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上的魔術師》作家吳明益的文學談!走進筆下構築的魔幻寫實文字世界

《天橋上的魔術師》作家吳明益

吳明益從小喜歡畫畫,沒有當成畫家,卻與漫畫家合作;導演夢沒有實現,作品卻被翻拍電視劇。他說這些改編都是意料之外,如同莫言所說,春蠶吐絲,不曉得日後會有一條絲綢之路。

「當我要對你說謊的時候,我不會預設好,我是此刻才決定對你說謊,所以以下都是我即席編織。」

當然,吳明益不是在說謊,而是在回答訪談中的問題,從文學的力量,講到文字作為想像的符碼,最後在魔幻寫實小說用了騙子比喻。「我們人生遇過的傑出騙子都是這樣,非常像小說家,在寫的時候不由自主,謊話連篇,可是謊話這麼精緻、這麼精彩,讓你覺得它是真的,那就是藝術魅力。因此,騙子無法成為小說家,他還得有文字的技藝才行。」

他的文字寫得精緻,面對面談話也說得精彩,會不會這一場採訪也是一段高明的虛構?這個問題當然沒問出口,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字句堆疊出的世界,真的具有魅力。


藝術從來不是行內人的事

2011年,《複眼人》由世界最大書商藍燈書屋(Random House)底下的Harvill Secker發售英語版,旗下作家包括村上春樹、柯慈(J.M. Coetzee)等。2018年,《單車失竊記》入圍曼布克國際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初選,台灣作家入選該獎項是頭一次。

國際上認識吳明益,可能會從這兩本書開始;但對許多台灣讀者來說,《天橋上的魔術師》才是起點。他笑稱這是第一本銷量較佳的作品,2011年宣傳《複眼人》時的一場演講,意外說起童年在中華商場的故事,從台下聽眾的眼神,他知道這個故事中了,很快就完成並在同年出版。

如同天橋串接起不同商場,這本小說也接起了文學和其他藝術的鴻溝。早在2012年,就有人來談影視授權,一直到2015年漫畫家阮光民將單篇小說圖像化、2019年楊雅喆執導影視化電視劇正式啟動,今年更由阮光民和小莊改編成圖像小說,並於台灣漫畫基地舉辦圖像暨互動藝術展,在不同藝術的維度下,讓故事長出新生。

台灣漫畫基地延伸《天橋上的魔術師圖像版》,推出圖像暨互動藝術展,將原畫、實體場景、動態影像、互動藝術共組出一座奇幻空間。
台灣漫畫基地延伸《天橋上的魔術師圖像版》,推出圖像暨互動藝術展,將原畫、實體場景、動態影像、互動藝術共組出一座奇幻空間。

純文學難免予人距離,但吳明益的跨界合作,不查則已,一查驚人,《苦雨之地》未出版即受邀2018台北雙年展,鋼琴家王佩瑤改編《單車失竊記》為音樂會,《複眼人》也由德裔法籍劇場導演盧卡斯.漢柏(Lukas Hemleb)改編舞台劇。年輕時很看重自己的作品,會給改編的創作者多一點意見,但是我忘了一件事情,小說作者並不是獨一無二的,小說作者也沒有比其他創作者優秀。」他說,在作品不斷被改編的過程,自己也成長了,「你連舞台劇的燈光運用都不懂,當然你到現場去會覺得不對,但你的直覺是對的嗎?我用我的觀點去修正成我的美學,結果就損失了他們開發出的新東西。」

有的創作者眼裡只有自己,但吳明益一直都有別人,他認為藝術從來都不是行內人的事。「影展評審從發行人、導演、演員、影評,甚至藝術家都有,是什麼樣的道理,文學獎評審就只有作家跟學者?」他談及台灣文學獎的畸形,小圈圈的人長期擔任評審,同質性過高,對比曼布克獎每年5個評審且絕不重複,在上一屆頒獎完就公布下一屆的評審,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閱讀,造就公信力且市場魅力兼具的獎項。

漫畫家阮光民改編〈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將石獅子走路的場景表現地童趣可人,如調光般照亮了原作的灰暗。
漫畫家阮光民改編《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將石獅子走路的場景表現地童趣可人,如調光般照亮了原作的灰暗。

文學固然是藝術形式裡最複雜的編碼,沒有受過視覺藝術訓練,可以感受一幅畫,但不懂語言就讀不懂小說。他認為文學需要接受不同品味的美學檢驗,「政治上我們看到世代交替得很明確,難道藝術都不需要嗎?」往往會有一種想法,認為書賣不好才是菁英作品,但放諸世界,部分曼布克獎得獎作品是以一個禮拜1萬本的速度大賣。「這個時代,好的作品會向世界流動。」吳明益說當今藝術競爭強度之高,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見,他的小說放在書店,隔壁可能是石黑一雄、帕慕克(Orhan Pamuk),讀者是在這些書裡面選擇要不要讀或買。

