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之翼 :希巨蘇飛的故事 之二

夢想之翼 :希巨蘇飛的故事 之二

Chapter03. 守候,化身為力量

藝術,成為守候部落的文字

在衝擊的混亂中,希巨蘇飛嘗試緩下心來思考自身的文化價值,一場辯思讓他從遲疑中清醒,改以明亮的目光回探部落。「明明我們自己擁有很好的文化,為什麼卻總要去學習別人的一切呢?開始思考這些事情後,我便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了。我想要去挖掘部落歷史,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的故事!」打定心意,振奮精神,二十五歲那年,希巨蘇飛毅然決然的回歸根本之的 -- 都蘭部落。

 

但在那個人人嚮往發達、啟程向北的年代,希巨蘇飛回鄉發展的選擇顯得相當奇特而無理。偏遠貧瘠的後山能有什麼斬獲呢?漂流木創作怎麼可以是未來生活的依歸呢?部落的族人莫不以不解的目光投以犀利的言詞說著:這個年輕人不好,遊手好閒。

 

讓懷疑不定的評述隨著湛藍的空雲流騰離去,希巨蘇飛在都蘭高聳的海崖下拾起一段段彷彿死去好幾個世紀的沒落枝幹,以鏈鋸機刀刀刨劃,在深刻的紋路中種劃下了部落的過去,現在與將來:「我覺得部落因為沒有文字記載的關係,很多的歷史故事都得靠著老人家口述傳承,所以我們的歷史才容易隨著時間流失。」不讓豐厚的過往成為山前煙嵐,希巨蘇飛的藝術化為記錄部落的另一種「文字」,串起部落的傳承脈絡,溫暖而堅定的守候心志彌補了部落因沒有文字而失落於過往的種種記憶與情緒。

 

漂流木,與自然共享的創造

許多人總以為,藝術的開始得淵遠流長,才能醞釀磅礡撼人的碩果,然而從事漂流木藝術創作的希巨蘇飛既沒有藝術基底,也非木工專業出身。問起他何以在創作路上走的無恃也無恐,只見他微微的笑了笑,說道:「我相信,當你有心接觸一件事情,自然而然就會去找、去做,最後讓自己達到渴望的樣貌。我並沒有正式拜過什麼雕刻老師,而是去一些師傅的工坊短期的幫忙。這些師傅們跟我一樣,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都憑著對漂流木與雕刻的興趣步段的在創造。」在他安穩平靜的話語中,說明了支持著他一路走來的力量不僅僅是樂觀開朗的原住民本性,更是一顆對未來保持開放的強壯心意。當誠摯的接受挑戰,並不輟的努力,便是創造了所有事物的可能。

 

直到經驗與技術漸漸豐實的今日,希巨蘇飛創作時的心依舊保持著開放的心意,謹記初衷,不讓專業盲目了自我:「隨著時間久了,自然會越來越熟悉技術的運用,但我也不會因此而放棄本來的樣貌而走向精雕細琢的風格。」眸光清亮的看著前方廣闊的天空,希巨蘇飛這段話像是對著存在於天地間的創作精神訴說:「我特別喜歡讓鏈鋸刨切過木頭的紋路留在作品上,因為這些刀切的樣貌是與作品交談的當下流溢而出的情感,而這份交流的感情才真正屬於自己,是無法被模仿的。我覺得作品會有感染力,從不是因為很細的刻劃,而是整個作品所傳遞的精神讓作品變的有力量。」然而看似輕鬆恣意的漂流木創作,也面對著非常刁鑽的考驗。

 

或許正因是自然下展開的創作,冥冥中都提醒著,謹誡著原住民不忘謙卑對待大地的根本之道。不得強求,只能隨勢而展,順應變化,一切就著創作者如何運用大地的造化。談起漂流木創作的過程,希巨蘇飛激動得睜大著眼睛,說道:「漂流木很難啊,因為你從來不能選擇它的形狀,也不能控制它哪裡不破洞,只能順著它的樣子去演變。」取用之不易更顯出漂流木藝術創作之珍貴難得,過程中的一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清淨心靈、按下性子,創作者唯有用最真誠的生命,才得與大地賦予的材料一齊對話,一同創作。

 

幾經雕琢取捨後將部落一份份飽滿的故事裝入頑強又具主見的木頭之中。在希巨蘇飛的漂流木藝術創作之中,殘幹擁有了生動的聲色表情,讓故鄉歷史擁有溫暖歸處,讓他們都有了歸處,不再漂流了。

