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起台灣百工拼圖的當代職人文學!深入林楷倫、袁非、謝嘉心的書寫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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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楷倫是作家也是魚販,以寫作獻上產地直送的《偽魚販指南》;前性工作者袁非(涼圓)是小說原型人物,最後也成為自己的著作《手槍女王》女主角。而港都藍領子女謝嘉心則因研究,重新認識《我的黑手父親》與自己。當解密百工百業的著作持續湧現、《做工的人》甚至改編成為電視劇,一股不可忽視的書寫職人文學風潮走入大眾視野。

職人,擁有技藝的工作者,常是被報導、取材的對象,近年卻湧現一批職人化身作家。2017年,林立青以素人之姿在寶瓶文化推出散文集《做工的人》,隔年統計售出超過40刷、5萬本,甚至在2020年改編為同名電視劇。在林立青之後,寶瓶文化持續推出接體師大師兄、洗車工姜泰宇等人的作品,到今年有林楷倫《偽魚販指南》;各家出版社也紛紛發掘鐵工曾文昌、警察一線三、命案清潔師盧拉拉、計程車司機王國春等職人,去年袁非(涼圓)在大辣出版的《手槍女王》,更帶來性工作者的親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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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市的競標經常在凌晨3點開始,以往4、5點是高峰時刻,近年隨著漁獲減少,拍賣時間愈來愈短。

這些職人作家頻頻闖進博客來、誠品網路書店銷售榜,蔚為一股風潮,以親身經歷的「真」為基底的創作,衝擊了專業記者、學者與作家創作散文與報導的非虛構文學傳統。而近年,另外有關注社會議題的出版社,從學術領域中發掘素人,將論文改寫為面相大眾的文學作品,如群學《血汗超商》以及游擊文化的《靜寂工人》等,游擊文化更在2021年推出《失去青春的孩子》、《萬能店員》及《我的黑手父親》3本著作。這些書寫職人的著作,成為我們拼湊台灣百工模樣的拼圖。

書寫職人的生活如此

3月甫出版《偽魚販指南》的林楷倫,說沒有人天生喜歡賣魚,在臉書貼文上他強調:「我討厭的是沒有選擇的自由。」家庭是枷鎖,他的賭徒父親留下無底洞一般的債,迫他接下家中魚攤。最初林楷倫並非心向寫作,反倒想深入社會學研究,考上研究所卻又因父親再次的龐大債款必須放棄,直到33歲才決然離家自行創業。「生活如此,我不能一直掉進去,掉進去我就毀了。」一忙就是3、4年,債還了他放緩工作腳步,寫作成為抒發,「生活很苦欸,我爸這種事情不寫會憂鬱。」然而他認為賣魚是他「理性的選擇」,賣魚維繫了生活,其中苦澀也不乏甘甜,如同書中寫與生意夥伴的信任,也有與妻子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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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楷倫是魚販也是作家,著有《偽魚販指南》。

2020年才「上岸」離開八大行業,《手槍女王》作者袁非筆下的慾海闖蕩記不全然沉重,甚至偶有尖銳又不失幽默的觀察與吐槽。她生自吸血鬼般的家庭,一度連身分證都沒有,面對巨大的生存壓力,「打手槍是我那時候能選的最好的工作」,自此下海半套店(男士護膚店),被喚作「涼圓」。幹部前輩曾對她說:「我們要多做善事,因為我們的錢不是那麼乾淨。」彷彿她們就是陰溝裡的老鼠,私下做再多公益在岸上仍見不得光,她不甘心也很心疼。寫作的渴望源自於巨大的恐懼感,當袁非成為陶曉嫚小說《性感槍手》的原型人物並被收錄在訪談輯出版後,她身旁幾個同事卻相繼離世,「我害怕隻字片語都沒有留下,我們的痕跡就在世上消失了。」外界的正面回饋讓她有了勇氣,同時在陶曉嫚的鼓勵下,她決定開啟「手槍女王自白書」粉專書寫自己。停筆多年的林楷倫也曾對寫作沒信心,直到參與「想像朋友寫作會」刊登專欄,意外獲寶瓶文化總編輯朱亞君注意,被問到出書的意願,那時他還沒獲得林榮三或任何文學獎,「寫作讓我得到最多的是有人肯定你的才能。」

