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米其林綠星餐廳EMBERS主廚郭庭瑋:從風味表現到食器選用,建構當代臺灣料理

專訪米其林綠星餐廳EMBERS主廚郭庭瑋:從風味表現到食器選用,建構當代臺灣料理

一連兩年摘下米其林綠星餐廳的 EMBERS,主廚郭庭瑋擅長採集食材風味,器具的選用也呼應著他的創作觀,用理性思維框架感性創作,最終收斂為一道道有文化底蘊的料理,展現職人工藝。

從仁愛路四段拐彎轉進122 巷,還未查看門牌,就已先被 EMBERS 門前空地枝幹優雅伸展的九芎所吸引。九芎依循時節開花、落葉,餐廳以這株臺灣原生樹種迎賓,作為看見四季變化的序曲,亦是呼應 EMBERS 以島內創作為基礎,自然運用時令食材傳遞風土滋味。

盤點臺北近年最星光熠熠的 Fine Dining 餐廳,名單上絕對少不了開幕甫一年就在 2021 年獲得米其林餐盤推薦,又接連於 2022、2023 年度摘下米其林綠星的 EMBERS。《米其林指南》讚其「室內設計樸實而充滿細節,呈現出與土地的連繫」,就料理風格點評「主廚擺脫西餐思維,大量取材山林、原野或部落,並採用檳榔、醃魚、小米、豆棗等在地食材。」

闖蕩餐飲界多年,創辦人暨主廚郭庭瑋看待料理始終懷抱熱烈的創作魂。他坦言從市場角度來看,「沒有和牛和龍蝦解決不了的事,對吧?如果還不夠,就再放一點海膽或魚子醬。」只要端出高檔食材,保證客人吃得歡歡喜喜,只是對身為廚師的他而言,「那就不是創作。」

陶藝家吳偉丞的設計,簡約但又保留創作者的個性。有些作品在局部的設計也讓郭庭瑋感到驚艷,譬如在盤緣加入金屬的裝飾,或是讓純白的茶海,加入一個帶有普普藝術感覺的色點。
郭庭瑋很欣賞陶藝家吳偉丞的設計,簡約但又保留創作者的個性,有些作品在局部的設計也讓郭庭瑋感到驚艷,譬如在盤緣加入金屬的裝飾,或是讓純白的茶海,加入一個帶有普普藝術感覺的色點。這類點晴但細膩的設計,讓郭庭瑋感到驚艷。
其中許多食器,原本是從茶道具的角度被創作出來。
《花形水方》在 EMBERS 則成為了飯碗。顆粒感的質地持握起來的手感卻是非常厚實但又輕盈。
《花形水方》在 EMBERS 則成為了飯碗。顆粒感的質地持握起來的手感卻是非常厚實但又輕盈。
原本用於存放茶葉的茶倉,郭庭瑋想到上蓋就很適合盛放一個小點心,下面的也可倒入湯品,讓顧客搭配。
其中許多食器,原本是從茶道具的角度被創作出來,但郭庭瑋會依照料裡的需求,應用這些器物。譬如原本用於存放茶葉的茶倉,郭庭瑋想到上蓋就很適合盛放一個小點心,下面的也可倒入湯品,讓顧客搭配。

用直觀美感收藏食器

知道採訪團隊邀約的主題定為「料理與食器的關係」,郭庭瑋做足了準備,不慌不忙地從檯面下的收納空間拿出一件件造型各異的陶製碗盤。「我不喜歡買西式的盤子。」他開門見山直說。白盤就像畫布,可說是料理最好的襯托,對很多餐廳來說,清一色選擇白盤是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只需要考慮搭配料理的適當大小、深度,「如果我的中心思維是要展現自己是一名厲害的主廚,那麼我只需要一個漂亮的白盤。」

