還曾在試卷背面寫下對日本教育的批判與建議。

對此吳明益回應,大學時有門課為中國傳播史,教授講課完全照本宣科,因此他就在課堂上玩起棒球電玩,被老師質問後舉手發言,表示不明白需要認真聽課的理由,並建議教授應該改變教學方式。他笑說,「台灣和日本的教育體制有類似之處,只要是嚮往自由的,都會受不了。但是我比較奸詐一點,我在體制裡偽裝地很好,因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可以在大學教書的話,比較可以放心地寫小說。」

如今已在大學教書21年的吳明益,也分享和後輩交流的經驗。他說,年輕創作者常常在表面上與老師對話,可能也在腦中挑戰老師,要在創作領域教學,首先得接受並認同這點。在講課的時候,也一定要向下一代傳達,「每個藝術家都有自己的喜好,可是從來不會因為有了A類型創作之後,就消滅、完全取代了B類型創作。」他也提到「坦承」的重要,他會坦率和學生分享當初走上寫作,其實就是虛榮感,並沒有什麼高尚目標,但自己也漸漸從「沒有藝術創作結果的人」變成「有累積的人」。瀧本幹也聽完後笑說,「如果高中遇到的老師是吳老師,我可能就不用輟學了。」

2020年疫情後,瀧本幹也開啟了拍攝寺廟的《PRIÈRE》創作系列,沒有特別對焦的照片,是他想像自己長時間坐在寺廟裡,閉上眼睛出現的畫面。(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2020年疫情後,瀧本幹也開啟了拍攝寺廟的《PRIÈRE》創作系列,沒有特別對焦的照片,是他想像自己長時間坐在寺廟裡,閉上眼睛出現的畫面。(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我得加快創作的速度」

然而創作會累積,量能隨著時間遞增,質卻未必。吳明益說,「全世界的作家從第一部開始成熟的作品,到開始下滑的作品,我知道創作的時間大概是多少。」因此他現階段會更有意志地,把想完成的事情做到。就像去年出版《海風酒店》,他跑了台灣85間獨立書店演講,因為深知10年後的自己是做不到的。現在他正埋首將《海風酒店》女主角女兒畫的繪本實際畫出,即使近年家中發生變化,影響了創作節奏與時間,仍強迫自己在明年出版,「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生命,不管是真正的生命或者創作生命,都在一直縮短。」

吳明益《海風酒店》小說與繪本草稿,鳥從草叢飛出的連續姿態,扭曲了時間感。(左圖攝影:蔡耀徴、右圖提供:小寫出版)
吳明益《海風酒店》小說與繪本草稿,鳥從草叢飛出的連續姿態,扭曲了時間感。(左圖攝影:蔡耀徴、右圖提供:小寫出版)

瀧本幹也憶起首次與導演是枝裕和合作《我的意外爸爸》,拍攝當下是枝裕和正好50歲,「在那之前,是枝導演平均每34年會有一部新作,但他從50歲之後,就開始加速出片的速度。我有和他聊過這件事,他也知道創作時間是有限的,如果照以前的速度,這輩子拍不了多少電影。」今年正式步入50歲大關的瀧本幹也說,自己得加快速度了。反問他早已投入大把生命和時間給攝影,還能怎麼加快?他笑著說,「還想要拍更多喔。」創作者的慾望與追求,的確是異於常人,但若不是如此,人類也不會透過他們的行動,打開一道又一道認識世界的窗。

是枝裕和電影《我的意外爸爸》,瀧本幹也首次擔任電影攝影指導。(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是枝裕和電影《我的意外爸爸》,瀧本幹也首次擔任電影攝影指導。(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吳明益對談瀧本幹也:如何透過鏡頭面對自然與人?

