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推薦《藝術的孤獨》:奇異果實

好書推薦《藝術的孤獨》:奇異果實

藝術家佐伊.李歐納深具哀悼意味的傑出作品(獻給大衛的)「奇異果實」。奇異果實是裝置藝術,完成於一九九七年,現在是費城藝術博物館的固定館藏之一。作品由三百零二顆水果製成,包括柳橙、香蕉、葡萄柚、檸檬和酪梨,果肉已經吃光,剝下的果皮先曬乾,再用紅、白和黃線縫起,以拉鍊、扣子、皮筋、貼紙、塑膠、鐵絲和布料裝飾。完成作品偶爾會共同展出,偶爾則是一小群放在展覽館地板上展示,果皮毅然決然地繼續腐爛、縮水或發霉,直到變成灰燼,完全消失。

 

這件作品明顯是傳統的虛空藝術作品,描繪物質從新鮮到腐爛的過程,李歐納用「奇異果實」紀念摯友大衛.瓦納羅維奇。他們在一九八○年相識,兩人都在下班後市中心的新浪潮總部夜店Danceteria 工作,之後更雙雙成為愛滋行動聯盟的成員,有陣子參加同一個親和團體,意思是十幾年來他們一起創作,暢談藝術,參加抗議活動,然後一起被逮捕。

 

大衛在一九九二年過世,這個時候愛滋行動聯盟正好逐漸瓦解分裂,會員試圖讓根深蒂固的有害制度轉型,同時照顧與哀悼摯愛的朋友,在這雙重壓力下組織崩塌變形。很多人都選在那時離開,李歐納也是,她離開了紐約前往印度,接著再到淡季的普羅文斯敦待一陣子,然後才到阿拉斯加。奇異果實就是在她孤獨那幾年誕生的作品,若非呼應愛滋病盛行那些年的慘重死亡,就是對改變政治而做的努力感到疲乏。

 

一九九七年李歐納與她的藝術史學者朋友安娜.布魯姆(Anna Blume)進行的訪談中,講到第一個水果裝置藝術是如何誕生

 

這也算是一種自我縫合。剛開始時,我甚至沒想到我是在進行藝術創作我受夠了浪費,受夠一直丟東西。有天早上我吃了兩顆柳橙,但就是不想丟果皮,所以就在無意識的狀況下把柳橙縫回去了。」

 

這件作品馬上讓人聯想到大衛用五花八門的媒材製成的拼貼作品,其中包括物件、相片、表演和電影場景。一大塊麵包被切成兩半,然後粗略地縫補起來,再以猩紅色的編織翻線填補兩塊麵包間的空間,有一張很有名的相片,是用他自己的臉,他的嘴唇緊密地縫合,針縫處畫上狀似鮮血的點,然後穿線。這些都是愛滋危機時期的經典作品,作品印證了沉默和忍耐、聲音遭到蒙蔽而孤寂的感受。有時候縫線似乎具有補償作用,但大多時候是讓人看見,並且引起眾人關注審查制度與隱藏的暴力,以及大衛世界裡無所不在的隔閡與迴避。

 

看得出水果在講同一場抗爭。作品名稱中的「水果」,用指男同志的粗俗俚語,他們是怪異的產品,社會的棄兒。名稱亦引用自比莉.哈樂黛講述凌遲的歌:歌詞描述恨意與歧視,以殘酷暴力的形式施加在身體上,焚燒到彎曲變形的人體被掛在樹上。比莉.哈樂黛為個人與制度上感受的寂寞發聲,她生於寂寞,死於寂寞,一生缺乏關愛,種族歧視讓她傷痕累累。曾有人直接對著比莉.哈樂黛喊她「黑鬼」,即使是在自己擔綱表演的場地,她也不得不被迫走後門。這樣的她,想用有害健康的酒精與海洛因為自己療傷。一九五九年夏天,比莉.哈樂黛在她位在西八十七街的房間裡吃著蛋奶凍和燕麥粥倒下,一開始她被送到尼克伯客醫院(Knickerbocker),之後轉到哈林區的大都會醫院,然後被丟在那裡—情況就跟後來幾年不少愛滋病患一樣,尤其是黑色或棕色皮膚的人—她被擱在走道上的輪床,說來也不過是另一件濫用毒品的病例。

