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建築搬不進美術館,建築展只能以模型、圖紙、材料與影像替代,《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卻反過來讓設計尚未成形前的試探與靈光浮上擡面。先後任職於海澤維克工作室(Heatherwick Studio)的洪浩鈞與曾令理,如今各自發展展設計實踐。兩人從藤本壯介如何以森林、曖昧與重複單元重新理解空間,一路談回:設計或許不只是精確控制,更是在精確後,仍願為未知留下餘地。
➣本文選自La Vie 2026/9月號《藤本壯介建築特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猜浩鈞來看展,應該會停在那些process很密集、探索感很強的地方。」曾令理說過去在海澤維克工作室,桌上常擺著粗糙、甚至「有點醜、莫名其妙」的模型,「為什麼這個留下來?為什麼另一個被放棄?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相信模型本身就是思考,手先動起來,下一步才從眼前的意外浮現。洪浩鈞同樣熟悉這套節奏,他記得海澤維克工作室幾乎被模型與打樣塞滿;至今他仍相信,實際做出來後,材料的重量、距離與觸感才會回到身體。
當一般建築展從概念、競圖、設計發展一路走向模型與落成,清楚而線性;《藤本壯介建築展:原初.未來.森》卻把不同年代、尺度與狀態的模型錯落、懸吊在展場中,讓原本分屬不同時間的念頭同時出現。「就像走進森林,你無從得知哪棵樹是第一棵樹。」曾令理建議參觀時不妨先迷路,突然被某塊材料、洋芋片、火柴盒這些日常物件吸走,也沒關係。
觀看到共處,建築發生在人與人之間
曾令理注意到有些展品被懸起,有些接近平視,有些得蹲低觀看,建築模型慣常的「上帝視角」因此被打破。當人無法一眼掌握全貌,便開始想像自己若置身其中,會站在哪裡、如何移動。洪浩鈞則發現,一般展覽容易形成「觀眾vs作品」的單向對話,但在「思想之森」裡,人穿梭其間,轉身時可能與其他觀眾相遇。「這時候不只是我跟作品,而是我、作品,還有他者,這其實很像藤本壯介的建築。」
藤本壯介的早期住宅裡,家庭成員各自找到位置,不必始終待在同處,卻能隱約感覺到彼此;到了「2025年日本大阪.關西萬博環形大屋頂」(大屋根),這層關係被放大成陌生人的交會。人在巨大木構下行走,感受到的不只有建築,也包括身旁的人如何停留、穿越,最後共同望向天空。建築由被觀看的物件,轉化成讓關係發生的媒介。
自由,需要被精確設計
談及「自然」,曾令理就聯想到藤本壯介曾經提過的「巢與穴」。「巢」接近熟悉的功能性空間,坐、睡、行走的位置都被仔細預想;「穴」不同,洞穴原本不是為人設計,人進入後才慢慢發現哪裡適合坐、哪處能倚靠。森林也是如此,沒有「客廳」或「走廊」的標示,卻提供足夠差異,讓身體自行找到位置。因此,藤本壯介的自由並非來自少做設計。當建築師不直接規定這裡是椅子、那裡只能通行,就必須預想更多姿勢與使用方式,尺度、結構、材料與視線反而需要更精準。曾令理將其概括為:「精確是自由成立的條件。」
洪浩鈞則笑說:「有些事情也不能講太明白,像談戀愛,曖昧的時候很多事情說破就失去美感。」他曾實際走訪台南的「南埕衖事」,沿立面樓梯前進,小平台不斷提供停頓、看風景或改變方向的可能。比起形式,洪浩鈞更在意最後形成的「氛圍」,光線、氣味、顏色,甚至有人從身旁經過的瞬間,都可能讓空間產生情感。這些難以畫進圖面的東西,往往才決定人如何記住一個地方。
當人開始使用,建築才真正離開設計者
共序工事曾將新北三重頂崁工業區的電梯零件工廠改造成「QUAN泉場」,完工後卻陸續出現團隊未曾預想的使用:樂團演出、品牌活動、藝術與設計展覽。原本功能明確的工廠,在不同時間長出不同身分。洪浩鈞發現,設計者認為不正確的使用,對真正生活其中的人未必不合理;若空間只能按照使用說明書存在,反而失去繼續生長的可能。
曾令理從藤本壯介的作品裡看到類似命題,她認為藤本壯介改變最多的是尺度,以及面對的「人數」;始終沒變的,則是如何讓不同個體透過簡單秩序彼此連結,同時保有自由。對做過大型專案的兩人來說,「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非常複雜的技術,最後不要被看見。」曾令理看到藤本壯介以大量纖細單元形成如光、如海市蜃樓般的巨大空間,概念一眼便懂,設計者卻不免思考:構件到了真實尺度有多粗?如何接合、抗風、施工?又如何在所有重量加入後,仍維持近乎消失的輕盈?
洪浩鈞隨即想到自己在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上海「1000Trees」的經驗,模型裡只需把小樹插到柱頂,真正落地時,柱體卻必須同時處理結構、土壤、植栽重量、排水、灌溉與維護,團隊甚至製作1:1柱體進行測試。「模型看起來很輕鬆,真的做完全是另一回事。」
要當刺蝟,還是狐狸?
表面上,藤本壯介與海澤維克皆挑戰了建築理所當然的樣貌,但曾令理認為藤本使用的多半仍是建築領域熟悉的材料與構造,他反覆追問的是,內外為何非得明確分開?家具能不能成為建築?屋頂只能是屋頂嗎?海澤維克則更常從物件、材料與製造發問,橋為什麼一定要像橋?既有工法還能不能換種方式?