吳明益 我是念廣告出身的,那個年代最常講的口號是:「廣告創造需求。」當時「司迪麥口香糖」有檔很成功的廣告,由時為童星的蔡燦得拍攝,完全沒有講述產品吃起來如何,而用了大量蒙太奇畫面,最後少女看著公車窗外,slogan為:「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我在看您為寶礦力水得拍的廣告時,發現了一個台灣比較少見的創造需求方式,台灣很常用很感性的故事、理智地解釋產品優點,或精彩的文案來創造需求。但其實在知道有機會和您對談前,我就曾在學校開設廣告相關課程,並在課堂上播放寶礦力水得廣告,因為它是由純粹的視覺造成的一種氣氛。我想知道,這是您的創作特質所導致的嗎?

寶礦力水得平面廣告,奇幻的雲朵場景無後製,而是在攝影棚用棉花、乾冰等打造出的效果。(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寶礦力水得平面廣告,奇幻的雲朵場景無後製,而是在攝影棚用棉花、乾冰等打造出的效果。(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瀧本幹也 寶礦力水得的企劃,是由導演和藝術總監定調,目標客群是國、高中生,強調流汗後要補充水分。先定調之後,再把任務交給攝影師呈現。我常常在想的是,拍電視廣告不像拍電影,電影是大家付錢去戲院觀看,是自主的選擇;廣告是就算不想看,也會看得到的東西,對於有一些觀眾來講,它就是噪音,很想要快轉或跳過。我希望拍出一個廣告,是讓觀眾在看的時候覺得賺到了。

瀧本幹也認為廣告會在無形中對觀眾產生巨大影響,某種程度也是在洗腦觀眾,因此製作上必須帶著良心。圖為2023年春季寶礦力水得廣告。(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瀧本幹也認為廣告會在無形中對觀眾產生巨大影響,某種程度也是在洗腦觀眾,因此製作上必須帶著良心。圖為2023年春季寶礦力水得廣告。(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吳明益 廣告是一個非常高成本的影像製作,付錢的人自然會很在意它的結果。我在台灣的廣告圈朋友,年輕時最常抱怨的就是被企業主介入。瀧本老師不知道有沒有遇過這樣的挑戰?

瀧本幹也 年輕的時候比較常有,可能是導演、客戶或廣告代理商,但是當時我不聽他們的話,就接不到工作。一部廣告製作裡,牽涉到非常多不同立場的人,可是如果每一個人的意見都聽,本來有稜有角的東西,就會變成得圓滑且無聊。有一些攝影想達到的畫面感,是繪畫畫不出來的,所以我常常會用一個方法——乾脆先拍了,再用這個畫面說服其他人。

有次拍寶礦力水得商品照,那個時候客戶連錢都還沒付,我就自己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瓶,覺得這個角度、這樣子拍應該很有趣,找了一個晴天拍完,結果照片直接被採用。如果要開事前會議,50個人參與就有50種意見,不如先拍了,把我心裡想要的東西直接給大家看。不過這樣把內心想到的畫面展現出來,其實是很藝術的手法。但藝術通常是一個人默默地做會比較順利,拍廣告不是這樣,得集結很多人的意見、和大家一起合作,有時候確實不太容易。

客戶尚未付款時,瀧本幹也就先行拍攝了這張寶礦力水得商品照,結果照片直接被採用。(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客戶尚未付款時,瀧本幹也就先行拍攝了這張寶礦力水得商品照,結果照片直接被採用。(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吳明益 這就是我不進廣告圈的原因,我的性格沒有辦法跟人家合作。我主要創作的是文字,而現在的文字創作方式,和幾百年前沒有太大差別,可是攝影術一直在改變。回到創作概念上,器材的進步與改變,可能是為了把更多心裡的想像力變得可能。可是我寫小說的時候,即使我們到不了冥王星,我也可以讓文字創造出彷彿到過的感覺。不知道您對於器材改變和自己的風格進化之間,有什麼看法?

