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看劇】我們是渴望結合的個體,還是分裂的不完全體?敷地理、李世炯《Unisex #01》叩問性別界限與存在

我們是渴望結合的個體,還是分裂的不完全體?敷地理、李世炯《Unisex #01》叩問性別界限與存在

「人類終其一生,都在逐求佚失的另一個自己。」一小時的雙人舞作,敷地理(Osamu Shikichi)與李世炯(Sehyoung Lee)的《Unisex #01》帶出人類亙古對愛情的本能渴望、對自我認同的無盡追尋,從深切悠揚的蕭邦〈降E大調夜曲〉開始也隨此落幕,在抽象的肢體語言中叩問性別身分的界線、存在與認同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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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sex #01》表演現場(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關於藝術家:自我、自我存在、自我與環境

《Unisex #01》由敷地理(Osamu Shikichi)、李世炯(Sehyoung Lee)兩人共同演出。進入舞蹈世界前的敷地理曾以雕塑與錄像作為藝術媒介,這樣的背景也為他的作品帶來跨越邊界的感受,透過不同的思維概念探索存在的界限、來自環境的感知,以及隨時間推移而變化的人體狀態。

出生於首爾的李世炯在作品中側重世界與自身之間的圖像化隱喻,藉由表演、裝置和聲音作品等不同媒介,在創作中探索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將觀眾引入一個反思和對話的空間。兩人對自我存在與環境探索的創作取向,在《Unisex #01》中透過無盡追求與拉扯的肢體動作,展現出難以確定而游離的連結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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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炯(Sehyoung Lee)、敷地理(Osamu Shikichi)(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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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自我存在與環境探索的創作取向,在《Unisex #01》中透過無盡追求與拉扯的肢體動作,展現出難以確定而游離的連結狀態(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跨越性別界線的古希臘雙性神

黑暗中,耳邊響起蕭邦〈降E大調夜曲〉,隱約聽到舞者踏著平緩的步伐,隨著抒情、詩意的鋼琴旋律登場。燈亮,環形舞台邊圍繞著散坐的觀眾,正中央垂落一條末端綁縛圓球的繩索,兩位舞者在舞台上彼此試探、糾纏、抵抗,以圓球為軸匍匐、掙扎、尋覓,像是一分為二的不完全體,也像是渴望合而為一的獨立個體。

當藝術家敷地理(Osamu Shikichi)在巴黎羅浮宮看到古希臘雙性神安德羅吉諾斯(Androgynous)的形象後,便以此為靈感,將舞作主題聚焦於人類永恆欲求及性別光譜,在這個以性而別的世界,《Unisex #01》透過極簡而悠緩的形式,叩問性別身分的界線、存在與認同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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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形舞台邊圍繞著散坐的觀眾,正中央垂落一條末端綁縛圓球的繩索(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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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舞者在舞台上彼此試探、糾纏、抵抗,以圓球為軸匍匐、掙扎、尋覓(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人類窮盡一生追尋的,究竟是什麼?

在柏拉圖《饗宴》的神話中形容,最初的人類是一個球型,擁有四條手臂、四條腿,一雙生殖器,一模一樣的臉孔,並分為「男人與男人」、「女人與女人」、「男人與女人」三種性別。力量強大的人類試圖造反諸神,得知其意圖的宙斯,將人類分裂為兩半。於是人類窮盡一生心力,只為尋得另一個已然分離的自己。

神話為人類對愛情的本能渴望與無盡追尋,給出一種先驗的解釋,同時更激發出模糊性別與雌雄同體的思考。垂吊在空間正中央,被舞者不經意拂過而擺晃的圓球,可以象徵性別的模糊性,也可以是訴說人類對於性別認同的不斷追求,在社會文化的繩索束縛下試圖撼動與突破,為演出增添另一形式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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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為人類對愛情的本能渴望與無盡追尋,給出一種先驗的解釋,同時更激發出模糊性別與雌雄同體的思考(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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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拉圖《饗宴》的神話中形容,最初的人類是一個球型,分為「男人與男人」、「女人與女人」、「男人與女人」三種性別(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從試探、找尋,到成為一體