水晶孔
上岸後的袁非透過podcast與實際活動等,推廣性的正常與重要性;袁非不停強調身為八大行業的從業者,自己已經很幸運的,還能站出來書寫自己。

不同於前兩者,謝嘉心並非職人作家,《我的黑手父親》是由她的研究所論文改寫而成。她的父親是拖車師傅,平常製造、維修拖板車,即所謂的黑手。「不讀書就做工」,從小父親總以自我貶斥告誡她,她深受影響,循著升學路徑脫離藍領階層,又因為研究回望自身家庭。她在書中坦言最初的狂妄,曾想藉訪談師傅們批判勞動現場的辛勞與不義,但進入現場才驚覺師傅們是各憑技藝、能自信養育家庭的「技術工人」,哪需她代為鳴不平?這讓她一度內心困窘掙扎,論文方向也轉為從她的觀察中發掘自己成長的背景。決定與游擊文化合作出書後,改寫時間就長達5年,承接他人的生命故事總是沉重,尤其是面對是自身家庭與父母,寫到、講到時常掉淚,對她卻也是珍貴的機會,「因為有了對話空間,所以好像跟他們的距離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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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嘉心的父親已經從業50年,他捨不得完全退休,享受著工作、二胡與開心農場的勞動生活。

真實就在書寫與被書寫之間 

職人作家基於親身經驗、主觀的「真」,成為他們作品的引人處,林立青即在《手槍女王》推薦序中點明這種力量源自他們「比記者蹲得更久,比學者懂得更深。」袁非以被陶曉嫚書寫的經驗說明,外來作者沒有現場第一手經驗,難以完整還原,「像我們的說話語氣會跟記者轉化後的敘事會不一樣,再加上記者會顧慮我們的產業性質與感受,寫作會有所取捨。」謝嘉心非常清楚作為研究調查者限制,自承短促的訪談無法收盡師傅們數十年的故事,由旁觀者側寫的細膩度必然減少很多,「我永遠無法成為我的觀察對象,再努力想要融入,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他們在真正的工作滋味與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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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黑手父親》書末拍攝父親舊識忠叔工廠營運的最後一天,他的身體隨著年紀已不堪負荷而決定退休。

林楷倫也認為有些角度只有身處其中才能看見,但身為職人作家,不會怕寫作摻雜過多主觀而有觀察者偏差?他本不追求全然客觀,而是要讀者先跟著他直接去聽市場的吵、聞市場的臭,感受那些體溫。「我的寫作像是攝影機在旁邊看著,又不時介入進去。朱亞君曾對我說:『你的寫作讓人感到一點疏離,但那疏離才是魚販最真實的樣子。』疏離,是因魚販們在商場上共享同伴情誼、下班後生活又彼此錯開,他不過多揣測只寫職場所見。袁非也說,曾有讀者認為她的文字過於疏離、情緒張力不夠很可惜,但小姐們各自或有沉痛或複雜境遇,她們麻痺自我慣了,「疏離就是我們這行的特性,所以我把語氣保留起來。」而且她喜歡日劇《深夜食堂》的旁觀敘事,所以適度收斂自己的情緒,不想讓筆下人的複雜性淪為非黑即白,「我只負責說故事,你自己去感覺。我過多引導,那就失去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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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嘉心因研究而重新認識了父親與自身的成長背景,將論文改寫後出版《我的黑手父親》。

論文寫作必須極盡客觀,嚴謹地回應提問,但改寫的散文著作就能融入軟性、主觀。隨著謝嘉心畢業,她對照自身的白領職場經驗有了更多感悟,她不能深入其他師傅的人生,就寫入更多自己與家庭的故事,此時褪去研究者的客觀外衣,女兒與家庭的角色立體浮現,「書寫家庭的段落反而得到更多回饋,其實人們對拖車師傅的職業不一定在意,卻從書中找到自己家庭的影子。」她的家庭史就是台灣自農、工到白領社會變遷的縮影,從中或許照見了一代人的集體經驗。

真摯地消費他人與自己

那麼究竟該怎麼看待「職人」兩字?林楷倫認為「職人應該要意指工匠,而不是階級。」外界不應由上而下簡化他們成為沒有生活選擇的人,他平視的筆下,許多魚販擁有「自由意志」、勇於承擔生活而各懷本事。袁非舉例從事「手工業」不能只靠青春美色,如書中蘭姐透過有技巧碰觸皮膚的「輕功」就需要時日磨練,她們也是職人,只是處理社會暗面的慾望,而且坦言自己不能代表整個八大行業,在性服務上,還有酒店、全套店等等細緻歧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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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非透過書寫,使性工作者的群像得以讓世人所知。