 

不被當人看待和拒絕醫療,最可惡的是這種狀況也曾在一九三七年發生。當時有個陌生人打電話告訴她,她父親克拉倫斯死了,問她遺體該送往何處,那時血跡仍留在他的白色長襯衫上。

 

肺炎,她在她的自傳《哼著藍調的女伶》裡記錄:「害死他的不是肺癌,而是德州達拉斯。他四處奔走,從一個醫院跑到另一個,想要尋求協助,卻沒人肯幫他量體溫或收留他,這就是不爭的事實。」她唱著那首「奇異果實」,抗議父親的死,歌詞似乎「說出害死爸爸的一切」,隨後這一切也同樣害死她。她沒再走出大都會醫院,以藏有麻醉毒品的罪名遭逮,人生最後一個月都在醫院病房度過,由兩名警察監督,污名化的受害者所承受的羞辱毫無上限。

 

 

愛滋行動聯盟藉由他們採取的行動,想要引起大眾關注這些問題,解開和挑戰那些制度的公權力,他們讓某些族群的身體變得微不足道,例如同性戀、毒癮者、有色人種和流浪漢,彷彿他們死有餘辜。八○年代末,愛滋行動聯盟議員同意,他們應該把範圍擴張到男同志外,觸角要伸得更遠,讓大家看見其他族群的需求,像是吸毒者和女人,尤其是娼妓。

 

李歐納在愛滋行動聯盟口述歷史計畫的作品中,談到她的作品主要在探討針頭交換,在當時針頭交換是預防愛滋擴散的極端作法。雖然紐約市長郭德華執政時期曾短暫通融,但朱利安尼執政黨卻不能默許,於是針頭交換就跟在美國和世界各地一樣,變成非法行為。李歐納為癮君子成立了一個淨化和愛滋教育的案子,卻因此遭逮捕、控訴、審判,對注射器具持有法的合法性下戰帖,最終落得漫長的牢獄之災。

 

奇異果實是由不同的針線活集結而成的作品,這不是激進主義行動,也未參與抗議或刻意違法,不過依舊探討一樣的公權力問題。這個作品包容並靜靜守護排外、喪失與孤立的痛。這很政治,沒錯,但也很個人,再再說明她個人的經驗,也就是肉身不可避免遭逢的後果。沉默寡言的水果用它們的渺小,它們的特性傳達了分離之苦,消逝之痛,對已離去且永遠不可能回來的所愛的渴望。

 

即使轉譯至電腦螢幕,它們的懇求依然存留。看著它們變成縫合的柳橙,以絲線荒謬纏繞的香蕉—很難感覺不到情緒的拉扯,既是對傷害的回應,也是對修補不夠、殷勤執著修補、充滿希望的回應,一針一線,用扣子和拉鍊縫縫補補

 

我不是唯一覺得這些水果讓人傷感的人。在《Frieze》藝術雜誌中,有篇關於佐伊.李歐納作品的一段獨白,評論家珍妮.索金也描述她在剛跨入千禧年之際,在費城藝術博物館心煩意亂地閒晃時,第一次看見這個裝置藝術品。「遠遠地看,」她寫道:「看起來就像垃圾,但當我更靠近一點時,我的煩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到哀傷,瞬間覺得非常寂寞—絕望像貨車般撞上來,縫合的水果荒誕卻難以解釋地親密。」失去是寂寞的親友,這兩者交叉重疊,這樣一個哀悼的作品引發寂寞和分離感,想來也不意外。死亡很寂寞,肉體的存在本質上就很寂寞,被困在一個不斷邁向腐敗、縮水、消耗和破裂的身體。當然還有喪親的寂寞,失去或愛情破滅帶來的寂寞感,失去身邊重要的人的寂寞,哀悼的寂寞。

 