揚棄把光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英雄主義,郭庭瑋還是想讓料理來說話,而食器的相輔相成自然而然成為其中一環。「在 EMBERS,我們沒有標的食器一定要怎麼用,」他說得簡單卻真誠,「回到很直觀的美感,就是買我們自己喜歡的,可能是這個素色的表現或盤面的平整度我們喜歡,有點像是收藏的一部分。」

杯盤日常使用磕磕碰碰,損傷難免,有可能就此絕版再也找不到,郭庭瑋的太太 Luica 為此特地學了傳統工藝「金繼」,嘗試修補陶器,讓心愛的器物可以重生。

擺盤的入門,首先需要一個質感好的食器,其次則是不要把食物放太滿,透過留白與醬汁的搭配,就可以讓料理呈現出精緻優雅的視覺效果。
郭庭瑋分享,擺盤的入門,首先需要一個質感好的食器,其次則是不要把食物放太滿,透過留白與醬汁的搭配,就可以讓料理呈現出精緻優雅的視覺效果。

持續地在蒐集器具,不過他透露有時還是會因此感到負擔,因為買回來的盤子不見得完全適合運用在多數餐點上,但如果要能夠常態性地適用,「就表示它很無聊。」又或者是隨著每一季風格的轉變,可能也需要更換食器,於是倉儲囤放的餐盤數量日漸積累。心想閒置可惜,郭庭瑋盤算著日後有機會串聯其他餐廳舉辦拍賣會,開啟物件的流通循環,也是一種創造永續利用的方式。

有設計概念的作品

EMBERS 成立之際,郭庭瑋訂定的目標之一,就是客人進入餐廳的所見所聞,都是足以令他們產生共鳴的。因此,包含桌椅碗盤等各個訂製項目所合作的工藝職人或藝術家,郭庭瑋必定會邀請他們到店裡用餐,透過親身感受,接收 EMBERS 的料理所要傳達的意涵,「這個空間裡的每個物件,我都希望是有作者的投射在裡面。」

和陶藝家的合作亦是如此。他曾想訂製盤面直徑 26 公分的大盤,作者來店裡用餐後,思量桌子大小和餐廳氛圍,建議他應該縮至23 公分內,甚至往尺寸更小的器物發展,「我覺得很棒,這就是很好的理解。」

郭庭瑋拿起盤子介紹起來。「這是『絞胎』,」盤面帶有流動感的紋路並非來自釉色,而是使用兩種以上、顏色相異的瓷土揉合在一起,拉出坏形再燒製而成,層層相疊,不同的絞揉手法會呈現截然不同的紋理。

最有趣的是,作者在完成坏形之際,突然決定從旁邊切一刀。削去部分的圓弧,成了斜邊,視覺上多了不規則的趣味,「如果它的外型只是一個完整的橢圓,可能就不會被大家注意到。」

陶藝家吳偉丞的作品是郭庭瑋近年的心頭好,「我很喜歡的原因在於他使用很多複合式媒材融入陶藝創作,或是在表現上有一些刻意的線條刻畫。」有別於傳統陶瓷器皿予人圓滑溫潤的印象,吳偉丞的作品展現帶有稜角的個性姿態,讓郭庭瑋一見傾心。

「一只好的茶壺,它的壺嘴斷水要俐落、出水順暢,這是和工藝有關的部分;但是造型就牽涉到設計。」郭庭瑋說,大部分人描述陶器經常以「手感」來形容,不太會從「設計」的視角來審視,「但這位作者本身具有平面設計背景,在他的作品裡頭會把設計的概念加進去。我們知道『粗獷』和『粗糙』只是一線之隔,如果每一道刻鑿的痕跡都是有理由的,它就會是表現作者想法的一個設計。」

「這些全部都是吳偉丞的作品,看起來形狀都不一樣,但你一定可以從作品的線條感裡頭找到他的一致性,這件事是滿難得的。」他拿起食器比畫,「比如這個圓的弧度,還有這個切角。雖然他的器型透過設計方式不斷改變,但又經由他的手感為器物本身創造出很大的一致性。」特別是作品當中風格鮮明的折角,充滿現代性的思考。