 

贈與,一對回家的翅膀

「我覺得部落中的老人家越來越陌生了,我們跟他們原本生活距離得太遠了。而他們也無法想像現在年輕人的體認是什麼了。」當世代前進時,部落中有許多段落正轟然的瓦解,聚落中看似很親近的一切,變得異常遙遠,樣貌幾乎遠得模糊。民俗與文化、傳說與老人,都變成了輝煌現代的遺骸。倘若肩任傳承的老杳不在了,母親文化的呼喚將化為風浪中的呢喃。屆時,還有多少人能懂聆聽與體觸呢?

 

或許,正是這些即將消失於時間浪尖的老人,成為希巨蘇飛決心以藝術紀錄部落歷史的契機。兩岸開放後的某一天,希巨蘇飛意外的發現自己的親戚之中多了一位自中國歸來的叔公。他頂著阿美族的深邃臉孔,卻說著一口標準的北京話。在這位年邁老人身上的一切,矛盾又詭異,讓希巨蘇飛忍不住疑惑而開始探尋其中之因,殊不知,竟意外揭開一段段被遺忘、落寞而沉重的歷史。這正是希巨蘇飛木雕創作的主要主題之 -- 《台籍老兵》創作的起始。

 

在戰亂年代中,漂泊是唯一的選擇,原住民之中也有許多族人因政權交替而輾轉流浪,先是日本殖民時的少年兵後是國共內戰的士兵,一直到最後成為衰淡殘弱的老兵,他們可能換了不同的名字,被迫於另一塊土地上停落。眼眶在無數的日夜中反覆地以相思的淚水浸潤著,故鄉,成為意識中最鮮明卻也最遙遠的畫面,一直到數十年後,他們才拖著年老的步伐顫顫弱弱的回到部落。然而當再次回返,少小離開的家鄉早已面目全非,不僅行走的身體老邁了、吐出的口音變了,日思夜念的母親或家人也都不再了,面對所有的逝去,無限擴大的只有老邁的空虛與哀傷。究竟是為誰而戰呢,恐怕就是洋洋灑灑的歷史之名,也給不了他們滿意的答覆。

 

談起原住民老兵的故事,希巨蘇飛不禁嘆道:「我所針對的題材沒有多少人在做,所以其實在創作時我也會有感到孤單的時候。」雖不免感到失落,但他更不願見到部落因一場場失落而漸漸模糊樣貌,希巨蘇飛更願用心的關注與守候:「自我創作的開始,部落就是我關注的題材與創作的主軸,今後也一直會是!」希巨蘇飛不僅要證實過去,更要燃亮未來。

 

高砂義勇隊、台籍老兵,還有部落耆老口中流傳的神話傳說,都成為他刀下的創作題材。而動盪的歷史之下,被遺忘的傷痛,希巨蘇飛選擇以自己的藝術方式弔祭,面對並療癒,:「我作品中雕刻了很多翅膀。翅膀的意思是:送你一對回家的翅膀。我想要送那些漂流在外、被人遺忘的原住民靈魂,一對回家的翅膀。」祝福被暖暖的融入刀中,刻化身為一對對翅翼,成為奮力的展開於天地間靜默卻堅定的守候的力量,飛向眾多因戰爭而失落的靈魂,給予遲來的撫慰與問候。

 

 

Chapter04. 祝福,飛向的未來

「賽德克巴萊上映後的某天,導演打電話來問我說:『Siki,你覺得這部電影上映後,狀況(文化弱勢)會改變嗎。』『當然不會啊,長久以來已經造成傷害,一時間很難彌補,要形成改觀需要的是更長的時間。』」在希巨蘇飛眼中,這些故事造就的是一群受了傷,失去了信心的民族。回顧過往,當西部平原轟轟烈烈、熱熱鬧鬧地舉辦著客家民族、閩南民族的文化傳承與復興、再造與教育;島嶼之東的他們,卻要為著自己根本的面孔與口音,文化與母語而糾結苦痛。沒有辯駁的利器,只能接受社會看似平等時則波瀾的狂暴。從日治、光復到現代,原住民民族因為文化的差異,一次次的被漠視與遺忘。數十年來,可能有許多的原住民選擇將心愛部落與文化深埋心中,悄悄的懷念著,卻也不能帶著至珍守護的一切,向前向外走去。

 

