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微末節隱含的生命脈絡:花藝工匠 ANNE TEN DONKELAAR

枝微末節隱含的生命脈絡:花藝工匠 ANNE TEN DONKELAAR

土壤粗糙原始的氣味,在枝葉間參雜著淡淡清新;植物莖脈上的毛囊,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頻率,緩慢微小地呼吸—雨水沖刷後的森林氣息,總是讓生活在都市的我們特別著迷。沒有動作或外顯情緒,每株植物卻有各自面對世界的姿態、樣貌與氣味:初發芽時的蠢蠢欲動、向下抓緊土壤的韌性、緩慢伸展葉面與莖枝的耐心、初迎春季的綻放與活力、生命尾聲的枯萎頹疲、最後終歸於塵土的寂靜。植物不算漫長的生命週期,卻說盡了不同階段的生命故事。這些畫面在生而為人的我們眼底裡流轉,總經不住投射自己生活的情緒—是初生的喜悅好奇,是成長的必經歷練,是短暫青春年華的花樣,是生活裡的低潮、苦澀或不堪,是迎向人生終點前的平靜。小而不起眼的枝微末節,隱藏著生命宏觀的哲學與格局。

 

從自然生態的片羽靈光中延伸而出的小小感觸,讓植物的生長與腐朽成了詩人筆下亙古不變的歌詠對象。同樣以植物花材為創作主題,Anne Ten Donkelaar 不寫詩;以近似於植物學與標本學的研究精神,她將生命的各種樣貌移植於畫框裡。在她位於荷蘭烏德勒支城的花藝工作室,簡單乾淨的白牆空間,裝飾著她的作品與綠色盆栽,有種質樸原始的生意盎然。


花材的各種姿態,除了生命的隱喻與脆弱,在 Anne 的眼裡更多了份瘋狂的想像。綻放的花朵對她來說,既像是煙火喧囂的餘燼,又有著銀河系裡點點星光的魔力。路上撿拾的花瓣、樹枝、葉片,動物園或植物園中自然死亡的昆蟲、蝴蝶殘骸,Anne 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夾雜生活裡蒐集的花卉剪紙,小心翼翼地裁剪、拼貼、構圖,生命遺留的破敗與美麗,成了時間之外靜止而詩意的作品。這次我們有機會與 Anne 做小小的對談,聊聊花藝創作帶給她的生活啟發。

 

Q:妳以前學習的是工業設計,什麼樣的機緣讓妳走入花藝創作?

A:在成為藝術家前,我的工作是抱枕設計的靈感發想,像是在抱枕上設計花卉圖案與刺繡等等。花朵與植物枝微末節的細節總是啟發我的想法,在製作靈感的版面釘上它們,觀察整個構圖與形狀。每過一陣子,花朵會垂落、顏色會褪去,我便以紙花代替原本真實的花朵。漸漸地,我發現製作靈感發想的版面,比起單純的花朵刺繡有趣許多。這讓我決定投入花朵拼貼創作,而這也是作品 Flower Constructions 的起點。

 

Q:荷蘭與亞洲相隔相當遙遠,能否與我們分享妳所居住城市的生活樣貌?

A:荷蘭的生活很不錯,所有的事物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守時與事前規劃是這裡人們的習慣,生活很有條理。我想,與這些按部就班的人一起生活、完成每件事情是件好事,但有時候仍會忍不住想念大自然野外的衝動與熱情。荷蘭最讓我喜歡的,便是你能騎著單車去任何地方。特別設置的單車車道、平整的路面,讓騎車也是種簡單的享受。

 

Q:那麼在荷蘭成長的背景與文化氛圍,是否帶給妳創作上的啟發?

A:我不這麼覺得,至少現在想不到關聯性。創作上的啟發,更多來自於對異國旅行的渴望,或是其他星球的幻想—例如,一個長滿各種植物與花朵的星球想像。

 

Q:平常尋找靈感時會去哪裡逛逛或是做些什麼?

