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之翼 :希巨蘇飛的故事 之二

夢想之翼 :希巨蘇飛的故事 之二

Chapter03. 守候,化身為力量

藝術,成為守候部落的文字

在衝擊的混亂中,希巨蘇飛嘗試緩下心來思考自身的文化價值,一場辯思讓他從遲疑中清醒,改以明亮的目光回探部落。「明明我們自己擁有很好的文化,為什麼卻總要去學習別人的一切呢?開始思考這些事情後,我便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了。我想要去挖掘部落歷史,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的故事!」打定心意,振奮精神,二十五歲那年,希巨蘇飛毅然決然的回歸根本之的 -- 都蘭部落。

 

但在那個人人嚮往發達、啟程向北的年代,希巨蘇飛回鄉發展的選擇顯得相當奇特而無理。偏遠貧瘠的後山能有什麼斬獲呢?漂流木創作怎麼可以是未來生活的依歸呢?部落的族人莫不以不解的目光投以犀利的言詞說著:這個年輕人不好,遊手好閒。

 

讓懷疑不定的評述隨著湛藍的空雲流騰離去,希巨蘇飛在都蘭高聳的海崖下拾起一段段彷彿死去好幾個世紀的沒落枝幹,以鏈鋸機刀刀刨劃,在深刻的紋路中種劃下了部落的過去,現在與將來:「我覺得部落因為沒有文字記載的關係,很多的歷史故事都得靠著老人家口述傳承,所以我們的歷史才容易隨著時間流失。」不讓豐厚的過往成為山前煙嵐,希巨蘇飛的藝術化為記錄部落的另一種「文字」,串起部落的傳承脈絡,溫暖而堅定的守候心志彌補了部落因沒有文字而失落於過往的種種記憶與情緒。

 

漂流木,與自然共享的創造

許多人總以為,藝術的開始得淵遠流長,才能醞釀磅礡撼人的碩果,然而從事漂流木藝術創作的希巨蘇飛既沒有藝術基底,也非木工專業出身。問起他何以在創作路上走的無恃也無恐,只見他微微的笑了笑,說道:「我相信,當你有心接觸一件事情,自然而然就會去找、去做,最後讓自己達到渴望的樣貌。我並沒有正式拜過什麼雕刻老師,而是去一些師傅的工坊短期的幫忙。這些師傅們跟我一樣,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都憑著對漂流木與雕刻的興趣步段的在創造。」在他安穩平靜的話語中,說明了支持著他一路走來的力量不僅僅是樂觀開朗的原住民本性,更是一顆對未來保持開放的強壯心意。當誠摯的接受挑戰,並不輟的努力,便是創造了所有事物的可能。

 

直到經驗與技術漸漸豐實的今日,希巨蘇飛創作時的心依舊保持著開放的心意,謹記初衷,不讓專業盲目了自我:「隨著時間久了,自然會越來越熟悉技術的運用,但我也不會因此而放棄本來的樣貌而走向精雕細琢的風格。」眸光清亮的看著前方廣闊的天空,希巨蘇飛這段話像是對著存在於天地間的創作精神訴說:「我特別喜歡讓鏈鋸刨切過木頭的紋路留在作品上,因為這些刀切的樣貌是與作品交談的當下流溢而出的情感,而這份交流的感情才真正屬於自己,是無法被模仿的。我覺得作品會有感染力,從不是因為很細的刻劃,而是整個作品所傳遞的精神讓作品變的有力量。」然而看似輕鬆恣意的漂流木創作,也面對著非常刁鑽的考驗。

 

或許正因是自然下展開的創作,冥冥中都提醒著,謹誡著原住民不忘謙卑對待大地的根本之道。不得強求,只能隨勢而展,順應變化,一切就著創作者如何運用大地的造化。談起漂流木創作的過程,希巨蘇飛激動得睜大著眼睛,說道:「漂流木很難啊,因為你從來不能選擇它的形狀,也不能控制它哪裡不破洞,只能順著它的樣子去演變。」取用之不易更顯出漂流木藝術創作之珍貴難得,過程中的一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清淨心靈、按下性子,創作者唯有用最真誠的生命,才得與大地賦予的材料一齊對話,一同創作。

