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東京奧運競賽動態圖標、Nike 3D動態廣告的幕後操刀者!專訪日本動態設計師暨創意總監井口皓太

2020東京奧運競賽動態圖標、Nike3D動態廣告的幕後操刀者!專訪日本動態設計師暨創意總監井口皓太

2020東京奧運開幕典禮,讓許多觀眾想起日本老牌節目《超級變變變》的競賽動態圖標,以及在新國立競技場上空熠熠閃爍的無人機演出,幕後操刀者皆為井口皓太。這位 1984 年出生的動態設計師,已是 Nike、ISSEY MIYAKE、Disney 等國際品牌相爭合作的對象。他如何在時間裡賦予設計生命?對他而言什麼才是好的動態設計?

小檔井口皓太FOP_1600_c井口皓太將2020東京奧運的競賽圖標動態化,過程經過無數次的考證與修改。
井口皓太將2020東京奧運的競賽圖標動態化,過程經過無數次的考證與修改。

畢業於日本私立美術大學名門「武藏野美術大學基礎設計學系」,最初井口皓太的目標其實是成為平面設計師。點開基礎設計學系的網站,首頁開宗明義地寫著「設計無法被分割」,強調跨領域、不受既有框架束縛的教學理念。這也讓他在學期間接受科學、藝術與哲學思考訓練,由更為廣闊的視角俯瞰設計,萌生了離開平面藝術領域的念頭。「一來是因為時代趨勢改變,設計媒介由紙張逐漸轉向數位螢幕。二來是透過基礎設計學系的課程,讓我意識到比起走上前人開拓的道路,自己更適合挑戰新的局面。」他找到的解答便是動態圖像,為了探索影像體驗方式,還拿著廉價的投影機,到處投影自己的影像作品。「動態圖像由平面藝術延伸而出,在時間與空間維度上有更大的自由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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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皓太

跳脫既有設計和公司組織框架

這股不安於室的心情也反映到校園之外。大學時期的他,看著同儕進入企業就職、在社會框架裡從事設計工作,時常對此抱持抗拒,產生了想要突破既有設計產業結構的念頭。他召集其他美術大學學生一起組成設計團隊,時而製作影像 DVD、時而擔任展覽總監,進而一同創業成立公司「TYMOTE」。不透過廣告代理商居中協調,井口皓太強調TYMOTE總是直接面對客戶,並且從多樣的角度進行設計與產出。例如2014年與ISSEY MIYAKE合作的企劃「message」,將三宅一生的限定商品排列組合成字母A到Z,並以此一主視覺延伸而出動態圖像、短片,甚至一手主導店面櫥窗設計。

2017年成員決意各自獨立發展後,TYMOTE也隨之解散。井口皓太說,TYMOTE的經驗讓他體悟到以固定成員執行設計企劃案的限制,「雖然TYMOTE試圖以多元觀點進行設計、產出,但真正需要的是突破公司體制,自由地串連起各種才能、技術的網絡組織。」因此在TYMOTE解散前,井口皓太成立了「CEKAI」,試圖解決他在TYMOTE感受到的矛盾。 

CEKAI網羅了執行設計企劃時所需的各種要角,除了設計師,製作人、經理人等角色亦活躍其中。人員配置上十分貼近業界現狀,但不同的是,CEKAI裡的成員並不受到組織制度束縛,各自因為不同的企劃一同集結,任務完成便分開。他說,彼此唯一的共通目標只有「提供好的設計、提供設計師好的環境」。目前CEKAI在日本和美國都有分部,不禁好奇他要如何領導這樣自由的組織?「我在裡頭並不扮演領導角色。我所做的只有拋出創 意發想、召集成員們集思廣益、埋頭做出讓人驚嘆的作品,並持續做好這些事而已。」他也提到,「CEKAI不是為了某個特定目的而集結的組織,而是每個創意人各自帶著不同的問題意識聚集在一起的場所。」

小檔井口皓太スクリーンショット 2022-07-17 11.30.50TYMOTE和時裝設 計師三宅一生合作的「message」 企劃;加入方塊、菱形等元素,將 三宅一生的手提包、圍巾、皮夾、 毛衣等限定商品排列組合成A到Z 獨創的字體。
TYMOTE和時裝設計師三宅一生合作的「message」 企劃;加入方塊、菱形等元素,將三宅一生的手提包、圍巾、皮夾、毛衣等限定商品排列組合成A到Z獨創的字體。

