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看劇】何不跳支舞,證明你不是恐怖分子?松根充和《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一場真人實事啟發的身分價值觀想

【編輯看劇】何不跳支舞,證明你不是恐怖分子?松根充和《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一場真人實事啟發的身分價值觀想

有些偏見,難以破解,世界級舞者 vs. 潛在恐怖分子,兩個遙遠的身分,要用什麼釐清是是非非、要如何證明一件不該要被證明的事?「何不跳支舞來看看?」是的,你沒有看錯。

由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簡稱北藝中心)、法國國家舞蹈中心及 CHANEL 香奈兒共同促成的國際藝術教育計畫「Camping Asia」,2023 年以工作坊與各式活動型態呈現表演藝術的豐富面貌,更推出 11 檔結合舞蹈與多樣藝術形式的表演節目。其中,行為藝術家松根充和(Michikazu Matsune)的作品《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Dance, If You Want to Enter My Country!)11/28(週二)、11/29(週三)於水源劇場登場,他以知名國際舞團的頂尖非裔美國舞者入境以色列時,因其穆斯林名字而在通關時被攔截、被迫在邊境安全人員面前跳舞以證明職業與身份的真實故事,為大家帶來對歧視和監控陰暗面的省思與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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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為藝術家松根充和於水源劇場演出《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我的舞跳得好嗎?好到可以穿越地平線?


一張告示牌、一面寫著「SEP.7, 2008」的日期牌、一張大頭照,僅僅幾樣小物件擺置於地,劇場裡的陳設簡單得令人好奇,穿著牛仔褲、黑色運動鞋和簡便灰色短T-Shirt、戴著膠框眼鏡的松根充和隨興在場內緩步,彷彿一切就如他的日常生活,親切開啟對話的他,先是要大家透過想像展開練習,凝視他,將眉毛看成八字鬍,又要像 Photoshop那樣,試著「點選」、移除眉毛,合成他的鬍鬚,他用英文說:「我希望大家都做到了,練習結束。」

他嗓音溫和、沉靜的獨白讓人忍不住傾耳,聽著,觀眾像重回了那個令他開始構思整部劇的早晨:一如既往,喝著咖啡的他,於翻閱報紙時讀到了眼睛一亮的標題,「美國舞者被迫在機場跳舞」,「這是某種玩笑吧!」他想。然而接著讀下去、更進一步了解,他不禁因一切有多荒謬而失笑 ── 2008 年,世界著名的艾文.艾利舞蹈團(Alvin Ailey American Dance Theater)舞者阿布杜爾.拉希姆.傑克遜(Abdur Rahim Jackson)在抵達特拉維夫國際機場時,因擁有穆斯林姓氏而被進行一連串嚴格盤問,海關要求這名舞蹈家跳舞,證明他是「專業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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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根充和以獨白方式建構敘事與情境,帶領觀眾重回那個令他開始構思整部劇的早晨。(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松根充和以獨白方式建構敘事與情境,帶領觀眾重回那個令他開始構思整部劇的早晨。(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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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根充和介紹艾文.艾利舞蹈團。(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這讓松根充和開始思索權力機構的監控判斷,以及個人身分在真實與期望之間的落差。他放下報紙,暗下的燈光帶觀者跟隨藝術家跨越國境,透過於各入境點密錄邊境管制人員的影像,希望以「反向觀察」扭轉這層審視關係。說自己從未親身看過艾文.艾利舞團表演的松根充和,甚至賣力獻上 2 段獨舞,重新演繹艾文.艾利描述非裔美國人從奴隸制度邁向自由的藝術傑作《啟示錄》,「這位大舞蹈家一定不會認同我現在這樣的穿著。」舞畢,喘著氣的他,說這些舞者通常在上千人面前演出,「而不是在一個那麼僻靜的地方。」他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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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根充和重新演繹艾文.艾利傑作《啟示錄》舞蹈。(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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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根充和重新演繹艾文.艾利傑作《啟示錄》舞蹈。(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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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根充和重新演繹艾文.艾利傑作《啟示錄》舞蹈。(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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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根充和重新演繹艾文.艾利傑作《啟示錄》舞蹈。(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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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根充和重新演繹艾文.艾利傑作《啟示錄》舞蹈。(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他又舉起平凡無奇的個人大頭照,意外的是,另一面是松根充和真的將剃下的眉毛改裝成八字鬍的護照證件照,在一雙雙屏氣凝神的注視下,他手拿紙飛機翱翔,象徵飛行,他訴說,說以前很喜歡機場,但也許現在不那麼喜歡了,那裡以前像是航向想像與夢想的烏托邦,然而如今這世界既是緊密相連,同時亦更加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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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演出實況。(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演出實況。(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地面上置放著「DANCER, NOT TERRORIST」(舞者,不是恐怖分子),藝術家向觀眾拋出各種問句想像阿布杜爾當時面臨的景況,而安全人員要這位頂尖舞者「跳什麼都可以」,於是,牌子換成了「JUST DO ANYTHING」,松根充和自顧自地舞動,像不在乎世俗觀點般跑了起來,直到高舉 「BEYOND THE HORIZON」時,他問道:「我的舞跳得好嗎?好到可以穿越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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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演出實況。(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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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演出實況。(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觀照世界議題,為文化偏見的不自由而舞