A:在大自然間漫步,或逛逛花市、園藝市集,在建築感強烈的區域走走,翻翻花朵相關書籍等等。販賣珠飾副料的小店或縫紉器材工具店,也是尋找靈感的好地方。

 

Q:妳最近在 The Cold Press Gallery 辦了一個小展覽。這次的展覽是否帶給妳新的體驗?

A:這次的展覽,我與我丈夫、小孩一起在 The Cold Press Gallery 的藝術家房舍裡停留一個月,為藝廊創作新作品。這棟房舍位在英國一處美麗的鄉下角落,是個充滿靈感啟發的環境。我在當地找到許多樹枝與葉片,用它們替新作品作構圖;而作品的畫框則由我丈夫製作。在藝術家住的房舍,裡面備有製作陰雕的小工作室。之前我並不熟悉這種技術,但對使用方法非常好奇。因此我做了個小實驗:把花朵壓進機器,最後顏色從花朵上脫落,紙上剩下些許色素與花朵結構。這個結果令我非常驚喜。

 

Q:花朵拼貼最令妳著迷的是?

A:創作出來的作品看起來像是完全來自大自然,但其實整個過程幾乎全部是人類手工製作,這是花朵拼貼最吸引我的部分。我喜歡被自己所挖掘的事物啟發。通常是線條與顏色帶給我最多靈感。其實我視自己為花匠,透過這些花材創造出不同的花藝創作。

 

Q:花朵、樹枝、樹葉、昆蟲的身體等等…妳的作品使用的材料非常特別,什麼契機下決定以這些素材作為創作元素?

A:我很喜歡各種花材與昆蟲,因為它們的形體、顏色充滿細節與優雅的美感,非常吸引我。我所使用的花材來自大自然,而蝴蝶與昆蟲則來自動物園、植物園裡那些自然逝去的小生命,這對我的作品很重要。這些小生命的軀體、垂弱的翅膀,啟發我對它們死亡那瞬間的想像——它們就像是被冰封凝結在靜止的時間裡。有時候裡面會有些殘破的翅膀,一種想補償的情緒升起,帶給我修補它們的靈感與想法。

 

Q:從發想主題到製作,妳最享受哪一部分?

A:我最喜歡的應該是尋找適合的顏色組合與構圖比例。我會從挑選自己喜歡的花材或顏色作為開始,當然這過程也會因情況而改變。通常花材與顏色組合的搭配會花掉一天的工作時間,但有時候過程也會延長到兩個禮拜。

 

Q:非常喜歡 Broken Butterflies 與 Flower Constructions 這兩個系列。請談談這兩個系列的創作概念。

A:就像之前提到的,Flower Constructions 源自於我在抱枕設計裡其中一幅靈感發想的版面。後來我開始想像,假如把一把花朵、植物種子丟進太空裡,會發生什麼樣的奇景?新的花朵生長、崛起,演變成繽紛的花朵星球—一個個從未有人踏上過的奇異星球。

 

而 Broken Butterflies 則來自我找到的蝴蝶軀體。因為通常找到它們的時候,多數都已經破碎或受到傷害,我便用自己的方式修復它們,讓它們的美麗能保留,像是擁有第二份生命。根據這些蝴蝶軀體所需的修補程度不同,我也用不同的方式去修復—這過程總是啟發我許多感觸。Gioconda Beli 寫的童書《The Butterfly Workshop》也是這作品的另一部分靈感。故事發生在某個世界,那裡存在著一群所謂的造物設計師,世上一切事物皆出自他們雙手。其中一位設計師創造出的東西不像花朵或其他事物一樣美麗,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想創造能像小鳥般飛翔的花朵。我想像著書中 workshop 的樣子,也想試著在現實生活中創造這樣的 workshop。因此現在我自己的工作室,便像是一家小型蝴蝶醫院,有著自己的特殊手術器材與照明。

 

Q:這些花朵拼貼作品是否隱含著個人的故事?能否與我們分享妳印象最深刻、或對妳最有意義的小故事?