文化,是尊重而認同

隨著近幾年民族意識的興起,雖然回首關注部落的目光隨著觀光的人潮變多了,但部落仍有一大群人在觀望,就怕貿然的投入信心與行動得到的又是一片漠然。面對部落的遲疑,希巨蘇飛選擇以實際的行動化解:「我覺得自己有義務與責任把知道的事情傳下去,這麼做並不是要扭轉人們的觀念,而是要讓更多人知道後進而尊重我們的文化。」堅定的話語,訴說著不同文化的相處之道:並非透由強制的認同形成牽繫,而是了解後給予彼此自發的尊重。

 

希巨蘇飛的藝術創作也告訴著島嶼的人民知曉歷史的重要:記得感同身受、進而記得尊重,並對曾昔或正在為這個島付出的人,給予感謝與慰問。雖然高砂義勇隊或台籍老兵效忠的對象都不是當代的台灣,可能是曾昔的日本殖民政權、或國共時期的其一政府,但不論是在哪個當下,他們都選擇了最真誠的方式付出,並投身成為那個時代的記憶,最終鎔鑄成島嶼歷史的其中一片風景。面對島嶼上風雨的曾經,更該溫暖的擁抱與記憶的沉重的傷痛,讓島嶼的故事更加的溫柔而深刻。

 

「不同的民族與文化漸必有其獨具的文字表述樣式,也有其難以替代的經驗和記憶。」這是陳其南在夏曼‧藍波安《海浪的記憶》一書之序所提寫的一段話。民俗隨著不同的環境背景發展成形,我們若能以更廣大的心與眼看待彼此間的差異,便不會再輕易的以「進步或落後」的主觀認知衝動的進行評述了。

 

面對自我與不同的文化之時,唯有「了解」而「尊重」,才會擁有和善的前進力量。在希巨蘇飛的漂流木雕刻中,遇見了大自然與原住民心中共鳴的那份永遠不會結束的生命精神,默默而熠熠地煥發著,成為無聲卻永恆的存在。每一道鑿切,都是希巨蘇飛守護部落的心意。注滿著生命之韻的刀痕,將歷史化為一道道印跡,讓無數段只在回憶中出現的曾經,全數明朗的再現,部落的脈絡將再次流貫。

 

延伸閱讀:希巨蘇飛的故事見【夢想之翼:希巨蘇飛的故事 之一】

 

藝術家介紹:希巨蘇飛 Siki Sufin 

希巨蘇飛,SIKI SUFIN 品牌負責人,一九六六年出身台東都蘭的阿美族族人。漂流木藝術家、都蘭山劇團團長、歌手、一個守護著兩個孩子長大的爸爸…這些都是他擁有的身份。曾昔對原住民激烈的歧視與排擠,讓他決定回返故鄉,以雙手證明母體文化的價值。拾起漂流木、以鏈鋸鑿畫下部落的記憶與意識。他不僅僅要證實過去要證實過去,更要燃亮未來。高砂義勇隊、台籍老兵,還有部落耆老口中流傳的神話傳說,都成為希巨蘇飛刀下的創作題材。溫暖而堅定的守候讓殘幹擁有了生動的聲色表情,讓故鄉歷史擁有溫暖歸處。讓他們,都不再漂流了。

 

 

Text、Photo / FLiPER

日本攝影師蜷川實花專訪:走進「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在光影、色彩交織中回望生與死

日本攝影師蜷川實花專訪:走進「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在光影、色彩交織中回望生與死

由蜷川實花攜手科技藝術團隊EiM打造的《蜷川實花展 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於華山盛大展出中。睽違10年再度於台北舉辦大型個展,蜷川實花與EiM製作人宮田裕章特別接受台灣媒體的採訪,與我們分享展覽背後故事。

蜷川實花大展睽違10年再登台

2016年,台北當代藝術館推出的蜷川實花藝術個展,吸引了大量人潮,並刷新館方歷年觀展人數紀錄。多年後,再度來到台北展出的蜷川實花分享,她想傳達的內容核心一直都沒有改變,但這次展覽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合作,讓表現形式有很多的變化。比如過去她透過攝影、電影的拍攝展現光影,現在可以有更多不同的角度來呈現這些作品。「雖然宮田先生跟我屬於完全不同的職業,他是一位數據科學家,但透過與想法不一定一致的人討論創作方向、交流意見,能讓主題變得更有延展性。」

