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看劇】當傳統戲曲遇上性別平權的神仙戲碼——黃懷德《扮仙》

當傳統戲曲遇上性別平權的神仙戲碼——黃懷德《扮仙》

舞台上奪目的紅色燈光,映照著舞台下一張張辦桌會出現的紅色塑膠椅,臺北表演藝中心大劇場瞬間宛若熱鬧廟會現場,然而當紅光漸暗成黑,北管樂曲旋律劃破劇場寂靜,每個人仿若闖進平行時空仙境,走進一場融合傳統與當代藝術的《扮仙》宇宙。

 

作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法國國家舞蹈中心(Centre National de la Danse of France,CND)與香奈兒共同推出的2023 Camping Asia表演計畫之一,由闖劇場團長兼編舞家黃懷德構思的《扮仙》,其靈感正是源自傳統漢族戲曲文化中「扮仙 醉八仙」戲碼。

 

圖2:黃懷德(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黃懷德(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扮仙是什麼?

早年臺灣戲劇在進行廟會活動或傳統戲曲前,必定有扮仙戲例行公事,藉此以聲聚集民眾外,也具答謝神明、祈求平安之功用。可是隨著時代變遷,扮仙戲從現場演出轉為錄製播放形式,更因新興世代不再祭祀神明,本土活動被數位影視、網路媒體所取代而漸受淡忘。那麼是否有屬於當前世代的扮仙戲,《扮仙》正是透過結合能夠彰顯線條美與力量的現代舞蹈,搭配傳統味濃厚的樂曲,來回答這道被時間浪潮所推進的文化課題。

圖3:黃懷德《扮仙》將傳統戲曲融合現代舞蹈(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黃懷德《扮仙》將傳統戲曲融合現代舞蹈(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融入傳統藝術與當代舞蹈的新世代扮仙

沒有傳統戲曲繽紛華麗的舞台搭景,取而代之的是藉由近距離的三面式劇場舞台,呈現出早期眾人聚首廟宇野臺戲前的氛圍。隨著鑼鼓聲響起,燈光漸暗,當一束光自舞台上方灑下,宣告眾神即將到來。扮仙好戲以壯碩男舞者揭開序幕,其不時變化姿勢展現肌肉力與美線條的健美姿態,看似滑稽卻堅毅十足;緊接著身穿紅色舞衣的女子出現,不停地以探戈舞步遊走於舞台,嫵媚的神情與身體律動,像是勾了台下眾人之魂。

圖4:壯碩男舞者成為第一位登場的「扮仙」(創作者:黃懷德、攝影:楊子逸)
壯碩男舞者成為第一位登場的「扮仙」(創作者:黃懷德、攝影:楊子逸)

 

圖5:襯著北管樂曲節拍跳著探戈的舞者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PAUL CHAO)
襯著北管樂曲節拍跳著探戈的舞者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PAUL CHAO)

圖6:當兩位神仙相遇, 各自獨立卻又能夠彼此融為一體。(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當兩位神仙相遇, 各自獨立卻又能夠彼此融為一體。(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隨後,在嘉義北管團隊所演奏那令人印象深刻,卻重複性極高的戲曲旋律中,太極、流行街舞、舞綢、鋼管、高跟鞋舞蹈等,象徵現代社會中不同群體的眾神接連登場,對比最一開始傳統男女形象鮮明的神仙,像是一步步堆疊編排,破除性別刻板印象,最終迎來更加多元包容形象的神。

圖7:《扮仙》表演現場照(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PAUL CHAO)
《扮仙》表演現場照(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PAUL CHAO) 

圖8《扮仙》舞綢表演(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扮仙》舞綢表演(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圖9:《扮仙》高跟鞋舞表演(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子逸)
《扮仙》高跟鞋舞表演(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子逸)

60分鐘的演出,由簡至繁慢慢推進,不僅勾勒出呼應現代社會的眾神個性,也由於每個神都極其獨特,看似「神仙打架」的舞台效果,卻在舞者踏出每一步伐逐漸理解,悟出其中的和諧美妙,正如最終從天而降的桃色彩帶,宣示著讓我們好好慶祝,擁抱彼此每個人心中的神。

 

圖10:眾神相聚有如神仙打架般精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PAUL CHAO)
眾神相聚有如神仙打架般精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PAUL CHAO)

 