更多元的作家形成的台灣文學

作品國際版權銷售10餘國,他也獲邀參與溫哥華作家節、世界之聲文藝節等文學盛會,不禁好奇國際對台灣文學有什麼印象?「國外讀者多半不認識台灣文學,也沒什麼好奇,他們對兩岸的政治局勢較有興趣。」他解釋,自己從事環境運動,常常納悶為什麼大家不知道鳥的名字,但每個人關心的領域就是不同。「我們要做的事情,是當別人偶然關注到你的時候,會驚訝以前怎麼沒有看到這麼精彩的作品。」

台灣文學從早期受到中國移民的影響,語言風格可見五四運動以來的傳統,「語言死死生生,我們現在生的語言,就是這一代的語言,絕對不會有所謂美的語言是不可更動的,你現在寫跟李白一樣的詩也感動不了此刻的讀者。」文學脫不了語言,在台語、客家語之外,台灣其實深受原住民語影響,「你即使說沒有也有,流行歌有多少是原住民歌手唱的,他們的語言風格內化在我們身體裡面。」比方說台灣人的文化較愛開玩笑,就跟傳統儒家的沉穩不同。他的小說裡常見原住民角色,《複眼人》的部落獵人要測風向,說要把褲子脫下來用睪丸感受,因為睪丸的溫度高而風是涼的,奇特世界觀是傳統漢人作家所沒有的。

現在的台灣作家在這片土地生長,不會再出現如林海音《城南舊事》寫不發生在台灣的故事,卻在台灣成為經典的作品。「可能會有一個新的傾向,外籍配偶、移工用他們的語言寫台灣經驗,日後我們會在國外文學的遺跡裡,看到自己國家的影子。」台灣四面環海,有200多座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他想像未來的台灣作家,假日會去爬山,有一艘船會去航海,「上一代的作家都好像是書生,下一代的作家會更多元,那更多元之後呢?我說這就是台灣文學的新生。」

真的變成可以寫那篇小說的人

吳明益小說裡的角色,多過著登山與航海的生活,好似與他自己相疊,「很多人都以為那是我,其實不是。大家會覺得文如其人,所以人是根本,其實未必,人如其文,文才是根本。我想要寫一篇小說,我就變成可以寫那篇小說的人。」他說,現代因為網路的發達,資料取得的門檻大幅降低,只要夠聰明,知識就能上天下海,因此過往作家在小說裡炫耀的內容都不再特別。

「一定要把這些知識裝配在你身上,這才特別。」小小書房裝不進大大世界,所以吳明益登山、航海,為了寫《單車失竊記》,他成為會修腳踏車的作家,而不是只會說腳踏車的作家。《苦雨之地》寫攀樹師,他就真的去學爬樹,「繩索一往上拉就是10年,如果你有機會站上100多公尺的樹,就好像站在時間的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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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益手繪《苦雨之地》內文插畫,圖為黑枕黃鸝,原稿也於2018台北雙年展展出。

從早期的散文《迷蝶誌》、《蝶道》、《家離水邊那麼近》走出自然書寫風格,吳明益現在用小說,在自然與藝術之間、科學與文學之間,帶領讀者進入他的世界觀。「小說是最包羅萬象的文體。」他可以透過角色寫一首詩,當角色第一次來到太空,可以用散文鋪陳他的心情。中華商場、環境意識、台灣風土和語言文化,是每部作品未曾明言的素材,他說這些是「井」,他想用小說建築一座池城。

「文學如果在這個時代還有力量的話,那就是用符號進行想像的工具。」他所言的想像也包括回憶,初戀的吻、火星的世界,描述不存在的事情,是所有動物中唯獨人類擁有的智慧。對他來說,文學就是結合真正的生命經驗,和這些停留在腦袋裡瞬間即逝的想像,利用一種符號,把它挽留住的一種藝術。

這次他也推出《天橋上的魔術師》小說新篇,作為讀者的禮物。故事的原型,是他小時候跟著兩位鄰居去新公園探險。寫著寫著,三個小朋友漸漸長大,竟成了一段愛情故事。「當我在寫小說的時候,沒有任何一本會先預設好方向,都是動筆此刻才知道,對,這個角色要做這樣的決定。」

精彩的小說,就是一場最高明的虛構,在這不可思議的世界裡,無論什麼邏輯都擺一邊。歡迎來到吳明益用文字建築的城池,在這裡,你會騎著鐵馬,走進大象的感官,還會用剪紙做成舞動的小黑人;望著海上的垃圾渦流,你發現自然被摧殘,人類也有缺殘,卻在精神演化的歷程中,映照出文明的光輝。

吳明益

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作品已售出十餘國版權,曾六度獲《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好書,入圍曼布克國際獎,獲法國島嶼文學小說獎、日本書店大獎翻譯類第三名、《Time Out Beijing》「百年來最佳中文小說」、《亞洲週刊》年度十大中文小說等。著有散文集《家離水邊那麼近》、《浮光》等;短篇小說集《天橋上的魔術師》、《苦雨之地》等;長篇小說《複眼人》、《單車失竊記》等。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吳明益、新經典文化

本文選自La Vie2020年2月號,非經同意請勿任意轉載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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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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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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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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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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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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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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