蜷川實花提到:「這次展覽跟過去不同,不只有我的攝影作品,更有許多我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共同創作,像是電影燈光、美術藝術家也賦予了展覽如電影般的氛圍。」(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提到:「這次展覽跟過去不同,不只有我的攝影作品,更有許多我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共同創作,像是電影燈光、美術藝術家也賦予了展覽如電影般的氛圍。」(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延伸閱讀:《蜷川實花展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登陸台北!8大展區設計,走進光影交織的沉浸式藝術世界

宮田裕章補充,自己作為科學家,習慣宏觀地捕捉事物,身為攝影家的蜷川實花則是以近距離、微觀的角度創作。而正因為有這兩種不同的視野,加上EiM團隊的燈光、技術層面的協助,才能碰撞出作品的新模樣。

                 ⭣宮田裕章曾策劃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主題館

打造虛實交錯的沉浸式空間

在這由8大展區構成的展場中,以大量影像作品、立體藝術裝置與革新數位技術,呈現出蜷川實花獨特又強烈的色彩美學,也創造出虛實交錯的沉浸式空間。蜷川實花提到,這次的展覽可以有很多種觀賞方式,她希望大家像是進行自己的一段旅程,從不同路徑、角度去觀看,進而有不同的新發現。當看完全部作品,也彷彿看完一場電影或舞台劇,能感受到其中的故事性。

《綻放的情感》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綻放的情感》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有許多想留下的閃閃發光日常瞬間

而在這個任何事物都能輕易用AI生成的時代,蜷川實花又是如何看待這股風潮?「其實AI不是壞事,我也常用AI解決生活中的問題。但目前在創作作品時,我並沒有打算使用AI,因為在我們的日常中,有太多閃閃發光、我想留下來的時刻,光是捕捉這些瞬間就竭盡全力了。」她認為,只要稍微改變觀看世界的方式、不用去到很遠的地方,也會有許多新發現和想拍的事物,這也是她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的原因。

蜷川實花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透過鏡頭捕捉城市與自然景致的光影瞬間。(攝影:Adela Cheng)
蜷川實花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透過鏡頭捕捉城市與自然景致的光影瞬間。(攝影:Adela Cheng)

有死亡,美麗地活著才顯得動人

宮田裕章說,他自己是日本生成AI協會的會長,使用AI就像是在現實中進行加工,但這次展覽他們更重視如何去感受世界、是否能產生共鳴。他進一步補充,展覽的主題「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其實與「死亡」有關。正因為有死亡的襯托,美麗地活著這件事才顯得格外動人。「AI可以輕易地做出很多美麗的事物,但唯一無法成立的就是『死亡』。比起AI很容易達到的境界,我們更想用人為的方式來表現這些東西。」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用整個感官全然感受主題

比方來說,「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這兩大展區,有很多不同的光影與色彩變化。人們可以從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空間,望向一旁鮮豔的花朵,也可從絢麗的繁花中,感受水晶串飾所形塑的光影層次。宮田裕章希望大家不是用文字或語言來思考死亡,而是用感官去感受這個主題。「一個人的個體消失的瞬間,其實會有很多的情感,可能是開心的、難過的、依戀的⋯⋯,蜷川實花的作品有很多色彩和繽紛的畫面,那麼是不是可以用這麼多不同的色彩來表現消失之前的情緒?」

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光之細語,色彩之夢」,蝴蝶、花朵、愛心、眼睛及水晶在光線折射下閃爍出無數變幻色彩。(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光之細語,色彩之夢」,蝴蝶、花朵、愛心、眼睛及水晶在光線折射下閃爍出無數變幻色彩。(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兩大展區並鄰,觀者可從不同角度、路徑欣賞作品交織出的獨特風景。(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兩大展區並鄰,觀者可從不同角度、路徑欣賞作品交織出的獨特風景。(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提到,無論是父親的離世,或是自幼就不斷思考人終將一死這件事,都讓她意識到,正因為萬物都有完結與凋零的一天,活著的時間才顯得格外重要。這也使她更加珍惜生活中許多美麗的瞬間,並透過色彩與影像將其呈現出來。

「解放與執著」展區呈現蜷川實花的攝影作品,並結合精緻的複合媒材、立體裝飾藝術與空間設計。(攝影:Adela Cheng)
「解放與執著」展區呈現蜷川實花的攝影作品,並結合精緻的複合媒材、立體裝飾藝術與空間設計。(攝影:Adela Cheng)