圖11:舞至最高潮,從天而降宛如慶祝意味的桃色紙花。(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舞至最高潮,從天而降宛如慶祝意味的桃色紙花。(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Grace Lin)

《扮仙》交錯歷史記憶、性別認同與傳統藝術的多重思考,啟發了一項當代的發明工程,借助人類尋求精神安托的傳統表演形式,標記一個重大的時代脈絡,從對「扮仙」戲的破立,讓創作者與觀眾們有機會與傳統對話,重新認識傳統文化之餘,也反思所處的當下,傳統藝術在未來該如何被觀看?社會是否真能如舞台最終祈願「國泰民安,性別平權」?

 

圖12:《扮仙》最終降下「國泰民安,性別平權」對聯。(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子逸)
《扮仙》最終降下「國泰民安,性別平權」對聯。(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楊子逸)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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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疆界,以舞蹈連結世界!專訪 Van Cleef & Arpels 梵克雅寶舞蹈與文化項目經理 Serge Laurent、(LA)HORDE

跨越疆界,以舞蹈連結世界!專訪 Van Cleef & Arpels 梵克雅寶舞蹈與文化項目經理 Serge Laurent、(LA)HORDE

若珠寶是以光線述說形體之美,舞蹈則讓身體本身成為光的流動。Van Cleef & Arpels 梵克雅寶自20 世紀初便與編舞藝術保持深厚連結,舞蹈早已是世家靈魂的一部分。2025 年秋天,「Dance Reflections by Van Cleef & Arpels」首次來到韓國首爾,攜手首爾國際表演藝術節(SPAF),描繪出一幅當代舞蹈的世界地圖。

「舞蹈是一種視覺藝術,也是我們都擁有的語言,身體本身,就是最普遍的創造媒介。」現任 Van Cleef & Arpels 舞蹈與文化項目經理,Serge Laurent 的藝術旅程始於法國羅浮宮學院,他回憶道:「我學的是藝術史,著迷於藝術家如何在各個文明中創造出屬於時代的形象。」起初,他擔任視覺藝術領域的策展助理,後來轉向表演藝術,意識到藝術不應被形式分隔,音樂、舞蹈、燈光、服裝、影像,皆能構成完整的美學語言。

從這個角度出發,他將舞蹈視為「總體藝術」:它能容納所有藝術形式的能量,並以最直接、最人性的方式展現創造力。正因如此,當他加入 Van Cleef & Arpels 時,「Dance Reflections」也成為他理想中的文化實踐場域:一個連結歷史與當代、傳承與創新的橋梁。

2019年4月出任Van Cleef & Arpels梵克雅寶舞蹈及文化項目經理,Serge Laurent 與不同機構合作,發起支持創作和舞蹈表演的計畫,並致力推動普羅大眾認識舞蹈藝術,進一步實現世家支持舞蹈世界的承諾。(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2019年4月出任Van Cleef & Arpels梵克雅寶舞蹈及文化項目經理,Serge Laurent 與不同機構合作,發起支持創作和舞蹈表演的計畫,並致力推動普羅大眾認識舞蹈藝術,進一步實現世家支持舞蹈世界的承諾。(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首爾新篇章 

第6屆Dance Reflections by Van Cleef & Arpels舞蹈藝術節,於2025年10月16日∼11月8日於首爾多個場館聯袂呈獻一場國際舞蹈藝術盛宴。Serge Laurent提到,這次合作並非偶然,而是經3年深耕後的成果。「我們與SPAF建立了長期夥伴關係,彼此對藝術方向與策展理念都有高度信任。」他指出,Dance Reflections的節目選擇並非由單一中心主導,而是建立在雙方共同推動創作交流的成果,涵蓋全球17個國家、70多個合作夥伴與舞團,每年支持約30件新創作品。

「我認為策展是一種對話的藝術。當對話建立在信任之上,對的選擇就能自然發生。」他笑著補充,像是在舞台敘述邊緣文化社群故事的藝術家Sung Im Her,其參演便是經由 SPAF 推薦而促成的。

《16》是中國編舞家陶冶的陶身體劇場以「舞龍」和「貪食蛇」為藍本,16位舞者排成一隊,流動、盤旋、行進,他們的能量波動在隊伍之間來回傳遞,讓空間運用充滿動感。(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16》是中國編舞家陶冶的陶身體劇場以「舞龍」和「貪食蛇」為藍本,16位舞者排成一隊,流動、盤旋、行進,他們的能量波動在隊伍之間來回傳遞,讓空間運用充滿動感。(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在差異中,身體、聲音與城市共鳴