 

幾經雕琢取捨後將部落一份份飽滿的故事裝入頑強又具主見的木頭之中。在希巨蘇飛的漂流木藝術創作之中,殘幹擁有了生動的聲色表情,讓故鄉歷史擁有溫暖歸處,讓他們都有了歸處,不再漂流了。

 

贈與,一對回家的翅膀

「我覺得部落中的老人家越來越陌生了,我們跟他們原本生活距離得太遠了。而他們也無法想像現在年輕人的體認是什麼了。」當世代前進時,部落中有許多段落正轟然的瓦解,聚落中看似很親近的一切,變得異常遙遠,樣貌幾乎遠得模糊。民俗與文化、傳說與老人,都變成了輝煌現代的遺骸。倘若肩任傳承的老杳不在了,母親文化的呼喚將化為風浪中的呢喃。屆時,還有多少人能懂聆聽與體觸呢?

 

或許,正是這些即將消失於時間浪尖的老人,成為希巨蘇飛決心以藝術紀錄部落歷史的契機。兩岸開放後的某一天,希巨蘇飛意外的發現自己的親戚之中多了一位自中國歸來的叔公。他頂著阿美族的深邃臉孔,卻說著一口標準的北京話。在這位年邁老人身上的一切,矛盾又詭異,讓希巨蘇飛忍不住疑惑而開始探尋其中之因,殊不知,竟意外揭開一段段被遺忘、落寞而沉重的歷史。這正是希巨蘇飛木雕創作的主要主題之 -- 《台籍老兵》創作的起始。

 

在戰亂年代中,漂泊是唯一的選擇,原住民之中也有許多族人因政權交替而輾轉流浪,先是日本殖民時的少年兵後是國共內戰的士兵,一直到最後成為衰淡殘弱的老兵,他們可能換了不同的名字,被迫於另一塊土地上停落。眼眶在無數的日夜中反覆地以相思的淚水浸潤著,故鄉,成為意識中最鮮明卻也最遙遠的畫面,一直到數十年後,他們才拖著年老的步伐顫顫弱弱的回到部落。然而當再次回返,少小離開的家鄉早已面目全非,不僅行走的身體老邁了、吐出的口音變了,日思夜念的母親或家人也都不再了,面對所有的逝去,無限擴大的只有老邁的空虛與哀傷。究竟是為誰而戰呢,恐怕就是洋洋灑灑的歷史之名,也給不了他們滿意的答覆。

 

談起原住民老兵的故事,希巨蘇飛不禁嘆道:「我所針對的題材沒有多少人在做,所以其實在創作時我也會有感到孤單的時候。」雖不免感到失落,但他更不願見到部落因一場場失落而漸漸模糊樣貌,希巨蘇飛更願用心的關注與守候:「自我創作的開始,部落就是我關注的題材與創作的主軸,今後也一直會是!」希巨蘇飛不僅要證實過去,更要燃亮未來。

 

高砂義勇隊、台籍老兵,還有部落耆老口中流傳的神話傳說,都成為他刀下的創作題材。而動盪的歷史之下,被遺忘的傷痛,希巨蘇飛選擇以自己的藝術方式弔祭,面對並療癒,:「我作品中雕刻了很多翅膀。翅膀的意思是:送你一對回家的翅膀。我想要送那些漂流在外、被人遺忘的原住民靈魂,一對回家的翅膀。」祝福被暖暖的融入刀中,刻化身為一對對翅翼,成為奮力的展開於天地間靜默卻堅定的守候的力量,飛向眾多因戰爭而失落的靈魂,給予遲來的撫慰與問候。

 

 

