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超微縮住宅生活!川島範久與自然相繫的家宅設計

日本微縮住宅_川島範久_01

家宅是最貼近大眾的建築類型,適宜的經濟規模與尺度,也經常成為建築師們設計生涯早期的實驗場。2021年被《日經建築》雜誌選為「即將改變建築設計50人」之一,日本建築新銳川島範久親身分享他的最新住宅設計「豐田立體極簡住宅」,並解密日本為何超常出現超微縮住宅。

在窄仄的基地、僅高6公尺的建體中,川島範久爭取出三層空間的極致利用。
在窄仄的基地、僅高6公尺的建體中,川島範久爭取出三層空間的極致利用。

打造「與自然相繫、令人愉悅(delightful)的建築」,是川島範久始終貫徹理念。這位日本新銳建築師,由十數年建築家宅的設計經驗開始,逐步展開各色大小尺度的挑戰。他為一對夫妻與兩個孩子打造的新作品「豐田立體極簡住宅」,在今年春季終於竣工。由小見大,觀察他對空間的極致利用,從中能一覽他的實驗精神與信念。這棟微住宅位處日本島中段的愛知縣豐田市,寬3.6公尺、深度13.6公尺,總高度只約為6公尺的3層獨棟建築,窄仄且逼近鄰房的基地實在考驗他的設計巧思。「對我來說,面對『小型建築』就意味著必須考量『建築設計中什麼是不可妥協的部分』。」

今年甫落成的豐田立體極簡住宅,開放式設計直接裸露出木質結構,在這為一家四口打造的精緻空間透出一股暖意。
今年甫落成的豐田立體極簡住宅,開放式設計直接裸露出木質結構,在這為一家四口打造的精緻空間透出一股暖意。

後疫情時代讓家宅親近自然 

「自然」的元素顯然是川島範久不願妥協的堅持。他所設計的家宅中經常引入大量的自然光線和風,並採用來自大地的土石、木料等建材,「若生活中能充分感受到自身與自然、與他者之間的連結關係,對身心健康或創造力的提升都將產生正向的影響,而這也是感覺愉悅的根源。」他深信人類生活在地球上和世間萬物息息相關,因此透過環境永續的設計,「希望居住者即便在大城市中,也不忘這份連結,從中獲得時時反身檢視自己與環境共處關係的機會。」住宅的通透性讓自然光的導入保持室內通年明亮,而通風平衡室溫變化,除了提升空間舒適度也達到節能的效果。「COVID-19前我就實踐著這份理念,現在再次確信導入自然光與通風設計的重要性。」

今年甫落成的豐田立體極簡住宅,開放式設計直接裸露出木質結構,在這為一家四口打造的精緻空間透出一股暖意。
今年甫落成的豐田立體極簡住宅,開放式設計直接裸露出木質結構,在這為一家四口打造的精緻空間透出一股暖意。

在機能上,川島範久不因預算及量體限制而犧牲耐震、永續、安全等需求,於是反覆思量材料、施工方法和設備,以最少的材料打造此宅。整體木結構、地基、配管等多採開放式設計,不只讓建築內外統一為溫潤的木質空間,也讓居住者能輕易掌握並加工改修自家宅邸,建築即能隨居住者的需求而變化,可持續性的設計可視為對全球環境變遷下,為城市住宅提出的新方案。

豐田立體極簡住宅一側的半透明牆壁,可以充分透入不斷變化的光線,同時保持與社區的適度距離感。
豐田立體極簡住宅一側的半透明牆壁,可以充分透入不斷變化的光線,同時保持與社區的適度距離感。

日本小宅空間的進化

豐田立體極簡住宅在限制中爭取空間利用的極致,那為什麼日本盛行這種超微住宅?川島範久說明這獨樹一格的發展,不只是因為島國的地窄人稠,而可追溯到他的老師難波和彦與再上一代的池邊陽。日本傳統家屋格局多是單間榻榻米的「均質空間」,全家人無論是吃飯、休憩或睡覺等等都在同一空間度過,池邊陽的「立體最狹窄住宅」完成於1950年代戰後復興時期,進一步挑高中庭格局,同一開放空間開始產生客廳、餐廳、寢室等「機能分化」。自此之後,當日本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房屋規模開始擴大,更加強調分化,家庭成員保有各自房廳的格局成為主流,取代象徵封建父權、以榻榻米為中心的空間,轉型為以椅子為中心、符合民主想像的核心家庭模式。