《LAND SPACE》中「SPACE」的部分在NASA拍攝,瀧本幹也共造訪4次才拍攝完成。(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LAND SPACE》中「SPACE」的部分在NASA拍攝,瀧本幹也共造訪4次才拍攝完成。(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瀧本幹也 《LAND SPACE》是我在30多歲時,帶著8×10的大片幅相機去NASA拍攝。火箭發射的時候,5公里以內不可以有人,所以我改造相機快門為音控,由爆炸聲觸發快門,事先把相機放在距離發射點約200公尺處。因為是用底片,所以在我回日本沖洗前,都不知道到底拍到了什麼。多數攝影師會選擇用數位,但對我來說,能夠進到NASA拍攝,是最接近少年夢想的一刻,無論如何都想用底片。雖然知道技術有非常多進展,但我會看要拍攝的對象,適合用什麼樣的技術或器材。

《LAND SPACE》火箭升空的畫面,瀧本幹也改造相機,讓快門能對爆炸聲響反應並自動拍攝。(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LAND SPACE》火箭升空的畫面,瀧本幹也改造相機,讓快門能對爆炸聲響反應並自動拍攝。(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吳明益 我問這個問題,其實也想表達我的一個想法:雖然攝影術一直進展,可是舊的技術沒有被拋棄,或者它沒有在有想像力的藝術家手上被拋棄。我最近參與了一個計畫,紀錄片工作者黃邦銓和林君昵,發現一捲8釐米反轉片,裡頭記錄了當時一支小小的阿里山登山隊的歷程。他們決定用同款相機、同種技術,去拍這捲底片沒有呈現的部分,而我作為小說作者,能怎麼參與其中呢?我自己非常期待。剛剛聽到您的拍攝信念很感動,只要願意,某一些現在已經罕見的技術,反而能夠符合現在想要表達的情感。

《LAND SPACE》中的印尼布羅莫火山。(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LAND SPACE》中的印尼布羅莫火山。(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瀧本幹也 相機變大這件事情,拍攝方式的確會有點不同。拍比較大的畫面時,我會先畫草圖,也需要帶著助手,必須有計畫地進行。2020年疫情發生後,我開始了另一個創作系列《LUMIÈRE》,用60年前的徠卡相機拍攝花朵。但這台老相機有些限制,只能在1公尺以外對得到焦,1公尺以內就沒辦法, 於是我用Canon2021年推出的無反光鏡相機,裝上50釐米的徠卡鏡頭來拍。

關於您問到的器材,我想這兩本攝影集是很好的對比,當我想要拍比較客觀的照片,就會不由自主地用比較大的相機,《LAND SPACE》是由上往下拍,並刻意把地景的天空裁切掉,就像是神的視角;但當我要觀察的是和自身情感波動有關係的,反而是比較小的相機,可以更敏銳、纖細地去捕捉到情感變化,《LUMIÈRE》是由下往上看,可以說是大地,或者昆蟲的視線。

2020年疫情爆發後,瀧本幹也從身旁花朵感受到「精神上的宇宙」,開啟《LUMIÈRE》創作系列。由下往上的視角,是他躺在地上拍攝而成。(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2020年疫情爆發後,瀧本幹也從身旁花朵感受到「精神上的宇宙」,開啟《LUMIÈRE》創作系列。由下往上的視角,是他躺在地上拍攝而成。(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LAND SPACE》其實是先舉辦展覽再出版攝影集,展覽於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後展出,照片並陳自然地景與人類文明,呼應了當時的兩種災害:地震為自然現象,引發的核災又是人為導致。(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LAND SPACE》其實是先舉辦展覽再出版攝影集,展覽於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後展出,照片並陳自然地景與人類文明,呼應了當時的兩種災害:地震為自然現象,引發的核災又是人為導致。(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吳明益 這其實已經談到了用非自然的東西,去觀察自然的歷程。我在寫《浮光》時,書中一半抽取了攝影史裡關於自然拍攝的部分,裡頭我最關心的一件事是:攝影怎麼改變了人對生物的倫理觀?比方說拍攝自然生物死亡的畫面,或是直視地震後受災的人,有時候是重要的。不知道您在拍攝自然物的時候,有沒有過倫理上的兩難或糾纏?