如何讓 EMBERS 的料理與策展相結合,譬如只使用同一位工藝家的食器,或隨著季菜單變化食器的搭配運用。
郭庭瑋一直在思考,如何讓 EMBERS 的料理與策展相結合,譬如只使用同一位工藝家的食器,或隨著季菜單變化食器的搭配運用。
將茶壺作為醬汁壺,將茶海作為料理盤,郭庭瑋認為器具的運用並沒有一定的限制。
將茶壺作為醬汁壺,將茶海作為料理盤,郭庭瑋認為器具的運用並沒有一定的限制。創作者要思考的應該是設計與工藝性。只要作品夠好,使用者會自己找到運用器物的方式。

「這些全部都是吳偉丞的作品,看起來形狀都不一樣,但你一定可以從作品的線條感裡頭找到他的一致性,這件事是滿難得的。」他拿起食器比畫,「比如這個圓的弧度,還有這個切角。雖然他的器型透過設計方式不斷改變,但又經由他的手感為器物本身創造出很大的一致性。」特別是作品當中風格鮮明的折角,充滿現代性的思考。

建構自己的風味資料庫

同樣身為創作者的惺惺相惜,郭庭瑋看見吳偉丞嘗試在每一次的設計裡面不斷革新,「我們做料理的想法也是這樣。」

攤開郭庭瑋的創業歷程,會讓人驚訝發現他不斷地跳出舒適圈。起先他在夜市擺攤賣串燒、炸物,打下基礎後轉而經營日式食堂,隨著生意蒸蒸日上,卻讓他心裡不斷冒出「為何而做」的疑問。他選擇追溯源頭去尋找答案,深入產地現場,希望能重新認識這塊土地,「好福食研室」應運而生。

2020 年開幕的 EMBERS,就像是累積了五年的食材風味資料庫,從文化、風土、族群、情感等多元的面向,經由自我詮釋後的美感呈現,成就一個世代的臺灣料理風貌。

何以能讓自己不滿足於既有的好成績,做些更輕鬆簡單就能賺錢的好生意?郭庭瑋語出驚人地說最原始的驅動力來自於「自卑」。早先那幾年,當客人不斷上門、給出好評的同時,一句「你做菜是在哪裡學的」,讓餐飲科系出身,沒有師出名門、海外深造背景的他,被問得啞口無言。

「所以我花了很大的力氣在建立『理所當然』這件事情。」持續走在飲食的探索之中,郭庭瑋的功課做得比誰都認真,從田野調查、風味理解到故事蒐集,理性、感性層面都下足了功夫。

「現在做任何的料理,最需要說服的人是我自己。」歷經反覆詰問自己的過程,對他來說,每一天都還是覺得做菜很難,端出的每一盤料理,都要再三審視有沒有更好的可能。「我經常調整擺盤的,」他打趣說,「要配合主廚步調的同事比較辛苦。」

EMBERS,在 2022、2023 連續兩年獲選米其林綠星餐廳,讓餐飲界注意到郭庭瑋對於食材與臺灣文化的熱情。
EMBERS,在 2022、2023 連續兩年獲選米其林綠星餐廳,讓餐飲界注意到郭庭瑋對於食材與臺灣文化的熱情。他坦言料理人與工藝家,某方面其實很像,生產的是作品,同時也是商品;是手作,也可以不只是手作。
考量料理與食器的色系,在料理上桌前,加入食用花、香草或是醬汁點綴,就可以快速讓料理產生化龍點睛的視覺效果。
考量料理與食器的色系,在料理上桌前,加入食用花、香草或是醬汁點綴,就可以快速讓料理產生化龍點睛的視覺效果。