豐田立體極簡住宅半透明牆面與金屬網格圍籬設計,可看見川島範久對建築通透性的堅持。
豐田立體極簡住宅半透明牆面與金屬網格圍籬設計,可看見川島範久對建築通透性的堅持。

但隨經濟泡沫化,可支配的預算與空間縮水,核心家庭的理想逐漸崩潰,池邊陽的單間格局設計再度受重視。難波和彦的「箱之家-1」隨即問世,其面向道路立面的大開口讓室內保持通透,箱型的單純格局平衡了預算與空間機能,期待居住者調配住居空間的使用方式,達到「動態的舒適感」。川島範久說明:「兩種小宅設計面對的時代背景和課題各不相同,但本質上如池邊所說的『住宅設計的社會意義』並沒太大變化,他們積極發掘空間與建材可能性的設計,在充斥全球環境危機的當下更應該被重新重視。」這樣的空間哲學融會到川島範久的設計中。「住宅並非單一的私領域空間,裡面存在著各種個人與他者之間的關係。」若追求光與空氣的通透性,勢必要與外部環境保有開放性的交界,但住宅內的隱私也必須兼顧。川島範久運用空間的留白作為緩衝,首先是維繫家族成員間的關係,通透大空間中採取漸進而曖昧的分節隔間,家人即便身處各處仍能感覺到彼此的存在;再來是保持家宅與街區間的連繫,利用露台或平地留空,加上視覺通透的半透明與金屬網格圍籬,形成私空間中的漸層交界,從內可安心一窺街區風景,從外也能隱約感受到宅內的氛圍。

SDGs博士的家在朝北處大量開口與設計高側窗,接收來自北方的穩定日光的同時,去除來自南方的風。
SDGs博士的家在朝北處大量開口與設計高側窗,接收來自北方的穩定日光的同時,去除來自南方的風。
落成於2020年的作品SDGs博士的家,是為一位專注研究環境政策的博士客戶打造的可持續性家宅。
落成於2020年的作品SDGs博士的家,是為一位專注研究環境政策的博士客戶打造的可持續性家宅。

公與私交界,小與大的轉換

「在重視個人價值觀及行為,必須與時俱進的當代社會中,像豐田立體極簡住宅這樣對內(家族)、對外(城市)、對自然(太陽、風)都保持開放性的連結關係,是不可或缺的。」如他的其他住宅作品「一宮市的鋸齒屋頂」(2017),以在地老紡織廠鋸齒形屋頂天窗為靈感,斜頂朝北、採光面朝南以提供全年充足的陽光;而三代家宅「Diagonal Boxes」(2016)同樣注重隔熱保溫與空間通透性,客廳向南取光的開口設置半戶外的緩衝空間,半透明的牆壁和穿孔屋頂調節與城市的距離感。他總在人造與自然空間之中、在隱私與開放性之間尋找一種平衡。

Diagonal Boxes內部空間。
Diagonal Boxes內部空間。
Diagonal Boxes由兩個方形量體交錯疊合,最大限度地減少投在鄰家的陰影,與周遭環境形成良好互動。
Diagonal Boxes由兩個方形量體交錯疊合,最大限度地減少投在鄰家的陰影,與周遭環境形成良好互動。