洪浩鈞的老師曾以「刺蝟與狐狸」比喻建築師:刺蝟沿著核心信念持續深挖,形成連貫而可辨識的語言;狐狸則隨基地、環境與條件改變策略,作品未必具有固定面貌,「我覺得藤本老師比較像刺蝟。」他和曾令理不約而同指出2023年建於福岡的「太宰府天滿宮臨時殿宇」,與大家熟悉的藤本壯介有些不同,讓植物覆上屋頂,凸顯藤本面對人與神明交流、傳說與信仰交織的場所,未用強烈語彙介入,而以較柔軟、浪漫的方式,替精神性留下更多想像。
曾令理近年的創作,逐漸從植物的分岔、捲曲、聚集與生長尋找形式,也不再刻意追求一眼可辨識的「個人風格」。當許多人造形式過了數十年顯得過時,我們卻很少看著樹、花或山感到厭倦,自然總存在差異、變化與無法一次掌握的複雜關係。甚至,「工作愈久,建築師愈熟悉法規、預算、結構與現實限制,卻也可能讓人過早知道什麼『做不到』,問題還沒真正開始,就先被自己否決。」
曾令理提醒自己不要太快知道答案,洪浩鈞則練習不再控制所有答案,並肩走過藤本壯介的建築森林,他們在其中,為偶然、變化與人的自由留下位置。
紙上導覽|2種視角,6個觀看線索
House NA|2011,東京
這是藤本早期我非常喜歡的作品之一,這棟位於日本東京的私人住宅,以其前衛且極具實驗性的透明結構聞名。透過不斷錯開的樓層所創造的縫隙,引入外部的自然光線、同時模糊了室內空間彼此的界線,徹底打破了傳統住宅的封閉感,重新定義了人與空間、以及人與城市環境的互動關係。
表參道Branches|2014,東京
之前曾到過現場,也讓我想起自己曾參與的上海「1000 Trees」,兩者都試圖重新思考高密度都市與自然的關係,前者把大型開發想像成人造山丘,結構柱頂真正承載植物;藤本壯介則讓建築、植栽與邊界彼此交纏得更加有機。觀看時可以先拋下「綠建築」這類標籤,試著找出建築究竟在哪裡結束、自然從何開始。當兩者已經難以清楚切開,或許正是作品最有意思之處。
海市蜃樓市集/光的粒子|2013,中東,設計提案
先是在媒體上看到這件未實現的提案,現場見到模型後,首先想像的是「人在裡面會是什麼感覺」?藤本壯介從如光粒子般的最小結構單元出發,不斷重複、堆疊成巨大空間;若真正置於中東強烈日照下,光源隨時間移動,構件投下的影子也將持續改變。看模型時不妨繞著它走,想像當固定的展場燈光換成一天流動的太陽,眼前這座建築會如何從結構變成時間與光共同生成的空間。
武藏野美術大學美術館.圖書館|2010,東京
我最近正在進行兒少圖書館改造,如今再看這件作品格外有感。圖書館擁有繁複的館藏、設備、動線與管理需求,藤本壯介卻先把問題退回最簡單的地方:圖書館究竟是什麼?他以「書架」貫穿建築,讓書架同時成為牆與空間,又在原本清楚的螺旋秩序中打開洞口,讓人能穿越、抄近路、選擇自己的路。推薦觀眾不要只看最後的漂亮模型,而要比較不同研究模型;所謂自由,往往是經過大量精密研究後才出現的結果。
終極木造宅邸|2008,熊本
學生時就十分喜歡這件作品,單一尺度的木構件不斷堆疊,同塊木頭可以是牆、地板、樓梯,也能成為桌椅與供身體停留的位置。旁邊大量不同階段的study model,揭露一句話就能說明的概念,背後其實經過反覆推敲。這件作品也提醒年輕設計者,尺度小並不代表思考可以縮水,小型構築、裝置與藝術計畫,同樣足以測試材料、身體與空間,慢慢磨出自己的建築語言。
仙台市(暫稱)國際中心車站北區複合設施|預計2031完工
一片片大小不同、彷彿漂浮的屋頂,讓我想起過去在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Google Mountain View總部的經驗。兩件作品都將巨大建築拆解成較輕盈、起伏的屋頂單元,但藤本壯介進一步讓部分屋頂向地面延伸,最後變成能走上去、坐下來的斜坡與地景,「形式本身不是答案」,真正有趣的是形式最後如何進入生活。
洪浩鈞
Üroborus_studioLab共序工事創辦人暨設計主持人,任教於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畢業於英國University of Brighton,後取得UCL The Bartlett School of Architecture建築碩士。曾任海澤維克工作室資深設計師及上海駐地建築師,參與多項大型國際計畫。2017年成立共序工事,實踐橫跨建築、空間、地景、展覽與裝置,關注材料試驗、在地環境,以及使用者如何賦予空間新的可能。
曾令理
偶然設計共同創辦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畢業於東海大學建築系,後取得The Cooper Union建築碩士與Harvard GSD Design Studies碩士。會任職海澤維克工作室,參與Google Mountain View等計畫;實踐橫跨建築、裝置、公共藝術與材料研究,持續從身體尺度與模型原型探索空間生成的可能。
文|張瑋涵 攝影|羅柏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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