瀧本幹也 與其去拍地震之後受到影響的人,我更有興趣的是,拍攝地震本身的現象。不久前我拍了富士山,用最新的數位相機,但鏡片是自己做的。富士山山腳下的乙女礦山,到現在還有非常多火山熔岩,有些已經結晶化成水晶,我就把水晶研磨成鏡片,所以拍出來的照片有很多雜質。講到地震、人和自然的關係,我關注的是更大的板塊運動,位在冰島的兩大板塊劃分了地球東、西半球,板塊運動到台灣的花蓮下沉。富士山就是在板塊擠壓之下形成的高山,火山噴發形成山腳下的熔岩——以地球來講,它是不是很像地球的一顆青春痘?從人類的角度,可能覺得大地是靜止的,但把時間快轉或縮小,會發現其實有很多變化。

乙女礦山在地殼變動下形成水晶,瀧本幹也將其製成鏡片,透過古老的水晶拍下現今的富士山。(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乙女礦山在地殼變動下形成水晶,瀧本幹也將其製成鏡片,透過古老的水晶拍下現今的富士山。(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吳明益 聽說您讀了《複眼人》,複眼人在小說裡的一個象徵,就是沒有情感,會一直看到世間複雜的變動。而人本來也是自然生物的一種,但人像攝影和拍攝其他動物完全不同,大概沒有攝影師在拍昆蟲的時候,會去詢問昆蟲的意見,而人類很容易在鏡頭前面變換他的樣子。

您早期的作品《MONGOLIAN TRIBE》讓被攝者看著攝影機,讓我想到年輕時曾在美國看了一檔展覽《曝光:窺視、監控與自1870年以來的攝影機》(Exposed: Voyeurism, Surveillance, and the Camera since 1870),有件錄像作品也是讓人物直視鏡頭。作為一個寫作者,我總以為要把人物的內在寫出來,才可能打動讀者。可是我看到影像裡和我互相凝視的人,我掉眼淚了,我對他一無所知、也沒有去看任何資料。當然人像拍攝有很多種狀況,但我想請問,您認為拍攝人的時候,需要去認識這個人嗎?

《MONGOLIAN TRIBE》採標本式拍攝,捕捉少數民族間的面部差異。(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MONGOLIAN TRIBE》採標本式拍攝,捕捉少數民族間的面部差異。(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瀧本幹也 日文裡照片叫作「寫真」,但這件事基本上不可能,因為一個無惡不作的壞人在我的相機前面,也可以被呈現為一個非常善良的好人。但我還是覺得,一定程度地去了解要被拍攝的對象是需要的,只是終究不可能了解他的全部,我也希望把一部分的解釋和想像,留給最後觀看的觀眾。

小說家平野啓一郎有一部作品《分人》,講述一個人有多種面向,人會去調節自己的各種面貌,在該展現的時候,就把某一面展現出來。所以在工作上碰到的人,我只能看到他要讓我看到的這一面。就算我很想要了解他,去維基百科查,也只能查到他展現在維基百科上的那一面。所以大部分的時候,我在和一個人接觸之後,可能我會有一些直覺吧,然後我會遵從這個直覺。

瀧本幹也執掌《龍馬傳》、《直衝青天》、《真田丸》等NHK大河劇的人物海報。(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瀧本幹也執掌《龍馬傳》、《直衝青天》、《真田丸》等NHK大河劇的人物海報。(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吳明益 人像真的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今年我替攝影家土門拳的《生與死》寫序,特別喜歡他拍攝畫家梅原龍三郎的照片。當時他一直拍一直拍,拍到梅原老師生氣了把他趕走,他說:「最後一張!」就留下了這張肖像。很少藝術家最後是留下一張生氣的照片,因為大家都希望自己是一個好的形象。土門拳作為攝影家最讓我佩服的是,1940年代日本階級森嚴,他身為後輩,去拍攝已經成名的大畫家,還這麼勇敢。知道這背後的故事,讓我對這張照片有不同的感受。所以瀧本老師的照片,如果有更多機會經由文字或書籍闡述,我相信會是很棒的角度。

