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如何推向世界?從吳明益《複眼人》、楊双子《臺灣漫遊錄》到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

台灣文學如何推向世界?從吳明益《複眼人》、楊双子《臺灣漫遊錄》到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

當《臺灣漫遊錄》奪魁 2024 年美國文學最高榮譽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s)翻譯文學獎,今年《進烤箱的好日子》得到全球市占最大的企鵝藍燈書屋青睞簽下英文全球版權、陸續獲多國搶標,而 6 月首爾書展台灣又是主題國——從吳明益、陳思宏等等作家,近年台灣文學創作逐漸獲得更多關注,令人好奇背後造浪者付出了哪些努力?

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在3月倫敦書展後,繼續獲得超過20家出版社競標,目前已確定授權11個國家。愛米粒國際版權經紀創辦人莊靜君(Emily)分享,她最初讀完便認定書的潛力,與「自轉星球」創辦人黃俊隆說想要獨家代理。此前,她與英國藍燈書屋Doubleday出版總監Jane Lawson早有合作聯繫,在2月台北國際書展上,Lawson被她的熱情推薦吸引,回英國立刻請兩位熟悉中文的書評家讀完並口述故事概要,立斷簽下,這時她連英文摘譯本都來不及準備。「我本來計劃準備全譯本,在年底(10月)法蘭克福書展才主攻這本書。」為借勢趕在3月倫敦書展將書推上熱門書單(Hotlist),整個計畫幾乎提前半年。她迅速與《臺灣漫遊錄》得獎的關鍵角色、英譯者金翎洽談,邀請她擔任全本譯者後,在開展前極短時間下摘譯了25頁內容並撰寫審讀報告(reader's report),直讓歐美編輯說:「Emily,以後有像這樣的書可以優先介紹給我嗎?」

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因其台灣在地又不失國際化的創作語境,深具推廣潛力,受到多國出版社注意、簽約。(圖片提供:自轉星球)
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因其台灣在地又不失國際化的創作語境,深具推廣潛力,受到多國出版社注意、簽約。(圖片提供:自轉星球)

築起台灣文學的國際通路

好的內容之外,平易不失幽默的書名,與暗藏美國詩人普拉斯(Sylvia Plath)哏的國際化語境,成為《進烤箱的好日子》吸住歐美出版社眼球的關鍵,而這些亮點有賴版權經紀的傳達。2023年,莊靜君離開出版社,正式成立國際版權經紀公司,不過她最早便在2019年說服日本小學館,代理了日文《守護書的貓》全球海外版權。書展之餘她喜愛逛書店,發現歐洲書店中的亞洲書往往只集中在一小區,或許是因語言隔閡與內需競爭已經足夠飽和的緣故,外譯書大多是經典與舊書。不過,她觀察亞洲創作逐漸受重視,尤其英國脫歐後為了不被邊緣化,開始對全球資訊產生興趣。

那為何先推日本小說?莊靜君認為日本出版生態較完整,若證明日本書可暢銷就能吸引更多買家,「先把最可能暢銷的日文書推出去,打好基礎後,台灣就有機會跟著進場。」現在除了《守護書的貓》至今成功賣出50國、另一日文書《在森崎書店的日子》連2年占據英國翻譯年度暢銷書前10、售出40多國版權,她也陸續推廣姜泰宇的《鬼拍手》跟張渝歌《荒聞》等台灣作品。

愛米粒國際版權先藉由夏川草介《守護書的貓》與八木澤里志《在森崎書店的日子》兩本日本書的輸出打開國際市場。(書封圖片來源:愛米粒出版、馬可波羅)
愛米粒國際版權先藉由夏川草介《守護書的貓》(右)與八木澤里志《在森崎書店的日子》(左)兩本日本書的輸出打開國際市場。(書封圖片來源:愛米粒出版、馬可波羅)
莊靜君認為先將國際的亞洲市場打開,張渝歌《荒聞》與姜泰宇《鬼拍手》等台灣作家的書籍才更容易向外推廣。(書封圖片來源:大田出版、寶瓶文化)
莊靜君認為先將國際的亞洲市場打開,張渝歌《荒聞》與姜泰宇《鬼拍手》等台灣作家的書籍才更容易向外推廣。(書封圖片來源:大田出版、寶瓶文化)