從文字設計到大型 3D 戶外廣告

在井口皓太的眾多作品中,「kanji city」是經常被提及的。4分鐘的動畫裡,不停向後流動的影像陸續出現「木」、「川」、「石」、「寺」等細長文字,這些漢字的象形文字化身為街景,拼湊出京都的城市樣貌。這部動畫同時詮釋了漢字的歷史底蘊及日本街道空間的構成,獲得英國D&AD及紐約ADC等獎項。他提到,D&AD的評審曾對他說:「亞洲設計師的作品都帶有一種美感,但對外國人而言,往往很難理解那些作品來自什麼文化背景、又具有什麼意義。不過透過『kanji city』這個作品,我第一次從視覺上領悟了漢字的美妙。」這番話帶給他相當大的衝擊,當時年僅20多歲的他一心力求表現,認為自己的設計「懂的人自然就懂」,但評審的評語讓他體悟到設計「簡單易懂」的重要。

有趣的是,「kanji city」雖然廣受海外好評,但報名日本國內設計獎項卻全軍覆沒。也就是說,同樣的作品放在熟悉漢字的國家之中,所接收到的驚喜與體驗感大幅被削弱。「什麼是讓日本人也信服的文字動態設計?」他拋出的回答是和字體設計師大原大次郎合作的音樂錄影帶「everything but the love」。影片從頭到尾皆由白底黑字的動態歌詞組成,舞動的文字與高速切換的畫面,讓人直觀性地感受到漢字的力與美,最終也獲得東京TDC賞肯定。

小檔井口皓太kanjicity_02378「kanji city」為健身房腳踏車電 子螢幕上所搭載的影像作品;作 品中可見「門」、「布」、「竹」 等漢字意象化為街景,隨著使用者 踩踏車輪,畫面中影像不斷向後 流動,彷彿奔走於以文字構築而成 的京都街道之中。
kanji city」為健身房腳踏車電子螢幕上所搭載的影像作品;作品中可見「門」、「布」、「竹」 等漢字意象化為街景,隨著使用者踩踏車輪,畫面中影像不斷向後流動,彷彿奔走於以文字構築而成的京都街道之中。

井口皓太長年來亦與許多品牌合作,其中Nike是CEKAI從創始初期合作至今的夥伴。從最一開始的動態Logo、短片製作、活動企劃,到近期甚至參與了Nike鞋款的設計。之所以能長期合作至今,他認為原因或許出於Nike「JUST DO IT!」的精神和CEKAI一拍即合。他說,在和Nike的會議中經常出現「work in progress」一詞,雙方比起成品更重視製作過程,也促成了日後「ateliair」企劃的誕生——在涉谷開設期間限定的工作室,邀請藝術家、音樂家在其中進行公開創作,讓「製作過程」本身成為一件作品、展演。

今(2022)年他更為Nike Air Max系列,首度嘗試了3D動態廣告,走出新宿車站東口,一抬頭便可看到巨大的鞋盒與繽紛的球鞋設計。對於3D戶外廣告所引起的熱烈討論,他認為這只是影像跳脫平面的過程之一。「LED螢幕未來會變得更加立體,甚至廣告螢幕本身會動起來也說不定。影像不再單純是有限區塊中被凝視的平面,會變得更物質性、更富有體驗性。」

小檔井口皓太3d_ooh_for_nike_airmax_day_2022._this_giant_display_is_located_in_shinjuku,_tokyo (1080p) (1)_00346井口皓太所製作的3D戶外廣告 「Nike/3DOOH for Nike Air Max Day 2022」。
井口皓太所製作的3D戶外廣告 「Nike/3DOOH for Nike Air Max Day 2022」。

在東京奧運展開動態設計維度

2020東京奧運又是截然不同的挑戰。在東奧籌備期間,他收到了競賽圖標的動態圖像設計委託。73 個競賽圖標由廣村正彰設計,向1964年東京奧運首次引入的靜態圖標致敬。為此,井口皓太重新研究1964東奧的圖標設計,理解當時的歷史背景、設計緣由後,以「出現」、「靜止」、「消失」3 個步驟,初步賦予靜止的圖標躍動的生命力。設計過程來回花費一年,他解釋,73個競賽圖標是一個群體,為了保持視覺一致性,若是改變其中某一個圖標的製作方法,就必須回頭調整所有已經完成的圖標;進入最終階段時,必須將作品交由各個競技團體逐一確認動作是否有不自然之處,收到修正後得再逐一反覆調整。「為了讓圖標的『個體』與『群體』皆能同時成立,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不斷地修正、嘗試錯誤。」

