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大屯郡役所、嘉義市立美術館如何修復迎接新時代?專訪文史工作者凌宗魁

台中大屯郡役所、嘉義市立美術館如何修復迎接新時代?專訪文史工作者凌宗魁

今(2022)年6月,台中大屯郡役所的修復爭議,再次讓文化資產於網路社群與媒體之間掀起一陣波瀾,質疑二樓的金屬材質增建是不當修復。早從高中就著迷於老建築、持續投入相關研究的凌宗魁,娓娓說道這是人們對「鐵皮屋文化」的焦慮,為了增加生活空間,台灣人習於頂樓加蓋違建,早已成為庶民居住環境的常態,大屯郡役所視覺上首先讓大眾產生負面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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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大屯郡役所原建築為一層,翻攝自《臺中市珍貴古老照片專輯第三輯》。

「議題受到高度關注是好事,但可能對業務單位或建築師造成很大壓力,有時很冤枉。」近年來台灣對文化資產保存的意識逐趨上升,但復原真實的尺度該如何拿捏?凌宗魁以台北北門郵局為例,日治時代玄關被修復舊觀,卻有文資委員質疑這抹去了它曾經被拆掉的事實。這沒有絕對標準,不同建築師乃至學者對建築的修復想像都有不同的「真實」,這展現近代建築思想的改變。

增建迎向新時代的機能需求

「負責這次修建的建築師郭俊沛非常有經驗,有能力滿足社會回復原貌的期待,像附近的台中刑務所演武場的修復同樣由他經手,但大屯郡役所早在規劃時很明確有再利用、商業化的目標。」

凌宗魁解釋這次增建的考量源於市政府對台中州廳古蹟群的規劃,以及《文化資產保存法》對保存層級的認定。國定古蹟通常量體較大、保存較完整,或具有建築史的代表性,因此主要以呈現原貌為目標。

因此作為國定古蹟,台中州廳能調整的幅度較小,便用作行政辦公空間;大屯郡役所過去是地方層級行政館舍、同類建築較多,作為歷史建築,比市定古蹟層級低,就被賦予更多再利用的彈性,希望藉由擴充足夠的商業空間以吸引民間投資與進駐,讓老建築活化。

「為什麼受那麼大反彈,是因為台灣大眾對文資修復並不一定會區別國定、市定古蹟的利用,對修復的想像傾向看見復原。」凌宗魁提到近年修復的高雄逍遙園與台中一德洋樓就較為貼近這種期待,兩個案例因《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要拆除眷村而見光,「如同寶石被挖回來」,在嚴謹考證與日本匠師的指導下,成為結合商業的展示空間。

這類修復概念,或許也承襲自二戰後初期台灣人使用日治時代建築的習慣。凌宗魁剖析那時的做法傾向不讓人看出加蓋的區別,台北許多建築如國史館、司法大廈都曾經增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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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ha Hadid Architects設計的比利時安特衛普海港大樓增建,凸顯新舊時代建構的衝突感。

而像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原大阪商船株式會社台北支店),原構造是鋼筋混凝土,加蓋後的屋架採用鋼骨、牆壁則是空心磚,外觀延續原先設計風格,內部構造則是不同的系統。

這在近幾十年備受挑戰,過往作法儘管延續古典建築的外貌風格,原本立面的視覺比例恐被破壞,也有混淆建築時代性的疑慮。對此,現代主流刻意採用不同的材料、風格凸顯時代的層次。以貝聿銘著名的羅浮宮金字塔為例,古文明的造型卻以玻璃築出新建體,與舊時宮殿一眼就能辨別。「在這樣的背景下,兩年多前郭俊沛送審的設計就採用鈦鋅板增建,要與一樓磚造建體做出區隔。」

華麗新生,展現建築的時代光譜

鈦鋅板兼具輕盈與強度、耐候性的金屬材質,也適合透過烤漆改變顏色,經常運用於老建築的屋頂更新,像是國立臺灣博物館南門園區荷造場、鐵道部園區20號建物,以及基隆西二、西三碼頭倉庫等。

那為什麼只有大屯郡役所受到強烈質疑?凌宗魁認為大眾不容易察覺工法與材質的細微差異,此外,它幾乎是1:1直接往上加蓋一層,立面改變的比例明顯直觀,在在觸發大眾對違建與鐵皮屋文化的反感、焦慮。

近代部分老建築為了迎合商業或展演的機能新需求而進行小部分改造,外觀立面上則幾無太大改變,如日本東京車站的星空酒吧、大英博物館大中庭改建的圖書閱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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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車站

2020年完成修建的德國柏林王宮,藏在巴洛克時期宮殿後方、擴充為美術館空間的新建體就使用新材料,這能對應嘉義市立美術館的做法,原為典型日治昭和時代的專賣局廳舍,「原本舊建築是鋼筋混凝土貼面磚,延伸的新建體則採用全玻璃立面,設計將窗戶比例很有技巧地延續下去,一眼就能看出新舊時代差異卻不突兀,大眾覺得新鮮甚至成為網美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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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市立美術館前身是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嘉義支局,翻攝自《嘉義寫真》第一輯。

