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廢棄紗線成瑰麗海洋世界、馬祖藍眼淚!葡萄牙編織藝術家Vanessa Barragão巧手喚醒生態環保意識

專訪/一針一線勾出瑰麗海洋世界!葡萄牙編織藝術家Vanessa Barragão巧手喚醒生態環保意識

從小在海邊長大的葡萄牙編織藝術家Vanessa Barragão,與海洋的連結成為她源源不絕的創作來源,柔嫩的海草、瑰麗的珊瑚礁,一幅幅的豐饒海洋風景,正是Vanessa編織藝術的最佳代表作品。幸運的是,先前我們只能透過國內外報導來認識這位可愛的女孩,這次終於有機會坐下來與Vanessa好好聊聊,究竟是什麼帶領著她走向環保編織藝術領域?

 

初次見到Vanessa Barragão,她就像一道陽光,給人熱情、奔放又溫暖的感覺,迎面而來的笑容更是融化了我們些微緊張的心情。訪談的一開始,Vanessa娓娓道來她的編織創作之路,Vanessa說,其實最初是因祖母的關係才開始接觸編織手工藝,但若要真正去描述最關鍵的轉折點,是在大學修習時尚設計後,更加認識到整個時尚及紡織產業,也才意識到存在於產業中的一些現況,即「快時尚」所帶來的環境問題。


 

Vanessa:快時尚不是我要走的路!

「快時尚」,大多人對這套關鍵詞並不陌生,走過台北繁華街區的櫥窗,每幾個禮拜就會看到截然不同的服飾風景,這些都是為人們對時尚便宜又快速的需求而生,卻成為壓得地球生態喘不過氣的幫兇之一。Vanessa坦言,自己一直對時尚產業缺乏共鳴與連結,尤其是「快時尚」的部分,這也讓她重新開始思考自己該透過怎樣的方式創作出更有溫度且不傷害環境的作品。

 

有鑑於此,Vanessa開始自己生產原料、自己牧羊製作創作時所需要的毛線,逐漸發展出整個創作過程以及自己作品更環保的想法。因此,要說是哪個點觸發了Vanessa對環保領域的關注其實並沒有答案,因為對Vanessa而言,所有過程就像一片片拼圖,從小時候生長環境的海洋、祖母的編織手工藝,到在學期間對時尚產業的心境轉變,缺一不可的完整了Vanessa的創作理念。


 

然而,走上一條與一般人不同的路,背後的辛苦與煎熬肯定不在話下,Vanessa告訴我們,她在創作的過程中其實遭遇過不少困難,紗線的篩選就是最大的難題,「因為工廠廢棄的紗線品質很參差不齊,所以創作時所用的紗線都要先經過篩選和洗滌,這是一個較費時的工程。」

 

此外,一路走來始終是一人團隊的Vanessa,因為作品更受關注的關係,有了更多合作邀約、作品規模也越來越大,使她找了許多夥伴,如家人、助理來幫助他,雖然整個創作過程中省力不少,但她也說,「因為作品中融合了許多細節與技術的關係,需要很多的溝通,才能確保作品真正傳達我所要表達的意象。」當然,不斷創作對Vanessa身體確實是個負擔,「但因為是自己真正喜愛的事物,反而對我在心裡上擁有另外一種舒壓的感覺。」

 

首次來台展出 馬祖藍眼淚入畫

事實上,這是Vanessa的作品首次在台灣展出,更是不少粉絲引頸期盼的一件事情;而展出的地點會選在初衣食午,我們認為是最完美的搭配。從初踏入「初衣食午」的剎那便被整個挑高明亮又寬敞的空間給吸引,陽光在玻璃屋中恣意流動,灑落於Vanessa展演的海洋編織作品上,讓它們顯得格外美麗動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作品活珊瑚(Living Coral),便是Vanessa特別為了台灣的展出而設計的,其中還融入了初衣食午的店內風格以及植栽,因此可以看到該作品的用色有別於其他作品較剛硬強烈或灰階的顏色,而是使用許多粉嫩的顏色以及大量的綠色,完美呼應了店內通透且綠意盎然的生命感。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幅編織掛毯作品中,我們可以看見流動的美麗藍色星河,這正是台灣的特色景緻之一:馬祖藍眼淚。Vanessa告訴我們,她在創作這幅作品的同時也對台灣進行了研究,發現馬祖附近的植物性浮游生物使得清澈湛藍的海洋綻放光芒,從空拍照片所呈現的景象來看,就如同她的創作「活珊瑚」一般,浮遊生物隨著洋流呈現亮藍色,讓Vanessa決定透過紗線及環保素材將大自然以及台灣的美景幻化在美麗的編織作品上。

 

創作不止步,世界與我們一直在變!

