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微末節隱含的生命脈絡:花藝工匠 ANNE TEN DONKELAAR

枝微末節隱含的生命脈絡:花藝工匠 ANNE TEN DONKELAAR

土壤粗糙原始的氣味,在枝葉間參雜著淡淡清新;植物莖脈上的毛囊,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頻率,緩慢微小地呼吸—雨水沖刷後的森林氣息,總是讓生活在都市的我們特別著迷。沒有動作或外顯情緒,每株植物卻有各自面對世界的姿態、樣貌與氣味:初發芽時的蠢蠢欲動、向下抓緊土壤的韌性、緩慢伸展葉面與莖枝的耐心、初迎春季的綻放與活力、生命尾聲的枯萎頹疲、最後終歸於塵土的寂靜。植物不算漫長的生命週期,卻說盡了不同階段的生命故事。這些畫面在生而為人的我們眼底裡流轉,總經不住投射自己生活的情緒—是初生的喜悅好奇,是成長的必經歷練,是短暫青春年華的花樣,是生活裡的低潮、苦澀或不堪,是迎向人生終點前的平靜。小而不起眼的枝微末節,隱藏著生命宏觀的哲學與格局。

 

從自然生態的片羽靈光中延伸而出的小小感觸,讓植物的生長與腐朽成了詩人筆下亙古不變的歌詠對象。同樣以植物花材為創作主題,Anne Ten Donkelaar 不寫詩;以近似於植物學與標本學的研究精神,她將生命的各種樣貌移植於畫框裡。在她位於荷蘭烏德勒支城的花藝工作室,簡單乾淨的白牆空間,裝飾著她的作品與綠色盆栽,有種質樸原始的生意盎然。


花材的各種姿態,除了生命的隱喻與脆弱,在 Anne 的眼裡更多了份瘋狂的想像。綻放的花朵對她來說,既像是煙火喧囂的餘燼,又有著銀河系裡點點星光的魔力。路上撿拾的花瓣、樹枝、葉片,動物園或植物園中自然死亡的昆蟲、蝴蝶殘骸,Anne 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夾雜生活裡蒐集的花卉剪紙,小心翼翼地裁剪、拼貼、構圖,生命遺留的破敗與美麗,成了時間之外靜止而詩意的作品。這次我們有機會與 Anne 做小小的對談,聊聊花藝創作帶給她的生活啟發。

 

Q:妳以前學習的是工業設計,什麼樣的機緣讓妳走入花藝創作?

A:在成為藝術家前,我的工作是抱枕設計的靈感發想,像是在抱枕上設計花卉圖案與刺繡等等。花朵與植物枝微末節的細節總是啟發我的想法,在製作靈感的版面釘上它們,觀察整個構圖與形狀。每過一陣子,花朵會垂落、顏色會褪去,我便以紙花代替原本真實的花朵。漸漸地,我發現製作靈感發想的版面,比起單純的花朵刺繡有趣許多。這讓我決定投入花朵拼貼創作,而這也是作品 Flower Constructions 的起點。

 

Q:荷蘭與亞洲相隔相當遙遠,能否與我們分享妳所居住城市的生活樣貌?

A:荷蘭的生活很不錯,所有的事物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守時與事前規劃是這裡人們的習慣,生活很有條理。我想,與這些按部就班的人一起生活、完成每件事情是件好事,但有時候仍會忍不住想念大自然野外的衝動與熱情。荷蘭最讓我喜歡的,便是你能騎著單車去任何地方。特別設置的單車車道、平整的路面,讓騎車也是種簡單的享受。

 

Q:那麼在荷蘭成長的背景與文化氛圍,是否帶給妳創作上的啟發?

A:我不這麼覺得,至少現在想不到關聯性。創作上的啟發,更多來自於對異國旅行的渴望,或是其他星球的幻想—例如,一個長滿各種植物與花朵的星球想像。

 

Q:平常尋找靈感時會去哪裡逛逛或是做些什麼?

