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美是隱晦的——法國攝影師余白Hubert Kilian走入街巷、深入市場,捕捉市井生活百味

台北的美是隱晦的——法國攝影師余白Hubert Kilian走入街巷、深入市場,捕捉市井生活百味

在喧囂台北,我們都嘗試圈起一方之地,在其中找尋屬於自己的幽靜,覓得自己眼中才能看見與感受、最感自在的城市樣貌。1999年,法籍攝影師余白Hubert Kilian從巴黎來到台北,他透過走訪街坊巷弄,找尋自己在陌生城市的生存之道,也藉由攝影捕捉心目中的台北之美。來台二十幾年,余白從攝影記者發展為攝影藝術家,出了《臺北原味》與《臺北之胃》兩本攝影集,一張張黑白與彩色相片框起了新舊交錯的街景、斑駁磚瓦、人情味流溢的市場、巷弄間飄香的小吃攤販⋯⋯等市井日常,演繹城市生命力與光陰流動下的生活之味,他從中看見了台北的複雜、混濁及難以定義,卻也發現了城市角落中隱晦的優雅。

04. 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圖片提供:Hubert Kilian)

要把一座城市當成家,先找到喜歡它的方式

聊起從法國來台的回憶,余白還清楚記得飛機在桃園機場落地的那一天——1999年10月4日。在這之前,他在巴黎待了15年,大學期間從法律系轉戰中文系,也對兩岸關係頗有研究,選擇來台灣是為了學習中文,最後留下定居是為了愛人和家庭。台北和巴黎非常不一樣,余白說要把一座城市當成家,就必須找到一個喜歡它的方式,於是他開始在閒暇時漫遊台北,拿著相機展開探索。

Hotel MVSA慕舍酒店 x Hubert Kilian 余白《影食》 慕舍藝術旅居-Hubert Kilian
攝影師余白Hubert Kilian。(圖片提供:慕舍酒店)

成為專職攝影師之前,余白做記者。無論是社會紀實或街拍,都十分仰賴持相機者的觀察與專注力,或許這也是余白對生活數十年的台北很有心得的原因之一,「台北不像紐約、東京、巴黎有很明確的風格和美,台北是混濁、複雜的。」紐約摩登、東京絢爛、巴黎浪漫,那說到台北,我們會想到什麼?余白回憶自己在巴黎生活時,是個習慣以深色打扮、對外性格冷漠的人,他認為因為這個城市很「完整」,反而令人難以跟城市產生對話;但台北恰恰相反,因為還難以被某種象徵性的風格定義,「所以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定義這座城市的美。」

08.《臺北原味》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臺北原味》收錄攝影作品。(圖片提供:Hubert Kilian)

一座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的城市

那余白的方式是什麼?他將對台北的觀察,濃縮在攝影集《臺北原味》與《臺北之胃》當中,透過影像留存台北不顯眼卻存在的美麗。其中,《臺北原味》呈現日間的街景氣息,黑白影像紀錄許多已不復存在的街頭記憶,引領觀者墜入不同時空,品嘗藏於其中的雋永之味;《臺北之胃》收錄了更深入巷弄的夜晚徒步尋訪——霓虹閃爍慢舞於水泥地上、小販招牌的微弱光源蔓延至街巷轉角,耳邊時而竄入街坊鄰居的閒聊話語,故事感深厚。

07.《臺北原味》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臺北原味》收錄攝影作品。(圖片提供:Hubert Kilian)

偏愛捕捉市井生活的碎片,對余白來說並非偶然,其實與他長期關注都市更新議題有關。都更會大規模、劇烈地影響居者的生活,時常夾帶著要迎新或存舊的兩難局勢,而來台的二十多年間,余白也親身體會到老台北的消逝,「台北一直在改變,像是一座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的城市。」所以他喜歡用黑白影像紀錄台北,刻意不讓觀者去猜、去想照片是哪一年拍的。

當照片褪去色彩,留下的是瞬時的景色和情緒,直觀地呈現了人們如何體驗台北?又如何在窄小的公共空間摸索屬於自己的生活模式?這也呼應著余白特別喜歡拍「市場」的原因——他認為市場充滿人們亟欲滿足日常基本所需、要生活更要生存的生命力。在這聽來與看似生猛的生活情境,余白卻看出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優雅。