「人的尺寸是相同的,所以即便是建築量體較大的案子,也能將設計小住宅案時的一些巧思運用進去。」由小尺度操作奠基的理念,也被川島範久實踐在更大尺度的建築上。以他近年經手的中型規模商辦「REVZO虎之門」(2020)為例,面向街道一側的寬敞開口,讓自然光線完全穿透17公尺深的租戶工作空間,並讓陽台種滿植物;此外,商辦大樓「GOOD CYCLE BUILDING 001」(2021)則是將已有30年歷史的舊建築翻新,以「循環」的結構設計改善老建構,增加對自然光和風的獲取,並盡可能使用天然材料,以便建築用戶可以容易修改建設與維護,入圍Dezeen Awards2022建築再生項目。

一宮市的鋸齒屋頂造型與採光設計參考在地的老紡織廠。
一宮市的鋸齒屋頂造型與採光設計參考在地的老紡織廠。

日本小住宅設計不斷進化,在有限的條件下滿足居住的基本需求,而川島範久透過設計,當居住者體感自身與周遭環境、與自然、與他人的相繫關係中時,或能找到真正的愜意生活。

一宮市的鋸齒屋頂的屋頂、拱腹、牆壁和地板採大量白色紋理表面,讓採光得以在室內漫射和放大,展現光線隨時間的變化。
一宮市的鋸齒屋頂的屋頂、拱腹、牆壁和地板採大量白色紋理表面,讓採光得以在室內漫射和放大,展現光線隨時間的變化。

川島範久

1982年出生於神奈川縣。建築師,川島典久建築設計事務所所長,明治大學理工學院建築系高級助理教授。2012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訪問學者。2016年獲東京大學工學博士學位。受日本建築學會獎(作品)、第7屆可持續住宅獎國土交通大臣獎、住宅環境設計獎2017年大獎、2020JIA環境大獎、Good Design Best 100、第25屆前田工程獎等眾多獎項肯定。

文|高綺韓

攝影|Jumpei Suzuki

圖片提供|Nori Architects

更多精彩建築專題請見 La Vie 2022/11月號《小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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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安縵旗下3座酒店看懂傳奇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設計語彙:紐約、曼谷到東京,「靜謐」如何對應環境變換詮釋?
從安縵旗下3座酒店看懂傳奇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設計語彙:紐約、曼谷到東京,「靜謐」如何對應環境變換詮釋?

出身於比利時、活躍於亞洲乃至全球酒店設計領域的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自1983年創立Denniston事務所以來,憑藉世界各地頂級酒店、住宅和其他款待業項目穩步成為行業標竿,其中尤自安縵(Aman)、迦努(Janu)品牌旗下酒店孕育城市靜謐生活的嶄新構想。隨本文看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迦努東京3址如何憑藉同中有異的獨到語彙,使「靜謐」兩字對應環境變換適當詮釋。

放眼全球大都會之三:紐約、曼谷、東京,皆可見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與其設計團隊Denniston打造的奢華酒店作品,正在重新定義城市靜謐美學。此系列極富遠見的傳世傑作,將安縵別具代表性的寧和意蘊,與其姊妹品牌迦努特有的活力氣質,分別注入位於美洲、亞洲的世界都市中心,讓每一場域以獨屬當地的方式演繹靜謐內涵,並通過因地制宜的建築語言細膩呼應周遭景致。

▼ 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左)

Jean-Michel Gathy行雲流水的設計手法,匯聚古今貫通東西,連結自然環境與人文建築。他秉持對感官體驗的極致追求,縝密利用光線、聲音、材質堆疊空間節奏,促使處處細節皆服務於整體氛圍的營造。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迦努東京(Janu Tokyo)3作不僅交相輝映,深刻體現文化傳承、建築個性與沉浸式感官體驗之間的精妙平衡,更共同描畫一幅當代都市生活的理想藍圖,於城市的喧囂脈動下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進而留駐靜心時刻。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

安縵紐約主要針對第五大道與57街交匯點所在歷史地標皇冠大廈(Crown Building)進行修復,在保留其巴黎美術學院派(Beaux-Arts,布雜藝術)建築遺風的同時,巧妙融會安縵標誌性的空間寧靜感。室內以開闊格局、柔和色調,以及經過悉心調控的光線鋪陳,且每間套房均由真火壁爐帶入親密氛圍,隔音舒適性則透過多層次材質與精緻細節處理加以強化。雙層挑空的空中大堂,和點綴火景與水景的花園露台,另於雲端之上勾勒一方隨時供旅客作舒緩身心之用的都市逸境。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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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