部分位居市中心的舊建築考量容納密集人口的容積需求,則保留建築皮層,內裡以新結構加固後往上進行更大幅度的擴建,在日本有大阪大丸百貨心齋橋店與即將完工的九段會館,台灣則有星巴克進駐的台北葉金塗宅。

當然也有刻意挑戰改動、視覺更加激進的建築。以柏林猶太博物館設計案聞名的美籍波蘭裔建築師Daniel Libeskind,在德國另一大城德勒斯登設計的聯邦國防軍軍事史博物館,讓現代玻璃鋼骨量體直接嵌進新古典主義舊皇宮,「對歐洲人來說同類型古蹟數量夠多,就不太排斥大膽的嘗試,即便當下不受公眾接受、認為視覺暴力,但也能挑起趣味與話題性。」

建築事務所BIG設計的丹麥海事博物館,由原本造船廠的船塢改建為新的展示空間;而Zahad Hadid事務所將舊消防站改造為比利時安特衛普海港大樓,新商場直接增建在舊建築之上。而在台灣,建築師蘇丞斌則將台中宮原眼科的屋頂拆去,罩上模仿日治時代官署建築的法式馬薩屋頂,讓大片自然光流瀉入室,深受大眾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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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事務所BIG從舊船塢中設計並增建新構造,成為了現今的丹麥海事博物館。


此外,凌宗魁提到世界各地不乏產業發展後閒置的廠房建築,台灣有台北華山與松山等等文化創意園區的活化,在愛沙尼亞則有著名的購物中心和展示中心Rotermann Quarter,由HGA與KOKO等建築事務所活化首都塔林市中心的老廠房,無畏展現時代差異性,傳承文化的意志同時也展現年輕一輩的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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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蘇承斌建築師大膽拆除宮原眼科原建構屋頂,罩上新式的玻璃屋頂建材。

當大眾意識慢慢成熟

回到大屯郡役所爭議,凌宗魁發現即使有網友早在兩年前就關注到公開的設計圖與3D演算效果圖,仍認為增建部分的顏色與效果與想像有落差。他認為資訊的透明度能再加強,當公眾的認知有落差,良好的溝通就有其必要性,這源於他2011年路經正在整建的倫敦王十字車站,遇到建築事務所員工熱情解說的經驗。他認為在規劃設計階段,可透過說明會、公聽會、互動式論壇等等方式,讓使用者的需求和想像能參與融入設計規劃中。

要讓關注老建築的意識深植人心,「理想上是成立以建築為主題的博物館,若能有區域性的規模則希望如同博物館明治村,讓建築本身就是展品。」過往類似的台灣民俗村,因為沒像明治村形成穩固的私有法人管理組織而沒能延續,他希望政府對此能出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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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GA設計的愛沙尼亞Rotermann舊與新麵粉倉庫(Old and New Flour Storage),在1904年的老倉庫之上加蓋兩層建體,並從旁延伸出新增建物與中庭。

2018年在公共政策參與平台上,他協助倡議「成立台灣歷史建築保留區,收容因故無法原地保存的歷史建物」連署,儘管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回應現階段有難度,但也爭取到「文化資產建材銀行」設立,基隆、台南各一個,保存部分建物的原構件,為重建與再利用留下可能性,然而這些已是最後的手段。

「建築跟其他藝術品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基地的條件,蓋在此處的原因、座向、陽光方向等等環境因素,也是建築價值的一部分,因此想要做到最完整的方式,還是原地保留。」

整體風氣在緩慢進步,凌宗魁提到國立臺灣博物館自2007年推動的「二次戰後臺灣經典建築設計圖說徵集及數位化計畫」,陸續在館內、北科大等空間向大眾展示,而他正參與籌備的國家鐵道博物館,2026年起將分階段開放,它的原建築台北機廠的留存並非由上而下推動,而是民間組織團體不斷的倡議促使政府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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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市立美術館為滿足現今展演空間的擴充需求,從原建築旁延伸新的玻璃立面建體。

「等到社會成熟到大眾有共識說文化資產是必要的,政府才會更加關注相關政策。」想起一些已消失的建築,他說:「逝者已矣。」語透無奈,但他深知必須把心思投注在還有保存可能的老建築上。當社會對文資保存的意識更加穩固,這些承載台灣故事與記憶老建築,才有更多機會華麗新生。

凌宗魁

建築文資工作者與博物館員。中原大學建築系、臺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畢業。熱愛老建築,著有《紙上明治村:消失的臺灣經典建築》、《圖解台灣近代經典公共建築》等書,工作之餘亦積極參與演講、導覽、工作坊等推廣活動,為保護文化資產奔走。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BIG、Hayashi-Grossschmidt Arhitektuur、Zaha Hadid Architects、凌宗魁、嘉義市立美術館、蘇丞斌建築師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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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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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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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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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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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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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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