以黑白展區創造強烈的視覺衝擊

特別的是,在極其絢爛繽紛、充滿各式色彩的展覽中,「與光影共舞」這個展區卻以黑白的影像作品來呈現。蜷川實花說,黑白攝影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她正是以黑白作品出道,而黑白更能直接地傳達出那些隱藏在色彩之下她想表達的事情。「這些是我在沖繩潛水拍攝的影像。在水底下可以忘記、放棄任何東西,因為只能專注於呼吸這件事,在那樣的身體狀態下,捕捉與感受到的光影也跟平常全然不同。」

「與光影共舞」展區刻意打造成近似劇院的空間形式,讓觀者從鮮豔繽紛的色彩,過渡至純粹的黑白影像,藉此產生強烈的視覺反差。(攝影:Adela Cheng)
「與光影共舞」展區刻意打造成近似劇院的空間形式,讓觀者從鮮豔繽紛的色彩,過渡至純粹的黑白影像,藉此產生強烈的視覺反差。(攝影:Adela Cheng)

宮田裕章補充,這一區刻意打造成類似劇院的模式,讓觀者從鮮豔色彩到純粹黑白的空間,能感受到強烈的視覺衝擊,也更能體會到光與影的變化。這樣的空間轉換,也是希望人們在走動之間,產生一種被空間吸住、甚至吞噬的感受。在體驗過程中,人們或許會浮現出近似於面對死亡時的依戀或情緒。他也透露,這個黑白展區之前未在京都展出,雖然曾在沖繩以影像作品的形式亮相,但在這次台北展覽,則是以更完整的樣貌呈現。

「與光影共舞」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與光影共舞」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特別融入台北街景、寺廟蹤影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拍攝工作,來過台灣近50次的蜷川實花笑說,自己甚至曾因為太過熟悉、放鬆,發生過忘記帶護照的插曲。而為了這次台北的展覽,她也加入屬於這座城市的在地元素,前往赤峰街、大稻埕等地拍攝。走進「生命的呼吸」第一展區中,仔細觀察投射在水箱的影像,便能發現台北街景、寺廟與巷弄的蹤影。

「生命的呼吸」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生命的呼吸」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特地秘密遊歷台北取材,將城市元素融入展覽創作。(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特地秘密遊歷台北取材,將城市元素融入展覽創作。(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在習以為常的風景裡捕捉閃耀片刻

談及拍攝故事,她提到大稻埕有點像以前的日本,充滿懷舊的氣息。而台灣的廟宇與日本神社截然不同,色彩更加鮮豔,帶有強烈的在地感。拍攝當天剛好遇到下雨,濕潤的空氣與天氣狀態,讓廟宇彷彿閃閃發光,讓她留下深刻印象。蜷川實花認為,不同的天氣與心境,能拍到不一樣的風景。正因如此,只要稍微改變觀看世界的視角,即便在習以為常的日常裡,也能捕捉到那些閃耀、值得被留下的瞬間。

「深淵彼岸的夢」以盛開的繁花與720度全景影像空間組成。(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以盛開的繁花與720度全景影像空間組成。(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展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 東2C、D棟
展期:2026.1.17 - 4.19,除夕休館,購票請上udn售票網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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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李亦凡 × 袁廣鳴兩世代對話:從《日常戰爭》到《鬱卒的平面》,談錄像藝術、科技與創作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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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廣鳴、李亦凡,師生兩位分屬不同世代的錄像與新媒體藝術家,分別代表2024與2026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袁廣鳴《日常戰爭》凝望生活裡的失序與脆弱;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則延續他特有的黑色幽默,翻玩數位虛擬世界的邊界。此次相談,他們從科技與藝術的拉鋸戰中,試著探看未來創作的可能。

拾級而上,清幽山腰間袁廣鳴的家樓頂便是工作室,2024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作品〈日常戰爭〉的1比1模型場景才正準備要拆除,以容納他的下一部創作。李亦凡學生時期也曾在這裡幫忙施作部分場景。

談到李亦凡的作品,袁廣鳴著迷於其中帶點邪惡、挑釁的幽默感。他舉例其第1個動畫作品《海邊散步》(2011),大笑說:「很驚豔、很妙,怎麼會這麼下流!」他形容李亦凡的創作「會讓人想笑,背後又有某種批判性或思考。我太嚴肅了,我的作品可能也有種黑色幽默,但很難讓人笑出來。」他也觀察到,李亦凡很早就結合操偶(puppet)與3D影像,這方向在台灣錄像藝術領域較少發掘,對他來說非常有趣。