延續2020年創立以來的理念, 「創作(Creation)、傳承(Transmission)、教育(Education)這3個價值對世家與舞蹈都同樣重要。在每一屆藝術節,我們都希望透過新的創作與經典作品並置,讓觀眾看見舞蹈的歷史深度與現代延續。」因此,今年的舞蹈藝術節不僅呈現像中國編舞家陶冶(Tao Ye) 的極簡作品,也邀來法國編舞團體(LA)HORDE以《Room With A View》探索集體與科技的關係。從靜默到爆發,這兩種身體語言象徵著當代舞蹈的多重樣貌,源於不同文化、卻共通於情感的節奏。

中國編舞家陶冶《17》的創作靈感源自陶冶對聲音動覺的想像,一首無字的歌、一句莫名熟悉的詞,這種既近又遠的矛盾距離感貫穿整部作品。(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中國編舞家陶冶《17》的創作靈感源自陶冶對聲音動覺的想像,一首無字的歌、一句莫名熟悉的詞,這種既近又遠的矛盾距離感貫穿整部作品。(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另外,包括波蘭藝術家 Ola Maciejewska 的歷史重演、南非編舞家 Robyn Orlin 的政治劇場,這些多樣的身體語法,皆共構了 Dance Reflections 的核心精神,「陶冶的作品關於靜止與克制;(LA)HORDE 的作品關於群體與能量。他們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但都揭示了身體的力量與脆弱。」

「對我而言,策展的樂趣在於讓觀眾從這些差異之間找到共鳴。」他特別欣賞亞洲觀眾的敏銳與好奇,「在首爾,觀眾對舞蹈的接受度極高,創作者也越來越勇於挑戰既有結構。」

《Loïe Fuller: Research》重演富勒的名作《Serpentine Dances》。富勒率先合舞蹈動作與特效,利用掛於竹枝上的絲綢結合舞蹈動作,將自己化身成火焰、海浪及其他自然現象。(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Loïe Fuller: Research》重演富勒的名作《Serpentine Dances》。富勒率先合舞蹈動作與特效,利用掛於竹枝上的絲綢結合舞蹈動作,將自己化身成火焰、海浪及其他自然現象。(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凝視後,身體成為理解的途徑

今年的舞蹈藝術節同時涵蓋書寫當代舞蹈歷史的經典之作,同時也舉辦多個為專業舞者及舞蹈迷而設的工作坊與大師班,致力於推廣舞蹈教育與對話。Serge Laurent與我們分享,這些活動不只是舞者之間的技術交流,更是一種讓公眾「透過身體去理解藝術」的方式。他認為,當觀眾親自參與、感受舞者在現場的節奏與呼吸,舞蹈不再是抽象的觀賞經驗,而是一種共感的藝術實踐,「理解身體,也是在理解自己。」

我們好奇,若他認為當代舞蹈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差異,那麼未來的當代舞蹈會是什麼樣貌?會有更多跨界共創嗎?

「科技正逐漸進入舞蹈,而這不會削弱它的純粹,反而開啟新的詩意。舞蹈的力量在於它能獨立存在,也能吸收其他藝術的語言。」無論是陶冶與劇場、服裝設計師的合作,或是(LA)HORDE與影像、數位文化的結合,他都視為當代舞蹈的自然演進。未來的舞蹈將不再被場域或形式局限,而是在人與科技、虛擬與現實之間展開新的編舞語法—一種屬於21世紀的「身體敘事」。

在《C A R C A Ç A》中,10位背景各異的表演者組成一個顛覆常規、妙趣橫生的芭蕾舞團,舞步十分複雜,融合了標準土風舞和在過去被視為在小眾文化中興起的都市舞蹈風格。(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在《C A R C A Ç A》中,10位背景各異的表演者組成一個顛覆常規、妙趣橫生的芭蕾舞團,舞步十分複雜,融合了標準土風舞和在過去被視為在小眾文化中興起的都市舞蹈風格。(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不僅是藝術計畫,更是文化使命