不過因為才成立不久,愛米粒還在與台灣出版社建立默契,而且莊靜君希望取得「獨家代理」,因為若在推書的同時被其他台灣代理賣出,對版權經紀是很大的風險。實際上,版權經紀的概念源於歐美,正因各國出版生態不盡相通,它們就如同統一窗口,彙整資訊並協助對接上各地編輯、書探、代理等,產生如滾雪球般的推廣效應。

可亞洲作家過往較少有專一經紀人與出版社,權利分散、多窗口令買家疑惑,成為進入西方市場的一大障礙。長年外推台灣創作的光磊版權經紀也面臨類似情況,創辦人譚光磊觀察到:「歐美講究從一而終,今天作家在同一家出版社出書,如果做得很好便有品牌辨別度。」這已經有點作家經紀的味道。反過來,莊靜君說明:「當我推一個作者這麼用力,然後第二本書卻被別家出了,那我為什麼要做這個作者?所以國外編輯對非獨家代理沒有安全感。」

從譯者、書探到制度推手

有趣的是,《臺灣漫遊錄》英譯版(2024)走上一條不經版權經紀的非常路。最初,金翎因研究所課程而聯繫作者楊双子,摘譯了《花開時節》,原本感到興趣希望翻譯全本,後來因故改譯《臺灣漫遊錄》,節譯章節投寄7家美國出版社後有2家競標,最終由非營利獨立出版社Graywolf Press發行。

春山出版創辦人莊瑞琳坦言,這類出版社過去不在他們的雷達範圍裡,這次輸出台灣書籍有很大啟發,「我們還不夠了解那些中小型出版社,但它們本身很有動能。」對此,譚光磊觀察到,英美編輯對其他語言不一定熟悉,而如同金翎,許多譯者自己是作家,同時也扮演了「書探」角色,「他們幫忙背書、推薦由自己翻譯,就有很高的機會被出版社買單。」不過這條路仍是相對少數,《臺灣漫遊錄》更早的日文版,實際上也是透過「太台本屋」獨家代理;而莊瑞琳表示,英美之外的代理情況紛雜,因此後來多委由光磊處理。

(書封圖片來源:春山出版)
由左至右依序為《臺灣漫遊錄》台灣、英文與日文版。(書封圖片來源:春山出版)

談到台灣文學外譯的整體發展,譚光磊解釋,過往多以期刊短篇或學術書籍為主,這類作品印量小、定價昂貴,較少在一般通路流通。他認為近年台灣文學進入國際市場的契機,可能始於2012年,他成功將吳明益《複眼人》售給英國藍燈書屋旗下的Harvill Secker出版社。但他也指出,真正打開局面的轉捩點是2014年起文化部推動的「臺灣版權國際行銷計畫」與「Books From Taiwan(BFT)」計畫。BFT每年遴選10本書協助樣章翻譯,並也提供補助申請;而從2024年開始,「文化黑潮之拓展臺流文本外譯Books from Taiwan 2.0計畫」更加碼選出10本進行全本翻譯,《進烤箱的好日子》便是入選作品。

莊靜君說明,無論韓國或歐洲小語種國家都有運用這類補助推動作品。《進烤箱的好日子》的簽約過程畢竟是特例,平常若有英文書訊,外國編輯也能自行查閱。此外,BFT全譯本既是評判指標,也是資金風險的保障。談到金翎英譯《臺灣漫遊錄》,儘管日後順利申請到BFT補助,莊瑞琳也說,「這需要很大熱情,成功前沒有酬勞,完全要靠自己完成。」她認為,自行製作版權書介不難,但要出版社進一步投資樣章等等確實加劇負擔。台灣文學在國外市場仍是小眾,若能降低成本對國外會是很大誘因。譚光磊甚至在售出版權前自行投資全本翻譯,如《炒飯狙擊手》、《鬼地方》、《人魚紀》,待賣出後再由外國出版社支付翻譯費,但他也不諱言失敗風險:「要真的很喜歡這些書,對它們有信心。」

台灣文學書籍的外推如同多數小語種國家,背後多有政府政策與補助的積累。(攝影:黃少柔)
台灣文學書籍的外推如同多數小語種國家,背後多有政府政策與補助的積累。(攝影:黃少柔)