倒是李亦凡回憶起近身觀察的時光,「我們都是需要邊做、邊看,很難事前緊密規劃。記得每次到一個段落,老師常說:『覺得哪裡怪怪的?』對我來說,這種工作模式是創作上珍貴的啟發—要在做的過程中親自去感受,才去判斷對與不對並做出調整。」其中不乏有機的意外,卻也造就創造的可能性。

李亦凡《海邊散步》(2011)。(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海邊散步》(2011)。(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

藝術家,1989年生於台北,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研究所,現於荷蘭Rijksakademie駐村。創作結合遊戲引擎、即時影像與自製工具,常以黑色幽默與獨白式敘事探問人在數位環境中的感知、慾望與焦慮。曾獲台新藝術獎、銅鐘藝術賞與高雄獎,展覽遍及歐洲與亞洲。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藝術家,將以《鬱卒的平面》回應影像與科技的時代處境。 

袁廣鳴

台灣錄像藝術先鋒,1965年生於台北。1997年取得卡斯魯造形藝術學院媒體藝術碩士。自1990年代起,他以單頻錄像、動力裝置、空拍影像與高格率拍攝,持續揭露日常背後的不安。〈棲居如詩〉(2014)以爆炸倒帶結構直指安居幻象;〈佔領第561小時〉(2014)記錄太陽花學運的集體場景;〈日常演習〉(2018)以5台空拍機凝望萬安演習。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藝術家,展出《日常戰爭》回應全球化與科技中的失序與脆弱。 

Q:兩位的創作最初都是由繪畫出發,你們為何轉向錄像或說新媒體藝術?

 袁廣鳴  我大學大概畫1年就開始挫折,學美術史越多,挫折越大,怎麼畫好像都有前人影子。當時從藝術雜誌看到白南準的作品,才知道原來錄像可以作為當代藝術的創作工具。

 李亦凡  我考進美術系後,很快發現不是自己想學的,就漸漸不畫了,反倒被許多像大衛.林區、《聖山》這類特別的電影影響。我開始用Arduino做偶動畫,後來在研究所時做過映射(mapping)裝置去拆解敘事的可能性,其實也是從偶動畫出發。後來在2018年前後,台灣經歷一次很激烈的選舉,我開始收到長輩圖,察覺到哏圖的政治化,這種數位影像的力量對我衝擊很大,決定要回到純數位創作。

 袁廣鳴  我也曾想過拍電影,後來才知道有錄像藝術,創作上更自由,我不喜歡電影分工那種方式,或許我們做藝術就是什麼東西都喜歡自己去做,想要創作上的自由。

Q:身為不同世代的錄像創作者,自認差別可能在哪?

 李亦凡  應該是網路經驗,我們接觸網路的時間點。

 袁廣鳴  這就是差別啊!我是1990年代在國外的時候才開始接觸網路。

 李亦凡  我出生時還沒有網路,到小學才有,現在Gen Z更是出生就有智慧型手機了。我一直在關切數位時代的影像是怎麼被製作,像是一些冷僻技術或動畫史。小時玩CS射擊遊戲(《絕對武力》)的時候,可以下載人家的存檔—不是下載影片檔,是讀檔就能跑出其他玩家曾經的對話或動作聲音紀錄,檔案因此可以很小。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機造電影(Machinima)。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2019)。(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2019)。(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展出於2024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熱影像》。(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展出於2024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熱影像》。(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Q:你們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技術宅」嗎?工具與技術會如何決定創作上的創新?

 李亦凡  我滿享受瞭解技術的過程,就像近年使用遊戲引擎,我花滿長時間開發自己的操偶工具套件,讓我能更直覺地創作,現在還在擴充AI功能,但因為我不是個專業開發者,邊做邊學期間,許多久遠留下的bug帶給我很大痛苦,是又愛又恨。而你在某種大家習以為常的技術中,找到一些新的甚至可說是「錯用」、跟一般人大不相同的用法,就會有一種成就感。我想起老師早期的作品〈關於回家的路上〉(1989),把鏡子貼在電視上面拍攝,那時候沒有軟體、沒有電腦,是用超級類比、土炮的方法去做,做影像的人看了會很感動。