目前從業文化資產保存領域的謝嘉心,最終理解父親這輩技術工人貶抑自己,是他們由農轉工、期待子女擁有更好生活的簡單心願,然而百工並無好壞之分。書寫職人不免面對讀者獵奇心態、消費自身與他人的生命的各方質問。謝嘉心以研調者的角度,肯定書寫職人的實踐,相信能從中拼找台灣的社會脈動,「要非常感謝他們願意講出別人不一定願意說的故事,彌補我們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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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拖車產業隨著師傅們的引退,可預見將走向集中化、規模化,工廠的分布也會漸漸撤離舊高雄市。

林楷倫並不否認是在消費自己的生命經驗,認為不攤開自己,就不可能看到藏在背後的故事,這也是以小說得獎的他,卻先出書散文集的原因,「寫散文比較沒安全感,你必須暴露自己。我小時候常隱藏魚販的身分,那得自問為什麼曾覺得身為魚販是羞恥的?」非虛構的散文面對真實的人,虛構的小說則推進讀者想像的疆界,他已規劃未來的小說創作,也笑說若有機會像《做工的人》改編IP,他都想好招了,就像他在書裡〈魚之占卜〉中玩他的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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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楷倫身為職業魚販,工作日都過著穩定且規律的生活。

現身讓袁非的作品有了真人認證的力道,卻也讓從業中的同伴有所顧忌而遠離她。她當然想藉由寫作獲得認同,「說我想紅也不為過,我確實希望更多人看到這些故事。」岸上的光亮或許還過於刺眼,她慢慢適應,經營藝人事業、在擒慾實驗所教學「輕功」⋯⋯或許還想寫岸上生活記,儘管能給出的有限,她想讓更多人理解性工作者,藉機也告訴有相似際遇的人可以這樣走過來,「最棒的是當你買下一本書,就能看見不同的人生,也因為有這些願意去看見、心胸開闊的讀者,我們才能活下去,這些東西才有被出版價值。」

林楷倫

1986年生,想像朋友寫作會的魚販。林榮三文學獎2020年短篇小說首獎、2021年三獎,時報文學獎2021年二獎、台北文學獎、台中文學獎等。著有《偽魚販指南》。

謝嘉心

七年級生,高雄市小港區人,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財團法人紀念殷海光先生學術基金會執行長。碩士論文《「做師傅就好」:港都黑手師傅的生命、工作與社會流動》獲得臺灣社會學會碩士論文佳作獎、碩士論文田野工作獎、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碩士論文優秀獎。著有《我的黑手父親》。

袁非(涼圓)

30世代的女孩,本名並不重要,在台北做夢及創作。夢中和筆下的台北略與工作經驗相同,而不確定讀者會從她的文字中看到哪一個世界。著有《手槍女王》。臉書專頁:手槍女王自白書。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寶瓶文化、游擊文化、大辣出版 

更多創業幕後、品牌經營新知皆在 La Vie 2022/5月號《創業者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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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即使陷落困境,這些孩子仍保有發現美好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日本新銳導演長久允話題之作《炎上》,繼於日舞影展的世界首映引發全場熱議、於台北電影節的搶先上映續寫秒殺紀錄後,預定2026年8月28日正式登陸台灣院線。直搗新宿歌舞伎町絢爛背後真相、既社會寫實又自帶夢幻光影的沉重劇情,將由新生代演員森七菜挑樑詮釋的「東橫少女」角色率觀眾揭開霓虹裡的闇。本篇統整企劃契機、創作手法、故事大綱及選角考量4部分內容,為你搶先解析全片看點。

 

【60秒預告搶先看】

 

睽違7年祭長片新作,爭議性題材在日熱映逾兩月

見列第28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入圍名單的鬼才導演暨編劇長久允(Makoto Nagahisa),曾挾2017年作品《金魚亂倒少女日記》成首位勇奪全球最大獨立製片電影節「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短片大獎的日本導演,後且憑首部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再拿下評審團特別獎刷新日片參展紀錄(該片亦被2019金馬奇幻影展選映),從而深獲國際影壇關注。其創作擅融合流行文化遊戲美學黑色幽默,並藉由鮮明影像風格和大膽敘事方式訴說年輕一代的孤獨、創傷與自我認同;至今作品滿懷實驗精神,探索生命、死亡與成長命題,可謂日本新世代導演中備受矚目的一位。