抓取食材 DNA

EMBERS 令人驚艷的全植菜單,是運用植物的根、莖、花、果和葉、籽、芽,以及藻類、蕈菇來烹製, 以曬乾、發酵、醃漬、煙燻、熟成等各種技法,將食材風味發揮得淋漓盡致。美食作家蔡珠兒稱許「逆轉沙拉和素齋思維」,是一門「好吃的植物課」,食材達人徐仲則認為這套菜單「很容易由各方面聯想起臺灣的餐桌。」

回首餐廳成立之初,郭庭瑋信心滿滿地端出自己走遍島內之後、將食材重新加以轉譯和詮釋的料理,卻驚訝發現客人普遍反應「吃不懂」。他有感而發道:「任何前衛的創新都不會被當下的時代接受,走太快的話,人家看不懂也不行。」開幕沒多久正巧碰上疫情,給了他一個停下來思考的空檔。

埋首於研究臺灣飲食的論文,他才發現「溫故知新」其來有自,「彼此可以產生共鳴的那個點,其實存在在過去的時間點上,所以當我嘗試一個比較新穎的食物創作時,也要在裡面藏一個可以讓客人理解的味道。」

料理其實與工藝創作有一些共通性,站在創作者的角度,或許有點難具體描述,郭庭瑋思考了一下:「如果要比喻的話,類似 DNA 的概念,就像你無法描述米酒的風味,可是菜餚裡面只要加了米酒,你一定吃得出來。」他笑笑說。

創作需要被市場理解

如果創作跨得太前面,消費者就難以理解,邁向營運已第四年的 EMBERS,現在已經懂得掌握創作與商業之間的天秤,必須要抓一些大家熟悉的元素放進來。譬如在各國料理中,從第一道菜到最後一道甜點,都會有味道的一致性貫穿其中,其實那就是文化的本質。「你可以想像得出來,義大利料理可能是橄欖油,法國料理會是奶油。」

當他想要在 EMBERS 建立這樣的形式,研發菜色的同時加入更具有論述的思維而「植物」便是郭庭瑋現階段對於如何定義「台灣味」的答案。同樣地,為了幫助消費者理解,他的料理也需要相得益彰的食器來輔助。

郭庭瑋興致勃勃地分享起新年度攜手吳偉丞的合作計畫,他希望以「策展」的概念,製作全系列的訂製餐具,「可能至少九成以上的餐具都出自他的手藝。」進來用餐的客人,在此停留三個小時,就像是參與了一場展覽體驗。從風味表現到器具質性,建構當代的臺灣料理。

就像郭庭瑋經常於媒體訪問時提及自己對「料理」二字的定義 —「 照料土地,理解自己 」,EMBERS 不僅是一間餐廳,更是郭庭瑋從料理人的專業出發,梳理土地的飲食脈絡,對於「什麼樣的料理可以代表臺灣」所做出的誠摯回應。郭庭瑋自豪地說:「EMBERS 的料理就是臺灣菜。」

透過不斷自學,在國內Fine Dining餐飲界做出口碑的郭庭瑋,在今年又有驚人之舉。為了推廣台灣本土植物與蔬食,他自費出版雜誌,希望透過紙本的紀錄,讓更多人理解並認識台灣野植的可能性。

台灣野植是個廣大,且有意義的主題。從植物到食物的採集路徑,某種程度也是一種對於本土文化的理解實踐。《iá 野植風味學》的出版,對於國內餐飲界也將帶來深遠的影響。

✹ 首期《iá 野植風味學》已開放網路訂購:請點此訂購

文字:張雅琳

攝影:Kris Kang

延伸閱讀

RECOMMEND

把新埔的柿子染進時光裡:從一抹黑色掌印,看見臺灣柿染工藝的誕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踏入新埔柿染坊,空氣中隱隱流動著一股微酸的天然果汁發酵氣息。空間裡,一幅幅染著深淺大地色的布匹靜靜垂掛,從溫暖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鐵灰,它們不被既有的色彩框架所侷限,而是在陽光與空氣的撫慰下,恣意舒展出獨一無二的歲月紋理。