小檔井口皓太kineticpictograms井口皓太以「出現」、「靜止」、 「消失」3個步驟賦予奧運競賽圖標生命力。
井口皓太以「出現」、「靜止」、「消失」3個步驟賦予奧運競賽圖標生命力。

而在東京奧運開幕式中他還有另一項挑戰——擔綱無人機演出的視覺總監。井口皓太臨時肩負下這個任務,他求教東京奧運會徽設計者野老朝雄後,最終決定讓無人機化身為120面體的球體,拼湊出大會會徽的「市松」紋樣後再變化為地球的形狀。他說,準備過程只能透過電腦CG模擬,很難實際想像現場的規模,到大會前一晚的彩排都懷抱著不安。最終無人機演出順利成功,感動之餘,井口皓太意識到這也是動態設計邁向下一個階段的關鍵瞬間。「我一直將動態設計定義為『伴隨時間體驗的設計』。也就是說,動態圖像不只是操作液晶顯示器裡的像素,而是伴隨著時間推移、具有動能的存在。無人機演出當然也是動態設計的一環,若把定義擴大到食衣住行等生活領域上,所有伴隨著時間的體驗,未來或許都可以稱為動態設計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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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皓太擔綱2020東京奧運開幕式無人機演出的視覺總監。

創造撼動人心的時間體驗

社群時代下,動態儼然成為相當吸睛的設計手法,也引人思考何謂好的動態設計。井口皓太說,自己在製作視覺圖像時,始終留意如何巧妙地運用「時間」。參與東奧競賽動態圖標時,廣村正彰曾形容井口皓太是在「瞬間冷凍」運動選手們的動作。他解釋,製作動態圖像時就像是在保持畫作的「鮮度」,稍作「解凍」後再進行「調理」,這也是動態圖像製作者獨有的思考模式。而他操刀的視覺圖像多數都是不停循環的動畫,「沒有起點、終點,觀眾可以在任何時候開始觀看或移開視線。也就是說視覺圖像本身伴隨了時間,是一個永無止息的動態。」他也說明,在這個大眾注意力分散的時代,透過動畫、影像完整地向觀眾敘事的難度確實日漸增加。但追求美、期待與刺激的心情是人類普世價值,設計師該關注的不是一味嚮往新穎科技、奇特表現方式,重要的是回歸本質,不畏失敗地創造出撼動人心的設計。

小檔井口皓太loopanimation井口皓太所製 作的動態圖像,當中包含和GU、 SOU ̇SOU等品牌合作作品。
井口皓太所製作的動態圖像,當中包含和GU、SOU ̇SOU等品牌合作作品。

井口皓太 Kota Iguchi 

1984年生,動態圖像設計師/創意總監,以紐約、東京兩地為據點從事設計活動。活躍於動態設計領域,身分包含動態圖像設計師、影像執導,善於組織團隊合作型的設計企劃案。曾獲東京TDC、英國D&AD Yellow pencil、紐約ADC金獎等。也擔任京都藝術大學客座教授、武藏野美術大學講師。 kotaiguchi.jp

企劃|張以潔

文|廖怡鈞

圖片提供|井口皓太 Kota Iguchi

更多精彩專題,請見 La Vie 2022/8月號《職人與他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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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桃航空15週年迎來品牌重塑!nendo佐藤大操刀全新Logo、機身塗裝設計,以圓潤字體與柔和色調打造新面貌

樂桃航空15週年迎來品牌重塑!nendo佐藤大操刀全新Logo、機身塗裝設計,以圓潤字體與柔和色調打造新面貌

樂桃航空邀請到nendo設計事務所的佐藤大操刀全新品牌識別,與飛機新塗裝設計。樂桃航空的全新Logo以原有的圓形與直線構成的設計為基礎,透過加入圓潤的邊角,與搭配柔和的色調,傳遞出安心感,也使整體印象更加親切。今(2026)年4月1日起,新Logo將全面應用於機場電子看板、官方網站及應用程式。