A:對我來說,當最後的作品能撫慰人心或情緒時,這便是作品最有意義的部分。曾經有位客人在她摯愛的葬禮後打給我,請我替葬禮製作一幅花朵作品。我將花朵陰乾,製作支架與結構,將它們安放圍繞在一個有門蓋的畫框裡。當她想念逝者的靈魂時,便能掀起那扇小門,看看裡面的花朵。在收到這件作品的當下,她情緒非常激動,但也非常開心。她的情緒與對逝者的感情,替這幅作品賦予了截然不同、更為深沉的意義。

 

Q:最後,請談談妳理想中的「美好生活」。

A:在溫暖的國家、一處靠近海邊的鄉村裡生活;有個大大的花園,種滿花朵與水果,這便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趣味快問快答:

.一天最喜歡的時刻?清晨

.最喜歡的季節?夏天

.最近閱讀的書?《Beer is op blinder》

.這個秋天最想去的地方?日本

.目前做過最瘋狂的事?還是不要說好了

.城市或鄉下?鄉下

 

小小的軀殼枝節裡,隱藏著生命故事的萬千姿態。多愁善感如我們,在這些尋常花草中,試圖尋找生活裡稍縱即逝的情緒與美麗。透過花朵拼貼的創作,Anne 投入她對逝去生命的憐惜,作品裡有種撫慰人心的溫暖。雖然由破敗與殘枝建構拼組,脆弱易碎的特性卻更讓人小心翼翼守護。就像回憶裡珍貴的畫面或情人的隻字片語,Anne 以她的雙手保留這些花朵、軀殼的樣貌,以情感為脈絡深植永恆於生命的故事裡。

 

 

Text /  Alice Chan

Photo / Vladi Rapaport、Anne Ten Donkelaar.

※本文由Polysh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日本攝影師蜷川實花專訪:走進「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在光影、色彩交織中回望生與死

日本攝影師蜷川實花專訪:走進「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在光影、色彩交織中回望生與死

由蜷川實花攜手科技藝術團隊EiM打造的《蜷川實花展 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於華山盛大展出中。睽違10年再度於台北舉辦大型個展,蜷川實花與EiM製作人宮田裕章特別接受台灣媒體的採訪,與我們分享展覽背後故事。

蜷川實花大展睽違10年再登台

2016年,台北當代藝術館推出的蜷川實花藝術個展,吸引了大量人潮,並刷新館方歷年觀展人數紀錄。多年後,再度來到台北展出的蜷川實花分享,她想傳達的內容核心一直都沒有改變,但這次展覽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合作,讓表現形式有很多的變化。比如過去她透過攝影、電影的拍攝展現光影,現在可以有更多不同的角度來呈現這些作品。「雖然宮田先生跟我屬於完全不同的職業,他是一位數據科學家,但透過與想法不一定一致的人討論創作方向、交流意見,能讓主題變得更有延展性。」

蜷川實花提到:「這次展覽跟過去不同,不只有我的攝影作品,更有許多我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共同創作,像是電影燈光、美術藝術家也賦予了展覽如電影般的氛圍。」(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提到:「這次展覽跟過去不同,不只有我的攝影作品,更有許多我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共同創作,像是電影燈光、美術藝術家也賦予了展覽如電影般的氛圍。」(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延伸閱讀:《蜷川實花展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登陸台北!8大展區設計,走進光影交織的沉浸式藝術世界

宮田裕章補充,自己作為科學家,習慣宏觀地捕捉事物,身為攝影家的蜷川實花則是以近距離、微觀的角度創作。而正因為有這兩種不同的視野,加上EiM團隊的燈光、技術層面的協助,才能碰撞出作品的新模樣。

                 ⭣宮田裕章曾策劃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主題館

打造虛實交錯的沉浸式空間

在這由8大展區構成的展場中,以大量影像作品、立體藝術裝置與革新數位技術,呈現出蜷川實花獨特又強烈的色彩美學,也創造出虛實交錯的沉浸式空間。蜷川實花提到,這次的展覽可以有很多種觀賞方式,她希望大家像是進行自己的一段旅程,從不同路徑、角度去觀看,進而有不同的新發現。當看完全部作品,也彷彿看完一場電影或舞台劇,能感受到其中的故事性。