A:在大自然間漫步,或逛逛花市、園藝市集,在建築感強烈的區域走走,翻翻花朵相關書籍等等。販賣珠飾副料的小店或縫紉器材工具店,也是尋找靈感的好地方。

 

Q:妳最近在 The Cold Press Gallery 辦了一個小展覽。這次的展覽是否帶給妳新的體驗?

A:這次的展覽,我與我丈夫、小孩一起在 The Cold Press Gallery 的藝術家房舍裡停留一個月,為藝廊創作新作品。這棟房舍位在英國一處美麗的鄉下角落,是個充滿靈感啟發的環境。我在當地找到許多樹枝與葉片,用它們替新作品作構圖;而作品的畫框則由我丈夫製作。在藝術家住的房舍,裡面備有製作陰雕的小工作室。之前我並不熟悉這種技術,但對使用方法非常好奇。因此我做了個小實驗:把花朵壓進機器,最後顏色從花朵上脫落,紙上剩下些許色素與花朵結構。這個結果令我非常驚喜。

 

Q:花朵拼貼最令妳著迷的是?

A:創作出來的作品看起來像是完全來自大自然,但其實整個過程幾乎全部是人類手工製作,這是花朵拼貼最吸引我的部分。我喜歡被自己所挖掘的事物啟發。通常是線條與顏色帶給我最多靈感。其實我視自己為花匠,透過這些花材創造出不同的花藝創作。

 

Q:花朵、樹枝、樹葉、昆蟲的身體等等…妳的作品使用的材料非常特別,什麼契機下決定以這些素材作為創作元素?

A:我很喜歡各種花材與昆蟲,因為它們的形體、顏色充滿細節與優雅的美感,非常吸引我。我所使用的花材來自大自然,而蝴蝶與昆蟲則來自動物園、植物園裡那些自然逝去的小生命,這對我的作品很重要。這些小生命的軀體、垂弱的翅膀,啟發我對它們死亡那瞬間的想像——它們就像是被冰封凝結在靜止的時間裡。有時候裡面會有些殘破的翅膀,一種想補償的情緒升起,帶給我修補它們的靈感與想法。

 

Q:從發想主題到製作,妳最享受哪一部分?

A:我最喜歡的應該是尋找適合的顏色組合與構圖比例。我會從挑選自己喜歡的花材或顏色作為開始,當然這過程也會因情況而改變。通常花材與顏色組合的搭配會花掉一天的工作時間,但有時候過程也會延長到兩個禮拜。

 

Q:非常喜歡 Broken Butterflies 與 Flower Constructions 這兩個系列。請談談這兩個系列的創作概念。

A:就像之前提到的,Flower Constructions 源自於我在抱枕設計裡其中一幅靈感發想的版面。後來我開始想像,假如把一把花朵、植物種子丟進太空裡,會發生什麼樣的奇景?新的花朵生長、崛起,演變成繽紛的花朵星球—一個個從未有人踏上過的奇異星球。

 

而 Broken Butterflies 則來自我找到的蝴蝶軀體。因為通常找到它們的時候,多數都已經破碎或受到傷害,我便用自己的方式修復它們,讓它們的美麗能保留,像是擁有第二份生命。根據這些蝴蝶軀體所需的修補程度不同,我也用不同的方式去修復—這過程總是啟發我許多感觸。Gioconda Beli 寫的童書《The Butterfly Workshop》也是這作品的另一部分靈感。故事發生在某個世界,那裡存在著一群所謂的造物設計師,世上一切事物皆出自他們雙手。其中一位設計師創造出的東西不像花朵或其他事物一樣美麗,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想創造能像小鳥般飛翔的花朵。我想像著書中 workshop 的樣子,也想試著在現實生活中創造這樣的 workshop。因此現在我自己的工作室,便像是一家小型蝴蝶醫院,有著自己的特殊手術器材與照明。

 

Q:這些花朵拼貼作品是否隱含著個人的故事?能否與我們分享妳印象最深刻、或對妳最有意義的小故事?