尋找台灣文學的國際座標

經過30年的積累,台北國際書展已經發展為獨具特色的國際化場域。回憶起入行時的2004年,譚光磊曾在法蘭克福書展推介陳映真作品,卻發現不知從何介紹。「台灣買書經驗很豐富,但我們不會賣,沒有賣版權的經驗。」2009年他參加多國書展交流計畫後,便建議台北國際書展試辦,於是2012年書展便邀請7位國際頂尖出版人,2013年起他也開始與文化部合辦「出版經紀與版權人才研習營」,到了2024年,交流計畫更從10人左右增至30人,成為如今規模最大的「國際買家團」之一。而從邀請制改為開放申請後,「兩屆都有4、500人報名,很嚇人,」他笑著說。「買家本身就是一股新的力量,與賣家之間的互動也產生驚人的化學效應。」就像關注亞洲創作的Jane Lawson便是在莊靜君建議下申請買家團,因此有了簽下《進烤箱的好日子》的緣分。

莊靜君現在正關注東南亞與南亞的市場,儘管金流不大,「面對在成長學習的市場是非常有趣的。」她認為「好的故事」便是根本,如同李佳穎的書深具台灣元素卻也能感染國際讀者,希望將它帶到更高的高度。與此同時,譚光磊坦言,目前公司業務仍以引進外譯為主,全部亞洲作家的輸出加起來不過占營收10%,但他卻投注龐大的心力。「輸出也反過來幫助我們做引進,讓視野更加寬廣,如果只做引進,根本不會知道其他國家是怎麼運作的。」他也強調創作「只講『越在地越國際』就變成『越在地越模糊』,大家只看見在地而忽略其他。」

另一方面,莊瑞琳也認為,好的作品關鍵在於取得共鳴,能串聯不同語言讀者的境遇。她坦言,現在談「台灣文學被世界看見」還太早,華語文學的系譜尚且不如日本完整,台灣文學又是亞洲奇特的一支,「我們如何在這些框架當中去突顯自己其實很困難,但也是很好的挑戰。」或許,有天當國際讀者能隨口說出3~5個台灣作家時,台灣文學才真正成功存在於人們的腦海中。

台灣文學創作如何在國際市場下的亞洲書籍之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會是目前最大的挑戰之一。(攝影:黃少柔)
台灣文學創作如何在國際市場下的亞洲書籍之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會是目前最大的挑戰之一。(攝影:黃少柔)
(圖片提供:莊靜君、譚光磊、OpenBook)
由左至右為莊靜君、譚光磊、莊瑞琳。(圖片提供:莊靜君、譚光磊、OpenBook)

莊靜君
愛米粒國際版權經紀創辦人,曾經擔任國際多位知名文學小說家和暢銷書的編輯。愛米粒國際版權創立於2023年,致力於將台灣作品以及亞洲作品推廣到全世界。

譚光磊
光磊國際版權創辦人,台大外文系畢業,資深圖書版權工作者,曾引進《追風箏的孩子》、《格雷的五十道陰影》、《迷霧之子》、《人類大歷史》等作品到中文書市,並將吳明益、王定國、陳浩基、三毛、邱妙津等華文作家作品授權到全球30餘國。

莊瑞琳
春山出版創辦人/總編輯。曾就讀台大外文系、輔大大眾傳播研究所,歷任《新新聞》出版部編輯、《自由時報》高雄組記者、《誠品報告》編輯、時報出版人文科學線主編、衛城出版總編輯。

文|吳哲夫 攝影|黃少柔 圖片提供|自轉星球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5月號《短影音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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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勤路上也能尋寶!百變怪「出沒」東京地下鐵半藏門線,列車車廂、路線標誌期間限定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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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宣傳Nintendo Switch 2即將發售的《Pokemon Pokopia》,東京地下鐵(東京メトロ)的半藏門線車站站內及列車車廂,將被「百變怪」全面「入侵」!

東京期間限定百變怪車廂

此時在東京的你,可別錯過期間限定的百變怪車廂!在這次的特別合作中,東京地下鐵半藏門線將首次推出整列列車包車廣告,車廂內將有Nintendo Switch 2遊戲《Pokemon Pokopia》中,變身為「人類姿態」的百變怪迎接乘客,同時,透過車廂內的設計,人們也能一窺遊戲中與個性鮮明的寶可夢們共同生活的樣貌。