樂桃航空換上新Logo

大家相當熟悉的廉航樂桃航空,在迎來創立15週年之際,正式宣布進行品牌重塑,並特別邀請曾打造2020東京奧運聖火台設計、2025大阪世博日本館的nendo佐藤大參與。他分享,「在本次品牌重塑中,我們的目標是在安心感與信賴感之上,融入低調的玩心與愉悅感,透過留白、形狀及資訊整理等細節的精心設計,形塑出一種『看似嚴謹卻不讓人感到拘束』的氛圍,並在認真與玩心、信賴與輕盈這些看似矛盾的元素中取得平衡,使樂桃成為不論年齡或旅行經驗,任誰都能自然選擇的品牌。」

大眾熟悉的樂桃航空,在創業15週年之際,進行品牌重塑。(圖片來源:Peach X@Peach_Aviation)
大眾熟悉的樂桃航空,在創業15週年之際,進行品牌重塑。(圖片來源:Peach X@Peach_Aviation)
樂桃航空原先的Logo設計(圖片來源:Peach X@Peach_Aviation)
樂桃航空原先的Logo設計(圖片來源:Peach X@Peach_Aviation)

打造更具親和力與溫柔的形象

在品牌識別設計上,新Logo承襲了樂桃航空創業15週年所珍視的精神,以原有的圓形與直線構成的設計為基礎,透過加入圓潤的邊角,創造出更具親和力與溫柔的印象;加寬的字距,也營造出沉穩從容的氣質。色彩方面,則採用了柔和且平靜的色調,展現安心與信賴感;新Logo中的「葉子圖案」則象徵樂桃特有的玩心與挑戰精神。

樂桃航空邀請nendo佐藤大負責全新品牌識別與機身設計。(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樂桃航空邀請nendo佐藤大負責全新品牌識別與機身設計。(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全新機身塗裝2027年春季導入

除此之外,nendo也設計了樂桃航空的全新機身塗裝。機身設計上,透過多個圓形重疊的隨機圖案,呈現出對旅行的雀躍感。這些顏色與大小各異的圓形,不僅創造視覺上的趣味性,也象徵品牌溫柔包容旅客的態度。配色上,nendo將清新的粉紅色結合杏色,在華麗中增添了質感;同時,大眾熟悉的「鮮艷粉紅色」仍保留在機身中央與尾翼部分。另外,採用新塗裝的飛機則預計在2027年春季正式投入服務。

機身設計上,透過多個圓形重疊的隨機圖案,呈現出對旅行的雀躍感。(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機身設計上,透過多個圓形重疊的隨機圖案,呈現出對旅行的雀躍感。(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4月1日起,樂桃航空新Logo將統一應用於機場電子看板、官方網站及應用程式。(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4月1日起,樂桃航空新Logo將統一應用於機場電子看板、官方網站及應用程式。(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稍微更成熟了一點」的全新樣貌

佐藤大補充,這次的更新,在保留樂桃航空既有的輕盈感的同時,進一步提升沉穩與質感,使其進化為「稍微更成熟了一點」的全新樣貌。另外,圓形圖案與葉子圖示蘊含了對「非日常旅行」的期待與玩心,這套設計將貫穿於機場、機艙到數位平台等各個接觸點。企業識別色則以讓人聯想到鮮嫩桃子的粉紅色為基調,搭配杏色與棕色,構築出溫柔且帶有信賴感與質感的品牌世界觀。

樂桃航空的企業識別色以讓人聯想到鮮嫩桃子的粉紅色為基調,搭配杏色與棕色,構築出溫柔且帶有信賴與質感的世界觀。(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樂桃航空的企業識別色以讓人聯想到鮮嫩桃子的粉紅色為基調,搭配杏色與棕色,構築出溫柔且帶有信賴與質感的世界觀。(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樂桃航空的官網也換上新面貌。(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樂桃航空的官網與APP也換上新面貌。(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樂桃航空的官網也換上新面貌。(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樂桃航空的官網與APP也換上新面貌。(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另外,配合此次的品牌重塑,樂桃航空也推出全新周邊商品:原子筆套組、飛行飄帶、聯名小熊玩偶、貼紙組、皮革行李吊牌、鑰匙圈,讓旅客能將這份具有「成熟質感」的商品帶回家!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圖片來源:樂桃航空官網)