A:對我來說,當最後的作品能撫慰人心或情緒時,這便是作品最有意義的部分。曾經有位客人在她摯愛的葬禮後打給我,請我替葬禮製作一幅花朵作品。我將花朵陰乾,製作支架與結構,將它們安放圍繞在一個有門蓋的畫框裡。當她想念逝者的靈魂時,便能掀起那扇小門,看看裡面的花朵。在收到這件作品的當下,她情緒非常激動,但也非常開心。她的情緒與對逝者的感情,替這幅作品賦予了截然不同、更為深沉的意義。

 

Q:最後,請談談妳理想中的「美好生活」。

A:在溫暖的國家、一處靠近海邊的鄉村裡生活;有個大大的花園,種滿花朵與水果,這便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趣味快問快答:

.一天最喜歡的時刻?清晨

.最喜歡的季節?夏天

.最近閱讀的書?《Beer is op blinder》

.這個秋天最想去的地方?日本

.目前做過最瘋狂的事?還是不要說好了

.城市或鄉下?鄉下

 

小小的軀殼枝節裡,隱藏著生命故事的萬千姿態。多愁善感如我們,在這些尋常花草中,試圖尋找生活裡稍縱即逝的情緒與美麗。透過花朵拼貼的創作,Anne 投入她對逝去生命的憐惜,作品裡有種撫慰人心的溫暖。雖然由破敗與殘枝建構拼組,脆弱易碎的特性卻更讓人小心翼翼守護。就像回憶裡珍貴的畫面或情人的隻字片語,Anne 以她的雙手保留這些花朵、軀殼的樣貌,以情感為脈絡深植永恆於生命的故事裡。

 

 

Text /  Alice Chan

Photo / Vladi Rapaport、Anne Ten Donkelaar.

※本文由Polysh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如果你是一隻蜘蛛,會如何感受這世界?你可以在展中親手撥弄絲線。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新北市美術館個展《共織宇宙》(Interwoven)開幕之際,分享他的「親蛛症」、他對「大氣世」的暢想,與對人們共創力量的信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蜘蛛網,對 Tomás Saraceno 而言是充滿無限可能的生物建築。2006 年,他在工作室成立蜘蛛學部門,開始與各地的生物學家合作,利用 3D 掃描技術記錄、研究不同物種的蜘蛛如何織網。儘管過了那麼多年,還有太多事情令他感到驚奇, 就像 2024 年在印尼發現、最後以他命名的蜘蛛「Heteropoda saracenoi」。他笑說這些蜘蛛都算是他的「親戚」,「我從來沒見過牠,但我好想去拜訪牠。也許我應該邀請牠來展覽,跟我其他的家人一起。至於牠是『她』、『他』還是『它』——這會是個驚喜。」

作為蜘蛛的一份子

最令 Tomás Saraceno 著迷的發現之一,是蜘蛛網不只是精美建築,更像是外延出蜘蛛本體的神經系統。多數織網蜘蛛幾乎沒有視覺,而是透過絲線的震動來感知世界。約莫 2012 年,他將更多關注投注在「聲響」之上。這次展覽中,部分裝置使用震動器產生低至 6 赫茲的聲響,而人耳捕捉極限最低只到 20 赫茲。「人聽不見,但感受得到震動。」他說明,自己所做的,正是將那些聽不見的蜘蛛世界,透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加以具象化,使觀眾得以體察。

「這代表我們在嘗試進入其他物種的『感知宇宙』(Umwelt),這是德國動物學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的概念。每一種動物都根據自己的感官,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現實。我們現在嘗試做的,就是去感知『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那種感覺。」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走在〈關注之網〉、〈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作品間,暗室中瑩瑩發光的蛛網仿若星系,伴隨低沉轟鳴,我們彷彿身在奧祕的宇宙之中,與之共振。〈算法.韻律〉的巨大黑色蛛網則爬滿整個高挑白色展間,人們能像蜘蛛一樣撥弄絲線、探索空間,對應不同預設演算法產生樂音。作品首展於 2019 年的德國,早在當今 AI 爆發之前,Tomás Saraceno 便想挑戰人們對數位程式的既有思考。

「當我們在建立這些數位演算法的時候,它們往往非常狹隘,是為了某一種特定型態的人類而設計的:白人、父權、異性戀。所有這些預設分類,讓演算法只為特定群體服務。」透過震動與身體共鳴,我們得以體驗蜘蛛獨特的感知方式,在撥弄與共奏之間感受與他人的關係張力。數位演算法與自然規律之間的邊界,也在此悄然模糊了。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屬於所有人的「大氣世」