柿子化身布匹染劑

相較於日本與韓國擁有深厚的柿染傳統,過去臺灣產的柿子幾乎全數用於食用。在民國94年以前,臺灣的染布多以藍染或其他植物染為主,未曾有人將柿汁化作染布的顏料。

這一切的轉機,皆緣起於柿餅產區裡的一根木柱。時間拉回民國93年,當時鎮公所與輔導團隊為了尋找在地特色做課程,來到新埔味衛佳柿餅園區探查,赫然發現一根柱子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黑色掌印。

原來,那是昔日「柿餅婆」們在削柿餅時,沾滿鮮澀汁液的雙手,為了起身而扶著柱子所留下的歲月印記。這抹固執咬住木材的黑,讓公所人員大為驚豔,進而萌生了將在地印記化為工藝的念頭。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回憶起初次接觸柿染,鍾夢娟總幹事笑著坦言,自己一開始沒有很想參與,僅是因為當時的主辦方找不到足夠的人數開設柿染工作坊,看中她會做拼布的手藝,於是邀請她加入這場充滿未知的染色實驗。

那年四月初春的課程,果園裡連一顆青柿的影子都見不著,大夥只能採集柿葉來熬煮染劑。面對初染出清淡單薄、色澤甚至有些生硬的布料,她看了不是很喜歡,索性將它們扔進角落的紙箱裡,不再理會。然而,時間悄悄化身自然界最溫柔的魔術師。一兩年後,當她偶然重新打開紙箱,驚訝地發現那些被冷落的布料,即便沒有陽光照耀,也已在黑暗的靜默中持續呼吸、發色,蛻變出一種極具厚度、沉穩且無比耐看的溫潤色澤。那一刻,她被材質與時間交織出的獨特生命軌跡深深懾服,從此結下了與柿染相伴半生的不解之緣。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滲透纖維的生命力

柿染有別於一般植物染,其獨特的化學特性與工藝哲學令鍾夢娟深深著迷。她解釋,多數植物染的色素僅是附著於布料表面,若未經多層次的複染便容易褪色。

但柿染的靈魂,在於滲透。柿汁中富含濃郁的單寧酸與膠質,工藝家必須透過雙手反覆、用力地搓揉,才能將這股大地的精華深深逼入布料的纖維深處。這是一場時間的魔法,同時作用在染劑與布料之上。

就染劑而言,初榨的新鮮柿汁原是青綠色,必須歷經長年的發酵,液體才會逐漸轉化為透亮如漆的深色。而當這些柿汁被揉洗進纖維時,剛染好的布料只有淡淡的顏色;但隨著歲月推移,它會開始一場奇妙的發色之旅。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即使被收進不見天日的紙箱中,布料上的柿汁依然會持續呼吸、緩慢變色,直到一兩年後才安靜地穩定下來,蛻變成溫潤厚實的褐紅。一旦發色完成,它便具備了極佳的耐洗與耐曬度,甚至可以直接丟入洗衣機中洗滌也不用擔心褪色。

更耐人玩味的是,柿染還可以透過媒染劑的催化來展現多元樣貌。透過金屬離子的介入,銅媒染能淬鍊出溫暖沉靜的咖啡色系,而鐵媒染則能轉化出深邃內斂的鐵灰色。每一次的搓揉、每一束陽光的曝曬,都會在布面上留下無法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曬紋。鍾夢娟總幹事認為,這正是柿染最難能可貴的工藝精神:「不斷嘗試、反覆練習,每一次染出來的效果都不一樣。」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跨越媒材與世代的藩籬

面對時代的演進,新埔柿染坊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主動鬆動了傳統形式的框架,讓柿染在當代語境中自由游走。總幹事鍾夢娟深知工藝傳承的瓶頸,她坦言:「沒有年輕人進來是不行的。」