一個人如何透過跳舞來入境?在對職業身份的想像中,我們又被框架要成為怎樣的人?而一本護照所能代表的身分價值又是什麼?在監控視野中,「我」這個形象處於什麼位置,又該如何擾亂它?這是一場充滿反思的演出,隨著配樂進入情境,深沉而震撼,卻也不乏歡笑,在這場屬於松根充和的獨舞裡,一個小時過得一點都不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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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演出實況。(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小宇)

松根充和原籍日本神戶,1990年代起定居奧地利維也納,他以獨特紀錄片形式和概念方法工作,擅長用帶有詩意的荒謬感,映射當代世界的人類境況。一如北藝中心執行長王孟超描述對 Camping Asia 的期許:「有能力發現並串聯各領域及議題的創作者,是我們期待的藝術家樣貌。」2023 Camping Asia 在香奈兒品牌支持下,便讓這樣的創作能量持續發酵,《跳舞吧!如果你想進入我的國家》融合敘事、舞蹈、錄像播放與物件陳設,以幽默卻不失挑釁、批判的方式,帶領人們思考全球化下關於恐懼、監視、種族及文化偏見的議題,探討當今分裂世界中,為了尋找自我身分而奮鬥不懈的敘事 ── 據報導,阿布杜爾甚至被要求重複跳了兩次舞,而這場演出,是一名舞者,為另一名舞者的不自由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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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松根充和。(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PAUL CHAO)

文字|林冠儀 Irene Lin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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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阡卉

2026 TIFA 必看!走進《集會遊戲》的魔幻歷史與集體迷宮:專訪劇作家強納森.楊

《集會遊戲》中,8名舞者化身中世紀歷史重演愛好者召開年度大會,頭痛著財務與存續危機。舞台上,古今時空不斷交錯,舞者與對嘴台詞時而同步、時而錯位,幽默節奏引人發笑,卻也隱隱滲入一層不安。人們為什麼要聚在一起?所謂「集體」究竟是什麼?

為了尋求戲場與舞蹈創作上的突破,加拿大劇作家強納森.楊(Jonathon Young)與基德皮沃現代舞團(Kidd Pivot)創辦人克莉絲朵.派特(Crystal Pite)展開長年合作。他們的合作本身,可視為一個跨領域的創作「集體」;而集體這一主題,似乎也反覆出現在他們的作品上。

《集會遊戲》主視覺。(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主視覺。(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強納森.楊形容:「我想集體的一種定義,是一群人試圖追求某種和諧狀態:一套行為準則、一組價值觀,或是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在我心中,沒有什麼能比一個舞團演出編舞,更能體現集體的結構。」兩人早在受荷蘭舞蹈劇場 NDT 1 委託,為克莉絲朵.派特舊作《Parade》 (2013)續寫姊妹篇《各自表述》(2016)時,便已開始探索國家與群體內部的衝突與拉扯;其後的《欽差大臣》(2019),則映照出人們在失靈的官僚體制中盡顯荒謬。這次《集會遊戲》,表面上寄託著《羅伯特議事規則》等等對民主與團體的理想,但事情顯然沒那麼簡單,共同體運作中的卡頓、停滯與失序被進一步放大。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迷失在穿越歷史的魔幻中

兩人的前作《欽差大臣》以 200 年前的經典諷刺喜劇為改編基礎,《集會遊戲》則呈現穿越中世紀與現代場景的魔幻感。強納森.楊坦言,自己並非歷史學家,但始終對歷史著迷。「在發展作品時, 我經常思考所謂的因果發展鏈:一個微小的事件,如何隨著時間推進,引發下一個事件。」他認為,這樣的迷戀,來自於他長年思考戲劇如何運作的過程,「而戲劇最有力量的時候,往往正是當它帶著一種無法阻擋的動能,以及某種不可避免的宿命感。」