更多資訊可至樂桃航空品牌重塑特設網站查看

資料來源|Peach Av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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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美醜邊界!平面設計師廖小子、葉忠宜與視覺藝術家Sydney Sie談New Ugly的情感回歸

挑戰美醜邊界!平面設計師廖小子、葉忠宜與視覺藝術家Sydney Sie談New Ugly的情感回歸

從時下風靡的人氣IP角色到流行視覺,你是否曾不解這些「醜」東西「美」在哪裡?然而,當完美變得唾手可得,瑕疵是否反而成為一種真實的證明?當秩序與理性不再是唯一標準,又是否仍需要遵守既有的設計規則?在平面設計師廖小子、葉忠宜與視覺藝術家Sydney Sie眼裡,New Ugly不只是單純的風格選擇,更是一場關於審美邊界與時代情感的再思考。

2017年,日本平面設計師高田唯為日本平面設計協會(JAGDA)設計年鑑封面。近乎童稚的線條與不加修飾的構圖,在一向講究秩序與完成度的日本設計圈引發兩極評價:有人質疑其粗糙與失序,有人則看見其對規範的鬆動與挑戰。「New Ugly」這個原本帶有揶揄意味的詞彙,也因此再度浮出水面,並在近年的平面設計實踐中,悄然掀起一股新的審美風潮。

(攝影:劉璧慈)
(攝影:劉璧慈)

與過去強調秩序、留白與理性的設計語言形成強烈對比,New Ugly常見以高飽和的撞色、幾何圖形的堆疊,以及手繪插圖與符號的並置為特徵,甚至刻意保留未修乾淨的痕跡與不合常規的排版。它們看似混亂,卻依然可讀;看似粗糙,卻藏著高度自覺的選擇。這一次,La Vie邀請平面設計師廖小子、葉忠宜與視覺藝術家Sydney Sie,一同分享他們對這股風潮與時代情感的觀察!

(攝影:劉璧慈)
(攝影:劉璧慈)

Q:最早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New Ugly?認為它出現的原因是?

(攝影:劉璧慈)
(攝影:劉璧慈)

 廖小子 
大概是2011、2012年左右。那時我聯想到以前很喜歡的美國設計師David Carson,他會把資訊全部打碎、排版看起來沒有明確主軸,卻依然能讀出視覺訊息。不過,他其實並沒有被歸類為New Ugly。後來我發現,New Ugly的討論與盛行幾乎都集中在亞洲,而且它銜接的是Gen Z的成長背景——社群媒體讓分眾越來越明顯,當每一個人的品味都被放大,就沒辦法再參照所謂的「標準答案」。同時,我們所接收的資訊也越來越碎片化,尤其是有了AI之後,人們已經懶得搜尋,資料真真假假參雜在一起。這些斷片加起來,說好聽點,是對傳統包浩斯以來乾淨、簡單、純潔設計的反叛;說難聽點,就是這個世代已經太習慣破碎的資訊,無法再接受過於單純的畫面,會覺得不夠刺激。

(圖片提供:廖小子)
(圖片提供:廖小子)

 Sydney Sie 
我大概也是2010年之後知道New Ugly這個詞。現在搜尋「New Ugly」,第一個出現的幾乎都是高田唯。我曾去聽過他的講座,過程中他分享自己如何從生活中觀察細節,再把那些細節轉化為創作。他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有沒有打動自己,比別人喜不喜歡更重要。」
社群除了讓一切變得更小眾,也讓人們開始對過度精緻的東西感到疲倦。Instagram剛開放自製濾鏡時,大家都在追求精緻、修飾過的效果,但這幾年Y2K、CCD復興,反而流行開閃光燈、保留粗糙與真實的畫面。它其實就是一種缺陷的美——人們已經不再追求完美。另外,我覺得疫情也是一個關鍵轉折。疫情讓人突然失去對生活的掌控感,於是大家開始擁抱缺點與脆弱。那段時間身心靈、水晶、星座爆紅,正是因為人們被迫往內探索,也暫時隔離了外界對「美」的定義,重新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想挑戰什麼。

(圖片提供:Sydney Sie)
(圖片提供:Sydney Sie)