Chapter04. 祝福,飛向的未來

「賽德克巴萊上映後的某天,導演打電話來問我說:『Siki,你覺得這部電影上映後,狀況(文化弱勢)會改變嗎。』『當然不會啊,長久以來已經造成傷害,一時間很難彌補,要形成改觀需要的是更長的時間。』」在希巨蘇飛眼中,這些故事造就的是一群受了傷,失去了信心的民族。回顧過往,當西部平原轟轟烈烈、熱熱鬧鬧地舉辦著客家民族、閩南民族的文化傳承與復興、再造與教育;島嶼之東的他們,卻要為著自己根本的面孔與口音,文化與母語而糾結苦痛。沒有辯駁的利器,只能接受社會看似平等時則波瀾的狂暴。從日治、光復到現代,原住民民族因為文化的差異,一次次的被漠視與遺忘。數十年來,可能有許多的原住民選擇將心愛部落與文化深埋心中,悄悄的懷念著,卻也不能帶著至珍守護的一切,向前向外走去。

 

文化,是尊重而認同

隨著近幾年民族意識的興起,雖然回首關注部落的目光隨著觀光的人潮變多了,但部落仍有一大群人在觀望,就怕貿然的投入信心與行動得到的又是一片漠然。面對部落的遲疑,希巨蘇飛選擇以實際的行動化解:「我覺得自己有義務與責任把知道的事情傳下去,這麼做並不是要扭轉人們的觀念,而是要讓更多人知道後進而尊重我們的文化。」堅定的話語,訴說著不同文化的相處之道:並非透由強制的認同形成牽繫,而是了解後給予彼此自發的尊重。

 

希巨蘇飛的藝術創作也告訴著島嶼的人民知曉歷史的重要:記得感同身受、進而記得尊重,並對曾昔或正在為這個島付出的人,給予感謝與慰問。雖然高砂義勇隊或台籍老兵效忠的對象都不是當代的台灣,可能是曾昔的日本殖民政權、或國共時期的其一政府,但不論是在哪個當下,他們都選擇了最真誠的方式付出,並投身成為那個時代的記憶,最終鎔鑄成島嶼歷史的其中一片風景。面對島嶼上風雨的曾經,更該溫暖的擁抱與記憶的沉重的傷痛,讓島嶼的故事更加的溫柔而深刻。

 

「不同的民族與文化漸必有其獨具的文字表述樣式,也有其難以替代的經驗和記憶。」這是陳其南在夏曼‧藍波安《海浪的記憶》一書之序所提寫的一段話。民俗隨著不同的環境背景發展成形,我們若能以更廣大的心與眼看待彼此間的差異,便不會再輕易的以「進步或落後」的主觀認知衝動的進行評述了。

 

面對自我與不同的文化之時,唯有「了解」而「尊重」,才會擁有和善的前進力量。在希巨蘇飛的漂流木雕刻中,遇見了大自然與原住民心中共鳴的那份永遠不會結束的生命精神,默默而熠熠地煥發著,成為無聲卻永恆的存在。每一道鑿切,都是希巨蘇飛守護部落的心意。注滿著生命之韻的刀痕,將歷史化為一道道印跡,讓無數段只在回憶中出現的曾經,全數明朗的再現,部落的脈絡將再次流貫。

 

延伸閱讀:希巨蘇飛的故事見【夢想之翼:希巨蘇飛的故事 之一】

 

藝術家介紹:希巨蘇飛 Siki Sufin 

希巨蘇飛,SIKI SUFIN 品牌負責人,一九六六年出身台東都蘭的阿美族族人。漂流木藝術家、都蘭山劇團團長、歌手、一個守護著兩個孩子長大的爸爸…這些都是他擁有的身份。曾昔對原住民激烈的歧視與排擠,讓他決定回返故鄉,以雙手證明母體文化的價值。拾起漂流木、以鏈鋸鑿畫下部落的記憶與意識。他不僅僅要證實過去要證實過去,更要燃亮未來。高砂義勇隊、台籍老兵,還有部落耆老口中流傳的神話傳說,都成為希巨蘇飛刀下的創作題材。溫暖而堅定的守候讓殘幹擁有了生動的聲色表情,讓故鄉歷史擁有溫暖歸處。讓他們,都不再漂流了。