(攝影:Romain Tissot,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攝影:Romain Tissot,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回到《集會遊戲》的創作起點,強納森.楊回憶,最初他們曾想像一群人因文物而聚集的畫面,但隨著創作推進,他們意識到,為了某事物「相聚」才是真正隱藏其後、最核心的人性需求。「透過重演,他們獲得樂趣、目的、共享的身分認同、社群精神,以及一種隸屬於比自己更巨大事物的歸屬感。」歐美常見的中世紀歷史重演愛好者,成為吸引他們的靈感來源。中世紀遠到足夠古老、帶有神話感,令一群死忠愛好者年復一年來到一地、不斷重新賦予這些故事生命。他進一步說明:「《集會遊戲》所關心的,是一群人如何透過共同語言,來面對自身秩序即將崩解的時刻。他們藉由一套被反覆演練的語言規則,喚起那些來自過去、難以言說的力量,並為『缺席者』(Absent One),甚至是死亡本身預留一個位置。」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他們同樣著迷於現實與虛構世界之間轉換所產生的張力,這也讓觀眾在看似日常的情境中,逐漸失去座標。故事背景設定在一座老舊的社區活動中心,那是他們童年記憶熟悉不過的場所,卻帶有承載數世代生活痕跡的神祕感。強納森.楊說:「我們並不期待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懷舊記憶,但我們相信,所有人都能辨識出那股在當下聚集、回望過 去的衝動。」有人試圖理解這樣的共同儀式,有人被集體記憶吸引,也有人選擇陪著那些故事走到終結。「這個過程或許帶來慰藉,同時卻也潛藏風險,你可能在其中建立連結、找到自身的根源,也可能迷失於集體的迷宮之中。」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在語言與身體之間的縫隙

在首檔合作作品《愛與痛的練習曲》(2015)之後,兩人逐步發展出一套獨特的創作方法:所有台詞皆以「畫外音」預錄完成,由舞者在舞 台上對嘴演出。強納森.楊形容,他們的合作重新形塑了他對表演的理解。「當我為劇場演員寫作時,語言與身體性之間往往緊密貼合;但在我與基德皮沃現代舞團的創作中,語言與舞者的身體之間則會拉開一道細縫,其中,我也不可避免地將注意力轉向編舞本身。」於是,推動演出的不再只是被說出口的台詞,更包括那些在語言之外的無聲動作。聲音與身體有時精準重合,有時則因刻意的不對齊而產生微妙錯位,觀看經驗反而顯得逗趣而詭譎。「每當演員的聲音與舞者動作突然完全重合時,我往往會忍不住笑出來。那種近乎詭異的同步瞬間,總是帶給我純粹的驚喜與喜悅。」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Michael Slobodian,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至於究竟是語言先行,或由身體引導創作方向,強納森.楊表示仍取決於作品的需要。「我們將語言視為舞蹈的催化劑,也將舞蹈看作促使人開口說話的力量。」在他們的合作裡,語言與舞蹈更像是雙主角,被推進同一個戲劇情境之中,既彼此衝突,又必須相互依存。這似乎也影射《集會遊戲》中的人與制度:制度為行動提供秩序,使人得以朝向共識前進;一旦失去這層結構,目標便難以成立。同樣地,作品中的預錄文本建立起清晰的敘事架構,引導舞者的身體動作組織成一個更容易被理解的故事。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會遊戲》劇照。(攝影:Sasha Onyshchenko,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集體與個體經驗的矛盾

《集會遊戲》創作的發展剛好在疫情之後,也讓強納森.楊對人與人交織而成的集體關係,特別是其中的矛盾面向,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集體既可能滋潤生命,也可能對生命造成傷害。我從人群之中、從宏大的世界事件裡,以及從人類如音樂多聲部般、各自朝不同方向展開的人生軌跡中,獲得能量與啟發。然而,我也意識到自己必須不時轉身離開,暫時抽離這些對話,才能保護自己。」他坦言,有時即使置身於人群之中,仍會感到強烈的斷裂與孤立;反而是在獨處時,更能專注體察此刻正在活著的經驗,真正貼近「人類的處境」。回望這些年的經驗,他想:「疫情無疑是一場測試,考驗我們這物種是否有能力協力朝向共同目標。我們通過了這場考驗嗎?也許沒有。但是否出現過『這是有可能的』證據?我認為有,而我也依然抱持希望。」

強納森.楊。(攝影:Four Eyes)
強納森.楊。(攝影:Four Eyes)

強納森.楊(Jonathon Young)

加拿大劇作家、演員,溫哥華「電動劇團」(Electric Company Theatre)共同創辦人。其創作核心在於實驗性地融合文本、肢體與聲音,擅長以高度精煉的語言探討權力、創傷與集體意識。長期作為基德皮沃現代舞團(Kidd Pivot)創辦人暨編舞家Crystal Pite的重要創意夥伴,編寫多部享譽國際的代表舞作,包括《愛與痛的練習曲》(2015)、《各自表述》(2016)以及改編自果戈里諷刺劇的《欽差大臣》(2019)與《集會遊戲》(2025)等,並3度榮獲英國奧利佛獎(Laurence Olivier Award)最佳新舞作獎(2017、2022、2025)。

2026TIFA 克莉絲朵.派特✕ 強納森.楊《集會遊戲》

地點|國家戲劇院

時間|2026.05.28~30

文|吳哲夫
攝影|Four Eyes、Michael Slobodian、Romain Tissot、Sasha Onyshchenko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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