舞台上的肢體語言,傳遞出兩名舞者間的互動張力,演繹後神話的人類如何在追求愛情、自我完整、乃至自我身份認同的道路上徘徊。起先舞者在不觸碰到對方的情況下,進行著各種試探、找尋、模仿的動作,彷彿想確認彼此的存在;表演進行到中段時,兩人結為共同體,憑藉著抗力與引力在舞台上移動。在這一個階段,舞者看似獲得了完整單一的自我,卻也是因內部彼此的相抵抗衡,才得以維持一體、平衡地施展而不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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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舞者在不觸碰到對方的情況下,進行著各種試探、找尋、模仿的動作,彷彿想確認彼此的存在(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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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肢體語言,傳遞出兩名舞者間的互動張力,演繹後神話的人類如何在追求愛情、自我完整、乃至自我身份認同的道路上徘徊(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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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進行到中段時,兩人結為共同體,憑藉著抗力與引力在舞台上移動(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身體因其不確定性的特質而激起眾多可能性的湧流。這或許印證了羅蘭.巴特《戀人絮語》的描繪:「愛的創傷便是這樣:深深的裂縫(直至存在的 「根基」),無法彌合。主體從中吮吸,而在吮吸的同時又在構造自己的主體。」

在演出最後,兩人分離並步向舞台外,敷地理以拋擲中央的圓球作為最後的動作,〈降E大調夜曲〉再度悠然地在空間中響起,圓球擺盪的幅度漸次縮小、最終止息,然而每個個體對於自我輪廓的摸索探究,是表演謝幕、離開舞台後,仍恆久延續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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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出最後,兩人分離並步向舞台外,敷地理以拋擲中央的圓球作為最後的動作(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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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個體對於自我輪廓的摸索探究,是表演謝幕、離開舞台後,仍恆久延續的過程(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Grace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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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阡卉

2026 TIFA 必看!走進《集會遊戲》的魔幻歷史與集體迷宮:專訪劇作家強納森.楊

《集會遊戲》中,8名舞者化身中世紀歷史重演愛好者召開年度大會,頭痛著財務與存續危機。舞台上,古今時空不斷交錯,舞者與對嘴台詞時而同步、時而錯位,幽默節奏引人發笑,卻也隱隱滲入一層不安。人們為什麼要聚在一起?所謂「集體」究竟是什麼?

為了尋求戲場與舞蹈創作上的突破,加拿大劇作家強納森.楊(Jonathon Young)與基德皮沃現代舞團(Kidd Pivot)創辦人克莉絲朵.派特(Crystal Pite)展開長年合作。他們的合作本身,可視為一個跨領域的創作「集體」;而集體這一主題,似乎也反覆出現在他們的作品上。

《集會遊戲》主視覺。(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主視覺。(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強納森.楊形容:「我想集體的一種定義,是一群人試圖追求某種和諧狀態:一套行為準則、一組價值觀,或是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在我心中,沒有什麼能比一個舞團演出編舞,更能體現集體的結構。」兩人早在受荷蘭舞蹈劇場 NDT 1 委託,為克莉絲朵.派特舊作《Parade》 (2013)續寫姊妹篇《各自表述》(2016)時,便已開始探索國家與群體內部的衝突與拉扯;其後的《欽差大臣》(2019),則映照出人們在失靈的官僚體制中盡顯荒謬。這次《集會遊戲》,表面上寄託著《羅伯特議事規則》等等對民主與團體的理想,但事情顯然沒那麼簡單,共同體運作中的卡頓、停滯與失序被進一步放大。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迷失在穿越歷史的魔幻中

兩人的前作《欽差大臣》以 200 年前的經典諷刺喜劇為改編基礎,《集會遊戲》則呈現穿越中世紀與現代場景的魔幻感。強納森.楊坦言,自己並非歷史學家,但始終對歷史著迷。「在發展作品時, 我經常思考所謂的因果發展鏈:一個微小的事件,如何隨著時間推進,引發下一個事件。」他認為,這樣的迷戀,來自於他長年思考戲劇如何運作的過程,「而戲劇最有力量的時候,往往正是當它帶著一種無法阻擋的動能,以及某種不可避免的宿命感。」