 

 

Text、Photo / FLiPER

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看書,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嗎?作為草率季創辦人,黃偉倫(Frank)隱身於修車廠 2 樓的工作室亦像一座由書與圖像堆疊而成的小型地景,在這裡,閱讀成為逃離現實的通道、感知世界的方法,及靈感悄悄發生的方式。

➣本文選自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覺得閱讀是很好的逃脫。」黃偉倫這樣說。很多時候,翻開一本書只是隨手翻閱,但也正是在那樣看似無目的的過程裡,思緒開始偏移,眼前世界的輪廓也悄悄改變。對他而言,閱讀最迷人的地方,正是能讓人從當下所處的位置,瞬間抵達另一個維度,像是為意識打開通往別處的通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閱讀使黃偉倫總能在過程中進入另一個思考維度,既構成了他的思考邏輯,也提供了想像的素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移動感知,長出聯想力!

在沒有網路的年代,百科全書與圖書館成為他探索世界的入口。從奇聞軼事、怪奇生物,到探險故事與流行文化,閱讀最初是由一種純粹的好奇驅動。隨著成長,他逐漸轉向音樂、時尚與藝術雜誌,那些帶有強烈視覺語言與編輯觀點的刊物,成為他審美與思考方式的養成場域,讓一個青少年逐漸意識到,原來一個主題可以被這樣展開,同個世界也能以另一種方式被觀看,並被濃縮在有限的頁面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分享,自己看書不一定會看完,卻可能在某個時刻重新翻開,找到意想不到的連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紙本與數位:「系統」和「斷裂」的對比

與此同時,黃偉倫並不排斥新的媒介形式。他笑說自己平時也很常滑短影音,經常會和兒子互傳迷因梗圖,對數位媒介帶來的刺激與娛樂,他並不陌生。但即便如此,在他心中,書作為一種媒介,仍有一種完整而強烈的存在感。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憑藉圖像記憶,黃偉倫工作室的書架及書堆中,都埋有可能的線索,閱讀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跳躍的。(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他認為,網路資訊像是高度精準的工具,可以快速回應問題,提供大量且即時的答案;而書則是一個被完整建構的世界,承載著作者與編輯的觀點、時間感與文化脈絡,都共同構成一套有機的系統。讀者進入的不是孤立的訊息,而是已被編排過的思考系統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草字頭工作室內設有一間精巧的「桑拿室」,讓夥伴們冬天可以進來取暖休憩,身心放鬆後,也許能捕捉到創作靈感。(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尤其對藝術書而言,形式與內容幾乎密不可分。「紙張的厚薄、翻頁的阻力、圖片呈現的比例,乃至光線穿透紙面的層次,翻閱的方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也因此,比起「讀到什麼」,「怎麼讀到」同樣重要,這種由媒介本身帶來的身體感與時間感,使紙本閱讀成為難以被完全複製的經驗。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就算找錯路,也可能變成新的方向。」黃偉倫說允許錯誤的探索過程,是閱讀最迷人的地方之一。(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容錯使閱讀迷人

黃偉倫特別著迷於那些切角奇特的雜誌與出版物,往往從一件看似平凡的物件出發,卻能一路牽引出歷史、文化、日常生活與社會關係的多重層次。這種編輯方法並不追求單一路徑,也不急著導向某個標準答案,而是讓同一件事產生複數意義。對他來說,這樣的閱讀才真正具有感染力,因為它打開的不是答案,而是聯想本身。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在閱讀與搜尋的過程裡,偏離原本的目的地,往往不是錯誤,反而可能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比喻為一場沿途可能誤入歧途的旅行,你原本是為了某個主題翻開一本書,卻可能在一頁看似無關的內容裡,意外撞見另一條更值得追索的路。