這一切都能透過死去的水果,丟在美術館地上乾掉的果皮表達述說。奇異果實之所以感人,之所以如此疼痛,是因為縫紉工活讓寂寞的另一面變得更澄澈:無止盡的痛苦盼望。寂寞是一種渴望,渴望親密、結合、參與、接合,渴望能將遭到切割、拋棄、破碎或棄置一旁的事物集中起來;寂寞是一種對整體、感覺完整的渴望。

 

【延伸閱讀】好書推薦《藝術的孤獨》:安迪沃荷、紐約與寂寞

 

☆本文摘錄自:

《藝術的孤獨》

作者:大英圖書館駐館作家 奧莉維亞‧萊恩 Olivia Laing

給居住在孤寂城市中的你,和偶爾寂寞、獨特的所在,以及想要得到慰藉的心情。

謝哲青 ∣ 知名節目主持人、作家

吳洛纓 ∣ 金鐘編劇 

曾文泉 ∣ 《喔,藝術,和藝術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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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裡的暴力和柔情,《最親愛的陌生人》導演真利子哲也專訪:與桂綸鎂超越語言共同創作,開放式結局大家都能自己找答案

《最親愛的陌生人》導演真利子哲也專訪:與桂綸鎂超越語言共同創作,開放式結局大家都能自己找答案

2025金馬影展閉幕片《最親愛的陌生人》將於2026年1月16日登上台灣院線大銀幕,由日本奧斯卡影帝西島秀俊、金馬影后桂綸鎂共同「揭祕」真利子哲也原創故事裡的失衡關係,和其對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獨特刻畫。全片於紐約取景拍攝、9成以上台詞以英文呈現,並巧妙藉此反映文化和語言屏障所擠壓出極端心理。La Vie專訪真利子哲也,聽他娓娓道來此次跨國合製機緣、與演員交流過程,以及在個人編導創作上的邁步。

Dear Stranger,

渴望相依卻遙不可及、既愛又(不知道能不能說)恨的他/她,越近在身邊,越推人跌向孤獨深淵。

《最親愛的陌生人(Dear Stranger)》將於2026年1月16日在台上映。(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最親愛的陌生人(Dear Stranger)》將於2026年1月16日在台上映。(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日本電影導演真利子哲也(Mariko Tetsuya)至今代表作緊扣暴力核心,繼2016年《失序男孩》、2019年《男人真命苦》奠定描繪邊緣人性的創作地位後,2025年最新力作《最親愛的陌生人》看似再下重手擊碎婚姻的理想表面,實則將深層主題由暴力轉向愛。

真利子哲也(右),繼《失序男孩》、《男人真命苦》等代表作後,2025年推出全新力作《最親愛的陌生人》;左為正式電影海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真利子哲也(右),繼《失序男孩》、《男人真命苦》等代表作後,2025年推出全新力作《最親愛的陌生人》;左為正式電影海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過去真利子哲也便曾表達想要拍出「自己也不完全理解、沒辦法一言以蔽之的情感」,本訪談中他延續前言進一步說明,「這次我把主題放在『愛』,愛也是很難用一句話形容的情感。」選定「家庭」模型,《最親愛的陌生人》故事講述定居紐約的日籍丈夫賢治(西島秀俊飾)和華裔妻子珍(桂綸鎂飾),在幼子突然失蹤後,接連引燃深埋於日常之下包括身分模糊、文化差異、移民群體長年面對的社會壓力等未爆彈,傾覆兩人早已存有致命問題的夫妻關係。秋冬紐約的寒氣頻頻滲出銀幕,巨型人偶作為關鍵角色,如糾結情感和矛盾人性的象徵般貫串整部電影,「愛可能是很殘酷的,也可能是很美好的——那在一個家庭裡,它可以用什麼樣的形式來詮釋?」時而仍然使出暴力、時而不吝揉入溫情,真利子哲也攜手西島秀俊、桂綸鎂兩位以細膩演技見長的實力派演員,緻密勾勒「愛」的不規則形狀。