1941年,Van Cleef & Arpels推出首款Dancer胸針,凝鑄成珍貴珠寶的舞伶身穿芭蕾舞裙,姿態靈動而嫵媚,優雅演繹單腳尖平衡、踢腿和交織等經典舞姿。1940年代末,克勞德.雅寶與著名編舞家喬治.巴蘭欽結緣,進一步拓展世家在舞蹈藝術方面的創作天地。1967年,2人對寶石的熱愛造就由巴蘭欽編寫的芭蕾舞劇《珠寶》,這齣3幕芭蕾舞劇在當時堪稱現代鉅作。

讓舞蹈,持續反映世界

「我們希望回饋一種啟發我們的藝術,讓美的力量回到社會,讓藝術在世界各地重新生根。」舞蹈不但是世家永恆的靈感源泉,更生動詮釋了其他藝術形式的牽絆。在談到亞洲時,Serge Laurent 特別提到台灣—他眼中「文化能量極為豐富的地方」。「台灣擁有美麗的劇場、優秀的策展人與藝術家,以及熱情的觀眾。」

他表示,Dance Reflections 每年都持續支持作品在台灣的呈現,並期待未來能與台灣的舞者與機構展開更深入合作。對他而言,Dance Reflections 不僅是巡迴的藝術節,更是一張不斷延展的文化網路,將不同地域、語言與身體連結起來。「當我們在不同城市呈現同樣的作品時,最迷人的地方在於—每個地方都賦予它新的生命。」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探索義大利民間舞蹈Polka Chinata,這種舞蹈是一種由男性主導的求偶舞,由2人一組的舞者相擁曲膝,旋轉起舞。阿歷山度· 沙朗創作的雙人舞蹈及一系列傳承工作坊,旨在推廣和重振這種如今瀕臨絕跡的傳統舞蹈。(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探索義大利民間舞蹈Polka Chinata,這種舞蹈是一種由男性主導的求偶舞,由2人一組的舞者相擁曲膝,旋轉起舞。阿歷山度· 沙朗創作的雙人舞蹈及一系列傳承工作坊,旨在推廣和重振這種如今瀕臨絕跡的傳統舞蹈。(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讓舞蹈,持續反映世界

陸續在倫敦、洛杉磯、香港、紐約等地舉辦舞蹈藝術節,第6屆 Dance Reflections by Van Cleef & Arpels 舞蹈藝術節,除了闡述梵克雅寶與編舞藝術之間的深厚淵源,也鼓勵普羅大眾更了解這個藝術表達領域。在這個由科技、速度與碎片構成的時代,Serge Laurent 仍選擇以「身體」作為策展的起點。「舞蹈讓我們重新意識到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它提醒我們,美的核心,不是形式,而是人性。」

《WE WEAR OUR WHEELS WITH PRIDE》向昔日南非人力車車伕致敬,由Robyn Orlin創作,表達人們對生活的愉悅渴求,並向彩虹之國南非的精神致意。(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WE WEAR OUR WHEELS WITH PRIDE》向昔日南非人力車車伕致敬,由Robyn Orlin創作,表達人們對生活的愉悅渴求,並向彩虹之國南非的精神致意。(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崩解中尋找群體的身體語言——專訪《崩世光景》(LA)HORDE

Q1
作品以「大理石採石場」為舞台,這個場景意象是如何誕生的?《崩世光景》(Room With A View)的創作核心提問是什麼?

(LA)HORDE:
「大理石採石場」的構想,源自我們與合作夥伴 Julien Peissel 的多次討論。我們希望打造一個具有雙重狀態的場景,它既可以是一座仍在運作的採石場,也可能是一處被狂歡派對(rave)佔據的廢墟。

採石場象徵人類對土地的開採與剝削,同時也指向一種矛盾的奢華:大理石這種曾被用於藝術傑作的高貴材料,如今更多被消費於權力與炫耀之中。從這個矛盾出發,我們逐步發展出一個既巨大又脆弱的空間,迫使觀眾直面自身所處的位置。這裡成為一處「對峙的地景」——舞者在其中穿梭於暴力與求生之間,同時也經歷照顧、混亂、愛、感官親密與群體共存。

《崩世光景》不是崩壞的終點,而是集體行動的開始,表演者透過舞蹈掙脫固定不動的大理石,仔細觀察面對災難臨近時人類形體的無限變化,並想像其衍生的各種美麗的可能性。(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崩世光景》不是崩壞的終點,而是集體行動的開始,表演者透過舞蹈掙脫固定不動的大理石,仔細觀察面對災難臨近時人類形體的無限變化,並想像其衍生的各種美麗的可能性。(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Q2
《崩世光景》是一場你們的編舞與 Rone 電子音樂之間的對話。聲音與身體之間的關係是如何被建立的?是音樂引導動作,還是動作形塑聲景?