《綻放的情感》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綻放的情感》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有許多想留下的閃閃發光日常瞬間

而在這個任何事物都能輕易用AI生成的時代,蜷川實花又是如何看待這股風潮?「其實AI不是壞事,我也常用AI解決生活中的問題。但目前在創作作品時,我並沒有打算使用AI,因為在我們的日常中,有太多閃閃發光、我想留下來的時刻,光是捕捉這些瞬間就竭盡全力了。」她認為,只要稍微改變觀看世界的方式、不用去到很遠的地方,也會有許多新發現和想拍的事物,這也是她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的原因。

蜷川實花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透過鏡頭捕捉城市與自然景致的光影瞬間。(攝影:Adela Cheng)
蜷川實花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透過鏡頭捕捉城市與自然景致的光影瞬間。(攝影:Adela Cheng)

有死亡,美麗地活著才顯得動人

宮田裕章說,他自己是日本生成AI協會的會長,使用AI就像是在現實中進行加工,但這次展覽他們更重視如何去感受世界、是否能產生共鳴。他進一步補充,展覽的主題「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其實與「死亡」有關。正因為有死亡的襯托,美麗地活著這件事才顯得格外動人。「AI可以輕易地做出很多美麗的事物,但唯一無法成立的就是『死亡』。比起AI很容易達到的境界,我們更想用人為的方式來表現這些東西。」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用整個感官全然感受主題

比方來說,「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這兩大展區,有很多不同的光影與色彩變化。人們可以從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空間,望向一旁鮮豔的花朵,也可從絢麗的繁花中,感受水晶串飾所形塑的光影層次。宮田裕章希望大家不是用文字或語言來思考死亡,而是用感官去感受這個主題。「一個人的個體消失的瞬間,其實會有很多的情感,可能是開心的、難過的、依戀的⋯⋯,蜷川實花的作品有很多色彩和繽紛的畫面,那麼是不是可以用這麼多不同的色彩來表現消失之前的情緒?」

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光之細語,色彩之夢」,蝴蝶、花朵、愛心、眼睛及水晶在光線折射下閃爍出無數變幻色彩。(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光之細語,色彩之夢」,蝴蝶、花朵、愛心、眼睛及水晶在光線折射下閃爍出無數變幻色彩。(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兩大展區並鄰,觀者可從不同角度、路徑欣賞作品交織出的獨特風景。(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兩大展區並鄰,觀者可從不同角度、路徑欣賞作品交織出的獨特風景。(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提到,無論是父親的離世,或是自幼就不斷思考人終將一死這件事,都讓她意識到,正因為萬物都有完結與凋零的一天,活著的時間才顯得格外重要。這也使她更加珍惜生活中許多美麗的瞬間,並透過色彩與影像將其呈現出來。

「解放與執著」展區呈現蜷川實花的攝影作品,並結合精緻的複合媒材、立體裝飾藝術與空間設計。(攝影:Adela Cheng)
「解放與執著」展區呈現蜷川實花的攝影作品,並結合精緻的複合媒材、立體裝飾藝術與空間設計。(攝影:Adela Cheng)

以黑白展區創造強烈的視覺衝擊

特別的是,在極其絢爛繽紛、充滿各式色彩的展覽中,「與光影共舞」這個展區卻以黑白的影像作品來呈現。蜷川實花說,黑白攝影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她正是以黑白作品出道,而黑白更能直接地傳達出那些隱藏在色彩之下她想表達的事情。「這些是我在沖繩潛水拍攝的影像。在水底下可以忘記、放棄任何東西,因為只能專注於呼吸這件事,在那樣的身體狀態下,捕捉與感受到的光影也跟平常全然不同。」

「與光影共舞」展區刻意打造成近似劇院的空間形式,讓觀者從鮮豔繽紛的色彩,過渡至純粹的黑白影像,藉此產生強烈的視覺反差。(攝影:Adela Cheng)
「與光影共舞」展區刻意打造成近似劇院的空間形式,讓觀者從鮮豔繽紛的色彩,過渡至純粹的黑白影像,藉此產生強烈的視覺反差。(攝影:Adela Cheng)