從曼哈頓的高聳密林抽身,Jean-Michel Gathy將目光轉向曼谷的豐茂地域,使靜謐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曼谷奈樂安縵以深厚的自然連結與文化傳承為依託,於市中心闢設深植在地精神的都會綠洲。全案選址草木蓊鬱、占地7英畝(約2.8公頃)的綠意園林「奈樂園(Nai Lert Park)」,圍繞一棵百年四數木(Sompong Tree)展開;該樹的雄偉存在除為整體布局定調,亦憑活態歷史之姿賦予整處空間靈魂與根基。兼受鄰近宅邸啟發,室內且交織傳統泰式元素與現代典雅風格:大片落地窗與開放式規劃,構成與自然景觀的持續對話;天然材質的運用、甄選古董與訂製工匠作品的陳設,則添溫暖質感與真實光彩,締造彷彿超然時間之上的世外桃源。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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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努東京(Janu Tokyo)

行至東京,Jean-Michel Gathy以空間秩序取代有機寧靜,憑當代禪意美學,和精準、靈活的設計語彙,重新詮釋靜謐意義。插旗麻布台之丘(Azabudai Hills)的迦努東京,被構想為靈動而充滿鮮活力量的都市庇所,於東京的蓬勃能量中平衡出澄明氣韻。整體設計奠基東西合璧主調,並藉由溫潤材質、簡約線條和大地色彩,共演東方凝練內斂與西方優雅颯爽風采。空間體驗的核心在於推拉門與模組化隔層的運用,既讓空間可隨不同需求微妙重組,又能將收納隱於無形、使光線調節自如;氛圍隨心而變,但始終維持井然有序之感。綠意植被、自然肌理與有機紋飾的無縫融入,更進一步強化與自然世界的連結。縱使位居城市急促節奏下,迦努東京仍將靜謐闡釋為清明與從容,提供旅客涵養正念的靜修聖地。

(圖片提供:Ja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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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三部曲誕生

落址全球重要都會,匠心營建人們得以平靜棲居之作,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與迦努東京,合而為Jean-Michel Gathy引人入勝的都市三部曲。3處居所雖由相異視角揭示「靜」字旨意,卻皆以對感官體驗、文化語境與人文關懷的深刻思考一以貫之。Jean-Michel Gathy的願景並非引導人們遠離城市,而是重新書寫「靜謐」於城市中的存在方式,為都市旅居樹立全新範式,在當代生活的核心地帶構築安然淨土。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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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ha Hadid在台遺作淡江大橋通車!專訪ZHA副總監黃劭暐,極簡弧線把最美夕陽留給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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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江大橋在5月正式通車,這座出自「建築女帝」Zaha Hadid 本人之手的遺留之作,以世界最大單塔不對稱斜張橋之姿橫跨淡水河口,卻輕盈得令人屏息。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專案建築師黃劭暐親身講述,他們如何從這片土地的光影、生態與人文記憶中,淬鍊出一道屬於台北的水岸弧線。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黃劭暐回憶,他們自 2015 年 1 月開始參與淡江大橋競圖,到同年 8 月真的贏下設計案,當時 Zaha Hadid 非常高興。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她尚未能親自踏上台灣的土地,便已在 2016 年 3 月 31 日離世。淡江大橋,就此成為這位偉大建築家的眾多遺作之一。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採取單塔不對稱斜張橋設計橫跨淡水河口,優雅修長的橋身與向外延展的放射狀鋼索共同描繪出線條俐落、極具張力的現代地標輪廓。(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總長 920 公尺、主橋塔高 211 公尺、主跨距 450 公尺,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這份成果,來自 ZHA 與台灣中興工程、德國理安工程(Leonhardt, Andrä und Partner)長達十年的跨國無間協作。然而,大橋整體看來卻輕盈低調得令人難以置信。設計團隊細細推算四季夕陽的軌跡,讓每年 6 月 21 日夏至當天,夕陽能恰好沉落在主橋塔之間。橋體鋼索輕輕劃過天際,纖細而不留痕跡,那一抹不被橋體遮擋的淡水夕陽,因此得以完整地留給所有人。 黃劭暐說,「剛拿到這個案子時,很多人說這不像 ZHA 的作品,應該要再更瘋狂一些。但你仔細看,其實整個橋塔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雕塑藝術品。包括混凝土從凸面到凹面的轉折點,以及往上延伸的那些細微設計線條,都體現了 ZHA 在設計上『優雅極簡』(elegant simplicity)的詮釋方式——外觀簡潔,內裡卻暗藏無數細節,這正是設計的關鍵所在。」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由主塔向外開展的鋼索宛如劃開天際的幾何線條,以精準的線性構圖在空中排開,彰顯了橋體結構的內在張力。(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舞者身姿般律動的橋影