書架,思考的地景

走進黃偉倫的工作空間,很難忽視書的存在。書不僅占據牆面,也蔓延至地面,堆疊成各種臨時的結構,它們成為空間的一部分,一種持續變動的地景。自述很偏重圖像思考的記憶方式,黃偉倫的書籍分類法顯得格外奔放,不按建築、藝術、地區或年分來整理,而是簡單分成兩大區塊:一類是靈感來源,一類是工具性的資料書。書架因此不只是收納系統,更像是他思考方式的外部延伸。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至於選書的直覺呢?「像在撿石頭一樣~」談到收藏書籍的方式,黃偉倫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感性。他沒有明確標準可遵循,而是憑直覺判斷一本書的「氣場」。這種感受難以言說,卻像是拾起一顆石頭時的重量與觸感,讓人瞬間判斷是否值得帶回。有時候,一本書會在多年後才被真正閱讀;有時候,他甚至會重複購買同一本書,只因再次被它吸引。書在空間中靜置,也在時間中發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偏離目的地,接近「創造」本身

草率季讓人們穿梭其中自由遊走、任意發現,黃偉倫理想的閱讀方式,亦是允許人在其中迷路、停下、折返,並在過程中與某個尚未預期的內容相遇。而這樣的閱讀觀,也將進一步化為更具體的空間實踐。今年 7 月,草率書店將於西門町開幕。對黃偉倫而言,這是草率季走過10 年之後,一步自然卻也關鍵的延伸。他說空間不大,只有 10 幾坪,將固定呈現草率季相關出版物與自己喜歡的書,也希望容納新書發表,進而成為更多人認識台灣次文化的一個入口。「不過,賣書超難賺錢的啊。」挾帶對未知挑戰的複雜心情,黃偉倫在多年閱讀、觀看、收藏、產製之後,終於長出一個具體座標,讓想像得以棲身落腳的地方。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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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偉倫推薦!打開聯想的 4 本雜誌

《Floating University Berlin》
由德國建築團隊 raumlabor 發起,記錄他們如何在柏林廢棄機場的低窪蓄水地展開實驗性計畫。從建築介入、環境觀察到工作坊與共同學習,這本書也體現其長期關注人群、空間與知識共構的方法。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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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ctator》 Vol.47〈土のがっこう〉
喜歡《Spectator》每期皆以單一主題深掘的編輯方式,這期從「土」出發,延伸至土壤、生活、語言、文化與日本人的關係,既有知識性,也保留輕盈有趣的閱讀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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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IT》No.65 〈世界のパンをめぐる冒險 創世編〉
《TRANSIT》原本以國家為題,近年轉向更具主題性的文化切口。這本特輯以「世界的麵包」為線索,細究不同地域的麵包起源、製法與歷史脈絡,資料密度驚人,也展現編輯團隊驚人的田調能力。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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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O MUCH 》 Issue 9〈The Sacred〉
強調浪漫地理學,這期以「神聖」為題,從建築、地景、信仰、儀式到精神性空間切入,討論何謂令人敬畏的場域,欣賞這樣以圖像與跨領域研究交織出的觀看方式,讓抽象主題保有豐富而開放的想像空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

文|張瑋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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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如果你是一隻蜘蛛,會如何感受這世界?你可以在展中親手撥弄絲線。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新北市美術館個展《共織宇宙》(Interwoven)開幕之際,分享他的「親蛛症」、他對「大氣世」的暢想,與對人們共創力量的信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蜘蛛網,對 Tomás Saraceno 而言是充滿無限可能的生物建築。2006 年,他在工作室成立蜘蛛學部門,開始與各地的生物學家合作,利用 3D 掃描技術記錄、研究不同物種的蜘蛛如何織網。儘管過了那麼多年,還有太多事情令他感到驚奇, 就像 2024 年在印尼發現、最後以他命名的蜘蛛「Heteropoda saracenoi」。他笑說這些蜘蛛都算是他的「親戚」,「我從來沒見過牠,但我好想去拜訪牠。也許我應該邀請牠來展覽,跟我其他的家人一起。至於牠是『她』、『他』還是『它』——這會是個驚喜。」