我以往的電影裡出現的暴力,是想要讓大家看到它苦痛的部分。但這次一方面主題改變了,一方面想用另一種方式來處理人物的情感。——真利子哲也

以家庭為模型,《最親愛的陌生人》原創故事將親密關係中的疏離感刻畫入微。(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以家庭為模型,《最親愛的陌生人》原創故事將親密關係中的疏離感刻畫入微。(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受多元文化啟發,集結異地創作者是必然

法政大學日本文學系畢業的真利子哲也,憑東京藝術大學影像研究碩士畢業製作暨長片首作《Yellow Kid》即受邀參與鹿特丹影展,開啟個人風格強烈的導演生涯。2019年,他以訪問研究員身分赴哈佛大學,駐波士頓一年期間深感多元文化匯聚一地所產生的交流與衝擊,而於芝加哥影展擔任評審時構思出本劇劇本。

後由日本東映公司支持製作、《失序男孩》攝影佐佐木靖之二度掌鏡,《最親愛的陌生人》團隊跨出日本找演員、找資金,最終促成與台灣、美國合製的局面,日文底本也陸續翻譯成中、英文版。「這一層語言轉換,是個滿有趣的手法讓我來客觀面對自己的作品。」真利子哲也坦言,創作當下完全就是靠衝動,把腦中的靈感先用自己最熟悉的語言全部寫下,但翻成另一種語言、尤其是英文之後,反而可以回過頭冷靜地檢視和調整。

真利子哲也第一次嘗試用母語創作、再翻譯成外語拍攝,他直言「很具挑戰性,但也滿有意義的。」(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真利子哲也第一次嘗試用母語創作、再翻譯成外語拍攝,他直言「很具挑戰性,但也滿有意義的。」(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除進行多語言編劇外,他也透露,在國外找資金需著眼更多製作面事務,舉凡片頭「車子開過跨海大橋看到紐約街景」這類過場敘述都得詳實載入電影腳本,「不像在日本那樣單純是我自己的創作(習慣只寫演員表演等),必須很具體地寫出資方想要知道的條件和細節。」因此在地田調和場勘固然耗時較長,「但也不是說很困難,而是說我們做了比平常更縝密的前置作業。」且由於燈光、美術皆攜手美國劇組,「我希望跟他們合作時是用他們的方式去創作,不需要他們配合我們。在那之前,我們有一個共識是最好的,所以我會花很多時間跟大家溝通最後的目標。」實際執行上確無太大誤差,冷冽澀滯的鏡頭語言獲畫風和場景加持,成功營造心理壓迫感和不適氛圍。

團隊集結日本、台灣、美國3地創作者,真利子哲也表示並非刻意要展現多元性,而是一種自然、必然的狀態。(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集結日本、台灣、美國3地團隊,真利子哲也表示並非刻意要展現多元性,而是一種自然、必然的狀態。(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全片透過紐約實景和廢墟意象,構築城市、家庭與心靈同步崩解的多層寓言。(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全片透過紐約實景和廢墟意象,構築城市、家庭與心靈同步崩解的多層寓言。(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一直很想跟桂綸鎂合作

發跡於美國的故事順理成章回到美國實現,不過邀請台灣演員桂綸鎂與此作同行,則是真利子哲也口中一樁「沒想過真的有機會」之事。關注其出道作《藍色大門》到《白日焰火》的大幅飛躍,「我對桂綸鎂的印象就是個很厲害的電影演員。看了她近年的一些作品,發現她演技非常纖細,同時又可以展現很強勢的那一面。」真利子哲也自曝,起初觀賞《白日焰火》時,甚至沒認出女主角和《藍色大門》是同一人,「後來才發現『欸,就是她!』,覺得非常驚訝,原來她可以做跨度這麼高的演出。」直至《最親愛的陌生人》選角,考量劇中大量英文台詞可能造成非母語演員的負擔,再了解到桂綸鎂已為早前作品密集練習英文(2024年全英文演出盧貝松監製電影《台北追緝令》),就試著向她發出邀請,並順利展開合作。