童年經歷阿根廷「骯髒戰爭」(Dirty War,1976~1983)的政治動盪, Tomás Saraceno 曾隨父母流亡義大利,令他從此敏感於棲居的根本,以及地緣政治強加於人的「邊界」。最初他投身建築,著迷於結構張力,卻也意識到實體建築受限於地權等枷鎖。他分享學建築時,Bernard Rudofsky 著作《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對他影響很大。「那是一種鄉土、無名建築。它沒有那些分類,建築是如此深深地嵌入在生命之網裡,以至於它根本不是一門學科。」

他排拒石材的霸權,就像金字塔透過高牆展現紀念性的力量, 用來建立階級、信仰體系與宗教,而現代人則用混凝土、石頭、鋼鐵建造城市;他嚮往另一種無名建築,更融入風土,如同隨游牧民族遷徙的帳篷,經使用後便腐朽、回歸生命的循環之中。「我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平衡的方式。」

Tomás Saraceno 轉向了藝術。更精確地說,對他而言各領域之間不該存在藩籬。比蜘蛛系列更早,他關注起無形的空氣,因為空氣屬於所有人、充滿想像的可能。受建築激進派(如Archigram)、Yona Friedman「空中城市」(Spatial City)、Buckminster FullerCloud Nine」空中棲地等概念啟發,他想探索空氣與重力的邊界,2002 年開始發展《雲城市》系列,充氣泡沫模型懸浮在空中,設想未來人們棲居雲端之上。

在「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中,更多富有重量感的雕塑懸浮起來了,他藉此將熱能的作用視覺化、實體化。他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特別去想像:空氣在流動嗎?空氣太難被感受到,太無形了。你感受不到地球正在以 1.5 度、甚至 2 度的幅度暖化。這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就是這麼微小的溫度差距,便可能改變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的處境。」

多年來,他也發展出結合冥想與感官調頻(Attunement)的工作坊,參與者重新專注感受吸氣、吐氣,這件生物如此自然而然的事。「你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對自己更有覺察,因而理解更多。」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讓我們一同編織生命的絲網

在 Tomás Saraceno 所倡議的「大氣世」(Aerocene)願景中,他進一步勾勒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未來。自 2007 年起推展的〈太陽能飛行博物館〉,由回收塑膠袋製成熱氣球,並試圖僅靠太陽熱能、大氣浮力升空,至今已成為跨越 30 多國的接力計畫,今年 2 月的工作坊,也將台灣回收的塑膠袋與前站首爾的作品縫合在一起。他深信共同參與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屬於所有人的,它們不是我的作品。像這件作品我們都參與其中,我們都擁有它。想法就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都可以建造,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貢獻某件超越自身的事情。」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2017 年起,Tomás Saraceno 關注阿根廷北部大鹽沼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地區鋰礦開採造成的環境危害。綠能源風潮下、被稱為「白色石油」的鋰,是電動車電池與能源儲存系統的重要材料,而每開採 1 公噸鋰礦便消耗 200 萬公升的地下水。不過他強調:

「水是很大的議題,但應該停止把它稱為『資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探索、被占有、被商品化的『資源』。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親人,我不會說我女兒、蜘蛛是種『資源』,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錄像〈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便記錄下當地原住民的抗爭,以及他們一同施放熱氣球,挑戰零燃料、載人飛行世界紀錄的創舉。今年年底,他與 11 個原住民社群攜手打造的地景裝置〈Sanctuary of Water〉也即將落成。5 幢大小不一的鹽結構半圓觀景台,倒映水面形成了完整的圓,呼應安第斯宇宙觀,宣告在此為「水之聖域」。

他說明,「這些族群總是在為其他世代做事,非常掛念那些教導過他們的祖父母,也為未來世代付出很多。他們在這時代的存在本身,以及不把過去、現在、未來切割開來,這種看待時間的方式非常美麗。」他認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理解方式,是人們持續學習的機會。