(LA)HORDE:
在《崩世光景》中,聲音與身體之間是一場持續的對話。當 Rone 創作專輯《Room With A View》時,我們也同步在排練室中建構舞作的肢體語彙。聲音與動作並行發展,回應的是同一組情感與政治性的提問。Rone 的音樂提供了一個不斷變動的聲景地貌,讓身體、群眾、混亂與聲音得以進駐其中。在排練過程中,我們不斷試驗節奏如何斷裂、轉向、干擾,或將群體推向疲憊、恍惚與抵抗的狀態。我們想創造一個共享的環境:聲音與身體彼此塑形,最終形成一個共振、完整的世界。

《崩世光景》著重於呈現群體與能量,舞者們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但都揭示了身體的力量與脆弱。(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崩世光景》著重於呈現群體與能量,舞者們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但都揭示了身體的力量與脆弱。(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Q3
作品回應「當災難逼近時,人類身體的轉變」。在當代全球脈絡下,這個主題對你們而言具有哪些哲學或政治意義?

(LA)HORDE:
對我們而言,這是一個關於觀察當代社會壓力、父權結構、地緣政治緊張,以及生態崩壞,如何形塑我們的身體狀態與集體行為。2019 年我們進入馬賽國立芭蕾舞團時,便邀請整個團隊一同參與《崩世光景》的創作,讓排練室成為一個共享、討論這些議題的身體空間。我們確實想直面世界的暴力,但同時也必須為光與喜悅保留空間,是喜悅讓身體得以持續投入,並保有集體轉化的可能。

(LA)HORDE 創作《崩世光景》的過程中,持續觀察當代社會壓力、父權結構、地緣政治緊張,以及生態崩壞,如何形塑我們的身體狀態與集體行為。(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LA)HORDE 創作《崩世光景》的過程中,持續觀察當代社會壓力、父權結構、地緣政治緊張,以及生態崩壞,如何形塑我們的身體狀態與集體行為。(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Q4
你們提出「後網路時代舞蹈(Post-Internet Dance)」的概念,回應數位文化如何重塑感知與身體行為。這個概念如何實際轉化為你們的創作方法與舞者的動作語彙?

(LA)HORDE:
「後網路時代舞蹈」是為了描述當代動作如何源自線上流通——舞者透過網路學習、分享、轉化舞蹈形式,早已超越地理疆界。在進入馬賽國立芭蕾舞團之前,我們長期與自學型社群合作,這些社群的舞蹈實踐正是在網路中演化而來,這讓我們意識到舞蹈是一個被數位文化影響的過程,而非固定風格。在《崩世光景》中,我們將這種方法帶入創作,分享來自全球的抗議影像、生態崩壞畫面、集體儀式與網路素材,這些都反映了當代身體所承受的張力。最終,這些素材成為與芭蕾舞團舞者共同建構的動作基礎。對我們而言,「後網路時代舞蹈」是一種吸收數位流動,並將其轉化為全新、共享身體語言的編舞方式。

(LA)HORDE《崩世光景》在噪音與瓦礫之中,反映當代身體所承受的張力。(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LA)HORDE《崩世光景》在噪音與瓦礫之中,反映當代身體所承受的張力。(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Q5
你們曾與長者、視障者、青少年等不同社群合作。你們如何看待舞蹈作為一種連結與抵抗的社會語言?這些經驗又如何改變了你們的藝術觀點?