東京地下鐵推出以《寶可夢》「百變怪」為主題的特別廣告。(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東京地下鐵推出以《寶可夢》「百變怪」為主題的特別廣告。(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百變怪「メタモン(Metamon)」與「半藏門(はんぞうもん(Hanzomon))線」有著諧音上的巧思,因此促成此次合作。(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百變怪「メタモン(Metamon)」與「半藏門(はんぞうもん(Hanzomon))線」有著諧音上的巧思,因此促成此次合作。(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百變怪與半藏門線特別合作

而這次的合作契機,是因為百變怪的身體顏色,與半藏門線的路線代表色相近,加上百變怪「メタモン(Metamon)」與「半藏門(はんぞうもん(Hanzomon))線」有著諧音上的巧思。因此,雙方結合百變怪擅長的「變身」,以及地鐵空間的呈現方式,打造能在車站與車廂間,全面感受百變怪魅力的企劃。

(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圖片來源:ポケモン情報局 X@poke_times)
(圖片來源:ポケモン情報局 X@poke_times)

尋找車站內的百變怪

另外,此次也將公開特別版的百變怪半藏門線標誌,為半藏門線增添趣味亮點。活動期間,在押上〈晴空塔前〉站、半藏門站與澀谷站的月台、站內大廳等多處空間,都能看到百變怪現身。歡迎人們一邊尋找在車站與車廂各處的百變怪,一邊享受這段有趣的搭乘地鐵體驗。

此次合作也打造了特別版的百變怪半藏門線標誌。(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此次合作也打造了特別版的百變怪半藏門線標誌。(圖片來源:東京メトロ)
人們能一邊尋找在車站與車廂各處的百變怪,一邊享受這段有趣的搭乘地鐵體驗。(圖片來源:ポケモン情報局 X@poke_times)
人們能一邊尋找在車站與車廂各處的百變怪,一邊享受這段有趣的搭乘地鐵體驗。(圖片來源:ポケモン情報局 X@poke_times)
人們能一邊尋找在車站與車廂各處的百變怪,一邊享受這段有趣的搭乘地鐵體驗。(圖片來源:ポケモン情報局 X@poke_times)
人們能一邊尋找在車站與車廂各處的百變怪,一邊享受這段有趣的搭乘地鐵體驗。(圖片來源:ポケモン情報局 X@poke_times)

百變怪特別廣告刊登
東京地鐵半藏門線 車站站內:2026年3月2日(一)~3月8日(日)
※押上〈晴空塔前〉站、半藏門站、澀谷站
※澀谷站部分廣告將刊登至3月15日(一)

東京地下鐵半藏門線百變怪車廂
2026年3月2日(一)~3月15日(日)
※車輛形式:18000系車輛 2列編組
※列車為不定期運行

同場加映!寶可夢30週年特別Logo

為了慶祝1996年2月27日發行的《寶可夢 紅/綠》Game Boy遊戲迎來30週年的重要里程碑,寶可夢公司特別製作了1款紀念Logo,將至今已登場的1025隻寶可夢融入設計中。全版本請點此欣賞

而這1025種30週年Logo,於2月23日至3月1日期間,在日本東京、大阪、名古屋、福岡、札幌5座城市刊登戶外廣告,讓粉絲能在城市街頭尋找自己喜愛的寶可夢Logo,也在現實世界中展開一場尋寶般的體驗!

資料來源|東京メトロ

 

動態時代裡,靜態廣告如何成立?專訪上海廣告公司Heaven&Hell

動態時代裡,靜態廣告如何成立?專訪上海廣告公司 Heaven&Hell

在影音稱霸、敘事至上的時代,傳統平面廣告似乎正逐漸被推向產業邊緣;然而,當預算緊縮、注意力越發破碎,是否也正是重新檢視「一眼即成立」的視覺力量之時?從拿下中國第1座坎城全場大獎,到引發海內外社群熱議的「亨氏番茄梗」,上海廣告公司Heaven&Hell創辦人李丹始終對平面視覺抱持高度信念,並試圖回到創意的原點,重新思考平面廣告在當代的價值與可能性。

近年來,台灣廣告創意的操作方向,明顯朝向敘事化與影音優先發展。無論是創意提案、媒體策略或社群延展,影音幾乎成為預設選項;戶外媒體也逐漸從傳統的平面看板,轉向數位與3D動態版位。在這樣的產業氛圍下,平面廣告往往被視為一種「地段導向」的曝光延伸,而非創意本體,並且屢屢受到質疑——在注意力極度破碎的時代,一幅靜態看板,究竟能帶來什麼樣的價值?