 葉忠宜 
從歷史脈絡來看,我查到New Ugly這個詞早於2007年就出現在英國《Creative Review》雜誌,不過當時其實是用來diss某些風格。學院體制創造出所謂的學院派,從包浩斯到瑞士國際主義,都在擁抱秩序、擁抱完美,但到了80、90年代,歐洲新浪潮傳到美國後,舊金山灣區也誕生了許多實驗性的設計。當時美國社會抗議事件頻繁、左派興起,「反設計」某種程度也是對階級與威權的對抗。除了庶民設計師,許多設計大師也從那時開始擁抱時代的瑕疵。例如在照相排版時代,粒子原本被視為不能容許的缺陷,但田中一光的海報卻經常刻意保留粗粒子,擁抱時代工具特有的質地。那一代的設計師其實一直在思考:瑕疵究竟可以如何被運用?我覺得這些都可以被視為New Ugly的前期發展。

 (圖片提供:葉忠宜)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名片設計(2023)。(圖片提供:葉忠宜)

Q:自己會怎麼定義 New Ugly?與反美學、反設計的異同之處?

(攝影:劉璧慈)
(攝影:劉璧慈)

 Sydney Sie 
我會把New Ugly視為一種高度自覺的選擇。它不是不好看,而是對美醜標準的重新定義。不過我覺得它和反美學不太一樣。反美學比較像是刻意與主流保持距離,某種程度也接近「非主流」,只是非主流往往帶著一種被排擠的意味;New Ugly 則不同,它更像是「我知道規則、也理解什麼是完美,但我選擇挑戰它」。現在一張精美的AI圖隨手可得,「完美」反而開始變得廉價。所以回到New Ugly,我覺得它也在定義什麼是「人」——你會看到缺陷、不完美,這些是AI做不出來的;你需要對人性有一定的理解,才有辦法做出這樣的嘲諷。

(圖片提供:Sydney Sie)
(圖片提供:Sydney Sie)

 葉忠宜 
我以前教課的時候常說,審美的歷史發展大概可以分成4個不同階段。首先,人們會明確定義「美」是什麼;接著會定義「醜」,因為並不是美以外就是醜,那是不同的邏輯;再來,會思考「美可以如何昇華」;最後一個階段,也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醜,可以被挑戰嗎?」我覺得New Ugly就是在處理這件事情。
庶民日常中那些不完整、雜亂、被視為庸俗的元素,本來就充斥在生活裡,只是過去設計師會刻意排除它們。它跟反設計(Anti-Design)本質上其實很接近,但要討論的是,它是從設計師的視角出發,還是從素人主義出發。在被定義為New Ugly之前,這樣的風格難道就不存在嗎?其實不是沒有,只是大家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它們也長期被壓抑著。而現在這股思維慢慢被推向主流,成為一種形式;但在形式之前,許多設計師其實是在反秩序。

 (圖片提供:葉忠宜)
錄音帶精裝書《調皮》(2024)。(圖片提供:葉忠宜)

 廖小子
對我來說,反美學比較像是刻意站在對立面,直接將某種風格視為「醜」,然後選擇站在與美相反的位置。不過我覺得New Ugly並沒有認為傳統設計一定是錯的或醜的,它更像是在重新檢視設計,鬆動閱讀規則、用色規範與構圖邏輯。事實上,它可能看起來是在亂排,卻還是能被讀懂。於是你會開始思考:在這個資訊接收度不斷擴大的世代,以前的設計規範是否還能完全適用?我們是否一定要遵守既有的標準?那些規則是不是可以被挑戰?我覺得New Ugly比較是在討論這些問題。

(圖片提供:廖小子)
(圖片提供:廖小子)

Q:在過往的創作經驗中,是否曾受到 New Ugly 的影響?

(攝影:劉璧慈)
(攝影:劉璧慈)

 Sydney Sie 
我其實很難說New Ugly有沒有被我內化,或是它影響了我多少,不過對我來說確實有一個轉變。以前我的攝影作品比較精緻,構圖端正,所有元素都在水平線上,但生活中其實一直都會拍一些開閃光、過曝的照片,只是我不會把那些當成作品;現在,我對審美的標準放得更寬,也更願意接受粗糙感。我開始認為,只要是經由我的手,即使是生活的隨拍,也可以成為作品。
近期我在京都ddd gallery展覽的海報,就刻意保留了Photoshop的選取虛線。我把一張嘴巴、牙齒的照片挖空,但沒有把路徑修乾淨。在AI盛行的時代,這種未完成、甚至像錯誤的痕跡,反而成為人類存在的一種證明。有時候,幕後花絮甚至比正片更吸引人。