年輕世代的加入,為這項工藝注入了奔放的活水。他們創立了以客語「柿子」發音為名的品牌「KirKir」(ㄎㄧㄚ ㄎㄧㄚ),撕下了傳統工藝等於老氣的標籤。

不僅如此,年輕團隊發揮奇想,讓柿染不再侷限於傳統的包袋與服飾,將其轉化為令人莞爾的「夜市人生」珍珠奶茶手枕、栩栩如生的「年菜系列」,甚至是新埔市場裡幾可亂真的蔬果造型。更令人驚豔的,是結合在地保育理念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看著這些充滿生命力的創作,鍾夢娟驕傲地說:「這很耗工的!像是穿山甲,要先把布染好,再慢慢裁切牠的鱗片,一片一片縫上去。」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與此同時,團隊大膽實驗,將柿汁與龍眼樹上的自然蟲害紫膠蟲結合。紫膠蟲本身帶有鮮豔的亮紫色,而柿汁的加入不僅發揮了護色的功效,更將原本張揚的亮色壓抑得內斂沉穩。鍾夢娟對這份大自然的調色盤十分著迷:「紫膠的顏色照理說會很鮮明,可是柿汁會讓它的顏色變得稍微暗沉一點。這個顏色我很喜歡,它不像一般的植物染,顏色太亮。」

這股流動的力量,更溫柔地接住了社會的邊界。新埔柿染坊不僅是一個工藝基地,更是地方二度就業媽媽們的避風港。在這裡,她們從零開始學習縫紉與染色,從起初不敢面對人群的怯生生,到後來能夠自信滿滿地站在遊客面前解說導覽。看著媽媽們的蛻變,鍾夢娟感同身受地笑說:「其實我本身也是很怕上台去講話的,可是訓練久了以後,會發現越講越有自信呢!」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生生不息的大地之流

柿染的誕生,始終順應著一場無聲的大地之流。那些長相畸形、無法製成柿餅的果實,總能在七、八月盛夏汁液最飽滿之際,毫無保留地化作珍貴的染料。而榨取完精華的果肉殘渣,最終則安靜地回到果園化為堆肥,重新滋養腳下這片泥土。這是一場沒有刻意雕琢、與自然溫柔相待的生命循環。

這份對土地的敬意,也蔓延成小鎮裡的情感流動。鍾夢娟總幹事的期盼,從來不只停留在染布本身,她更渴望讓來到新埔體驗柿染的旅人,腳步能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小鎮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去欣賞古樸的宗祠家廟,還是逛逛充滿人情味的新埔市場,再安坐下來品嚐一碗道地的客家粄條,柿染坊永遠都會是一個最棒的中繼站,不僅傳遞了一項技藝,更輕柔地牽起地方共好的願景。

從牆柱上一抹斑駁的黑色掌印,到如今揉洗出歲月靜好的當代工藝;從看似無用的青澀果肉,到深邃內斂的大地之色。新埔柿染完美詮釋了材質的再生與擴散,它不張揚、不刻意,只是在時間、自然與人群的邊界上,靜靜流淌著一首生生不息的向陽之歌。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Daniel

延伸閱讀

RECOMMEND

跟著「廟尪仔」讀嘉義:交趾陶如何記錄一座城市的歷史與生活?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抬頭望向臺灣老廟宇,燕尾脊上層層堆疊的華麗裝飾,祥雲間站立的歷史人物與民間神祇,忠孝節義的戲碼在屋脊上熱鬧開演;獅、虎、鳳、鶴等祥獸穿梭其間,在釉彩流動與陶塑細節中,構築出屬於臺灣廟宇的工藝風景。色彩濃烈、線條繁複的交趾陶,早已成為臺灣人日常記憶中的文化語言。

許多人不知道,交趾陶文化其實與嘉義有著深厚連結。文獻可考的第一位臺灣本土交趾陶司阜「葉王」,便是嘉義人,其作品也以這座城市為中心向外發展,至今香火鼎盛的城隍廟、開漳聖王廟、元帥廟、地藏王廟、三山國王廟,以及朴子的配天宮、水上的苦竹寺,甚至延伸至臺南學甲的慈濟宮、佳里震興宮等等,仍可見大師創作的痕跡。