 袁廣鳴  媒體、錄像藝術跟不斷演進的科技息息相關,技術可能改變你藝術上的美學觀念跟形式。我覺得有點像跳探戈,有時真要緊貼,可是有時必須遠離,但要高度同步,不然會踩到對方的腳。我們基本上一直都在與技術抗爭、拉扯。就像莊子談對科技的兩種態度:《天地篇》的挑水老翁捨棄機械,知道這技術可是恥而不用;有的時候又要像庖丁解牛運用到天人合一。

〈扁平世界〉(2024)展出於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扁平世界〉(2024)展出於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我很同意,這不只針對創作者,更是所有人與技術之間的關係,例如知道有某些工具可用、能帶來可能性,但是基於價值判斷不去使用。對創作者來講更有著特殊張力,我創作時將這些技術應用到「游刃有餘」,就是希望找到縫隙所在,放大技術本身的矛盾之處。

 袁廣鳴  像亦凡這類創作者大多對技術抱持著反身性的思考,他不單單只是使用工具,他同時在批判。

Q:近期你們準備挑戰什麼樣的創作?

 袁廣鳴  之前曾提過〈日常戰爭〉是「最後一次爆炸」,是因為已經是我第3次拍攝實景模型。我的創作節奏差不多每10年會挑戰不同技術,下部作品基本會討論AI。我認為現在的AI還不是真正的AI,最多就是機器學習,從來自你我的資料中,找出合理機率最高的脈絡作答,但創作反而不一定是去找那機率最高的東西。大公司用我們的資料還要付錢給它,我們現在生活跟不上AI的焦慮,其實都是種源自AI新帝國資本主義的焦慮。

在YouTube上,我發現有一類心靈療癒、「顯化」的影片會播放冥想音樂,標題像是「I’m good」、「I’m gorgeous」還有「I’m rich」等等,點閱率超高。我一開始不明白誰在看,但後來反思到,許多人非常努力但人生運氣不好,這種心理創傷具有一種普世性,我想藉由這種影片形式探向人性脆弱的部分,在其中藏些矛盾讓觀眾神經錯亂。

《棲居如詩》呈現客廳午後突然的一場爆炸,細看會發現場景為1公尺乘1公尺的水缸模型。(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棲居如詩》呈現客廳午後突然的一場爆炸,細看會發現場景為1公尺乘1公尺的水缸模型。(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我一直關心影像生產的過程,就沒辦法迴避AI議題。這次新作《鬱卒的平面》很大篇幅在處理AI生成影像,但切入點很古典。回望最早的電影人之一梅里葉(Georges Méliès),他本來是魔術師, 隨著創作《月球之旅》(1902)就有所謂特效工業的「幻術」出現,而我認為所有影像都是特效的交織。我想探索比較私密性的主題,去思考人們怎麼透過影像紀念。

網路社群上所謂「P圖公社」有種新的發文趨勢:請你幫我把過世的親人P出來, 甚至讓他動起來講話。這很可怕,那感動到底是什麼?該不該感動?但又不能否認那個情緒的存在。此外,使用這些雲端工具與服務大都必須透過大公司才能運作, 那同意條款中其實藏有很多有趣的條目與禁忌。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影像示意圖,同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名新作。(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影像示意圖,同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名新作。(圖片提供:李亦凡)

Q:一路走來,你們覺得人們對「創新」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袁廣鳴  過去我們這一代比較關心大敘事,相對於後現代特性的多元、破碎、沒有一個主軸核心。現代主義就像關在畫室面對畫布,現在則是打開畫室的門直接走進社會。這跟整個世界的知識學習方式與知識結構有關。現代主義也從沒消失,我自己覺得可能會有「第2次現代主義」,融合現代主義跟後現代的狀態。

 李亦凡  滿有趣的是我覺得現代主義可能會重新回來。以前我剛開始做創作時,想挑戰大敘事、線性敘事,到現在最強的就是社群媒體如Instagram、TikTok,大家都在接受那些破碎敘事,某種程度上跟你完全無關,但又完全跟你有關。下個階段, 人們或許會反過來去渴求一類很傳統、結構完整的大敘事作品。就像很多平台最早主打用演算法推薦你東西,現在又反過來主打我們的歌單是人為策展,這可能會迭代、具有某種規律性。

李亦凡(左)與袁廣鳴(右)。(攝影:羅柏麟)
李亦凡(左)與袁廣鳴(右)。(攝影:羅柏麟)

採訪整理|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攝影助理|黃品瑜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5/12月號《秩序重啟Order Res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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