05.《臺北之胃》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臺北之胃》收錄攝影作品。(圖片提供:Hubert Kilian)

這份對城市生活的考究,更反映在《臺北之胃》攝影集的命名由來,其靈感源自法國經典小說《巴黎之胃》(Le Ventre de Paris)——由法國知名作家埃米爾.左拉(Émile François Zola)執筆,述說一場19世紀中期的城市重建計畫,如何讓前身為傳統市集的巴黎中央市場,一改面貌為華美的巴黎大堂,這座新市場披著光鮮的糖衣,背後其實藏著掌權者對勞工階級的剝削與不公義。

06.《臺北原味》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臺北原味》收錄攝影作品。(圖片提供:Hubert Kilian)

鬧市中的一方靜謐

余白解讀城市的獨特視角,吸引了慕舍酒店Mvsa的注意,並受邀以影像重新詮釋這座位在台北市中心的藝術旅居。正式開拍之前,余白在慕舍待了三天左右,感受場域氛圍,也思考要如何透過鏡頭和它互動。對他來說,慕舍像是藏匿於台北都會中的靜謐莊園,外表雅緻,白天時室內縈繞著自然光線,隨處都有美麗光影;雖佇立鬧區,卻有遺世獨立的寧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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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白攝影作品於慕舍酒店限期展出。(圖片提供:慕舍酒店)

Hotel MVSA慕舍酒店 x Hubert Kilian 余白《影食》 慕舍藝術旅居-7F
余白攝影作品於慕舍酒店限期展出。(圖片提供:慕舍酒店)

最後,慕舍門面、地下一樓的米其林餐廳渥達尼斯磨坊、位居八樓的天際別墅,成為余白聚焦拍攝的對象,每一地點都有他想表現的慕舍特質。先從建築說起,余白認為這棟樓沒有龐大且令人感到壓迫的量體,而是以接近「人類規模」的尺度佇立城市當中,人們可以自在地與建築空間互動,於是他特別將慕舍門口的線條、結構納入構圖,再帶到一點街景,並選在清晨五點拍攝,將慕舍和城市的安靜、平和都收進這張照片裡,表現心目中最理想的台北。

01. Hotel MVSA慕舍酒店_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Hotel MVSA慕舍酒店。(攝影:Hubert Kilian)

另外兩件作品,則展現了光影流瀉、嬉戲於慕舍樓內的姿態;有趣的是,它們的取景地分別在地下一樓與地上八樓。從大門走進慕舍,下樓才能抵達渥達尼斯磨坊,餐廳分成兩側,其中一側與戶外小庭院比鄰,讓賓客即便身在地下層,仍能感受到暖光流入所創造的愜意氛圍。

02. Molino de Urdániz渥達尼斯磨坊_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渥達尼斯磨坊。(攝影:Hubert Kilian)

來到八樓,余白選擇擁有木棧陽台的天際別墅為取景地,他喜歡露台的開闊、大面開窗帶來的透明感,置身其中,雖身在台北市中心,卻不會感受到城市的壓迫感,好似一切喧囂被阻隔在外。余白巧妙運用玻璃的透視、反射特質,在一張黑白影像中集結了房景、陽台上搖曳的樹影,以及躲在綠樹背後的一小片城市景觀,平時城市的鬧與靜彷彿凝結在這幀畫面之中。

03. Hotel MVSA慕舍酒店 _Photo Credit by Hubert Kilian
Hotel MVSA慕舍酒店一景。(攝影:Hubert Kilian)

以攝影記錄生活百味

無論是過去發表的兩本攝影集,或本次為慕舍拍攝的作品,余白都將自己視為城市徒步者,探尋著城市中的人生之味,期待透過一張又一張跳脫時間框架的成像,封存台北難得的靜謐,也在一片複雜與混濁之中,用時間、腳步與鏡頭提煉出自己心目中台北的美——即便隱晦,卻真實存在;每個努力生活的身影背後,都藏著深邃細膩的生活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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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白攝影作品於慕舍酒店限期展出。(圖片提供:慕舍酒店)

資料、圖片|慕舍酒店、Hubert Kilian 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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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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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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