問及真利子哲也如何想到西島秀俊+桂綸鎂這個特別的組合,他說「兩位都是我沒有合作過,但看過他們很多作品、很想合作的對象。」(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問及真利子哲也如何想到西島秀俊+桂綸鎂這個特別的組合,他說「兩位都是我沒有合作過,但看過他們很多作品、很想合作的對象。」(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不僅桂綸鎂在電影亮相前,就曾公開稱拍攝過程讓她再次體會表演的美好,真利子哲也如今同樣盛讚,「像跟她共同創作的感覺,表演上她也給我很多回饋。」尤其夫妻吵架,情急之下互飆母語這個衝撞「語言作為關係屏障」的重要橋段,中文台詞基本上都以桂綸鎂的意見為主,「我雖然聽不懂中文,但在她表演的時候,我覺得我突然懂了。」話至此,真利子哲也常被指「具動物性」的導戲手法呼之欲出——事實上就是用直覺方式,與演員共享更身體性的直觀感受;當溝通超越語言,且不說台詞交錯使用日文、中文和英文,電影中甚納入手語演出,在在為人類本能情感共鳴做出最佳印證。

角色設定為偶戲藝術家,桂綸鎂親自學習操偶,在劇中呈現多個與人偶共演或化身人偶的精湛片段。(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角色設定為偶戲藝術家,桂綸鎂親自學習操偶,在劇中呈現多個與人偶共演或化身人偶的精湛片段。(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巨型人偶尤其帶有重要象徵意涵,貫串整部電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巨型人偶尤其帶有重要象徵意涵,貫串整部電影。(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2025年,隨本片在日上映,真利子哲也表示他又重看了一次《藍色大門》,還打趣分享腦補小劇場,「我想說『哇,當年在學英文的那個妹妹,現在到美國去生活了』,自己在腦中就把它連在一起了!」言談間,真利子哲也向來嚴肅的臉上不時揚起笑意,盡顯對一段寶貴創作經驗的喜悅之情,摻雜著並非驕傲、更像感到與有榮焉的自豪。

採訪後記:此段對談途中,導演一度問到能不能反問一個問題,他想知道台灣觀眾對現在的桂綸鎂是什麼印象,會否也對其表演跨度感到驚豔?雖無法一言概括所有觀眾想法來回答,但大家應該不會反對,包括但不限於《藍色大門》、《女朋友。男朋友》、《白日焰火》、《南方車站的聚會》等多被提起的突出作品,由桂綸鎂所演繹的人物形象,確都盛裝著一縷深邃而充滿生命力的靈魂——或許不在驚不驚豔於「演員塑造角色」的層次,而是每個角色彷彿真有其人,毫無保留地走進觀眾心裡。

▼ 《最親愛的陌生人》預告搶先看

 

※ 以下含有超出預告內容的關鍵劇情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

 

解構操偶意涵:「劇中劇」之後,角色主、被動換位?

角色設定為偶戲藝術家的珍,在《最親愛的陌生人》裡帶領一個偶劇團,並上演以巨型人偶形式登台的劇中劇。據真利子哲也先前接受日媒採訪所言,次序上應是因為結識操偶師Blair Thomas(芝加哥國際木偶戲劇節創辦人暨藝術總監,後受邀成為本片的偶戲監修),深深震懾於巨型人偶演出及其劇本中隱含的政治訊息,想要跟對方合作而催生出這部作品的操偶概念。然從戲劇效果回推,該概念的貫穿,一來深化全片藝術性,二來打開賢治和珍之間至關重要的無形通道:兩人不願直視的創痛也好、暗潮洶湧的慍怒也罷,似乎都悄聲釋放,變相達成正面對話。「在那之前他跟珍的溝通一直不在線上,可是看劇時因為珍是表演者,她非常投入她的心情在創作,而賢治坐在台下,他們便久違地透過戲直接溝通。」真利子哲也解釋道。