(圖片提供:Heaven&Hell)
「別讓細菌蛀下來」將蛀牙形成的洞蝕細節,轉化為一座可被觀看的羅馬文明遺跡,呈現蛀牙在口腔中造成的破壞力;作品一舉拿下坎城創意節2座金獅、2座銀獅與1座銅獅。(圖片提供:Heaven&Hell)

在海峽的另一端,上海廣告公司Heaven&Hell正選擇以一條看似逆流的路徑,嘗試回到視覺本身,重新思考平面廣告的可能性。作為中國第1位奪下坎城創意節全場大獎、亦是至今累積最多金獅獎的創意人,Heaven&Hell創辦人李丹並不急著追趕媒體趨勢,而是回到更為根本的問題,思考在品牌紛紛面臨預算緊縮、產業環境快速變動的當下,創意如何才能在這個1秒滑過的時代裡,真正被看見。

(圖片提供:Heaven&Hell)
由李丹操刀視覺規劃的「天堂與地獄」,為中國奪下首座坎城全場大獎。透過天堂與地獄的鮮明對比,戲劇化呈現Samsonite行李箱在托運過程中經歷的極端考驗,與最終交到旅客手中時的完好如初。(圖片提供:Heaven&Hell)

2 秒創意,重新上桌

「現在幾乎所有品牌都在降本增效,大家都想用更少的錢,達到更好的宣傳效果。」李丹觀察,過去10年品牌預算相對充裕,市場一度傾向敘事與長片製作,並下重本找明星、買流量,創意卻也在過度堆疊的聲光效果中逐漸被稀釋。「有的影片看起來好像不錯,但要說它是廣告嗎?其實更像紀錄片或微電影;又或者是很粗暴的作法,誰紅就找誰,一個明星同時拍10幾個品牌的廣告,最後消費者記住了明星,卻記不住任何品牌。」直到這1、2年資金不再充裕,地鐵廣告成為百家爭鳴的戰場,創意才重新被推回檯面。「沒錢的時候,就只能拚idea。」在他看來,這反而讓廣告回到更接近4A黃金年代的模樣——靠創意出圈,而不是靠預算。

(圖片提供:Heaven&Hell)
為輝瑞青光眼處方藥Xalatan打造的系列平面廣告「奴役雙眼,恨錯難返」,以3D視覺呈現長時間過度用眼所累積的眼部壓力與疲勞。(圖片提供:Heaven&Hell)

「對我來說,如果一個視覺沒辦法傳遞出訊息,那就代表這個視覺本身是沒有idea的。」李丹指出,當代平面廣告之所以越發失去存在感,關鍵並不在於媒介,而在於視覺語言本身被削弱。「現在大部分的廣告人,其實都在做所謂的『美術配圖」——先有文案,再配合文案去畫圖;文案寫了火箭,畫面就一定得是火箭。」他形容這種作法為「看圖說話」,而非真正的視覺溝通。當視覺本身沒有創意,自然也難以在公共場域中留下記憶點。「2秒鐘以內,看懂了就看懂了;看不懂,也不會有人等你。」

(圖片提供:Heaven&Hell)
李丹的草圖與版面構想。(圖片提供:Heaven&Hell)

把34顆番茄,做到極致

2025年11月中國全運會的期間,Heaven&Hell為亨氏番茄醬打造一組戶外平面廣告,將34顆番茄蒂頭的葉片形狀,轉化為34個比賽項目的小人剪影,並搭配簡短文案「想贏的番茄在亨氏裡」,在海內外社群媒體掀起大量討論。李丹分享,當時那並不是一個高預算、以深度溝通為核心的專案,而是發生在淡季、為清預算而啟動的一次小型比稿。簡短的brief、有限的資源,反而讓團隊選擇將創意集中在一個高度濃縮的視覺隱喻上。

(圖片提供:Heaven&Hell)
中國全運會期間,Heaven&Hell為亨氏番茄醬打造戶外平面視覺,將番茄蒂頭的葉片形狀轉化為比賽項目的小人剪影,憑藉高度濃縮的視覺隱喻,在社群上掀起熱議。(圖片提供:Heaven&Hell)