宮田裕章補充,這一區刻意打造成類似劇院的模式,讓觀者從鮮豔色彩到純粹黑白的空間,能感受到強烈的視覺衝擊,也更能體會到光與影的變化。這樣的空間轉換,也是希望人們在走動之間,產生一種被空間吸住、甚至吞噬的感受。在體驗過程中,人們或許會浮現出近似於面對死亡時的依戀或情緒。他也透露,這個黑白展區之前未在京都展出,雖然曾在沖繩以影像作品的形式亮相,但在這次台北展覽,則是以更完整的樣貌呈現。

「與光影共舞」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與光影共舞」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特別融入台北街景、寺廟蹤影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拍攝工作,來過台灣近50次的蜷川實花笑說,自己甚至曾因為太過熟悉、放鬆,發生過忘記帶護照的插曲。而為了這次台北的展覽,她也加入屬於這座城市的在地元素,前往赤峰街、大稻埕等地拍攝。走進「生命的呼吸」第一展區中,仔細觀察投射在水箱的影像,便能發現台北街景、寺廟與巷弄的蹤影。

「生命的呼吸」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生命的呼吸」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特地秘密遊歷台北取材,將城市元素融入展覽創作。(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特地秘密遊歷台北取材,將城市元素融入展覽創作。(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在習以為常的風景裡捕捉閃耀片刻

談及拍攝故事,她提到大稻埕有點像以前的日本,充滿懷舊的氣息。而台灣的廟宇與日本神社截然不同,色彩更加鮮豔,帶有強烈的在地感。拍攝當天剛好遇到下雨,濕潤的空氣與天氣狀態,讓廟宇彷彿閃閃發光,讓她留下深刻印象。蜷川實花認為,不同的天氣與心境,能拍到不一樣的風景。正因如此,只要稍微改變觀看世界的視角,即便在習以為常的日常裡,也能捕捉到那些閃耀、值得被留下的瞬間。

「深淵彼岸的夢」以盛開的繁花與720度全景影像空間組成。(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以盛開的繁花與720度全景影像空間組成。(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展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 東2C、D棟
展期:2026.1.17 - 4.19,除夕休館,購票請上udn售票網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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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李亦凡 × 袁廣鳴兩世代對話:從《日常戰爭》到《鬱卒的平面》,談錄像藝術、科技與創作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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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廣鳴、李亦凡,師生兩位分屬不同世代的錄像與新媒體藝術家,分別代表2024與2026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袁廣鳴《日常戰爭》凝望生活裡的失序與脆弱;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則延續他特有的黑色幽默,翻玩數位虛擬世界的邊界。此次相談,他們從科技與藝術的拉鋸戰中,試著探看未來創作的可能。

拾級而上,清幽山腰間袁廣鳴的家樓頂便是工作室,2024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作品〈日常戰爭〉的1比1模型場景才正準備要拆除,以容納他的下一部創作。李亦凡學生時期也曾在這裡幫忙施作部分場景。

談到李亦凡的作品,袁廣鳴著迷於其中帶點邪惡、挑釁的幽默感。他舉例其第1個動畫作品《海邊散步》(2011),大笑說:「很驚豔、很妙,怎麼會這麼下流!」他形容李亦凡的創作「會讓人想笑,背後又有某種批判性或思考。我太嚴肅了,我的作品可能也有種黑色幽默,但很難讓人笑出來。」他也觀察到,李亦凡很早就結合操偶(puppet)與3D影像,這方向在台灣錄像藝術領域較少發掘,對他來說非常有趣。

倒是李亦凡回憶起近身觀察的時光,「我們都是需要邊做、邊看,很難事前緊密規劃。記得每次到一個段落,老師常說:『覺得哪裡怪怪的?』對我來說,這種工作模式是創作上珍貴的啟發—要在做的過程中親自去感受,才去判斷對與不對並做出調整。」其中不乏有機的意外,卻也造就創造的可能性。

李亦凡《海邊散步》(2011)。(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海邊散步》(2011)。(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