成長於台北的黃劭暐,自然對台灣這片土地有著天生的熟悉感。競圖之初,他主導了淡水、八里一帶 13 處的在地踏查與測繪。他觀察到,淡水一帶留下荷蘭、西班牙殖民痕跡,也留下在地濃重的建築色彩,更有紅樹林濕地豐富的生態景觀。恰好在競圖那年,雲門劇場落成啟用,自八里排練場遭祝融吞噬後,雲門舞集正式遷居此地,在原有的文史地層之上,又疊加上現代的新元素。雲門舞者舞動時在空中劃出了流線,給了設計團隊靈感。黃劭暐解釋:「我們想像橋梁在這地方應要有很好的律動,它要如同舞者的肢體與環境互動,也要在車子開過去時帶來很有動感的體驗。」於是競圖時,他們與中興工程才有了「夜半舞者靜謐時」(The Serene Dancer of the Night)的提案概念。「這座橋,特別是在淡水這個地方,有一種非常靜謐、讓人身心療癒的感覺,跟整個環境和諧融合,但同時又不失動感。」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設計精準對齊淡水河口跨季節的日落方位變化,在四季變換的暮 色中都能完美化為天際線的一部分。(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那麼,ZHA 的設計語彙如何與在地紋理取得平衡?黃劭暐認為,當你真正理解了一個地方的景觀、文化與生態之後,設計會很自然地去回應那些從土地中發掘出來的東西。落實在淡江大橋上,最佳解答是低調的呈現。「我們希望整座橋像是從水平線上面升起,彷彿是非常乾淨的一條線。」為了實現這個意象,當多數競爭對手提案以混凝土鋼筋打造橋身時,ZHA 卻採用了鋼箱梁工法。鋼材天生具備高強度、相較鋼筋混凝土輕量化的特性,抗風、抗扭轉、抗震的穩定性也讓橋面得以壓縮至極致纖薄,主橋箱梁深度僅約 4 公尺便能支撐起大跨距的單一橋塔設計,同時搭配倒角處理降低了風阻。

(攝影:Paddy Chao)
高達211公尺的橋塔施工過程記錄。(攝影:Paddy Chao)

這仰賴先進的參數化設計軟體輔助。黃劭暐解釋,ZHA 合夥人 Patrik Schumacher 很早便推崇並發展參數化主義,「這無非就是讓你更高效、更有效地去看待設計。」透過精密的計算與模擬,得以生成仿若大自然中變化無窮的有機形態,這正是 ZHA 深具識別度的流動曲線美學的來源;設計團隊也能在極短時間內比較並篩選多種方案,找到最能與淡水地景產生共鳴的輪廓線條。沿橋布設的傾斜景觀燈柱設計並不常見,同樣由參數化工具調控,每一支並非等比複製,而是順著橋面走勢,隨鋼索與橋面長度的變化,在高度、傾角與彎折形式上漸次遞變。「燈柱的線條隨著鋼索一步一步傾斜往上升、再下降,在淡水這個方向形成非常好的韻律。」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輕觸大地、與之共存的設計學