(攝影:Romain Tissot,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攝影:Romain Tissot,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回到《集會遊戲》的創作起點,強納森.楊回憶,最初他們曾想像一群人因文物而聚集的畫面,但隨著創作推進,他們意識到,為了某事物「相聚」才是真正隱藏其後、最核心的人性需求。「透過重演,他們獲得樂趣、目的、共享的身分認同、社群精神,以及一種隸屬於比自己更巨大事物的歸屬感。」歐美常見的中世紀歷史重演愛好者,成為吸引他們的靈感來源。中世紀遠到足夠古老、帶有神話感,令一群死忠愛好者年復一年來到一地、不斷重新賦予這些故事生命。他進一步說明:「《集會遊戲》所關心的,是一群人如何透過共同語言,來面對自身秩序即將崩解的時刻。他們藉由一套被反覆演練的語言規則,喚起那些來自過去、難以言說的力量,並為『缺席者』(Absent One),甚至是死亡本身預留一個位置。」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他們同樣著迷於現實與虛構世界之間轉換所產生的張力,這也讓觀眾在看似日常的情境中,逐漸失去座標。故事背景設定在一座老舊的社區活動中心,那是他們童年記憶熟悉不過的場所,卻帶有承載數世代生活痕跡的神祕感。強納森.楊說:「我們並不期待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懷舊記憶,但我們相信,所有人都能辨識出那股在當下聚集、回望過 去的衝動。」有人試圖理解這樣的共同儀式,有人被集體記憶吸引,也有人選擇陪著那些故事走到終結。「這個過程或許帶來慰藉,同時卻也潛藏風險,你可能在其中建立連結、找到自身的根源,也可能迷失於集體的迷宮之中。」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在語言與身體之間的縫隙

在首檔合作作品《愛與痛的練習曲》(2015)之後,兩人逐步發展出一套獨特的創作方法:所有台詞皆以「畫外音」預錄完成,由舞者在舞 台上對嘴演出。強納森.楊形容,他們的合作重新形塑了他對表演的理解。「當我為劇場演員寫作時,語言與身體性之間往往緊密貼合;但在我與基德皮沃現代舞團的創作中,語言與舞者的身體之間則會拉開一道細縫,其中,我也不可避免地將注意力轉向編舞本身。」於是,推動演出的不再只是被說出口的台詞,更包括那些在語言之外的無聲動作。聲音與身體有時精準重合,有時則因刻意的不對齊而產生微妙錯位,觀看經驗反而顯得逗趣而詭譎。「每當演員的聲音與舞者動作突然完全重合時,我往往會忍不住笑出來。那種近乎詭異的同步瞬間,總是帶給我純粹的驚喜與喜悅。」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至於究竟是語言先行,或由身體引導創作方向,強納森.楊表示仍取決於作品的需要。「我們將語言視為舞蹈的催化劑,也將舞蹈看作促使人開口說話的力量。」在他們的合作裡,語言與舞蹈更像是雙主角,被推進同一個戲劇情境之中,既彼此衝突,又必須相互依存。這似乎也影射《集會遊戲》中的人與制度:制度為行動提供秩序,使人得以朝向共識前進;一旦失去這層結構,目標便難以成立。同樣地,作品中的預錄文本建立起清晰的敘事架構,引導舞者的身體動作組織成一個更容易被理解的故事。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體與個體經驗的矛盾

《集會遊戲》創作的發展剛好在疫情之後,也讓強納森.楊對人與人交織而成的集體關係,特別是其中的矛盾面向,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集體既可能滋潤生命,也可能對生命造成傷害。我從人群之中、從宏大的世界事件裡,以及從人類如音樂多聲部般、各自朝不同方向展開的人生軌跡中,獲得能量與啟發。然而,我也意識到自己必須不時轉身離開,暫時抽離這些對話,才能保護自己。」他坦言,有時即使置身於人群之中,仍會感到強烈的斷裂與孤立;反而是在獨處時,更能專注體察此刻正在活著的經驗,真正貼近「人類的處境」。回望這些年的經驗,他想:「疫情無疑是一場測試,考驗我們這物種是否有能力協力朝向共同目標。我們通過了這場考驗嗎?也許沒有。但是否出現過『這是有可能的』證據?我認為有,而我也依然抱持希望。」

強納森.楊。(攝影:Four Eyes)
強納森.楊。(攝影:Four Eyes)

強納森.楊(Jonathon Young)

加拿大劇作家、演員,溫哥華「電動劇團」(Electric Company Theatre)共同創辦人。其創作核心在於實驗性地融合文本、肢體與聲音,擅長以高度精煉的語言探討權力、創傷與集體意識。長期作為基德皮沃現代舞團(Kidd Pivot)創辦人暨編舞家Crystal Pite的重要創意夥伴,編寫多部享譽國際的代表舞作,包括《愛與痛的練習曲》(2015)、《各自表述》(2016)以及改編自果戈里諷刺劇的《欽差大臣》(2019)與《集會遊戲》(2025)等,並3度榮獲英國奧利佛獎(Laurence Olivier Award)最佳新舞作獎(2017、2022、2025)。

2026TIFA 克莉絲朵.派特✕ 強納森.楊《集會遊戲》

地點|國家戲劇院

時間|2026.05.28~30

文|吳哲夫
攝影|Four Eyes、Michael Slobodian、Romain Tissot、Sasha Onyshchenko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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