藝術家,1989年生於台北,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研究所,現於荷蘭Rijksakademie駐村。創作結合遊戲引擎、即時影像與自製工具,常以黑色幽默與獨白式敘事探問人在數位環境中的感知、慾望與焦慮。曾獲台新藝術獎、銅鐘藝術賞與高雄獎,展覽遍及歐洲與亞洲。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藝術家,將以《鬱卒的平面》回應影像與科技的時代處境。 

袁廣鳴

台灣錄像藝術先鋒,1965年生於台北。1997年取得卡斯魯造形藝術學院媒體藝術碩士。自1990年代起,他以單頻錄像、動力裝置、空拍影像與高格率拍攝,持續揭露日常背後的不安。〈棲居如詩〉(2014)以爆炸倒帶結構直指安居幻象;〈佔領第561小時〉(2014)記錄太陽花學運的集體場景;〈日常演習〉(2018)以5台空拍機凝望萬安演習。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藝術家,展出《日常戰爭》回應全球化與科技中的失序與脆弱。 

Q:兩位的創作最初都是由繪畫出發,你們為何轉向錄像或說新媒體藝術?

 袁廣鳴  我大學大概畫1年就開始挫折,學美術史越多,挫折越大,怎麼畫好像都有前人影子。當時從藝術雜誌看到白南準的作品,才知道原來錄像可以作為當代藝術的創作工具。

 李亦凡  我考進美術系後,很快發現不是自己想學的,就漸漸不畫了,反倒被許多像大衛.林區、《聖山》這類特別的電影影響。我開始用Arduino做偶動畫,後來在研究所時做過映射(mapping)裝置去拆解敘事的可能性,其實也是從偶動畫出發。後來在2018年前後,台灣經歷一次很激烈的選舉,我開始收到長輩圖,察覺到哏圖的政治化,這種數位影像的力量對我衝擊很大,決定要回到純數位創作。

 袁廣鳴  我也曾想過拍電影,後來才知道有錄像藝術,創作上更自由,我不喜歡電影分工那種方式,或許我們做藝術就是什麼東西都喜歡自己去做,想要創作上的自由。

Q:身為不同世代的錄像創作者,自認差別可能在哪?

 李亦凡  應該是網路經驗,我們接觸網路的時間點。

 袁廣鳴  這就是差別啊!我是1990年代在國外的時候才開始接觸網路。

 李亦凡  我出生時還沒有網路,到小學才有,現在Gen Z更是出生就有智慧型手機了。我一直在關切數位時代的影像是怎麼被製作,像是一些冷僻技術或動畫史。小時玩CS射擊遊戲(《絕對武力》)的時候,可以下載人家的存檔—不是下載影片檔,是讀檔就能跑出其他玩家曾經的對話或動作聲音紀錄,檔案因此可以很小。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機造電影(Machinima)。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2019)。(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2019)。(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展出於2024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熱影像》。(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展出於2024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熱影像》。(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Q:你們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技術宅」嗎?工具與技術會如何決定創作上的創新?

 李亦凡  我滿享受瞭解技術的過程,就像近年使用遊戲引擎,我花滿長時間開發自己的操偶工具套件,讓我能更直覺地創作,現在還在擴充AI功能,但因為我不是個專業開發者,邊做邊學期間,許多久遠留下的bug帶給我很大痛苦,是又愛又恨。而你在某種大家習以為常的技術中,找到一些新的甚至可說是「錯用」、跟一般人大不相同的用法,就會有一種成就感。我想起老師早期的作品〈關於回家的路上〉(1989),把鏡子貼在電視上面拍攝,那時候沒有軟體、沒有電腦,是用超級類比、土炮的方法去做,做影像的人看了會很感動。

 袁廣鳴  媒體、錄像藝術跟不斷演進的科技息息相關,技術可能改變你藝術上的美學觀念跟形式。我覺得有點像跳探戈,有時真要緊貼,可是有時必須遠離,但要高度同步,不然會踩到對方的腳。我們基本上一直都在與技術抗爭、拉扯。就像莊子談對科技的兩種態度:《天地篇》的挑水老翁捨棄機械,知道這技術可是恥而不用;有的時候又要像庖丁解牛運用到天人合一。