有趣的是,現在鋰電池也成為 AI 產業的能源驅動力,而台灣更是當今 AI 與半導體產業鏈的關鍵角色之一,生產晶片過程同樣耗用大量能源與水源。在從展間外廊蔓延至展內的壁畫〈公平雲朵〉中,Tomás Saraceno 邀請新北市多所學校與地方社群,一起繪製雲朵圖樣、想像水循環,與遠在阿根廷守護水資源的人們悄然相連。他說,「我們還來得及去思考這件事,去達到這種團結。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是:台灣人跟阿根廷的鋰礦有什麼關係?聽著,目前只有一個地球,沒有 B 星球。」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談到這次在台個展,他命名為《Interwoven》,中文則翻譯為《共織宇宙》。他解釋:

「現在,生命的絲網只被一部分人編織著。其他人失去了自己的絲線,他們試圖找到連結,卻沒有人在乎。這是一個願望、一個希望、一個渴望,希望生命的絲網,能夠由更多的人一起來編織。」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 

阿根廷藝術家,現居柏林。畢業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建築系與威尼斯建築大學(IUAV),並於法蘭克福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深造。2005年於柏林創立工作室,創作跨越不同尺度與物種界線,從蜘蛛絲線的微觀振動到漂浮雕塑的空氣靜力學,探索人類、蜘蛛與大氣環境的共生關係。重要計畫包括: 推動無化石燃料飛行的「大氣世基金會」(Aerocene Foundation,2015∼);以及與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等機構合作的「Arachnophilia」(2018∼),研究成果發表於《自然》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展覽遍及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2)、巴黎東京宮(2018)、倫敦蛇形畫廊(2023)等重要機構,作品由MoMA、柏林國家美術館等機構典藏。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日期|2026.03.21–2026.09.06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6A、6B展間

更多資訊可至官網查詢

文|吳哲夫 口譯|錢佳緯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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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Art Basel Hong Kong)將於3月27日至29日展開。La Vie精選3位穩步邁入中堅世代的焦點藝術家,展現他們如何以更成熟語彙解構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現居洛杉磯的藝術家Tala Madani,以她筆下最具代表性的角色「Shit Mom」銳利地譏諷社會對女性與母職的荒謬想像,在怪誕且幽默的視覺語彙中,精準勾勒出當代女性那份充滿張力且疲憊的生存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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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兼女性與母親雙重身分,藝術家Tala Madani近年深有感悟。拿起畫筆,她戲謔且銳利,撕開了當代生活中關於女性、科技與社會期待的層層假面。針對Madani何以在當前藝壇備受矚目,Pilar Corrias藝廊(Pilar Corrias)團隊精準指出:「她質疑了那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將觀眾從舒適圈中拉了出來。她的作品透過怪誕、幽默且犀利的視覺語言,挑戰了性別、權力與表現形式的傳統規範。」

Tala Madani〈Squeegee Men (Hearts)〉,2024。(圖片提供:藝術家、Pilar Corrias 與 David Kordansky)
Tala Madani〈Squeegee Men (Hearts)〉,2024。(圖片提供:藝術家、Pilar Corrias 與 David Kordansky)

以「Shit Mom」撕開聖母畫作的純潔光環

近年,Madani筆下最具代表性的角色「Shit Mom」——一個完全由糞便構成、形態流動且汙穢的人物,誕生於極其私密的肉身經驗。2019年,在第2個孩子出生後,她發現自己難以在藝術史上那些神聖純潔、充滿母愛光輝的傳統母嬰畫作中尋得共鳴。對她而言,母職的現實並非總是潔白無瑕,而是充滿了疲憊、汙穢與失控。

她轉而以棕色油彩繪出「Shit Mom」,直接投射了母職現實中的混亂,藉此反擊社會對女性身體與母職必須保持潔淨、受控且道德完好的期盼。Pilar Corrias藝廊團隊補充:「Shit Mom反覆出現在Madani的作品中;這個角色挑戰了社會對女性那種難以企及的期待。我們能從她在攀爬時的掙扎、崩潰的瞬間,甚至是帶著快意從樓梯扶手溜下來的模樣中看見這點。」