首次見面的瀧本幹也和吳明益,在經歷與創作上彼此都有所共鳴。(攝影:蔡耀徵)
首次見面的瀧本幹也和吳明益,在經歷與創作上彼此都有所共鳴。(攝影:蔡耀徵)

瀧本幹也

1974年出生於日本愛知縣。平面、影像攝影家,師從藤井保,1998年獨立至今,活躍於商業攝影、電視廣告和電影拍攝等領域。擔任導演是枝裕和電影《我的意外爸爸》、《海街日記》、《第三次殺人》、Netflix影集《宛如阿修羅》攝影指導。個人創作集包括《BAUHAUS DESSAU》、《SIGHTSEEING》、《LAND SPACE》等,2024年發行《LUMIÈRE》、《PRIÈRE》,並於12515日在東京代官山HILLSIDE FORUM舉辦攝影展。曾獲東京ADC賞、紐約ADC金獎、坎城國際創意節金獎等。

吳明益

1971年出生於台灣。有時寫作、畫圖、攝影、耕作,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作品被翻譯為20多國語言,其中《睡眠的航線》、《天橋上的魔術師》、《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苦雨之地》均在日本出版。2023年隔時7年推出長篇小說《海風酒店》。作品曾入選英國曼布克國際獎,並獲法國島嶼文學獎小說獎、日本本屋大賞翻譯類第3名等。

文、採訪整理|張以潔 攝影|蔡耀徵
口譯|詹慕如 圖片提供|瀧本幹也寫真事務所
場地協力|0km山物所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12月號《紙上策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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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攝影師取景:九州・沖繩自然風景的拍攝思路與技巧

圖片來源:《日本絕景攝影指南:200個季節限定景點 × 完整實拍設定》

九州與沖繩有部分地區屬於亞熱帶氣候,擁有多樣化的景觀和獨特的在地文化。除了散發南國氣息的美麗湛藍海岸線,還有阿蘇山、櫻島等由眾多火山構成的雄偉山岳風景。由於四季氣候溫暖,適合以放鬆的心情享受攝影樂趣也是當地獨特的魅力。本篇跟隨攝影師的視角與實拍經驗,一同感受此地在不同時節所展現的光影風景。

夏天:佈滿白砂的海灘映襯著海洋的色彩

下地島17END|攝影.文 山下峰冬

下地島以飛機降落的景象聞名。淺色的白沙灘隨著潮汐起伏,海水的色調變化相當迷人,從上午到剛過中午是海水色彩最耀眼的時刻。由於景觀本身很單純,最好著眼於天空飄浮的雲。面對美麗的大海令人想用廣角鏡頭,不過為了清晰捕捉雲朵的形狀與海洋微妙的色澤變化,這張照片採用範圍較窄的43mm焦距鏡頭。

拍攝地點:如果有強風從西邊吹來,海面將掀起波浪,不同於往常平靜的印象,因此最好先查詢風向。雖然附近有停車場,但由於這裡是人氣景點,車位很容易停滿。

拍攝時刻:9月3日 13:40

相機設定:43mm、F11、1/200秒 

圖片來源:《日本絕景攝影指南:200個季節限定景點 × 完整實拍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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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隨著季節展現不同風貌的火口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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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地點:從山頂俯瞰,大波池是座澄澈的火口湖,美得像動畫中的場景。一整年間,湖面在朝霞的映照下色彩清晰動人,黃昏時籠罩在淡淡的光芒中,顯得莊嚴神聖。秋季有芒草與紅葉與大浪池相互輝映,構成不同的景致。

拍攝時刻:3月9日 7:20

相機設定:29mm、F4.5、1/500秒

圖片來源:《日本絕景攝影指南:200個季節限定景點 × 完整實拍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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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浮在水面的神祕鳥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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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地點:出發前請先查詢退潮與漲潮的時間再前往。這附近有乾淨的洗手間與充足的停車位,可以讓人自在地等待日出。由於附近有許多住家,請注意不要發出噪音打擾當地居民。