(圖片提供:Sydney Sie)
(圖片提供:Sydney Sie)

 廖小子 
我其實不太會特別去注意任何風潮。我一直都是從生活裡取樣,把路邊看到的東西拿來用,腦中的點子庫也是這樣累積的。像我的Instagram有一系列動態精選「城市毒瘤」,專門拍城市裡那些「必叉」(pit-tshe)的角落, 我常常從那些地方思考,怎麼把它們轉化進作品裡。至於New Ugly有沒有影響我?我覺得近代確實更著重個人特質與群體風格,但我們所做的其實都是原本就一直在做的事情,只是現在更被容許呈現出來;不管是庶民元素、過曝照片,或是藝術與設計的結合,這些本來就存在,只是大家看待這些東西的品味變得更寬了。我反而相信這是一種群體演進的過程。就像疫情時大家會轉向心靈探索,每個時代全人類都會面臨某種共同的趨勢,並不約而同產生類似的反應——而設計圈把它歸納為New Ugly。

(圖片提供:廖小子)
(圖片提供:廖小子)

 葉忠宜 
與其說內化到創作裡,我比較像是用逛美術館的方式,在學習欣賞這些物件或設計。我喜歡分析人類,所以我會去思考:它和社會脈絡產生了什麼關係?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形式?我去日本念書時,花了很多時間探究當代藝術;回台灣後,我把那種對形式與脈絡的思考帶回設計。對我來說,藝術與設計其實都在追求某種「真理」,而New Ugly則可以成為一種手段。它雖然從形式出發,但真正專注的往往是社會的「共感」。當那些來自日常、甚至被視為庸俗的物件進入作品時,人們可以先連結到某種社會經驗,進而產生情感上的價值。我覺得這也是New Ugly很重視的一部分——情感的價值。

(圖片提供:葉忠宜)
《王記食譜:料理莎士比亞》書籍裝幀設計(2021)。(圖片提供:葉忠宜)

我推的New Ugly

葉忠宜推薦:Bráulio Amado
因為New Ugly會擷取每個地方養成的在地通俗文化,所以我會去想像:如果在離我們很遙遠的國度,用這樣的形式長出來的視覺會是什麼樣子?在葡萄牙的話,對我來說就是Bráulio Amado手中的樣子。他常運用帶點模糊感、像Photoshop特效般的視覺效果,我超愛的!

Poster for Good Room。(圖片提供:Bráulio Amado)
Poster for Good Room。(圖片提供:Bráulio Amado)
Poster for Good Room。(圖片提供:Bráulio Amado)
Poster for Good Room。(圖片提供:Bráulio Amado)

葉忠宜
平面設計師、卵形設計工作室與重本書店主理人,畢業於日本京都藝術大學研究所藝術表現專攻。曾統籌製作華文圈首本字體設計專業雜誌《Typography字誌》,並於2023年入選AGI 國際平面設計聯盟。

廖小子推薦:ddd.pizza
我滿喜歡ddd.pizza負責人及藝術指導張溥輝,他早期的作品很有New Ugly的味道。他用新細明體做的坂口安吾《白痴》再版書封,讓我印象很深刻。

(圖片提供:ddd.pizza)
(圖片提供:ddd.pizza)
(圖片提供:ddd.pizza)
(圖片提供:ddd.pizza)

廖小子
本名廖俊裕,畢業於高雄師範大學視覺設計研究所,現為「小子藝術製作有限公司」主理人。創作橫跨藝術、書籍與唱片封面、展場設計與視覺識別,擅長從台灣草根文化汲取養分,轉化為個性鮮明的台式美學。

Sydney Sie 推薦:Daniel Johnston
美國創作歌手、視覺藝術家Daniel Johnston長期與心理疾病抗爭,他的創作幾乎都在地下室完成,專輯封面也幾乎全是親手繪製,看起來 像是小孩子的隨手塗鴉。雖然他未必會被歸類為New Ugly,但這樣的創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反體制。

(圖片提供:Hi, How Are You Project)
(圖片提供:Hi, How Are You Project)

Sydney Sie
本名謝昕妮,視覺藝術家。畢業於臺灣科技大學,主修平面設計與資訊設計。擅長運用設計、攝影與動態影像呈現創作,把玩錯視、超現實構圖與符號語言,作品活躍於國內外各大視覺與藝文平台。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3月號《平衡的設計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