台上台下相隔無形的第四面牆,賢治和珍之間終於沒有爭吵,達成微妙的溝通。(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台上台下相隔無形的第四面牆,賢治和珍之間終於沒有爭吵,達成微妙的溝通。(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卻還是迫使賢治(近處失焦者)面對心中的自責、糾結等複雜感受,最終他選擇逃離現場。(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卻還是迫使賢治(近處失焦者)面對心中的自責、糾結等複雜感受,最終他選擇逃離現場。(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更甚者,「操偶」企求的其實是「隨偶」——由人操控,主體性卻不在人身,接近一種操偶人抽除自我後的跟隨。這隱約映照珍和賢治的關係:始終占居主動地位的珍,到頭來由於賢治做了相背的選擇,只能被動面對現實,「她面對現實的方式就是帶著孩子去看他親生爸爸的墓——現在這個家庭的殘破、多尼無法挽回的死亡,都是她要面對的。」故事停在這裡,只見一位黑人警探朝珍走來,真相尚待查明。至於男女主角這對最親愛的陌生人,能否重拾嶄新的未來,真利子哲也認為端看孩子在生父逝世、養父也可能缺席的空白歲月裡,如何面對整件事情。

多尼一角背負關鍵劇情,而他的死亡讓珍未提的過往,(至少對觀眾來說)永遠成謎。(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多尼一角背負關鍵劇情,而他的死亡讓珍未提的過往,(至少對觀眾來說)永遠成謎。(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至於賢治和珍的關係有無轉機,真利子哲也認為要取決於孩子。(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至於賢治和珍的關係有無轉機,真利子哲也認為要取決於孩子。(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劇場承載夫妻兩人相遇相識的珍貴回憶,賢治第一次回到廢墟劇場對空鳴槍、第二次從珍的演出劇場中途離開,都是嘗試要面對些什麼、卻以逃避作收;心結從未真正獲得解套,反倒越揪越緊,逐漸使他自暴自棄。真利子哲也總結其人物曲線最後是被壓垮的,「家庭的枷鎖在他心中越來越大,他沒有辦法面對珍、甚至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於是他迎向他的命運,徒留開放式結局。

飾演賢治的西島秀俊談到,即使舞台移至海外,真利子哲也依然展現獨有的世界觀,讓他重新思考「生活」與「存在」的意義。(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飾演賢治的西島秀俊談到,即使舞台移至海外,真利子哲也依然展現獨有的世界觀,讓他重新思考「生活」與「存在」的意義。(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正因許多事情沒有被明確交代,「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這就是我這次的目的。」真利子哲也說。同時,恰如開頭他自述「想要拍出沒辦法一言以蔽之的情感」,冷冽、懸疑、廢墟、崩壞、暴力、愛⋯⋯張力十足的關鍵字鋪了滿桌,竟落不下一句能概括《最親愛的陌生人》錯綜情感的註解。然而或許,答案四散每個人所關照的命題——在作品之中、日常之下,在那些混混沌沌的深淵裡。

《最親愛的陌生人》已相繼在東京影展、釜山影展放映,並獲選金馬影展閉幕片,2026年1月16日起將邀台灣觀眾進戲院。(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最親愛的陌生人》已相繼在東京影展、釜山影展放映,並獲選金馬影展閉幕片,2026年1月16日起將邀台灣觀眾進戲院。(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不一定要熱情相擁,不一定要佯裝親密,不一定要口口聲聲說愛。

但要繼續尋找得以從任何地獄救贖自己的答案。像賢治和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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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Ning Chi          口譯|張克柔          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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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板舟繫起的文學與血脈

電影海報則由設計師黃國瑞操刀,海報中夏曼.藍波安與兒子合力打造的拼板舟漂浮於靜謐海面,航向無垠的藍色懷抱,那是父親的身影、兒子的啟程,也是作家以身體書寫的信仰起點,夜航的禱詞在天際化為星光,宛如祖靈注視的眼睛,象徵著文字、血脈與大海的永恆連結。

《大海浮夢》電影海報。(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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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浮夢》呈現夏曼.藍波安親自伐木造舟,以身實踐海洋文學的過程。(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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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曼.藍波安與兒子踏入山林以造舟技藝延續三代傳承。(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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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曼.藍波安的兒子施.藍波安,跟隨父親腳步學習造舟技能。(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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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資料來源|目宿媒體
文字整理|張以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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