拍攝時刻:12月11日 7:20

相機設定:46mm、F8、31秒

圖片來源:《日本絕景攝影指南:200個季節限定景點 × 完整實拍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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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海上落日非常美,不僅列入日本梯田百選,更是其中首屈一指的著名美景。在4月到5月水稻插秧的時期,有眾多攝影愛好者將從全國各地前來。這張照片是從觀景台左側拍攝,雖然拍攝當天是陰天,藉由柔和的光線,將頂端的樹木輪廓框入畫面中,完成剪影般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

拍攝地點:在水稻插秧的時期,有許多攝影愛好者會前來這裡。在拍攝效果最好的觀景台,即使是平常日也常常一早就擠滿人。如果有充裕的時間,建議在午後抵達並且在現場等候。

拍攝時刻:4月21日 18:25

相機設定:70mm、F11、1/200秒

圖片來源:《日本絕景攝影指南:200個季節限定景點 × 完整實拍設定》
圖片來源:《日本絕景攝影指南:200個季節限定景點 × 完整實拍設定》

本文內容節錄自La Vie出版書籍《日本絕景攝影指南:200個季節限定景點 × 完整實拍設定》

出版日期|2026/01/01

作者|デジタルカメラマガジン編輯部(Digital Camera Magazine Editorial Team)

攝影師|秋野 深/AyuMi/池田拓海/石田卓士/イナガキヤスト/稲田大樹/井上嘉代子/上田孔希/Daisuke Uematsu/大久保紫織/大竹亮太/大坪邦仁/岡田光司/小川 惇/金子美智子/鎌田光彦/柄木孝志/木村琢磨/小林 淳/saizou/齋藤朱門/佐々木和一朗/笹生公希/芝田星一郎/zookomi/杉浦英貴/清家道子/高橋良典/高椋俊樹/館野二朗/谷田洋史/田村梨貴/対馬慎太郎/坪井智洋/富田文雄/鳥越 修/中井精也/中西敏貴/長根広和/西川貴之/平井葉月/ひらゆい/ふがまるちゃん/藤原嘉騎/別所隆弘/本間昭文/丸田あつし/三吉勇基/本橋昻明/八木千賀子/山下峰冬/山梨勝弘/山梨将典/湯淺光則/ルーク・オザワ

從北海道到沖繩,嚴選全日本47個都道府縣多達200個季節限定的拍攝景點。詳列拍攝日期、時間、光圈快門焦距等資訊,更附上實際拍攝地點的 QR Code,以簡潔優美的文字描述景點特色、何時順逆光、適合拍攝時段、角度等攝影注意事項,完整網羅55位攝影師為捕捉絕景所使用的各種技巧與經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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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六(1/24)美國攀岩運動家Alex Honnold即將徒手攀登台北101,在社群上蔚為話題。而他的紀錄片《赤手登峰》(Free Solo)正是由導演金國威(Jimmy Chin)拍攝。La Vie藉由本次專訪,直視他穿越恐懼之後獲得的人生智慧,還有那些人跡罕至、壯麗非凡的自然奇景。

自古以來,人們因為自然的壯闊,產出了不少令人驚豔的創作。華裔美籍導演金國威(JimmyChin),是一位全球頂級的攀登運動員與攝影師,與妻子Chai Vasarhelyi共同製作、執導的紀錄片《赤手攀登》(Free Solo),更曾獲得2019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等大獎。已有20多年極限運動經驗的他,在怵目驚心或如臨仙境的景觀中,多次經歷了個人的極限,也深刻感受到大自然的反饋與啟發,於是他以攝影紀錄世界各個角落的自然景致,並盡其所能地將自然的壯麗與感動呈現在人們眼前,透過珍貴的圖片和真誠的文字,激發了人們對於冒險的想像,並引領人們一窺拍攝的幕後細節。