(LA)HORDE:
當舞蹈揭示出一個社群內在真正被觸動的事物時,它就成為一種社會語言,可能是抵抗、歸屬的渴望、保護、生存,或純粹的慶祝。

自早期創作以來,與不同群體的合作讓我們深刻理解,每個社群都擁有自身獨特的情感邏輯與動作邏輯。在取得他們同意的前提下,我們嘗試將這些私密的動態轉譯為能夠指向更廣泛人類經驗的編舞,這些相遇深刻改變了我們的創作視角。我們學到,動作從來不是中性的——它始終受到情境、歷史與生命經驗的形塑。在馬賽國立芭蕾舞團中亦然,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舞者,將各自的感知帶入創作,提醒我們:像是「崩塌」或「韌性」這樣的概念,從來不是普遍一致的,它取決於誰在說話,以及從哪裡出發。這樣的多樣性,還在不斷重塑我們的藝術方法。

Jonathan Debrouwer、Marine Brutti、Arthur Harel 於2013年創立 (LA)HORDE,以顛覆傳統芭蕾、結合現代議題與邊緣文化的大膽創作聞名(由上至下)。(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Jonathan Debrouwer、Marine Brutti、Arthur Harel 於2013年創立 (LA)HORDE,以顛覆傳統芭蕾、結合現代議題與邊緣文化的大膽創作聞名(由上至下)。(圖片提供:Van Cleef & Arp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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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Camping Asia澳洲塊動舞團《機神祭》:當賽博格遇上傳統部落祭儀,從過去想像截然不同的現在

2025 Camping Asia澳洲塊動舞團《機神祭》:當賽博格遇上傳統部落祭儀,從過去想像截然不同的現在

2025 Camping Asia由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法國國家舞蹈中心與香奈兒合作,帶來為期12天的工作坊、表演節目、論壇、各項課程與公眾計畫。其中,來自澳洲的塊動舞團演出《機神祭》,藉由賽博格人機共舞,對後工業化與都市化的人性提出質問。然而,這場未來感十足的表演,靈感為何源自過去?人類與物質的關係又如何透過肢體呈現?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月號《一場朝聖的旅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巨大金屬軌道占據舞台,隨著燈光暗下,舞者從軌道上下方強勢登場,穿戴起機械手臂,在舞動流淌出賽博格似機似獸的意識。由澳洲「塊動舞團」(Chunky Move)聯手爪哇實驗電音團體「Gabber Modus Operandi」、峇里島時尚品牌「Future Loundry」、動畫機械設計團隊「Creature Technology Co.」的跨界舞作《機神祭》(U>N>I>T>E>D),探討在技術和資訊飛快的後現代都市裡,人類、身體和物質之間仍存在何種關係。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比起未來,更感興趣的是過去

55分鐘的舞作叛逆而激烈,但有趣的是,明明主題如此「未來」,從肢體到音樂卻引人連結到過去的祭儀與社會。這個想法在演後座談得到解答,塊動舞團藝術總監Antony Hamilton說,「我其實最感興趣的是過去,並透過過去想像現在。很多人覺得這部作品充滿未來感,但其實它和未來沒有太大關係,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如何想像一個不同於現在的當下。」

(攝影:Isabella Oliveria)
(攝影:Isabella Oliveria)
(攝影:Gianna Rizzo)
(攝影:Gianna Rizzo)

《機神祭》整體視覺源自198090年代科幻電影與峇里島儀式,音樂則融合印尼甘美朗(gamelan)、電子舞曲鐵克諾(techno),在重拍和吟唱間創造出另類的現代神話。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人類和工具,誰主宰了誰?

人機結合也並非完全屬於未來的題目,Antony提到,人類史上的第一個賽博格,其實就是一個人拿了一根棍子,從事攻擊、狩獵等行為。他說, 人一方面可以用意志控制工具,一方面也會被工具與環境制約,例如椅子的設計便制約了人類坐下的方式。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這也呼應到《機神祭》裡,舞者時而穿戴、時而掙脫機械手臂,肢體與機械彼此凌駕又相互牽制。Antony形容舞者和機械手臂的關係,從「外骨骼的延伸」漸漸變為「身體的一部分」; 也因為機械的限制,導致無法做出一些原本習慣的動作,進而引導舞者開發出新的肢體可能。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攝影:鄭宇辰、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這是人性與科技的對立或對話?

在舞作接近尾聲時,卸下所有機械裝置的舞者和全副裝備的舞者緊緊相擁,隨後他們分離,各自走向軌道兩端。這是人性與科技的對立——也是對話,引領我們抽離此刻的社會價值與框架,重新想像現在還有哪些可能。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文|張以潔
攝影|鄭宇辰、Isabella Oliveria、Gianna Rizzo
圖片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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