作為蜘蛛的一份子

最令 Tomás Saraceno 著迷的發現之一,是蜘蛛網不只是精美建築,更像是外延出蜘蛛本體的神經系統。多數織網蜘蛛幾乎沒有視覺,而是透過絲線的震動來感知世界。約莫 2012 年,他將更多關注投注在「聲響」之上。這次展覽中,部分裝置使用震動器產生低至 6 赫茲的聲響,而人耳捕捉極限最低只到 20 赫茲。「人聽不見,但感受得到震動。」他說明,自己所做的,正是將那些聽不見的蜘蛛世界,透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加以具象化,使觀眾得以體察。

「這代表我們在嘗試進入其他物種的『感知宇宙』(Umwelt),這是德國動物學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的概念。每一種動物都根據自己的感官,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現實。我們現在嘗試做的,就是去感知『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那種感覺。」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走在〈關注之網〉、〈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作品間,暗室中瑩瑩發光的蛛網仿若星系,伴隨低沉轟鳴,我們彷彿身在奧祕的宇宙之中,與之共振。〈算法.韻律〉的巨大黑色蛛網則爬滿整個高挑白色展間,人們能像蜘蛛一樣撥弄絲線、探索空間,對應不同預設演算法產生樂音。作品首展於 2019 年的德國,早在當今 AI 爆發之前,Tomás Saraceno 便想挑戰人們對數位程式的既有思考。

「當我們在建立這些數位演算法的時候,它們往往非常狹隘,是為了某一種特定型態的人類而設計的:白人、父權、異性戀。所有這些預設分類,讓演算法只為特定群體服務。」透過震動與身體共鳴,我們得以體驗蜘蛛獨特的感知方式,在撥弄與共奏之間感受與他人的關係張力。數位演算法與自然規律之間的邊界,也在此悄然模糊了。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屬於所有人的「大氣世」

童年經歷阿根廷「骯髒戰爭」(Dirty War,1976~1983)的政治動盪, Tomás Saraceno 曾隨父母流亡義大利,令他從此敏感於棲居的根本,以及地緣政治強加於人的「邊界」。最初他投身建築,著迷於結構張力,卻也意識到實體建築受限於地權等枷鎖。他分享學建築時,Bernard Rudofsky 著作《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對他影響很大。「那是一種鄉土、無名建築。它沒有那些分類,建築是如此深深地嵌入在生命之網裡,以至於它根本不是一門學科。」

他排拒石材的霸權,就像金字塔透過高牆展現紀念性的力量, 用來建立階級、信仰體系與宗教,而現代人則用混凝土、石頭、鋼鐵建造城市;他嚮往另一種無名建築,更融入風土,如同隨游牧民族遷徙的帳篷,經使用後便腐朽、回歸生命的循環之中。「我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平衡的方式。」

Tomás Saraceno 轉向了藝術。更精確地說,對他而言各領域之間不該存在藩籬。比蜘蛛系列更早,他關注起無形的空氣,因為空氣屬於所有人、充滿想像的可能。受建築激進派(如Archigram)、Yona Friedman「空中城市」(Spatial City)、Buckminster FullerCloud Nine」空中棲地等概念啟發,他想探索空氣與重力的邊界,2002 年開始發展《雲城市》系列,充氣泡沫模型懸浮在空中,設想未來人們棲居雲端之上。

在「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中,更多富有重量感的雕塑懸浮起來了,他藉此將熱能的作用視覺化、實體化。他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特別去想像:空氣在流動嗎?空氣太難被感受到,太無形了。你感受不到地球正在以 1.5 度、甚至 2 度的幅度暖化。這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就是這麼微小的溫度差距,便可能改變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的處境。」