攻頂攀登16小時後,全球知名的攀岩運動員和登山家Conrad Anker在黃昏時開始從山頂稜線垂降,為了回到最高營地,這將是漫長又艱難的一晚,攝於2011年的梅魯峰。(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攻頂攀登16小時後,全球知名的攀岩運動員和登山家Conrad Anker在黃昏時開始從山頂稜線垂降,為了回到最高營地,這將是漫長又艱難的一晚,攝於2011年的梅魯峰。(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踏入冒險旅程的開端以及性命交關後的體悟

在金國威正式為各個國外知名媒體進行攝影工作前,他已經有10餘年的極限攀登經歷。會成為攀登者,始於小時候跟著職業為圖書館員的父母,閱讀了許多關於冒險的書,至10幾歲開始迷戀於山林的他,也因此對大自然投注了親密的情感。而真正為他打開攀登大山的契機,則是1999年首次遠征巴基斯坦克拉庫薩(Charakusa)山谷之旅,當時在經歷兩次撤退後,才終於在第3次登上山頂,歷經身心交戰的過程,也讓他首次體會在大自然中未知所伴隨著的風險,並領悟到越強烈的恐懼,將會帶來越深切的敬畏。然而這樣的經歷,卻沒有讓他在極限運動中卻步,反而引領他往後在大岩壁上用超乎常人想像的方式克服地心引力、到達從未有人爬上的冰岩,並前往偏遠的雪原,和最遙遠的沙漠。

Renan Ozturk在位於西夫林(Schifrin)與梅魯峰下的Tapovan基地營眺望星星,攝於印度的加瓦爾喜馬拉雅山脈。(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Renan Ozturk在位於西夫林(Schifrin)與梅魯峰下的Tapovan基地營眺望星星,攝於印度的加瓦爾喜馬拉雅山脈。(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若是翻閱金國威的照片與文字,可以發現這些極限運動往往伴隨生死交關的時刻,而在他28歲那年,更首度因為攀登而陷入生命絕境,體悟到攀登的意義不是最後的登頂,而是在來回攀登的過程,與最終的平安歸來。2003年,28歲的金國威加入單板滑學先驅Stephen Koch的探險隊,並以不使用氧氣瓶、固定繩和預先建好的營地等方式,預計於聖母峰北壁滑降。過程中他遭遇雪崩,並因氣流將人吹離地面,差點死於一旦。即使隊伍在一週後重新回到北壁,也因為天候因素,讓他們不得不做出決定,放棄這次的滑降計畫,「嘗試攀爬聖母峰正北壁後,當我再造訪任何一座山,都稍稍不再那麼恐懼。此行也教了我重要的一課:如果你轉身離開並活著回家,就是做了正確決定。我們的目標是來回攀登之間。」金國威如此回憶。

James Pearson首攀巴什凱雷拱門,2010年攝於查德(Chad)。(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James Pearson首攀巴什凱雷拱門,2010年攝於查德(Chad)。(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從自然習得的風險管理:專注當下、不讓細節成為致命錯誤

不斷攀登、挑戰自己的極限,讓金國威拓展了對於自然界的認知,也看到更多人類在大自然中可以達成的目標,而攝影則成為他向人們傳遞這些觸動和視野的媒介。在這樣的經歷中,他認為碰到最大的困難,往往不是身體的極限,而是如何穿越精神上的絕望。