以黑色幽默翻轉女性的生存張力

在近期個展《Daughter B.W.A.S.M.》(意為Born Without A Shit Mom)中,Madani進一步將這份母職觀察延伸至科技語境。她參考了Francis Picabia1916年將機器女性化的經典畫作,將追求極致精準的AI機器女兒與「Shit Mom」並置。這種對比揭示了當代社會的一個弔詭現象:我們對AI機器人那種「後人類式完美軀殼」的期盼,竟與父母投射在孩子身上的完美期望如出一轍。在追求精密算法的數位時代裡,母職中那份不可控的脆弱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無比真實。

此次來到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Art Basel Hong Kong)的畫作〈Shit Mom Ascending a Staircase (Motion Study)〉,展現了她對藝術史脈絡的熟稔與翻轉。作品向攝影先驅Eadweard Muybridge的動態研究致敬,讓Shit Mom笨拙地模仿女性優雅姿態,卻在移動中不斷失足崩解。而動畫作品《S.M. Ascends》則反轉了藝術史中「裸女下樓」的經典軌跡,讓角色在無止境的樓梯中,進行薛西弗斯式且徒勞的攀爬。

Tala Madani〈Shit Mom Ascending a Staircase (Motion Study)〉,2025。(攝影:FREDRIK NILSEN STUDIO。圖片提供:藝術家與 Pilar Corrias,倫敦 ©︎Tala Madani)
Tala Madani〈Shit Mom Ascending a Staircase (Motion Study)〉,2025。(攝影:FREDRIK NILSEN STUDIO。圖片提供:藝術家與 Pilar Corrias,倫敦 ©︎Tala Madani)
Tala Madani《S.M. Ascends》,2025年。(圖片提供:藝術家與Pilar Corrias,倫敦 ©︎Tala Madani)
Tala Madani《S.M. Ascends》,2025年。(圖片提供:藝術家與Pilar Corrias,倫敦 ©︎Tala Madani)

Pilar Corrias藝廊團隊分析:「反覆出現的樓梯符號致敬了藝術史的脈絡——從Marcel DuchampGerhard RichterEadweard Muybridge的動態研究;同時,這也反映了一種當代焦慮,隱喻著對抱負、進步與不斷攀升之壓力的追求。然而,在Madani手中,連這種『向上攀升』都變得不穩定且充滿不安,甚至帶有一種黑色幽默。」透過這些作品,Madani精確勾勒出當代女性在追求社會理想與回歸肉身本能之間,那種充滿張力、疲憊且略帶荒謬的生存樣貌。

Tala Madani肖像。(攝影:Brigitte Lacombe;圖片提供:David Kordansky Gallery)
Tala Madani肖像。(攝影:Brigitte Lacombe;圖片提供:David Kordansky Gallery)

Tala Madani

1981年生於伊朗德黑蘭,現居美國洛杉磯。擁有耶魯大學藝術學院繪畫與版畫碩士學位。其創作以繪畫與動畫為主,常以充滿黑色幽默與怪誕感的筆觸,解構權力結構、男性特質及當代社會的集體行為。作品風格遊走於具象與抽象之間,展現出高度的敘事張力。曾於洛杉磯當代藝術博物館(MOCA)、倫敦白教堂美術館(Whitechapel Gallery)及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舉辦個展。作品亦被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古根漢美術館及泰特現代藝術館等重要機構收藏。

2026《Art Basel Hong Kong》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香港灣仔博覽道1號)

時間|
貴賓預展(憑邀出席)
3月25日(三)12:00-20:00
3月26日(四)12:00-20:00
3月27日(五)12:00-14:00
3月28日(六)12:00-14:00
3月29日(日)11:00-12:00

開幕之夜
3月26日(四)16:00-20:00

公眾開放日
3月27日(五)14:00-20:00
3月28日(六)14:00-20:00
3月29日(日)12:00-18:00

*參展藝術家及藝廊的完整名單:artbasel.com/hongkong/encounters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各單位

* 編按:本文原載於《La Vie》2026年3月號,網路版經編輯部重新整編與擴充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3月號《平衡的設計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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