致力於梳理諸羅地方文化的嘉義市立博物館(以下簡稱嘉博館),於2020年重新整建交趾陶主題館,將原先設於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地下室的展館遷移,重新於博物館三樓以「交趾陶館: 建築上搬戲——來聽廟尪仔講古」為題,打造全臺少數完整且系統性展示嘉義交趾陶文化的常設展。那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卻成為今日講述嘉義故事的引路人。

嘉義市立博物館全新整建的交趾陶館,讓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化身為城市引路人。展場內不僅系統性典藏珍貴的工藝古物,更透過互動捏陶體驗,讓傳統文化在跨世代的觀看與動手操作中,重新走入當代生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嘉義市立博物館全新整建的交趾陶館,讓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化身為城市引路人。展場內不僅系統性典藏珍貴的工藝古物,更透過互動捏陶體驗,讓傳統文化在跨世代的觀看與動手操作中,重新走入當代生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典藏葉王的一代風采

走入交趾陶館,彷彿走進一座被濃縮進室內的廟宇世界。穿梭在廟門、廟柱、水車堵的意象展間裡,收藏大量清代至近代的交趾陶作品,逐步講述交趾陶在臺灣的歷史與演化。

必定朝聖的鎮館之寶,是清代葉王作品〈交趾陶文官立像〉,標誌性的胭脂紅釉彩、細膩的衣褶線條、傳神的人物表情,展現出極高工藝水準,而被指定為臺灣「重要古物」。

許多人好奇,葉王是哪裡的王公侯爵嗎?其實不是的。葉王本名葉麟趾, 因外號「王獅」而得名,為臺灣文獻可考的第一位本土交趾陶藝師。活躍於清代中晚期的他,作品融合潮州派特色,影響後世交趾陶發展,更被日本學者譽為「臺灣古今唯一的名匠」與「島寶」。

透過當代大師的精湛手法,那些原本高懸於廟宇水車堵的歷史人物與神祇 ,在精準的動態捕捉下,化為室內展間裡最引人入勝的文化語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當代大師的精湛手法,那些原本高懸於廟宇水車堵的歷史人物與神祇 ,在精準的動態捕捉下,化為室內展間裡最引人入勝的文化語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為了重現葉王作品風采,館方也特別考究現存於臺南學甲慈濟宮的葉王水車堵作品,拆解重現新作與修復殘缺部分,委由現居於嘉義的當代交趾陶大師林洸沂仿作,重建一代大師的藝境。以〈八仙渡海〉為主題的牆堵,人物神態靈動,搭配芭蕉、松柏等風土植物,流露濃厚臺灣地方氣息;〈竹林七賢〉則充滿戲劇感,不願前行的馬匹、忙著拉馬的書僮,人物表情與動態細節鮮活生動,越看越能發現其中趣味。

此外,廟宇山牆、屋簷、樑柱間常見的「憨番扛廟角」,館內也以一比一尺寸重現。那些濃眉大眼、肌肉結實的異國人物,在傳統廟宇中象徵支撐建築、守護廟宇的力量。過去抬頭遠望總以為只是小小裝飾,真正站到面前才發現,竟有半個人高,大大顛覆人們對於廟尪仔的尺寸理解。

展場中重現的葉王水車堵仿作作品〈竹林七賢〉。(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展場中重現的葉王水車堵仿作作品〈竹林七賢〉。(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開嘉博館的多元宇宙

除了展覽,館方也持續增加工作坊與教育活動,讓家長與孩子能一起停留、一起動手。尤其館方長年推動交趾陶教育扎根,策劃「藝師入校計畫」,帶領嘉義市國中小孩子手作,如今亦開放嘉義縣、雲林甚至臺南學校申請,向外擴散推動工藝教育。嘉義市文化局長謝育哲表示:「我們把嘉義的工藝師送出諸羅城,讓嘉義的文化傳到外地去。」