不過,在實際執行過程中,說服客戶「把視覺做到位」,從來不是一件輕鬆的事。為了完成番茄的立體視覺,團隊堅持與泰國CGI工作室Illusion合作,卻不斷被質疑是否有必要投入如此高的製作成本。「當時客戶一直問我,為什麼番茄一定要做3D?甚至直接說用AI生成就好,不精準也沒關係。」但對於視覺呈現有一定標準的李丹而言,該堅持的還是得堅持。「如果只從賺錢的角度來看,我完全可以選最便宜的方式,甚至自己做就好。」也正因如此,當作品最終完整呈現、並在社群上引發討論時,這個案子對他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則成功的廣告。「老實說,像過去4A時代那種追求極致的視覺,現在客戶真的很難買單。因此這次亨氏能夠出圈,對我來說意義很大,代表用接近坎城等級的視覺水準,依然能夠立足於商業廣告之中,被看見、被討論。」

(圖片提供:Heaven&Hell)
(圖片提供:Heaven&Hell)
(圖片提供:Heaven&Hell)
(圖片提供:Heaven&Hell)

創意該有的樣子?

然而李丹也坦言,當一個成功案例迅速崛起,帶來的未必全是正面影響。「我們現在收到的所有brief裡面,幾乎都有一個reference,就是亨氏番茄。」他指出,當所有創意開始指向同一種風格,模仿很快會取代創新,直到觀眾疲乏、新的案例再次成為下一個出口。以過去與快手直播的一次合作為例,當時客戶在brief階段便已指定Illusion作為執行團隊,甚至連視覺layout都清楚提供:5隻布滿老繭、象徵非遺(無形文化資產)傳承人的手,透過繭中的細節,呈現不同的匠心精神。「那個畫面想想就有些不適,像是把手剖開,在裡面講故事一樣。」他笑著回憶,客戶的構想其實是借鑑他曾經做過的牙齒視覺,但蛀牙的空洞與不適,本就帶有他當時刻意為之的衝擊性;而當同樣的手法被套用在「繭」的意象上,卻失去了原本成立的語境,也讓畫面變得難以承受。

(圖片提供:Heaven&Hell)
「打開快手,給非遺一個更大的舞台」將手機化為一座舞台,透過高度精緻的平面視覺,拓展社群平台作為文化展示場域的想像邊界。(圖片提供:Heaven&Hell)

「我們很容易把廣告和創意混在一起,或只把創意理解成美術好不好、文案寫得漂不漂亮,變成一種技術層面的東西;但所謂的創意,其實是一種創新,是一個以前沒有人想過的 idea。」回到創意的核心,李丹始終認為,真正關鍵的並不是形式,而是背後的洞察:發現問題、理解問題,並提出新的解法。也正因如此,對他來說,越是在產業與技術快速變化的時代,越應該堅持回到創意本來該有的樣子——不必仰賴龐大的預算或複雜的敘事,也能創造實質的流量與影響力。「只要你有好的idea,就能在2秒鐘以內讓別人理解你的訊息,不需要再額外解釋或說明。這就是平面最大的魅力。」

 

BIZ NUMBER

2 秒|在注意力高度破碎的時代,李丹認為平面廣告必須在2秒內完成溝通。沒有鋪陳、沒有解釋空間,創意是否成立,只取決於第一眼。

6,000 萬次|「想贏的番茄在亨氏裡」於全運會開幕前3天上線,透過地鐵、高鐵等線下戶外媒體,搭配微博、微信公眾號與小紅書等平台同步擴散,總曝光量突破6,000萬次,其中99%社群貼文為用戶原創內容。

75 萬元|「打開快手,給非遺一個更大的舞台」系列平面廣告視覺中,單張製作費即高達75萬元人民幣,反映在預算緊縮的市場環境下,Heaven&Hell仍選擇將資源投入視覺完成度。

BIZ IDEA

靠視覺出圈的創意路徑
當多數品牌將注意力投注在文字與情緒觸發上,Heaven&Hell 選擇回到傳統4A對「大美術」的重視,在高度同質化的傳播環境中,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創意路徑。 

讓視覺自己說話
對李丹來說,視覺若無法獨立傳遞訊息,便不構成真正的創意;當圖像只成為文案的附屬,而非主動溝通的語言,平面廣告自然難以在公共場域中留下記憶點。

從問題出發的洞察
李丹認為,所謂「洞察」並非包裝後的行銷命題,而是能否真正發現並理解問題本身。唯有從真實問題出發,創意才能回到「解決問題」的本質,而不只是停留在形式上的感動。

文|葉欣昀 圖片提供|Heaven&Hell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2月號《走廟創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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