【新作《炎上》抱回2026西雅圖國際影展(SIFF)官方競賽單元評審團特別獎】

如今,睽違7年推出的全新劇情長片《炎上》,初始靈感汲取於2001年轟動日本社會、造成重大傷亡的歌舞伎町縱火案(歌舞伎町大樓火災事故,英文片名即用「Burn,燃燒」一字)。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故事主線勾勒一名少女走向悲劇前的150天軌跡,主創則集結近年以是枝裕和影集《舞伎家的料理人》、李相日電影《國寶》為人熟知的實力女星森七菜(Nana Mori),和通過多部參演作品《First Love初戀》、《我的完美日常》展現極大肢體特色的舞者演員山田葵(Aoi Yamada)等年輕陣容,共同帶領觀眾藉由電影看見新聞報導之外那些終難取得大眾理解的邊緣群體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1:企劃契機

前後費時5年蹲點田調,願使「不被看見的人生」躍然大銀幕

而真正始動此片創作的重要契機,事實上來自數年前媒體對歌舞伎町「東橫廣場」所聚集青少年的大量報導。當時無論新聞或社群媒體,大都著眼混亂現象本身,鮮少有人追究事件背後人物的人生脈絡。長久允故決定親自前往歌舞伎町,長時間接觸當地年輕人。他笑說,比起自居記者身分進行採訪,他試圖做到和他們像朋友一樣聊天,光開啟諸如「今天做了什麼?」、「幾歲了?」等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話題,以慢慢建立信任。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然隨田野調查愈加深入,他愈發現孩子們各擁難以想像、或艱難或悲苦的生命故事;有人遭遇家庭暴力、宗教控制,有人長期面對性暴力、毒品或貧窮問題——多半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接受的命運。對此,長久允坦言,「如果我出生在同樣的環境,也許來到歌舞伎町的人,就是我。」與其看完電影後去批判誰,他期待觀眾不如反思,任何一則社會新聞背後,皆可能存在一段從未被看見的人生。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2:創作手法

巧以夢幻鏡頭講述沉重議題,兼抱最大尊重避免消費弱勢之嫌

全片鏡頭鋪排的特別之處還在於,縱使劇情探討性暴力家庭暴力宗教控制藥物濫用等沉重議題,畫面卻搭配的是鮮豔色彩與夢幻光影來構成強烈反差。長久允透露,這般視覺設計巧思完全源於田野調查時的真實感受。許多年輕人會開心分享剛買的新飾品或小東西,那份單純的喜悅讓他意識到,即使生活陷落困境,他們依然保有發現美好事物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因此,他不但刻意避免將電影拍成陰鬱的社會寫實派,更積極運用青春意象、借力於想像手法,揭露這群年輕人身處的某種「既寫實而非寫實」世界。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同時,為防止嚴肅社會議題淪為娛樂話題,《炎上》整體創作上大量結合田調資料,從服裝、美術到樣樣細節,都盡可能還原實際採訪所見;唯觸及主角的夢境與幻想橋段,才交由電影語言自由發揮。長久允強調,他希望作品始終對受訪者保持最大的尊重——不浪漫化,可也不過度渲染悲劇氛圍,僅僅真誠呈現那些真實存在的人生。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3:故事大綱

出身邪教家庭主角,經由成為「東橫少女」過程構建自我意志

劇情講述出身邪教家庭的小林樹理惠(森七菜飾),與妹妹自幼在父母嚴苛教育下長大。姐妹倆每日向神祈禱,希望痛苦的日子結束、恐怖的父親消失。數年後,父親的離世實現了她們的願望,但母親依舊用同樣高壓的方式管教她們。某天,終於忍無可忍的樹理惠留下妹妹,獨自逃離家中。循社群媒體上的一則訊息,她去往聚集無數年輕人的歌舞伎町廣場,並在那裡得到新名字、新手機、新工作與棲身之所。透過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她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意志。然而,命運卻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4:選角考量

實力演員森七菜顛覆過往形象,挑戰出道至今最具突破性角色

首與長久允合作的森七菜,無疑在《炎上》中完成從影以來最為艱鉅的一次演出。她飾演成長於極端信仰環境的少女,不僅背負難以抹滅的家庭創傷,還因口吃而始終無法順利表達內心情感。為忠實詮釋角色,劇組特別邀請口吃者分享親身經驗,引導森七菜深入體察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和生活處境;她亦全情投身創作,將自己代入女主角小林樹理惠的人生。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指出,過去森七菜的清新、純真形象深植人心,但他始終認為,其溫柔外表下蘊含一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強大能量,此次選角遂毫不猶豫找她擔綱主演。他除回憶拍攝期間徹底化身角色的森七菜「投入到讓人有點不敢跟她說話」,更難忘開拍第一天,當森七菜飾演的樹理惠初次踏進歌舞伎町廣場,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他腦中只浮現一句話:「樹理惠,妳終於來到這裡了。」就在那刻,他甚至萌生父母般的情感,並愈發確信,眼前的女孩就是詮釋小林樹理惠一角無可替代的人選。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制度改變社會前,電影能做什麼?