廣邀新生代加入創作行列,每年度文化局推動交趾陶藝術節、全國交趾陶工藝獎,而去年配合320+1 嘉義市城市博覽會,比賽命題打破往年以生肖為主題,而是教大家想像自己是「現代葉王」的話,會怎麼用交趾陶敘說嘉義城市意象與在地文化元素的主題。

「有孩子細膩重現嘉義公園某個角落,阿里山林鐵、射日塔等,連棒球與青蛙都一併捏進作品裡,很讓人驚訝。」謝育哲認為,工藝推廣的命題設定很重要,「要讓大家有共感,才會想挑戰。」而這種創作精神,其實也很像近年嘉義文化治理的方向,一直在既有框架裡面做突破,給大家新的感受。「過去大家認為博物館是偏向觀看與展示的地方,但我更重視的是,怎麼讓嘉義人產生認同感。」

近年來,嘉博館也大量導入科技提升觀展的互動性,例如去年特展《諸羅紀:人在・神在・城就在》加入沉浸式光影體驗,以及由成大歷史系副教授謝仕淵帶領嘉中學生展開一卡皮箱的策展計畫,而今年交趾陶館亦新增AI 捏陶互動體驗,使人們利用科技輔助,更加理解交趾陶的工藝細節。

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局長謝育哲特別重視交趾陶工藝的教育扎根,跨越縣市邊界,讓中臺灣更多校園的孩子們能在動手體驗中感受傳統美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局長謝育哲特別重視交趾陶工藝的教育扎根,跨越縣市邊界,讓中臺灣更多校園的孩子們能在動手體驗中感受傳統美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交趾陶看見嘉義故事

歷經不同時代,嘉博館各樓層逐步被賦予不同功能,而交趾陶館的誕生代表了嘉博館從草創走向成熟。「這棟建築逐漸真正成為嘉義人的博物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長謝育哲談起嘉博館時,如此註解。

他認為博物館是一扇門,最希望是展館可以連結到城市,大家看完展之後,能燃起興趣走進城市。近年,嘉博館也與地方文化館展開串聯,包含嘉義市立美術館、嘉義文學館、許世賢博士紀念館、愛木村、祥太文化館等,共同形成城市文化路徑。謝育哲認為,如何用「故事」把不同館舍串起來,是未來很重要也很有挑戰性的事。

這些過去高懸於老廟宇燕尾脊或水車堵上的戲曲角色,脫離了原本風吹日曬的環境,在常設展的細膩規劃下,化身為歷史故事的引路人。(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些過去高懸於老廟宇燕尾脊或水車堵上的戲曲角色,脫離了原本風吹日曬的環境,在常設展的細膩規劃下,化身為歷史故事的引路人。(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去年〈大工藝嘉〉特展便是帶領民眾走入巷弄,重新理解廟宇中的交趾陶脈絡。」當人們走入嘉義城隍廟,可以看到兩位藝師同場較勁,勝出者留下名字的「鬪藝」傳統;而地藏庵則有呂勝南、呂皇澄父子聯手打造,以戴潮春事件為主題的交趾陶名作,把地方歷史與嘉義人的團結性格燒進廟宇裝飾之中。

「交趾陶除了是廟宇的裝飾之外,你還能在上面看到這塊土地的故事。」謝育哲認為,交趾陶不該只停留在藝術或工藝品的討論,「工藝本就是從生活脈絡長出來的東西,我們應該讓工藝的討論重新回到生活裡。」

如今這座博物館也逐漸成為人們與城市重新建立連結的文化場域。從廟宇屋脊、公共空間到街角日常,在「來看展」之外,更像是在提醒人們,其實交趾陶從未離開生活,而是一直藏在城市的紋理裡。

一整面井然有序的藝師群像,是嘉義故事最生動的載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整面井然有序的藝師群像,是嘉義故事最生動的載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李佳芳

攝影 / 王士豪

延伸閱讀

RECOMMEND