整個設計過程中,ZHA 進行了大量的環境諮詢,其中最棘手的課題,是如何兼顧工程需求與出海口的濕地生態保育,尤其八里一岸便是大片的挖子尾濕地。「更早的提案是打造兩座橋塔。後來我們評估靠八里的南側要建橋塔的話,下方會需要圍堰、抽水,施工時整個出海口的海流、潮汐都會受到影響,對濕地衝擊也大;但如果只做橋墩,相對能減輕很多,而且落墩點的施作範圍也比橋塔淺,所以我們決定把橋塔挪到北側。」這讓大橋得以與棲息在周遭紅樹林中的沼澤蟹、彈塗魚及 10 多個品種的淡水螃蟹和平共存,同時也減少了對候鳥飛行路徑的遮擋。鋼箱梁與橋體部件由工廠預鑄後能像積木般更快地拼接,更把水上作業時間縮到最短,極大化地保護了濕地生態。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他們也謹慎地調控夜間照明的亮度,避免侵擾周遭野生物的生存。設計團隊選用白色系外觀搭配色溫低於 3,000K 的暖色燈光,在維持夜間景觀的同時也減少光害。6 公尺高的路燈提供交通道基礎照明,橋塔上方的景觀燈柱則豐富了視覺層次的變化,整體呈現柔和而克制的光感。色彩系統也秉持同樣原則,將對環境的衝擊降到最低,自行車道、人行步道乃至扶手上的木質材料,從斜索套管到鋼索包布的用色,均納入整體淺色配色考量,橋體無論在晴雨各種氣候條件下,皆能自然而然融入觀音山及周邊風景,讓行人在橋上長時間停留時,也能感到舒適自在。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成為辨認家鄉的水岸弧線

寬闊的橋面上,預留了未來輕軌與公共交通的空間,同時整合汽車快速道路、機車道、自行車道與人行道等多元動線。而那 5 公尺寬的人行道,黃劭暐說明,「我們在橋塔的中間這一段,特地把它全部做成可以休憩的空間。這裡設有 8 張長椅,提供民眾休息、看海景,甚至要舉辦一些小型活動都足以容納。」在此,也能近距離欣賞整座橋鋼索、燈柱等結構的曲線,與不遠的山巒景緻交織在一起。橋不再只是單純聯繫河口兩岸、駕車轉瞬即過的交通節點,而是一道令人們主動親近、欣賞的水岸風景,一個真正融入人們休閒生活的公共場域。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作為 Zaha Hadid 生前投入的最後幾個計畫之一,這座橋的落成對 ZHA 別具意義。「淡江大橋的性質跟單純的基礎交通建設不太一樣,它同時是一個公共工程,在台灣所代表的意義更可能超越了一座橋梁的範疇,承載著豐富的文化意涵,甚至有機會成為一座城市的符號與標誌,為這個城市、乃至這個國家,參與並設計屬於未來的文化象徵。」他補充道,巴黎有艾菲爾鐵塔,講起舊金山會想起金門大橋。人們對一座城市的記憶,往往濃縮在一個輪廓、一道弧線之中。或許這座從台北高樓遠眺隱約可見、在往返桃園機場的航班上俯瞰清晰可辨的大橋,終將成為我們心中辨認家鄉的印記。

(圖片提供:黃劭暐)
(圖片提供:黃劭暐)

黃劭暐

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副總監暨深圳辦公室負責人,主導粵港澳大灣區、東南亞及台灣的戰略營運。曾於洛杉磯多家知名設計事務所工作,2008 年起加入 ZHA,深度參與多項國際重要專案,包括:北京大興國際機場、南京國際青年文化中心、印度新孟買機場、利比亞黎波里人民會議廳、北京銀河 SOHO、深圳前海一丹教科文中心等。除擔任全球最大單塔不對稱斜拉橋台灣淡江大橋的專案建築師,近期也帶領團隊拿下並推進台北北門郵局都更案:國家創新創意及金融中心。

文|吳哲夫 攝影|Paddy Chao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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