多年來,他也發展出結合冥想與感官調頻(Attunement)的工作坊,參與者重新專注感受吸氣、吐氣,這件生物如此自然而然的事。「你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對自己更有覺察,因而理解更多。」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讓我們一同編織生命的絲網

在 Tomás Saraceno 所倡議的「大氣世」(Aerocene)願景中,他進一步勾勒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未來。自 2007 年起推展的〈太陽能飛行博物館〉,由回收塑膠袋製成熱氣球,並試圖僅靠太陽熱能、大氣浮力升空,至今已成為跨越 30 多國的接力計畫,今年 2 月的工作坊,也將台灣回收的塑膠袋與前站首爾的作品縫合在一起。他深信共同參與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屬於所有人的,它們不是我的作品。像這件作品我們都參與其中,我們都擁有它。想法就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都可以建造,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貢獻某件超越自身的事情。」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2017 年起,Tomás Saraceno 關注阿根廷北部大鹽沼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地區鋰礦開採造成的環境危害。綠能源風潮下、被稱為「白色石油」的鋰,是電動車電池與能源儲存系統的重要材料,而每開採 1 公噸鋰礦便消耗 200 萬公升的地下水。不過他強調:

「水是很大的議題,但應該停止把它稱為『資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探索、被占有、被商品化的『資源』。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親人,我不會說我女兒、蜘蛛是種『資源』,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錄像〈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便記錄下當地原住民的抗爭,以及他們一同施放熱氣球,挑戰零燃料、載人飛行世界紀錄的創舉。今年年底,他與 11 個原住民社群攜手打造的地景裝置〈Sanctuary of Water〉也即將落成。5 幢大小不一的鹽結構半圓觀景台,倒映水面形成了完整的圓,呼應安第斯宇宙觀,宣告在此為「水之聖域」。

他說明,「這些族群總是在為其他世代做事,非常掛念那些教導過他們的祖父母,也為未來世代付出很多。他們在這時代的存在本身,以及不把過去、現在、未來切割開來,這種看待時間的方式非常美麗。」他認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理解方式,是人們持續學習的機會。

有趣的是,現在鋰電池也成為 AI 產業的能源驅動力,而台灣更是當今 AI 與半導體產業鏈的關鍵角色之一,生產晶片過程同樣耗用大量能源與水源。在從展間外廊蔓延至展內的壁畫〈公平雲朵〉中,Tomás Saraceno 邀請新北市多所學校與地方社群,一起繪製雲朵圖樣、想像水循環,與遠在阿根廷守護水資源的人們悄然相連。他說,「我們還來得及去思考這件事,去達到這種團結。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是:台灣人跟阿根廷的鋰礦有什麼關係?聽著,目前只有一個地球,沒有 B 星球。」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談到這次在台個展,他命名為《Interwoven》,中文則翻譯為《共織宇宙》。他解釋:

「現在,生命的絲網只被一部分人編織著。其他人失去了自己的絲線,他們試圖找到連結,卻沒有人在乎。這是一個願望、一個希望、一個渴望,希望生命的絲網,能夠由更多的人一起來編織。」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 

阿根廷藝術家,現居柏林。畢業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建築系與威尼斯建築大學(IUAV),並於法蘭克福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深造。2005年於柏林創立工作室,創作跨越不同尺度與物種界線,從蜘蛛絲線的微觀振動到漂浮雕塑的空氣靜力學,探索人類、蜘蛛與大氣環境的共生關係。重要計畫包括: 推動無化石燃料飛行的「大氣世基金會」(Aerocene Foundation,2015∼);以及與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等機構合作的「Arachnophilia」(2018∼),研究成果發表於《自然》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展覽遍及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2)、巴黎東京宮(2018)、倫敦蛇形畫廊(2023)等重要機構,作品由MoMA、柏林國家美術館等機構典藏。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日期|2026.03.21–2026.09.06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6A、6B展間

更多資訊可至官網查詢

文|吳哲夫 口譯|錢佳緯
圖片提供|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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