全球公認最優秀的全能攀岩運動員Kevin Jorgeson正在攀登「黎明之牆」(Dawn Wall)的第22繩距(難度5.12c),這段很難放保護點。Kevin Jorgeson和其攀岩好手夥伴Tommy Caldwell經常在晚上攀登,以利用較涼爽的溫度與更好的摩擦力,金國威攝於2010年優勝美地。(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全球公認最優秀的全能攀岩運動員Kevin Jorgeson正在攀登「黎明之牆」(Dawn Wall)的第22繩距(難度5.12c),這段很難放保護點。Kevin Jorgeson和其攀岩好手夥伴Tommy Caldwell經常在晚上攀登,以利用較涼爽的溫度與更好的摩擦力,金國威攝於2010年優勝美地。(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訪談中他以某次攀登印度加瓦爾喜馬拉雅山脈(Garhwal Himalaya)的梅魯峰(Meru Peak)為例,當時巨大的暴風雪讓他曾受困在吊掛於山壁的宿所「懸掛營帳」(portaledge)超過一個星期,「那時不可能不自我懷疑。」金國威坦然地說,「然而也因為這些經驗,讓我成為更強壯、更聰明和更安全的攀岩者、滑雪者和登山者。」而在各種冒險中累積的撤退或登頂經驗,漸漸成為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養分,「風險管理一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金國威表示,「我的朋友兼導師Jon Krakauer曾告訴我:『人生有兩大風險:太大的風險和太小的風險。』而我發現應該要注意細節、一步一腳印,永遠不要讓遠大的夢想和過多的紛擾阻礙眼前的小事,這可以幫助我在當下站穩我的腳步。」以2006年他在聖母峰滑雪下降的經驗為例,體力是整趟過程中最重要的條件,尤其在上攀時所保留的體力,可以讓之後滑降的兩個小時更容易全神貫注,並做出精確的轉彎,否則若有閃失,就會一路直衝下山而致命。

紀錄片《赤手登峰》主角、美國攀岩運動家Alex Honnold徒手自由獨攀「解離的真實」(Separate Reality,難度5.11d)。(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紀錄片《赤手登峰》主角、美國攀岩運動家Alex Honnold徒手自由獨攀「解離的真實」(Separate Reality,難度5.11d)。(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除此之外,其他更重要的條件,則是心智狀態的訓練,這能讓登山者持續預測潛在的致命困境,並且在當下快速做出重要決定,「比如雪崩這種災難性事件當然很危險,但低估其他較小、看似無害的問題,可能導致更大的風險。當溫度下降到零下40度時,脫下手套調整卡住的拉鏈這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引發一系列更嚴重的致命錯誤。」金國威說道。如今在極限運動中磨練出的敏銳度,讓金國威認為不論在登山運動中或是生活裡,都使他的每個當下決定更有信心,「同時,這也讓我在當下可以充分注意周圍環境所發生的事件,並且盡力避免負面狀況發生。」

Renan Ozturk在攝氏零下29度中遭受到冰雪痛擊,攝於2008年的梅魯峰。(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Renan Ozturk在攝氏零下29度中遭受到冰雪痛擊,攝於2008年的梅魯峰。(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閱讀文章的此刻,金國威可能又在某座山上或某個荒原進行他的壯麗探險,在他答應本次採訪前我們也對於他的行蹤一無所知,忐忑地等待著他的回應。如風一般自由的他也表示沒有特別為自己設下終極目標,對他而言,喜歡冒險,就是讓自己持續不斷在極限運動中挑戰不可能。如今出版集結他20多年來有關冒險的攝影集《來回攀登之間:在極限中誕生的照片》,他希望閱讀的人們能從中感受到勇氣,以及穿越恐懼之後的可能性,「有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讓恐懼限制了自己。但通常恐懼會將你推出舒適圈,並讓你重新感受到生活中巨大的滿足感。」金國威說道,「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從微小的事情著手,試著走出舒適圈,並帶著目標地一步一腳印地向前邁進。」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像金國威一般神奇的經歷和體驗,但是他讓我們看見人的極限有無限潛力,踏出舒適圈之後,你也有可能親眼目睹從未想像過的壯闊風景與人生體驗。

金國威(圖片提供:大家出版)
金國威(圖片提供:大家出版)

金國威(Jimmy Chin)

身兼世界頂級的攀登者及運動員,也是《國家地理》攝影師。是首批從聖母峰頂滑雪下降的美國人之一,也成功首攀此前無人能克服的梅魯峰之鯊魚鰭(Shark's Fin)。與妻子共同執導數部紀錄片,包含榮獲2019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的《赤手登峰》(Free Solo)、《攀登梅魯峰》(Meru)和《重返太空》(Return to Space)等。

文|陳岱華   攝影|金國威Jimmy Chin 圖片提供|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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