最後回到構思《炎上》的初衷,長久允感性表示,真正改變社會需要的是制度,而電影能做的,是在制度改變前,讓更多人願意去探知至暗角落裡種種不為人知的面向。「新聞報導往往只呈現事件的一部分,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願這部電影一來能成為觀眾重新認識「東橫小孩(トー横キッズ)」的起頭,二來也延續自己一路上關注社會邊緣人物的初心:藝術創作無法立刻把世界變好,卻至少能使大眾稍稍停駐,真情實意地「看見」周遭那些原來便存在、卻從未被理解之人。

——2026年8月28日走進戲院,隨長久允攜手森七菜最新力作《炎上》剝開浮華糖衣,共感霓虹閃爍下的光與闇。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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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人們對鬼、妖怪、神明的想像匯聚為宗教祭儀與民俗傳統,也往往反映出時代下的草根生活、恐懼與記憶。裝咖人唱出鄉野奇譚與生死神異,百合花樂團則以戲謔拼貼手法,捕捉現代生活中諸神淡褪的身影。在此,張嘉祥、林奕碩兩位主唱,先從他們與神怪的距離分享起。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林奕碩說他最接近的經驗,大概只有鬼壓床。學生時他曾寫過一首〈魔神仔〉,「歌詞只是好玩亂寫,就像金屬樂團Slayer唱『God hates us all』,只是覺得這樣唱很帥而已。大家說神愛世人,那就反過來說神恨所有人,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張嘉祥小時候真就比較敏感,〈自頭講起〉便是寫他看見便所裡蠟像般的玉女。他分享曾有一次,看到樹後懸崖外的「祂」身著紅色百褶裙與繡花鞋,身長超過200公分,懸浮空中、靜止不動。他自己也不確定這些是幻覺還是真實,成年後還曾想「開天眼」驗證是否真有體質。「好像隨著長大,就沒那麼敏感了。」林奕碩接話:「社會化一定會有影響啦。」他說,現代人們追求實事求是,一切量化、分類,也就漸漸不再用感覺去理解事物了,如同人不再擁有動物預知天災來臨的能力,「我們的靈性似乎也被壓抑下來了。」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

真正聽見廟埕的聲音

林奕碩成長於淡水竹圍,隨著捷運帶來的都市化擴張,鄉野氣息漸漸淡去。他的家庭也比較西化,「小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看熱鬧、看陣頭,有時候會聽到嗩吶的聲音遠遠地經過。」從西洋音樂聽起,他看到很多國外音樂人能夠侃侃而談自己以前聽什麼、受誰影響,也開始好奇台灣有些什麼。高三、大學之後,他開始聽解嚴後的音樂,像伍佰、豬頭皮、黑名單工作室;再往前追溯到郭金發、文夏的台灣歌謠,察覺其中帶有些日本音樂的影子。「我就想,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只能承接外來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大學時代,他甚至選修了傳統音樂系的課程,聽民謠專家簡上仁的課、聽吳榮順教授談客家民謠與原住民歌謠,也跟吳素霞學唱南管。他也接觸到黃克林、陳明章對傳統文化的轉化, 從中反思:「台灣漢人本地的這些東西,比較少出現在現代流行音樂的脈絡裡。」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的啟蒙則要到大學之後,一次生祥樂隊到東華大學演出,他們的演繹讓他驚覺原來傳統音樂聽起來那麼漂亮。剛好那時修了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課程,一路討論日治時代至今、與西洋音樂交互影響的脈絡;還有楊翠的課,也促使他思考台灣的主體性。回頭來看,他坦言過去聽不懂北管,只覺得吵鬧。「從水晶唱片採集的民間錄音,以及生祥樂隊後來改編的〈風入松〉等等,我才開始理解傳統音樂的結構有它獨特的美感。尤其我家在火燒庄那邊,生活是以廟埕為中心,我才發現傳統音樂、儀式、生活其實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只是以前沒能感受到。」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察覺這件事,因緣際會,兩人先後來到了「淡水南北軒」學習北管樂。林奕碩提到,過去是地方人士對北管有興趣,成立軒社找老師學,地方有慶典時便會出陣鬥熱鬧。「儀式或許可解釋成前現代、服務神明的行為,但說穿了,那些都還是人想看的東西。如果純粹只是演給神明看,戲台跟神明之間也不需要留觀眾的空間,近代也有與時俱進的電影放映、跳脫衣舞等,其實是人想看吧?」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當民俗神怪入歌