即使Vanessa的作品目前已被多數大眾所熟知,但「成名」並不是Vanessa創作的終途,就如同在初衣食午二樓展間中的New World新世界所要傳達的「變化」概念一樣,Vanessa不會讓自己的創作中止不前,創作的期間她仍然會到各個國家旅行,而每一次的旅行都像汲取一次的養分,給予Vanessa創作上不同的靈感。


 

有趣的是,New World目前還是個「待完成」的作品,Vanessa說,隨著時間的推進,自己將會學習到不同的技藝,觀賞者也將會作品中看到她在技法的演進,同時呼應到世界一直都在變的概念,因此才將該作品命名為New World,呈現的就是世界版圖的樣貌。訪談過程中,我們也向Vanessa詢問下一塊拼圖將會是哪個國家?Vanessa笑著說,「可能就是印尼了!當初在印尼旅行時看到許多珊瑚礁,是近期我相當震撼的一段記憶,因此下一個特別想進行的區塊就是印尼了!」

 

滿月與潮汐:我們彼此連結並相互影響

如果仔細觀察Vanessa的作品,你會發現所有作品中皆有海洋生物的元素在內,但當天在展區我們卻看見了一幅有別於其他作品的「滿月」。事實上,這幅作品並非與「海洋」完全八竿子打不著,Vanessa向我們解釋該幅作品的創作理念,「月亮的週期深深影響著潮汐,對我而言自己心裡的創作想法會因為週期而有所改變」,Vanessa還說,「雖然不確定這樣的想法是有意還無意的,但我認為自己在滿月時會特別的有創造力。」


 

當然,該幅作品牽涉到的不只是Vanessa自己的創作靈感週期,Vanessa更向我們坦言,其意味著大自然對人類的影響力相當大,也說明我們不該如此耗盡自然資源、恣意的破壞大自然;即使整個訪談過程並不長,Vanessa對環境的善良、善心,卻一直能在話語以及眼神當中感受到她的真心真意,而很顯然的,她將這份心意投注在自己無數的海洋編織作品當中。

 

環保:人們應該更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麼!

近幾年吹起環保概念風潮,不少人跟風買起環保袋、環保吸管,但實際上在生活細節方面卻仍然過著浪費的形式。Vanessa真誠的表示,在生活中人們擁有選擇權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但我們卻不能選擇我們要待在什麼樣的世界中,因為我們的一舉一動、一屏一息都深深影響著自然環境,一旦自然環境超載了,那麼終將把後果還給人類,因此我們應該要與自然和諧共處。


 

訪談最後,我們請Vanessa向La Vie的讀者們傳遞她的環保想法。起初她歪著頭思考了不少時間,並告訴我們「這真的很難用一句總結」, 但我們告訴她,我們相信讀者們會仔細地聆聽她的想法,即使再長也沒關係,屆時她才一字一句的吐露出內心真正想要傳達的意念。

 

Vanessa說,「人們應該更加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不該只是因為喜歡而去肆意的購買,透過自己的價值觀去判斷,我相信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或許大多時候我們會說自己相當環保、對環境很友善,但同時間卻可能追求快時尚,這對我來說,就是不正確的價值觀。」

 

雖然創作大型作品讓Vanessa在身體上感到相當疲憊,我們也問到Vanessa有沒有曾經考慮藉由機器來減輕她的負擔,但Vanessa卻是身體力行的從源頭開始做起環保,除了私下參加過不少環保活動外,她還告訴我們,自己並不喜歡機器創作,因為對她來說,機器就是最大的汙染來源,有能耗問題,「或許我們沒有看到機器產生任何廢棄物,就以為不會造成汙染,但如同電一般,其實這也是一個污染來源,這就是我堅持透過手工創作的原因。」


 

Text:Stephanie Hung

All Images by 初衣食午、Stephanie 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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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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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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