〈扁平世界〉(2024)展出於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扁平世界〉(2024)展出於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我很同意,這不只針對創作者,更是所有人與技術之間的關係,例如知道有某些工具可用、能帶來可能性,但是基於價值判斷不去使用。對創作者來講更有著特殊張力,我創作時將這些技術應用到「游刃有餘」,就是希望找到縫隙所在,放大技術本身的矛盾之處。

 袁廣鳴  像亦凡這類創作者大多對技術抱持著反身性的思考,他不單單只是使用工具,他同時在批判。

Q:近期你們準備挑戰什麼樣的創作?

 袁廣鳴  之前曾提過〈日常戰爭〉是「最後一次爆炸」,是因為已經是我第3次拍攝實景模型。我的創作節奏差不多每10年會挑戰不同技術,下部作品基本會討論AI。我認為現在的AI還不是真正的AI,最多就是機器學習,從來自你我的資料中,找出合理機率最高的脈絡作答,但創作反而不一定是去找那機率最高的東西。大公司用我們的資料還要付錢給它,我們現在生活跟不上AI的焦慮,其實都是種源自AI新帝國資本主義的焦慮。

在YouTube上,我發現有一類心靈療癒、「顯化」的影片會播放冥想音樂,標題像是「I’m good」、「I’m gorgeous」還有「I’m rich」等等,點閱率超高。我一開始不明白誰在看,但後來反思到,許多人非常努力但人生運氣不好,這種心理創傷具有一種普世性,我想藉由這種影片形式探向人性脆弱的部分,在其中藏些矛盾讓觀眾神經錯亂。

《棲居如詩》呈現客廳午後突然的一場爆炸,細看會發現場景為1公尺乘1公尺的水缸模型。(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棲居如詩》呈現客廳午後突然的一場爆炸,細看會發現場景為1公尺乘1公尺的水缸模型。(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我一直關心影像生產的過程,就沒辦法迴避AI議題。這次新作《鬱卒的平面》很大篇幅在處理AI生成影像,但切入點很古典。回望最早的電影人之一梅里葉(Georges Méliès),他本來是魔術師, 隨著創作《月球之旅》(1902)就有所謂特效工業的「幻術」出現,而我認為所有影像都是特效的交織。我想探索比較私密性的主題,去思考人們怎麼透過影像紀念。

網路社群上所謂「P圖公社」有種新的發文趨勢:請你幫我把過世的親人P出來, 甚至讓他動起來講話。這很可怕,那感動到底是什麼?該不該感動?但又不能否認那個情緒的存在。此外,使用這些雲端工具與服務大都必須透過大公司才能運作, 那同意條款中其實藏有很多有趣的條目與禁忌。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影像示意圖,同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名新作。(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影像示意圖,同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名新作。(圖片提供:李亦凡)

Q:一路走來,你們覺得人們對「創新」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袁廣鳴  過去我們這一代比較關心大敘事,相對於後現代特性的多元、破碎、沒有一個主軸核心。現代主義就像關在畫室面對畫布,現在則是打開畫室的門直接走進社會。這跟整個世界的知識學習方式與知識結構有關。現代主義也從沒消失,我自己覺得可能會有「第2次現代主義」,融合現代主義跟後現代的狀態。

 李亦凡  滿有趣的是我覺得現代主義可能會重新回來。以前我剛開始做創作時,想挑戰大敘事、線性敘事,到現在最強的就是社群媒體如Instagram、TikTok,大家都在接受那些破碎敘事,某種程度上跟你完全無關,但又完全跟你有關。下個階段, 人們或許會反過來去渴求一類很傳統、結構完整的大敘事作品。就像很多平台最早主打用演算法推薦你東西,現在又反過來主打我們的歌單是人為策展,這可能會迭代、具有某種規律性。

李亦凡(左)與袁廣鳴(右)。(攝影:羅柏麟)
李亦凡(左)與袁廣鳴(右)。(攝影:羅柏麟)

採訪整理|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攝影助理|黃品瑜 圖片提供|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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