「我的專輯概念跟童年記憶連結比較緊,所以想把北管的聲音帶進來。」張嘉祥說,他先是動筆寫小說,才逐漸發展出同名專輯《夜官巡場》(2021)。其中大量談論生死神異,源自他從鄰里聽到的各種鄉野奇譚,像是哪裡很陰、哪邊又死過人。可是他覺得不只有這樣,這些民間信仰還能映照出更多。專輯裡運用曲牌〈新普天樂〉的旋律,不同段落拆開發展成〈拜塗虱〉、〈水流媽〉,描繪無主孤魂遊蕩與野神仙女。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此外,透過楊翠的課程他關注起白色恐怖受難者亂葬崗的存在。從後代家族的口述中,他常聽到一些悲淒的鬼故事——那是否代表某種未竟心願或內心投射?他心想,如果真有鬼魂,這些人在歷史中被遺忘那麼久,恐怕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於是虛構出一位照看世人的仙神「夜官」。追根究柢,他還是覺得對自己牽掛的家鄉太陌生。「我想從家族、村落的過去,嘉義地區到整個台灣的歷史,去定位自己身處何方,也想釐清自己跟土地、跟空間、跟人之間的關係。」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如同當初寫下〈魔神仔〉的玩世不恭,百合花則走上一條「假鬼假怪」的路線。他們的首張專輯《燒金蕉》(2019),把「燒」這溝通陰陽的動作,與「金蕉」這求財祭拜、中元普渡的鮮果撞在一起,卻意外產生趣味。他解釋,「不像情歌,很多童謠或兒歌本身沒有承載深刻的感受與意義,比如『白鷺鷥,車畚箕』、『阿公仔欲煮鹹,阿嬤欲煮淡』,聽起來只是很有趣味,卻能傳唱到現在,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百合花創作中巧妙的拼貼感參考於此,像是〈早知莫投胎〉將佛教投胎輪迴對應現代人三更半暝喝咖啡的厭世日常。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到了第2張專輯《不是路》(2021),專輯名便直接採用同名北管出殯曲牌。這曲牌口傳下來,有人將其寫成「不是路」,也有人寫成「佛寺路」,他藉此玩了雙關。「其實我的作法可能標新立異,就是覺得酷就玩玩看。」這些仰賴直覺,林奕碩說得輕巧,卻也是靠著他多年來對於傳統文化的深入積累。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或許,最大的鬼故事其實就藏在人世間——到了百合花第3張專輯《萬事美妙》(2024),既然生死無常與世間荒謬無可避免,他們便幽默自嘲去正面迎上。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轉譯在地傳統的挑戰

如今高樓四起、現代生活襲來,張嘉祥的火燒庄還留有多少鄉野氣息?他觀察到,反而是因為大學研究資源的挹注,與在地藝術團體如阮劇團的深耕,慢慢喚回一些在地關注與集體記憶。

但轉譯台灣傳統音樂,除了被聽懂的問題,真要對外國交流、平衡跨文化語彙,更是不容易。如同林奕碩到海外演出,可能是文化差異,有時獲得的稱讚表淺了一些。他自我挖苦:「我有個名言:越在地就越在地,越國際就越國際。」他說,他們並沒太多前例能參考,只能試驗不同方法。專輯就像一整個set的創意料理,單一首歌或短短演出機會如同單一道菜餚,不足以說明創意的脈絡。但也因如此,其「創意」才可能有其意義。張嘉祥也說,「我們在做的事可能有個基本盤,在那之外如何跨到讓不同領域的人感覺到與他們的關聯,是持續在想的事。」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

1993年出生。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寫小說寫音樂辦活動。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2022年出版《夜官巡場》同名小說,獲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台北。2016年就讀赫爾辛基美術學院、2019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視覺作品涵蓋攝影、裝置與表演,關注人文景觀。現為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台語。2019年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獎」、「最佳新人獎」;2021年《不是路》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最佳裝幀設計獎」;2025年《萬事美妙》獲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獎」。

文|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百合花、裝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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